真诚天下 - 2008-6-12 20:46:00
第一章
这里原是个山区里的无名小镇,随着满族入关,建立大清,北方的矿产、药材、山货也流入了中原,小镇上的人气开始兴旺起来。当地一位叫余德尊的山民看准了这个发财的机会,在小镇的中心开起了一爿兴隆客栈,接待来往的客商。南方的商客也看好了北方的货物,成群结队来地到这里,把这里的黄金、煤、草药等矿产和山货带到了中原,也把大把大把的银子扔在了这个小镇上。兴隆客栈开得及时,银子像流水一样流进了余德尊的腰包里,没几年的工夫,余德尊就成了这一带首屈一指的财主。这个兴隆客栈也从一溜儿只能睡觉打尖的马架子房,变成了一栋虎虎生威的青灰色的二层楼。镇上来往的客人多了,带动着小镇上其他的生意也逐渐地兴旺起来。这个小镇成了方圆百十里的中心,由于小镇靠兴隆客栈而兴盛,人们就习惯地把这个小镇叫兴隆镇。余德尊是一个有心计的人,凡事总能想在头里,他从来往客商的言谈举止中看出,这些人都是一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那些由朝廷派遣,从小镇路过,头戴红顶子掌管矿山的朝廷命官,也都是一些说话南腔北调的读书人,听说从前也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人,通过科举考得了功名,也就有了走南闯北的本钱。他虽然是个粗人,可他喜欢那些咬文嚼字见多识广的人,他看着自己偌大的一个家业,觉得缺的就是那些读书人的儒雅。于是,他就暗下了决心,给家中立了个规矩,孩子都要读书识字,将来要考取功名。但余德尊的家丁不旺,几辈单传,这就使得孩子更加娇贵。他在给孩子请私塾先生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找了很多个先生,都是南方人,孩子听不懂先生说的话,这下可难坏了余德尊,他在和最后请来的这位山东先生闲谈时不解地问:
“为什么我们北方没有考上官的?没有教书的先生呢?”
那个山东腔的先生笑着说:
“北方是圣人不到的地方,没有得到圣人的教化,当然就很少有知书达理之人了。”
一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刺激了余德尊。从那以后,他听了许多有关孔圣的故事,也从心里佩服中国的这位先哲,他决定将圣人之道请到北方。若干年后,他拿出了一大笔银子,就在兴隆镇的东北角修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夫子庙”。夫子庙为三进院落,呈对称式布局,纵轴线上依次是半池、棂星门、大成门、大成殿及崇圣祠。东西两座牌楼是青石结构的三间四柱式,额枋饰以精美的彩画,东侧牌楼上书“道冠古今”,西侧牌楼上书“德配天地”。寓意着孔老夫子品德与天地同辉,学识超越古今。终于将老夫子的神位请到了兴隆镇,可他在修建夫子庙正门时却突发奇想,将庙的正门砌成了照壁,只留下东边牌楼下的一扇小门供香客们走动。他说,在北方没有考取功名的状元之前,所有的人无颜正视老夫子,正门只待北方有人考取功名后,才能推倒照壁,修建正门迎入庙内,以谢老夫子教化之恩,并请人立铭于正门处。
斗转星移,好多年过去了,余德尊早已作古,老夫子庙的照壁仍然在那里挺立着,正门依旧没有修成,这不是北方真的没有能人,而是风雨飘摇的清王朝灭亡后,科举制度也随之灭亡了,余德尊没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推倒夫子庙的照壁,却也为兴隆镇留下了一道人文景观。余德尊的后人们苦心经营着小镇上的这份家业,又经历了张大帅、民国,等到了伪满洲国的时候,余家的家道逐渐地败落了,只剩下一座拥有近百年历史的兴隆客栈老号,和那串掌管着所有客房屋门磨得锃光瓦亮的铜钥匙了。兴隆客栈那串铜钥匙的继承人,也就是现在的掌柜的是余德尊的后人,叫余家山,一个没有功名的读书人。余家祖辈都是人丁不旺,辈辈单传,到了余家山这辈才算有了点起色,父母生下他们三男一女,可父母又命薄西归了。余家山今年四十几岁,父母亡故后,他领着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生活,弟、妹成年之后,按祖上的规矩,在客栈后面的宅子里,每人分到了一套住处。二弟余家川人老实、胆小,自己不愿单过,和媳妇童氏领着孩子钟麟都在客栈里跟着忙活。三弟余家冰人活泛,在镇里当警察。家里还剩下一个没出阁的小妹妹紫彤,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也没许个人家。
余家山靠着自己的聪明和诚实,把一个已是千疮百孔的客栈重又经营得红红火火,重现了兴隆客栈昔日的兴旺。他媳妇是一个小他十几岁的女子,叫雪娥,娘家是哈尔滨的一个落魄小业主。她是几年前逃婚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小镇里的。当时,她饿昏在客栈门前,家山出门时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雪娥,吓了一跳,用手背放到她的鼻子前一试,还有微弱的气息,就急忙将她抱回客栈里,喂了一些热汤,雪娥就苏醒了过来。听她讲完了自己的身世,家山也觉得一阵心酸,看着可怜的雪娥,也就生出了恻隐之心,便留下了雪娥帮助客栈做些零活。雪娥勤快,人也俊俏,再加上家山一直照顾弟、妹没有成婚,当镇上的几个友人提及二人婚事时,两人半推半就地便答应了。雪娥很漂亮但带有野性,过门后客栈里的上上下下都拿得起、放得下,成了兴隆客栈名副其实的女当家的。又过了一年,雪娥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钟麒。雪娥爱清洁,把个几岁的小钟麒打扮得像小姑娘似的。她勤快,店里店外张罗得干净利落,家山倒轻闲了许多。渐渐地家山就把那串祖宗传下来的铜钥匙交给了雪娥,他看书练字之余,有时到隔街的警察分驻所打打牌;有时闷得慌,就到戏园子看看二人转,倒也轻闲了许多,客栈里的小事儿就很少过问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可是,有个人却打破了它的平静。
一年前,雪娥在客栈里正在照顾生意,竟然碰到了曾经救过她的一位先生。这个人叫高文祥,是兴隆镇南口“牲喜堂”的年轻掌柜的。八九年前,雪娥在哈尔滨因父母的小本买卖被流氓讹诈,亏了本钱,欠了高利贷,父母被逼无奈只好依了那个逼债的流氓,将雪娥许给了他当姨太太。可雪娥宁死不从,咬伤了那个流氓,一怒之下被那个流氓卖进妓院。在妓院里,她破窗而逃,就是路遇这位高文祥,送她衣服,帮她逃跑的,雪娥才有了今天。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两个人会在这里相见,两个人对视了好久,互相认了出来。雪娥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一把握住高文祥的手,激动地说:
“哥哥,是你?多少年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感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今天终于如愿了,你怎么来这儿了?”
高文祥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那双敢和任何她爱的男人对视的大眼睛,想起了那个当年他斗胆救过的小姑娘。她没变,只是比那年丰满了一些,脸上有了红润,比初见时更漂亮。他也有些激动,但还是平静地说:
“我的家就在这里,我们真有缘分。”
“怎么会这么巧?你家也住在这个镇上。”
“是啊,我一直没搬过家,我是做药材生意的,刚才那几位都是我的客人,有南方的,还有哈尔滨的哪。”
俩人在厅堂里谈了很久,互诉离别后的往事和相互的思念。这时,高文祥才知道她叫雪娥,雪娥也才知道他叫高文祥。临走,高文祥大大方方地握握雪娥的手,雪娥也大胆地送给高文祥一个热情的目光。从此,高文祥经常光顾兴隆客栈,除了为生意上的客人安排住处外,就是来看看雪娥,经常为雪娥买一些时髦的小玩意。不知怎么着,这个身上略带一点野性的雪娥,却令这个走南闯北的高文祥有些动心。这个女人太令他吃惊,在雪娥的身上有一种女性特有的魅力,和高文祥身上的某些东西不谋而合。他从骨子里感到,他有些离不开这个女人了。雪娥和高文祥在一起时,也会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隔一段时间看不到高文祥,心里会有一点儿失落。这种奇妙的感觉一直萦绕着雪娥。
这是一个秋初的傍晚。兴隆客栈内,新接的电灯和“吱吱”叫着的煤油灯交相辉映,把个不算太大的前厅照得雪亮。掌柜的余家山穿着黑色洒裤,黑色的对襟夹袄,敞着怀,内露白色的丝绸小褂,坐在擦得油光锃亮的太师椅上,摇着蒲扇,看着八仙桌儿上方新贴上的财神爷发愣。他就这么坐着,已有一会儿了。北方的傍晚,凉爽了许多,兴隆客栈的门前已亮起了两趟纱灯,像两串巨大的冰糖葫芦,灯上“兴隆客栈”四个字更加耀眼,客栈内也逐渐地开始上客了。在厅堂坐着的余家山被媳妇雪娥喊到里屋吃饭去了。
这时,“当啷”一声门响,两扇玻璃隔的店门被推开,朱漆门框上的弹簧小铜铃俏皮地摇着,跟着走进来两个男人,前面的那个高个子男人,头戴黑呢子礼帽,身穿青色长袍,方方正正的脸上,两道重重的眉毛,眼睛很亮,放着一种睿智的光。他手提一个棕色皮箱,步履矫健地迈进了客栈的大门。他在门前略停了一下,左右环顾了一周,径直走到了四尺高的柜台前。他后面跟着一个胖墩墩的矮个中年人,也是同样的打扮,可同样的衣服穿在这个人的身上就不怎么顺眼,但看样子来头不小,像是一个从省城里来的生意人。走在前面的这位先生就是刚刚提到的兴隆镇的那个名人高文祥,原来是镇南口“牲喜堂”的兽医,后来又做起了草药的买卖,今天他后面跟着的就是省城亨通药行的秃顶马掌柜。这个马掌柜确实是有一点来头,“东北易帜”时他随南京特使来到东北,以开药铺为公开身份,刺探奉军情报;东北沦陷后,他与南京政府失去了联系,便假戏真作地一个人做起了药材的生意。由于他的本钱大、店面好,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地,他已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真的成了一个商人。
此时,正好雪娥撩帘从里屋出来,没有注意这两个人。她一只手抹了一下光亮的乌发,白净的脸上,眉清目秀,左腮旁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黑点,俗称美人痣,看上去是那样英俊和俏皮。蓝地白花的带襟儿小袄,裹着她高高隆起的胸脯,深蓝色的敞腿长裤,再加上天蓝色的小围裙,显得她是那样的干练。这时,站在柜台前的高文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雪娥寻声向门前望去,一缕惊喜涌上眉梢,她放下手上正调着的煤油灯,向他走来,并亲切地说:
“高先生,您来了!”
语气中带着一种渴望。高文祥看见雪娥走过来,忙把拿到手的香烟又放回金属烟盒中,“啪”地一声关上,笑着向前走了几步说:
“雪娥,你还是那么漂亮。 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想我了吧?”
说着高文祥习惯性地、不被察觉地用右手食指撩了一下雪娥的下颏。雪娥慌忙地看了一下左右,诡秘地瞪了他一眼。高文祥倒是落落大方地看着左右,笑着说:
“雪娥,说心里话,我可是真的想你了。”
雪娥狠狠地掐了他的胳膊一下:
“叫你老没正经的。”
说完,她来到柜台前,接过了高文祥手上的皮箱,边往里面走边问:
“上房两间,你还住上次的房间可以吗?”
高文祥拉了一下身旁的马先生,紧紧跟在雪娥的身后,爽快地答道:
“当然,我就住那间,那间的运气好。”
说完,他紧走两步,把头贴近雪娥的耳朵小声说:
“还是桃花运。”
雪娥佯装生气地说:
“别胡说八道啊,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高文祥停在了原地,看着雪娥,笑着看了一眼马掌柜:
“这老板娘够厉害的。”
高文祥和马掌柜说笑着,跟在雪娥身后来到了上屋。靠里一间马掌柜住,雪娥在屋里点上灯,燃了一支蚊香,安排好马掌柜住下,就和高文祥来到了外边的房间。雪娥拿出那串铜钥匙打开锁,推开了房门,把皮箱放在地上,从围裙的小兜里拿出火柴,“嚓”地一声点亮了油灯,用右手把灯调得雪亮。
高文祥看周围没人,轻轻地拉上门,亲切地问雪娥:
“上一次从哈尔滨给你带来的雪花膏用完了吗?”
“还有。”
说完,雪娥手里拿着火柴摆弄着,好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高文祥说:
“过些日子,把这几间屋子也装上电灯。”
“不用。”
高文祥又煽情地说:
“你就是我的航标灯,无论我到哪里,都会按时返航。”
雪娥听着高文祥的话,心里美滋滋的,可嘴上却说:
“又贫嘴,什么时候你能说句实话?”
高文祥听到这里,语气十分严肃地说:
“雪娥,我高文祥对你可是实打实的,从无二心,我要是有半句瞎话,出门时让马车轧死……”
还没等高文祥把话说完,雪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谁让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高文祥的嘴被捂住,他的话没有说完,他笑着抓住雪娥的手,轻轻地说:
“还是雪娥心疼我,你看,我给你带啥来了。”
说着从地上拎起皮箱,放在糊了花纸的土炕上,“嘭”地一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粉色的真丝面料。
“这可是地道的苏州货,你看多滑。”
说着,他抓起雪娥的手,放在面料上。
“按你的身材做一件旗袍,准漂亮。”
雪娥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丈夫完全不一样的男人。她骨子里的那股野性的激情又复苏了,细嫩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高文祥顺势将她揽在怀里,她那柔软的乳房在他的胸前起伏,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她又轻轻地推开高文祥,无奈地笑笑:
“谢谢你,文祥,你歇吧,我还要照顾一下店面。”
说完,她带上门。门外的脚步声由慢变快地远了。
夜很深了,高文祥陪马掌柜吃了晚饭,每人喝了两碗地道的小烧。马掌柜不胜酒力,啰啰嗦嗦地说着他从前在南京军统时的辉煌,这些话高文祥不知听了多少遍了。他心不在焉地一边听他讲着,一边把马掌柜扶到炕上,马掌柜头一沾枕头就睡了,现在已是鼾声如雷。高文祥也有了几分醉意,回到自己的客房,长脱脱地躺在炕上,眼皮有点发硬。炕里那扇朱漆的小方窗开着,一缕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冷战,清醒了很多。他感到有点凉,顺手拉了一下单被,盖在小腹上。窗外隐约听得到蛐蛐的叫声,窗前那轮皎洁的明月在飘动的云后时隐时现。高文祥翻了个身,头枕着手臂蒙眬中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和雪娥的第一次邂逅,他想起了在哈尔滨桃花巷里看到的那个惊慌失措的姑娘。
那是八九年前,高文祥刚清完省城亨通药行的陈帐,天已经擦黑了,刚要出门。药行的马掌柜看着眼前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满脸泛着坏笑,神秘地说:
“小老弟,不去桃花巷开开荤?那里可是花花世界,全哈尔滨的风骚娘们儿,都在那儿聚堆,那里有男人最想要的漂亮女人。”
高文祥听说过桃花巷这个地方,也正想到那里去看看。就对着马掌柜笑了笑:
“看看,到哈尔滨不去桃花巷,不等于白来了吗?再说也不能白做一回男人哪,你说是不是,爷儿们。”
说完,他拎了褡裢,头也没回地走出了药行。他被一种好奇驱使,信马由缰来到道外闹市区,他顺着“桃花巷”的街牌往里一看,这是一条不算太长的小街,但围墙较高,高高的围墙里面,时尔传出笙管笛萧的声音。看得出这是一个妓女云集的地方,路两旁的招牌一个赛过一个地花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把桃花巷照得光怪陆离,左边的“胭脂海”正对着右边的“温香居”;前面的“荟芳里”紧连着气派的“华乐戏园子”。招牌的下面清一色地站着十八九岁花枝招展的姑娘,在向来往的路人打情骂俏。再往前走,还有挂着日本字和朝鲜字招牌的外国窑子,他看得眼花缭乱,不由得来到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的“胭脂海”。这时,门旁站着的一个妖艳女子迎了上来,她头上插着五颜六色的花朵,脸上抹着喷香的脂粉,看不出她原来的模样,但身段还是不错,穿着一件高开气的旗袍,一迈步露出整条雪白的大腿,她拦住高文祥嗲声嗲气地说:
“大爷,来我们这儿开开心吧。香草姑娘我的活儿好呀,保管如登极乐世界。”
高文祥向上掂了一下肩上的褡裢,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姑娘,打诨地问:
“也可以把我带入温柔地狱吧!说说活儿怎么个好法呀?”
“大爷,看您问的,您进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她一把拉住高文祥,连搂带抱地进了黑漆的大门。院里中间是一池子丁香树,清风吹过,飘来阵阵丁香的花香。四周是一圈青砖青瓦的格子房,每间房屋的正面,都是上下两扇窗子,上扇的格子窗是用雪白的窗户纸糊的,用麻油上的光;下扇的窗户上,周围的小格子是窗户纸,中间有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格,有敞着的,也有挡着粉红色窗帘的,透出屋里昏暗的灯光。香草把高文祥领到中间的一个房子里,笑了笑说:
“大爷,您先炕上坐,喝杯茶,我把帘子挂上,这可就开始记钟了。”
说着,香草就把那粉红色的窗帘,挂在了玻璃窗上。高文祥这才明白,原来这是告诉上屋的鸨儿她开始接客了。香草挂完窗帘,来到高文祥身旁,一屁股坐在他身旁,半依半躺地靠在高文祥怀里,用手摸着高文祥那浓黑的眉毛,轻声地说:
“大爷,瞧您,长得这个周正哪,真招人疼,姑娘我今儿晚上好好地侍候您。”
高文祥把褡裢往炕上一撇,用脚蹬掉了皮鞋,向炕里挪了挪,一把抱住这个香草,两眼凝视着她的脸:
“别说,这小模样还挺俊的,今晚上怎么侍候我呢?是不是还是老一套糊弄我呀。”
“大爷,瞧您说的,我们不就是给爷找乐吗,只要大爷舍得出钱,我们这儿什么花样都有。”
“我今天就是找乐来了,别提钱的事,有什么花花点子,尽管使出来,哄得我高兴,就行,短不了你们婊子的卖肉钱。”
香草听后,止不住地笑:
“大爷,一看您就是豪爽的爷,您今天来着了。我有个妹子,十六岁,长得呀,跟朵花似的,刚出来,还是个雏儿,不懂规矩,没自己单独接过活儿,要不,我们姐俩侍候您,给您来一个‘双飞’,保您满意,告诉您吧,这可是过去皇上才能享受得着的。”
高文祥听到这里,不由得来了情绪,高兴地说:
“好吧,今天我就享受一次‘双飞’,当一次皇上,还愣着干啥,快去叫你那个妹子来。”
“好了,这就来。”
说完,香草出去了,没一会儿,她领来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小姑娘还有些羞涩,怯怯地站在高文祥身旁。高文祥看到这两个美人儿,真的来了兴致,向她俩招了一下手:
“噢,宝贝,让我抱抱。”
说着他伸出两个手臂一面挽住一个倒在炕上。两个女人真的使出浑身解数,什么“周游世界”,什么“玉女吹箫”,搞得高文祥如梦如幻。那个皮肤白嫩得像洋胰子似的小姑娘,是他妈的天生的尤物,弄得高文祥神魂颠倒,最后,还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使在了这个雏妓的身上。他感到有些疲惫,但是有一种身轻气爽的感觉。他歇了一会儿,推开两个一丝不挂的女人,顺手从褡裢里掏出一沓子钱,数也没数就扔给了两个女人,自己十分满足地走出“胭脂海”。他哼着二人转的小过门,体味着刚才的一幕。
这时,一个姑娘慌慌张张地从一条小巷里跑了过来,她四处看看,跑到他面前。
“哥,你救救我,有坏人抓我,让我回窑子里去。”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儿吓了一跳,但看着姑娘那大而明亮的眼睛,透着几缕无助的眼光,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姑娘的单纯打动了他,他没有犹豫,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声:
“我怎么帮你?”
姑娘急得眼泪流了下来,急切地说:
“把我藏起来。”
高文祥看了看左右,二话没说,拉了一下姑娘的手说:
“跟我来。”
他俩掉头蹿过一条胡同,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了亨通药行,文祥笑着与柜台里面的马掌柜打招呼。
“马掌柜,借里屋用用,让这姑娘帮我试一下我媳妇的衣服。”
他拉着姑娘进了里屋,从褡裢里拿出了那件为老婆左挑右选的缎面旗袍,递给她。
“快穿上,我好领你离开这儿。”
柜台里的马掌柜用手指尖挠着没几根头发的秃顶,诡秘地笑着,看着他俩进屋的背影,骂骂咧咧地说:
“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花心眼儿。”
当他俩再一次来到灯火辉煌的街口,坐在人力黄包车上,看着从车旁跑过去,嚷着要抓住那个逃跑的柴禾妞回去交差的狗腿子们,姑娘用手背抹了一把挂在腮边的泪花,“扑”地一声笑了。可高文祥却没有笑,他看着跑远的那群人,用吓得冰凉的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快把我吓死了,你还笑,这是在哈尔滨,要是让那帮人把我们抓住,非剥了我们的皮不可,我看哪,哈尔滨你不能呆了,赶快回家吧。”
姑娘听到回家,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一双大眼睛痴痴地看着高文祥:
“我家就是哈尔滨的,父母被这帮人给逼死了。”
听到这里,文祥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姑娘又镇静下来,难为情地扯着胸前的辫梢,目不转睛地看着高文祥的脸,轻声地说:
“这衣服……”
“算我倒霉,就送给你了,快逃命去吧,走得越远越好。”
姑娘下了黄包车,深情地久久凝视着他,眼睛里放射出一股男人难以抵抗的光芒,然后给他鞠了一个躬,转身飞奔而去。
高文祥想到这儿,“扑”地一声笑出了声。这个世界可真他妈的小,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万没想到与她还会在兴隆镇见面,更有意思的是她已成了兴隆客栈的老板娘。高文祥把右臂枕在头下,看着天花板,酒劲似乎还没有过去,一丝睡意袭来,眼皮有点发硬,刚昏昏欲睡,门口一声响动,接着门被推开了,雪娥闪身躲了进来。她随手轻轻关上门,走到高文祥炕前。文祥一把抓住她的手,“呼”地坐起来。
“你…… ”
雪娥一把捂住他的嘴,把手中那串铜钥匙慢慢地放到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儿响声,然后轻声说:
“别出声儿。”
她悄悄地爬到炕里,把里面的小方窗关上、拉紧。顿时,外面草虫的叫声没了,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文祥,我睡不着。”
雪娥轻拉着高文祥的手,把头偎在他的怀里。
“他呢?”
文祥问。
雪娥知道他在问谁,就轻声地漫不经心地答:
“喝多了,已睡下了。”
文祥搂着雪娥的肩膀,看着雪娥:
“你什么时候跟我走?”
雪娥扬起白净光滑的脸,长长的睫毛眨动着,凝神地看着文祥,还是那种男人难于抵抗的目光:
“我不能离开他,那太对不起他了。再说,我也离不开孩子。”
文祥把雪娥搂得更紧了,他步步紧逼:
“那你离得开我?”
雪娥迷惑地摇了摇头:
“不……”
雪娥更紧地搂着文祥,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高文祥双手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好好看看你?”雪娥把头轻轻地伏在文祥的胸前,轻声地说:
“看吧,这样的夜晚不会很多。”
他再一次捧起雪娥的脸,伸手拿过桌上的油灯,把它点亮,暗红的灯光照在她白嫩的脸上,是那样的迷人。高文祥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娥说:
“你我的相逢,对于你和我也许都是坏事。”
雪娥喃喃地答:
“可能吧!就像是它。”
雪娥双眼无神地看着油灯的灯花,用下颚指了指油灯的火焰,一只白色的飞蛾扑到了灯火中,挣扎了一下,一缕清烟升起,飞蛾的身躯化成灰烬。
雪娥接着说:
“可我禁不住诱惑。”
听着雪娥喃喃的话语,高文祥再一次用力搂紧她,看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轻轻地吻着她面颊上那颗别致的美人痣。她勇敢地抬起头,将自己湿润的红唇送到了高文祥那颤动的唇前。两人深情地亲吻着,仿佛世上只有他们。高文祥慢慢地松开搂紧她的手,缓缓地解开她的衣襟,露出雪白的颈部和火红的肚兜。他扯掉她的肚兜,两只白皙硕大的乳房,像一对欢跳的小兔一样跳了出来。他用双手抓住两只滚烫的乳房,听着女人低沉的呻吟,把自己的身体重重地压在她的上面。
“把灯灭了。”
雪娥喘息着说。
他转手将一只空茶杯盖在了灯上。灯渐渐地暗了,月光朦胧地照着她迷人的胴体。(待续)
真诚天下 - 2008-6-12 20:47:00
第二章
高文祥的原籍是山东黄县人,打小儿与娘逃荒到此落户,起先娘儿俩就住在兴隆镇东北角的老夫子庙崇圣祠左边的偏殿里。老夫子庙年久失修,夏不避雨,冬不御寒,就这样相依为命。娘勤劳、善良,开荒种地,喂鸡养猪,把个皮包骨的小文祥养得身强体壮。可娘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两年前咳血而亡,临终前,将哭成泪人似的文祥托付给镇南口“牲喜堂”的老掌柜国老汉。文祥擦干了泪,给国老汉磕了头,叫声“师傅”,搬出了夫子庙,就到“牲喜堂”当了学徒。
“牲喜堂” 坐落在镇南,早先年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兽医所,近些年家道中落。从山里通往小镇的惟一山路就在门前通过,前后进院,前院两间门房,门前立着两根水桶粗细拴马的木桩,横七竖八地搭着几根鸡蛋粗细的棕绳,为过往车辆的牲口治病、挂掌。后院三间高脊瓦房,靠东两间住着掌柜的国老汉和独生女儿红铃,靠西一间,堆放着在山里收购来的山参、五味子、刺五加等中草药。这里的草药名气很大,很多南方的商人都来这里收购。中医讲究北药南治,国老汉的“牲喜堂”便成了南方药商的草药集散地,一来走动方便,二来老汉朴实,对中草药也在行。这样一来,老汉除了终日走街串镇为牲口看病外,每年又多了一项活计,那就是每年进山收草药。自从高文祥来了以后,孩子机灵,没一年的工夫,里里外外拿得起、放得下,为他帮了很多忙,老汉看在眼里,喜在心中。觉得自己有了好帮手,自己的手艺将来也好有个继承;再说,女儿也老大不小的了,姑娘大了也得找个婆家,嫁个好人,文祥这孩子不错,到时候招个上门女婿,常言道,一个女婿半个儿,到那时自己和女儿也好有个依靠。老汉从此把文祥当儿子一样看待,一些生意上的重要事情也放手由他去干。文祥也看出老汉的心思,干起活来也更勤快,嘴巴也更甜。
那年秋天的一天,国老汉将文祥叫进上屋,拿出几沓钱码在桌上,郑重地说:
“我老了,有些事儿,你多跑跑,今年,你进一次山,把药都采购回来,再过些日子,老客们就来了,别让人等得着急,药要看好成色。路上要小心,眼下散兵和胡子到处都是,真有事,要活泛一点儿。”
老汉停了一下,看着有些吃惊的文祥:
“明儿就走。”
说完,他转过身从腰间拿出烟袋,烟锅在烟口袋里使劲地挖着,回头又看看文祥,把烟袋叼在嘴里,“扑”地一口吹燃了吊在半空的火绳,深深地吸了两口烟袋。
“你回去拾掇一下吧。”
老汉说完转回头“吧嗒、吧嗒”地抽烟。文祥怯怯地拿起钱,捏了捏,把它放在怀里。
“师傅,我回屋拾掇去了。”
老汉没有吭声,文祥悄悄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红铃为文祥准备了水和干粮,天还没亮文祥就上路了。第一次单独进山,心里是慌?是喜?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全身发热,脚下轻快得要命。不到一天的工夫,走出了百十里的山路。天黑的时候来到了山根儿下的一个小村,去年和师傅来过,路还熟,他径直向村里的一个大院套走去。院里靠门堆满了劈好的干柴,全都是一尺多长、拳头粗细的小树干,新劈开的茬口向外,在晚上白花花的,非常整齐。靠屋门旁,两领席子上,晒着松籽和榛子,对面趴着一条黑色白蹄白嘴巴的大狗。狗听到脚步声,机警地坐起来,“汪汪”地叫了两声,看到文祥又停了叫声,站了起来摇着尾巴,头上下友好地晃动着。文祥走到它身旁,伸手拍拍狗的脑门,狗眯着眼睛,向他的腿上蹭着。
“这畜生,记性真他妈的好,一年了,还没忘了我。”
他刚要伸手去拉门,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推门探出头,瓮声瓮气地问:
“谁呀?”
文祥爽快地说:
“不说不知道,说了吓一跳,财神爷到此。”
说着文祥蹿到中年男人面前,做了个鬼脸,又加了一句:
“牛大叔,还不出门迎接。”
中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愣,伸头看了半天。
“呦呵!真是不假,贵客到了,我说爷们儿们,看看谁来了?”
牛大叔推开门,拉住文祥的胳膊往里拽。屋里北炕上,一张炕桌旁,几个粗俗的男人,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同时转头向门外看,一股浓烈的“蛤蟆头”旱烟味儿,直冲鼻子。文祥一脚迈进屋,屋里比外面低很多,文祥一下子好像矮了不少,炕上的几个男人也认出了他:
“这不是国掌柜的徒弟吗?今年的买卖你跑?国掌柜怎么没来?”
满脸落腮胡子的汉子问。
“快成国掌柜的女婿了吧?不然,能放手让他出来?听说没?国掌柜的宝贝闺女可他妈的水灵了,这小子真有艳福。”
瘦瘦的刀条脸说完后,满屋子一片笑声。文祥也笑着迎合着说:
“大叔们,别拿你大侄子开心,我能干什么,还不是掌柜的信任,再说到这儿还有大叔们帮忙,我心里早就有底了,要是真的能像瘦叔说的那样,我文祥有那份福气,绝忘不了大叔们,咱们到镇上找一个好一点的馆子,是酒、是肉,凭大叔们点,咱们甩开腮帮子造它一顿,来它个一醉方休。”
文祥说完向大家拱拱手,他这才看出,炕桌上横七竖八地扔满了纸牌,每个人跟前都放着一沓褶皱的钞票,他们在耍牌赌钱。这时瓮声瓮气的牛大叔说:
“爷们儿,来两把看看运气,像你这样总也不玩儿的,手气才壮哪!”
文祥看看桌边的几个憨头憨脑的人,也没把他们当回事儿,为了浑和气氛,就笑着应了:
“好吧!今儿就和爷儿几个乐呵乐呵,来他几把,玩儿牌平时只是看得多,玩儿得少,今儿,来多大的?二四六的?”
文祥扭头向开门的牛大叔说:
“叔,来碗茶,解解渴。”
中年人应了一声,跑到炕边的漆柜上,从扁匣里拿出一个黄纸包,捏了一撮劣等茶叶,放在四个海碗里,双手捧着来到灶边,掀开锅盖,一股白汽“呼” 地冲上屋顶,他拿起锅台上的瓢,舀了一瓢开水,分别倒在几个碗里,然后端进屋里,每人一碗。几个人重又围坐在桌前,文祥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我可是头一次玩儿真的,叔们手下留情,可别让我交不了差。”
文祥笑嘻嘻地说完,兴致勃勃地玩儿起来。
当桌边的油灯添了几次灯油后,窗外泛起了青白色。屋里的旱烟呛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文祥输了。他没想到这些粗人打起牌来,是那么精明。以往他低估了很多人,当满脸落腮胡子的汉子再一次谄笑着拿起纸牌,嘴里念念有词地说:
“七八坎上角,二把自己拿,你们压哪门?”
然后把纸牌发到文祥面前,文祥把自己眼前包钱的黄纸使劲地揉成团摔在地上,转身下炕,愤愤地说:
“不玩儿了,这屋里像是死人呆的地儿,都快把我憋死了。”
他跳下炕,活动一下发酸的胳膊腿,径直向外走去,屋里的人也散了。文祥推门走到屋外,天很凉,他打了个冷战,觉得很紧张,也有点委屈,不由得眼窝一酸,眼泪流了下来。想起买药的钱大半输了,怎么向师傅说。他直愣愣地看着远处的青山,内心就像那起伏的峰峦,他不再觉得冷。
“文祥,进屋吃口饭,歇吧。”
瓮声瓮气的牛大叔说。
文祥听到牛大叔的话,没有回头,只是像求人似的和牛大叔说:
“大叔,给我雇个车脚,我急着用。让他后儿晌午在樱桃沟等我。我现在进山。”
牛大叔有些着急地说:
“别呀,吃完饭再走,肚里有食儿好不冷啊。”
文祥倔强地说:
“我不冷,我热着呢,叔,我第一次出来,不能丢了面子,我得先把正事办了,你替我在这里先张罗车,这是定钱。”
文祥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张钞票中抽了两张,递给满脸络腮胡子的牛大叔,然后,推开栅栏门走了。
牛大叔看着文祥远去的背影,摇着头:
“钱都输光了,还他妈的办个屁正事,这孩子还是太嫩哪。”
他瓮声瓮气的嘟囔着,背着手进屋歇着去了。
樱桃沟在大山的深处,隐藏在一片翠绿的樱桃丛中,山里是一个金矿,一些采金的矿工常年吃住在山上。春天樱桃开花时一片雪白,远远望去,似一片白云在山坳里飘荡,当樱桃成熟的时候,满山遍野一片火红,在绿叶的衬托下,似一块晶莹的翡翠,镶嵌在大山中。沟中散住着几户山民,以狩猎、采药为生。中午时分,文祥从老林的深处走了出来,他的前额挂满汗珠,汗水已湿透了后背,他远远地看到樱桃沟那一片绿生生的樱桃树,心“怦怦”地直跳,他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那两匹驮满草药包的老马,在湿漉漉的石板道上艰难地走着,两名牵马的山民一手拉着马的缰绳,一手摇着一棵艾蒿在为牲口哄赶着蚊虫,他心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他看到了山里人的善良,也感到了自己的卑鄙,但事已至此,他只有横下一条心,让我负天下人吧。文祥向后面那两个已是汗流浃背的山民笑着说:
“大哥,前面就到樱桃沟了,卸了货,还得麻烦二位再跑一趟山路,把剩下的货给我驮来。”
两位山民很憨厚,点头应了:
“好。”
他们来到沟旁的一个木屋前的白桦木捆绑成的栅栏门前,文祥回头对身后的两位说:
“到了,你俩把货卸下来,我到院里拾掇一个地场。”
文祥推开门,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来到小木屋前。门旁一个老汉精神矍铄,坐在一个横放的木墩上,手里拿着一个树枝,摆弄着晒在地上的山核桃,独自享受着秋日的艳阳。文祥热情地打着招呼:
“大爷,我是收草药的,我的大车还没到,把货放你这一会儿。”
文祥面带笑容地看着老汉,他深知山里人的性格,老汉会把他当亲儿子看的。老汉抬起头,看是一个年轻的后生,声若洪钟似地说:
“放,院里的地场大着那,到咱山里就别客气,就当这是家,我身子骨不及前几年,要是前几年,我帮你背几趟。”
老汉很爽朗,用手中的树枝指着院中的空地,用手扶了一下木墩,站了起来。文祥上前扶住老人:
“大爷,您坐着,我让他们把草药抬进来。”
他转头向院外喊:
“大哥,把草药抬进来放在门旁。”
两位山民扛着沉甸甸的草药,按照文祥指的地方,来回跑了几趟,把草药放好。回头冲着文祥说:
“我们哥俩不歇了,这就回去,天黑前,好再回来一趟。”
说完俩人用捆草药的麻绳抽打着身上的灰土,牵上马去了。
文祥看着两个山民远去的背影,紧张的心情好像轻松了一些。他转身笑着对大爷说:
“大爷,我到沟口去看看,我的大车来了没。”
大爷扬扬手说:
“去吧,去吧,这儿我给你照看着。”
文祥疾步走向沟口,他歪头看看天空的太阳,判断着山外的大车这个时辰该到了。转过沟口那一片白桦林,他看到远处的山道上,停着一辆木轮大车,驾辕的是一匹火红的儿马,车把势是一个年轻的乡下汉子,坐在车辕子上卷着旱烟。他向马车的方向挥挥手:
“喂,是牛大叔叫你来的吧?把大车赶过来。”
赶车的小伙子听到喊声,用舌头舔了一下纸烟,把烟夹在了耳朵上,抄起扔在车上的长鞭向空中一举,手中的长鞭在半空中一甩,一声清脆的鞭响在深山幽谷中回荡,马车伴着“咕隆隆”的车轮声,由远而近来到文祥眼前。
“这位兄弟,久等了,走吧,我们进沟。”
文祥一只手按了一下车辕,往上一蹿,轻盈地坐到了车上。赶车的小伙子一边吆唤着牲口,一边和文祥搭话:
“今年收药怎么到这么深的沟里来?路太远了,再说,也不好走哇。”
“这里药的成色好,能卖个好价钱。头一次自己出来办事,吃点苦,也好让师傅放心。”文祥像是心不在焉地答。
“天都这个时辰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你们屯儿?”文祥焦急地问。
年轻的车把势回头看看文祥,俏皮地在空中甩了个响鞭,“嘻嘻”地笑着说:
“看见没?咱这匹马是大肚蝈蝈红,当年程咬金骑的就是它,日走一千,夜行八百,一会儿咱装上车,这马要是撒开了欢儿,只要你不怕把屁股颠开了花,保险在头半夜到我们屯里。咱不卸车,明儿还不用起大早,明晚擦黑前管保把你送到家。”
文祥看着车把势自信的神态,也轻松地笑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黑,文祥带着一车的草药回到了兴隆镇。晚霞把他那张兴奋与激动的脸映得更红。他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兴冲冲地来到“牲喜堂”前,用脚踢了几下横七竖八的扔在拴马桩旁的棕绳,心里有些疑惑,这“咕隆隆”的车轮声和长长的马嘶,屋里的人竟一点儿没察觉?师傅没出来,红铃也没出来,他的心里有些慌,出什么事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门前,猛地推开门,冲着黑洞洞的屋里喊:
“师傅,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回答,却传出轻轻的哭声,他使劲地瞪着那双惊愕的眼睛,隐约看见了躺在炕上的师傅和伏在炕边的红铃妹。他不顾一切地冲到炕前,紧紧地握住师傅那双冰冷的手:
“红铃快点灯,告诉我,师傅怎么了?”
红铃起身端来油灯,吹燃了火绳,点上灯,惨淡的灯光下,师傅的脸显得更白了,红铃哽咽着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文祥进山的那一天,太阳升了一竿子高的时辰,从远处的官道上跑过来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是几个身穿深黄色军服的日本军人,带头的是一个挎着洋刀的中年人,旁边的马上骑着一个中国人,到了镇口,停在了“牲喜堂”前,正赶上国老汉出来拾掇家什,听到马蹄声,手搭凉棚一看,老汉不知这是什么队伍,想看个究竟,他停在那里没动,仰头看着这帮人。马上的中国人向身旁那个挎着洋刀的日本人说了些什么,一帮人下了马,那个中国人走到国老汉面前说:
“老人家,这几位是关东军司令部的几位太君,为开拓团选地来了,这儿的路可真难走,在城里新挂的马掌全磨没了,劳动你老人家一下,为我们补一下马掌。”
说完,向身后的几个日本兵挥了一下手,几个日本兵把十几匹高头大马拴在了院里,那个中国人向国老汉拱拱手:
“有劳您了,抓紧一点时间,我们下午还要回省城哪。”说完,十几个人向镇警察分驻所走去。
老汉目送着这帮人走远,有些为难,徒弟不在家,自己如何应付。女儿红铃出来看出爹在为难,调皮地说:
“爹,我来帮你。”
老汉看看女儿,幸福地笑了。老汉解下一匹马,拉到拴马桩前,把马顺在“门”字型的拴马桩下,顺手操起一根粗的棕绳,“唰”地从头上撇到马的另一边,红铃拾起棕绳,把绳头从马肚子底下递给了爹,国老汉熟练地在马的软肋旁挽了个扣,又操起了另一根,在红铃的帮助下,在马的前面又加固了一道绳索。马被完全的绑牢了,老汉又拿起一根细一些的环状的绳索,将马的前蹄弯起,套在了马的弯曲的大腿和小腿上,马蹄自然的朝上了,他拿过来一把扁口铁钳,拔掉了留在马蹄中的铁钉,用修刀修平了马的蹄面,选出一个合适的马掌放在蹄面上,在木盒子里抓出六枚四棱铁钉,将一枚捏在手中,其余的叼在嘴里,左手拿钉,右手抡锤,只两下,铁钉就牢牢地嵌在马蹄中了。红铃像是欣赏着一个艺人,在雕琢着他的作品一样,看着爹娴熟的技艺,看着爹满头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一脸豆大的汗珠,她感到爹真的老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国老汉将所有的马掌全都补好了,用搭在脖子上的发了黄的洋手巾擦了一把汗,一屁股坐在钉盒子上喘着粗气:
“铃啊,给爹舀一瓢凉水来。”
红铃应了一声,从里屋端出一瓢水来,递给爹,国老汉“咚咚”地喝了半瓢,把剩下的水泼在地上,空瓢递给了红铃,红铃转身进屋了。这时,从镇子里传出嘈杂的人声,国老汉扶了一下酸疼的腰站了起来,他看见了上午那几个身穿深黄色军服的日本人,在中国翻译的陪同下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的警察,他身穿浅黄色伪满洲国警服,推着一辆自行车,他就是镇警察分驻所的余家冰,一群人连说带比划地来到“牲喜堂”前,几个日本兵牵过战马,搬起马蹄看了看,伸出大拇指“哈哈”地笑着。国老汉笑着来到那个中国翻译面前:
“先生,镇上的事办完了?这几匹马我也给拾掇利落了,把帐算了吧?”
那个翻译笑着看着国老汉,像是不认识似的:
“给太君干活儿是你的福分,就甭提钱了,太君们不也是为我们满洲的繁荣而到处奔忙吗?”
国老汉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紧接着转成了愤怒,他强压住怒火对着翻译说:
“先生,这活儿我可整整忙活了一天哪!”
翻译的笑脸也没了:
“别给你脸不要脸啊!”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准备要走,国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愤愤地说了一声:
“强盗!”
也许有很多正直的中国人经常这样说日本人,也许这两个字过于敏感,几个日本兵同时听懂了这句话,不由分说围住国老汉一通毒打,马靴踢在老汉的脸上,鲜血直流,枪托乒乒乓乓地砸在老汉的肩上、腰上。等年轻的余家冰放好自行车,跑过来劝开日本兵时,老汉已经奄奄一息了。当红铃听到响声走出房门时,国老汉已倒在血泊中了。警察分驻所的警察余家冰佯装高兴地送走日本人,忙转身跑回来,嘴里劝着哭成泪人似的红铃,将国老汉抱回了屋里,红铃打来了一盆热水,放了一把食盐,哭着为爹爹擦拭着伤口,老汉眉头紧锁着,嘴角颤抖着。余家冰看着老汉,把头上浅黄色的战斗帽捏成了一个团,“啪”地摔在炕上:
“妈的,太欺负人了,没把咱中国人当人。”
红铃听了这话,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仔细地看着余家冰。只见这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细高挑儿的个儿,剃了一头贴着头皮儿的短发,清瘦的刀条脸,微微有点高颧骨,眼睛不大,但非常有神,额头正中有一条暴起的青筋,能看得出这个人脾气一定大,他身上穿着浅黄色的警察制服,肩头和领口挂了一些花里胡哨的牌牌,下面是高筒的大皮靴子,左肩斜挎一支驳壳枪,右边腰间的皮带上别了个小腰别子,看到这儿,红铃认出了余家冰,知道这是镇里的警察,兴隆客栈的三当家的,就怯怯地问:
“余大哥,他们来干什么?”
余家冰看了一眼红铃,知道是国老汉的女儿,从炕上拿起帽子,戴在了头上,两眼看着国老汉,嘴里答着:
“是日本关东军,为日本移民选住的地方。镇东夫子庙旁的那一片柳条丛被他们选中了,说要在那里盖房子,要来日本人在那里住。”
国老汉像是听到了余家冰的话,微微地睁开了红肿的眼睛,对着天棚说:
“这世道还让不让老百姓活呀!”
说完,老汉重重地咳了两声,一口鲜血从口中流了出来。红铃哭着为爹擦去血迹:
“爹,你可要挺住啊。”
老汉用微弱的声音问:
“文祥什么时候回来?”
红铃肯定地说:
“快了。”
文祥听完红铃的讲述,自己的一双手也变得冰凉,师傅示意他离自己近一些,艰难地对他说:
“我走了,照顾好‘牲喜堂’,照顾好铃儿……”
他看着师傅那双通红的眼睛,他那双眸子里喷射出愤怒的火光,仿佛还能听到他那“咯吱吱”的咬牙声。
“妈的,小日本儿……”
这天夜里,师傅走了。两天之后,在邻里及老客的帮助下,发送了师傅。
师傅去世过了百日,文祥和红铃也草草地成了亲。
新婚夜里,高文祥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小师妹,却一点儿冲动也没有,满脑子都是师傅临死前的那张惨白的脸,他恨日本人,有朝一日,他要亲手杀了这些日本人,给师傅报仇。连着几个晚上,他都是哄着红铃睡觉,却一点也不想行夫妻间的事。到了第五天,夫妻俩脱衣上了床,红铃哭了,她很委屈,哽咽着对高文祥说:
“文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我长得丑吗?”
文祥听完这话,才领悟到自己冷落了妻子,就温柔地抱住妻子,吻着她那流满泪水的脸颊,轻声地说:
“红铃,你说的是什么话,你长得很美,我喜欢你,这些日子,咱爸走时的情景总在我的眼前转悠,我咽不下这口气,小日本儿,我早晚收拾他。”
说到这儿,文祥把红铃搂得更紧了,在她的耳边说:
“红铃,打我们拜天地那时起,你就是我的老婆了,我们就要在一起生活了,我会好好地疼你,你要给我生个儿子。”
红铃眼泪刷刷地落了下来,笑着点点头:
“我会的。”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红铃的柔情打动了文祥,他感到浑身上下热血沸腾,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充斥他的全身,他一把翻过斜躺在他怀里赤裸裸的红铃,将自己健壮的身体实实地压在红铃那匀称的身上,红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双手抱住满身腱子肉的高文祥,嘴里轻声地说着:
“文祥哥,打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女人了,我要为你生好多孩子。”
文祥听到身下喘着粗气的红铃这温柔的话语,他体内的那种野性又复苏了,他紧紧地搂着红铃那纤细的腰,嘴里说着粗话,男人的利剑,打破了女人的最后一道防线。于是,小屋里回荡起女人那迷人的呻吟声和古老的制造生命时那单调的乐章。
一年后,红铃生了个男孩,取名叫高生。“牲喜堂”的生意还在艰难地做着,文祥跑东跑西地张罗生意,平日里难得回家。高文祥虽不如师傅的技艺精湛,但多了几分精明,他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是镇上少有的几个穿西装戴礼帽的人之一。
这时,一个女人闯进了他的生活,使他那颗本不安分的心更加狂躁。这就是雪娥。
真诚天下 - 2008-6-12 20:47:00
第三章
斗转星移,几年过去了,镇上来了日本人,但不是荷枪实弹的军人,而是一个漂漂亮亮的日本女人。只一个人和一条大狗“哈奇”住在柳条丛中为她单独建造的木制阁楼里。隔一段时间,那个建房前来过的叫清水的日本军官骑着战马,带着卫兵来看她,又过了一段时间,清水就独自一个人来了。听说清水是省警务厅的厅长;还听说这个女人叫良子,是从日本内原来的,在中国的吉林省舒兰县受过什么训练,因为她长得漂亮,被清水看中了,就秘密地接到这里来,单独为她修了这座小楼金屋藏娇。
这是一个秋季晴朗的日子,已经升任警察分驻所警长的余家冰又被叫到柳条丛的小木楼前,清水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余家冰发号施令。
“余的,你找几个中国人,把良子小姐房子周围的小柳树通通砍掉,不然,晚上有风,小树有声音,良子小姐害怕。”
余家冰身穿一身浅黄色的制服,瞪着那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看着清水,“啪”地一个立正:
“清水先生请放心,我马上去办。”
这时,良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了一套银白色带有红色小花的和服,盘着一个传统的日式法型,像一缕风一样吹到余家冰眼前。
“余警长,叫人把门前老榆树上的乌鸦窝给捅下去,黑天叫起来怪瘆人的。”
“是,小姐。”
余家冰应着,从门旁掉转过自行车,自行车已经很旧了,链条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家冰就蹲下修理自行车。他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良子,要不是这身打扮,真看不出是日本人,她的汉语说得太好了。余家冰看着两人搂腰搭肩地进了屋,小木门“咚”的一声被关上。过了一会屋里的唱机里“咿咿呀呀”的放出听不懂的东洋音乐,音乐中还夹杂着清水淫荡的笑声和床铺“吱嘎吱嘎”的扭动声,时而还能听到良子痛苦的尖叫声。余家冰知道清水又在良子的身上发泄着兽欲,不知为什么,他有些同情这个良子了。余家冰的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额头的青筋又鼓了起来。挂好了自行车的链条,余家冰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小院,长筒皮靴子踏在地上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哈奇”摇着尾巴把他送出大门后,闲散地回到它在马厩旁的窝边,趴在那里睡开了懒觉。余家冰上了自行车向镇口骑去,准备找几个干杂工的农民把这点儿活儿干了也就完了。
刚到镇口,正碰上身穿对襟夹袄、散腿洒裤的高文祥领着六七岁的儿子高升在自家门前扫着官道上的落叶。高文祥平时是镇上的忙人,很少在家,可现如今,日本人封锁了山海关,尤其是药材,日本人更是严加控制,南方的客商进不来,高文祥草药的销路也就断了,他整天的暗地里骂日本人,但仍是无济于事。余家冰对高文祥也不太熟,只是有几次在哥哥的兴隆客栈里见过他,每回他都是浑身上下的商人打扮,几次都看见他领着一个省城里的马掌柜来住店,好像还相互聊过天。高文祥当然认识余家冰,一来警察分驻所的警长也是镇上的名人;二是岳父被日本人打伤后是他帮着照看,红铃多次提到过他;三是和雪娥在一起时,经常听她说起这位英武的小叔子。这次见面,文祥主动上前打招呼:
“这不是警长吗,在忙公事?”
余家冰没有留意,因为他们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今天,文祥这么主动地一搭讪,他倒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惊得一愣,他转头看着高文祥,笑着下了车,向后甩了一下吊在腿前的驳壳枪,摘下帽子,用手从额前向脑后抹了一把汗,笑呵呵地答话:
“呵,高掌柜,好雅兴,难得在这小镇上看见你,最近可忙啊?”
“哪里,我这只是为糊口而奔波,现如今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日本人封锁了山海关,我们这药材生意呀,眼看着就得关门了。唉,眼下您才是干大事的哪。”
听到这里,余家冰苦笑着说:
“高掌柜,你这是挖苦我,为日本人做事也算大事,那我真是无地自容。”
文祥愣了一下,但马上又变了笑脸,爽快地说:
“为日本人做事,这也是能耐,只要别忘了咱是中国人就行。要不然这警察的差使都换成日本宪兵的话,可就更麻烦了,那还让不让咱中国人活了。”
余家冰听到这里,看了一眼高文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高文祥,高文祥摇摇手说不会,余家冰自己叼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说:
“看不出,你还挺爱国呀,这话只能在这儿说,换个地方你会掉脑袋的。”
高文祥向后拢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笑着说:
“余警长,总在面上跑,我能不知道这个,这不当着你的面儿吗?要是换个地方,我不多这个嘴,你如今穿这身衣服,还不是被逼无奈吗?”
余家冰听着高文祥的话,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扔了那支抽了几口的香烟,无奈地说:
“有什么法子,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文祥停了一会儿:
“余警长,您这是……”
余家冰看了一眼头上的太阳说:
“人在矮檐下,哪有不低头的。我去前面找几个干零活儿的散工,把那个日本女人房前屋后的柳条子割了,风一刮像狼嚎似的,那娘儿们说害怕。”
文祥听完,锃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着对余家冰说:
“警长,我去吧。好久都闲着在家,挣两个小钱也好嘛。”
余家冰疑惑地看着高文祥:
“你能干?”
高文祥笑着放下手中的扫帚,看着余家冰:
“能,有啥不能的。再说,事也凑巧,这些年,自从那日本娘儿们住在那,老百姓编筐编篓的费劲了,正好,家里装草药的筐也该换了,我老婆都催我好多次了,正要到西山割柳条呢,这样一来,一举两得,我不用进山了,你也交差了,何乐而不为哪。”
余家冰被高文祥说得有些不知所措,真有这么巧的事儿?看着高文祥那泰然自若的表情,他没有理由说这是假的。也确实如此,原来的柳条丛是一片古老的柳树林,一望无边,自从镇上的人多了,就开始伐木造房,不知从哪年开始,柳树林不见了,留下一片柳树桩。又过了很久,树桩上长出了一丛一丛的柳条,笔直笔直的,镇上的人就到那里把柳条割回来,编筐用,用多少,割多少,也没感到有什么希奇,现今没处割了,才感觉到有些舍手。想到这儿,余家冰看了一眼高文祥:
“那好,就你去吧。割完柳条,顺便把树上那个乌鸦窝捅了。”
文祥揽到了这个差使,心里一套完整的复仇计划形成了。他了解到清水在良子这儿住,他决定从清水下手。首先要把他留在这儿,然后再从长计议。要留住清水,就要先干掉他的坐骑。他回到家,安顿了一下红铃和孩子高生,说自己要到日本人那儿干一天活儿。红铃似乎感到了一种危险,她知道文祥决不会平白无故地到日本人那儿去干活,但她没有说,只是在默默地为他祈祷。文祥换了一身贴身的裤褂,走到前院,从早已不用的钉盒子里找出一把小号的四棱钉,装进了口袋里,拿了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到警察分驻所找上余家冰,去良子那干活去了。
柳条丛的小院分东西两部分,东边是阁楼和前后的院落,柳条将小院点缀得有些幽深;西边是马厩,拴着清水骑的高头大马。在马厩的门旁,是大狗“哈奇”的窝,“哈奇”头接尾地睡着。余家冰领了高文祥来到良子的小楼前,见里面没有动静,就知道清水和良子都睡着了,就领了文祥看木楼前后的柳条。看完了,就对文祥说:
“你在这儿干着,我还要出去办事,过晌,我来看看。”
文祥向手心里啐了一下唾沫,向周围看了看,对余家冰说:
“你忙你的去吧,这儿就交给我了。”
说完,抡起镰刀弓身干了起来,好长时间没干过这些地里的活儿了,一会儿,就是一身汗。他抬起头,用小褂的衣襟擦了一下满头的热汗,看了看马厩,放下镰刀,他把割下的柳条一趟一趟地放到马厩旁,他一遍一遍地看着周围的环境,马在低头合眼地打盹儿,狗的耳朵时尔动一下,但肯定是睡着,屋里断断续续地传出软绵绵的东洋音乐,一切是那样的和谐和安静。他把最后一把柳条放下,绕过大狗“哈奇”,来到马槽前,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小四棱钉,从马槽中抓了一把草料,把钉子放到草料里,递到马的嘴边,马睁开双眼,用鼻子嗅了一下,“突”地一声,把草料吹了一地,文祥手里只剩下几个钉子,文祥再一次从马槽底下抓了一把高粱,和钉子放到一起,再一次递到马的嘴边,马用舌头舔了一下,连钉子带高粱一同吞了下去,吃下之后,马高高地抬了几下脖子,上下不停地点着头。文祥暗暗地笑了,他成功地实施了第一步。他兴奋地走出马厩,在屋檐下抽下一根长长的向日葵杆,吹着口哨来到门前的老榆树下,轻盈地爬到树的半腰,把树上的乌鸦窝捅了个稀巴烂,乌鸦窝上的烂草和鸟粪掉了他满头,他吐着口中的脏物,跳下树来,可心里却美滋滋的。老远的,余家冰骑车过来,看着满身灰土的高文祥就问:
“完没?”
文祥爽快的答道:
“干净利索,保管让太君满意。你去交差,我得回家编筐。”
说完,高文祥走近马厩,哈腰拿过几根柳条,麻利地拧成一根绳索,把剩下的柳条捆成一大捆,蹲下背在肩上,笑呵呵地对着余家冰说:
“这点活儿,小意思,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话,高文祥喜滋滋地回家了。余家冰看着高文祥的背影,放好自行车,摇了摇头,疑惑地走进小院,例行公事地向清水交差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余家冰忙三火四地骑着自行车来到镇口的“牲喜堂”前,把外面的木门敲得山响,红铃睡眼蒙眬地听到敲门声,拿开文祥放在自己乳房上的手,起身穿上上衣,两手扣着衣扣,转身下炕穿上鞋,开门去了。一头撞进来的余家冰吓了红铃一跳,忙问:
“余警长,什么事儿?这么急?”
“快叫高先生,清水的马病了,晚了怕不行了。”
余家冰急切地答道。
这时,高文祥不慌不忙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出诊的药箱,看着余家冰说:
“我去看看,也许已经晚了。”
原来,清水有每天早晨起来练刀的习惯,今天拿了战刀刚出屋,就听到马厩里有异样的动静,他走过去一看,那匹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家伙,今日却软绵绵地跪在马槽前,马槽被撞翻在地上,前蹄的地上,有一个半尺多深的坑,刨出的土被踢得到处都是,马的嘴角流着血,清水看着眼前的情景傻了,这匹战马是他最亲爱的伙伴,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嗷嗷地叫了几声,拎着战刀跑回阁楼,拿起电话拨通了警察分驻所:
“我的,清水秀之,叫余家冰警长马上来见我。”
说完,他把电话重重地挂上,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当余家冰骑车来见清水时,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便赶紧来找这镇上惟一的兽医高文祥。
当高文祥看到战马那模样,暗暗高兴,可看到清水那张由于情急而变形的脸真有点可怕。清水“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两步跨到文祥面前,恶狠狠地说:
“马的病,你一定的看好,不然的话,死拉死拉的。”
说完,“唰”地一声,抽出了战刀,重重地插在地上。文祥没有想到,自己会捅这么大个娄子,要是因为这件事,引起清水的警觉,耽误了自己的大事,那可是有点儿得不偿失。但看眼下,这一关还真不好过,他觉得自己有些鲁莽,要是自己的复仇计划因为这匹马而失败,那真是……高文祥有点儿后悔。看清水的态度,要真是治不好马的病,自己凶多吉少;要想治好,谈何容易,他真有些束手无策了。可眼下他惟一的出路是治好马的病。他拿出给马灌药用的工具,假意扒开马的嘴,看了看,又装模做样地把耳朵贴在马的肚子上,听了听。若有所思地说:
“这马病得可不轻,我给它下一副药试试。”
文祥起身对余家冰说:
“你让清水先生先回屋歇吧,我这就去取药。”
文祥看着清水从地上拔出战刀,用靴底擦了一下沾在刀口上的泥土,把刀还了鞘,背着手由余家冰陪着,怒冲冲地回房去了。文祥收拾了家什,匆匆地离开了,他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他不知这出戏如何收场,也不知发展下去,是悲剧还是喜剧,他飞速地盘算着,一个十分荒唐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一闪,但马上又想放弃。可眼下没有别的方法,也只有破釜沉舟。他回到家,从钉盒中找出一块鸡蛋大小的圆环型磁石,找了一根筷子粗细的网线绳,把磁石系牢,装进了药箱。红铃和孩子高生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谁也没敢吭声,静静地看着他。文祥拎着药箱刚出门,又回过身走到儿子高生面前,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红铃,语气沉重地说:
“今天这趟诊不好出啊……”
他欲言又止,停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房门。
当高文祥第二次来到清水的马厩时,马已经安静多了,但马已通身是汗,肌肉在阵阵地痉挛,不停地抖动着。清水和余家冰没有出来,从窗里可以看到两人在说着什么。文祥蹲在马的前面,把马头用缰绳紧紧地拴在拴马桩上,掏出给牲口灌药用的工具,塞进了马的嘴里,从药箱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拴了绳的磁石,用装药的瓶子把磁石塞进马的胃里,马痛苦地挣扎着,但头被牢牢地拴住,无济于事。文祥一手拉住拴磁石的绳头,一手拿下了塞在马嘴里灌药的工具,马伸长了脖子,接连做了几个吞咽动作,留在文祥手中的绳头只剩下短短的几寸长。文祥试探着从马嘴里往外拉着磁石,他不知会拉出一个什么结果,马在拼命地摇着头,当最后一寸网绳带着沉甸甸的磁石被拉出时,奇迹出现了,环型的磁石中间,沾了两颗带血的四棱钉,文祥激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时他才感到自己手脚冰凉,脑门儿上已冒出了一层冷汗。他默默地祈祷苍天有眼,命不该绝。他来了精神,从地上站起来,重新重复着以上的程序,可幸运之神并没有永远垂青于他,第二次、第三次他都没有成功,当第四次努力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件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也许是因为马的疼痛使它拼命地合嘴,用牙齿啃咬着网绳,也许是网绳用的次数过多的缘故,绳断了,剩余的钉子没有被吸出来,磁石又掉了进去。文祥这一回是真的傻眼了。他慢慢地直起腰,眼里似乎有泪,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天要绝我。”
他无精打采地走出马厩,余家冰也刚好从屋里出来,后面跟着摇着尾巴的大狗“哈奇”。文祥看了一眼余家冰,有气无力的对他说:
“药我已经给它灌下了,等等看吧,也许会出现奇迹。”
当天晚上,清水的战马死了。清水咆哮着,痛骂那个庸医无能,要把他抓来问罪,余家冰在旁边打着圆场说,也许是马得了什么急症,也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高文祥已经尽力了,还请清水先生原谅。清水好像平静了一些,但他还是不明白,好端端的战马怎么会突然死了哪。第二天,他从城里请来了几名军医,对战马进行了解剖。在马的胃里发现了三枚补马掌用的四棱钉,和一块系着绳子的磁石,一切全都明白了。清水大叫着,指着余家冰的鼻子:
“快快的,你带我的人,把那个假的兽医抓过来,我要亲自的审问。”
余家冰带着身后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去抓人了。过了一棵烟的工夫,一帮人回来了,告诉清水,高文祥跑了。清水继续吼叫着:
“把他的家里人统统抓起来。房子统统的烧光!” (待续)
真诚天下 - 2008-6-12 20:48:00
第四章
兴隆客栈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远处的好多金矿、煤矿都被日本人占了,再加上兵荒马乱的,好多做生意的客人也很少来了。这下可急坏了余家山,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家冰带着一个中年人来了,这是一个南方的走江湖卖艺的杂耍班子的班主,姓洪,人们都叫他老洪,班子叫洪家班,江南连年灾害,只好一路表演来到北方。
准备在镇上表演一段时间,浩浩荡荡的车队一到镇上便在夫子庙前的空场上摆开了架势,敲锣打鼓的聚了好些的人,家冰闲暇无事并没有穿警装,只是一身青布的小褂,贴着头皮的短发,显得很精神。他点上一棵烟独自在街上逛,看到了人群,也过来看热闹。洪家班的男女老少舞枪弄棒,表演得非常卖力气,人群中的喝彩声也是此起彼伏。一场结束收入可观。他也从上衣兜里抓出一张纸钞,扔进了收钱的铜锣里。正在这时,从人群里走出几个人,其中一位,横着膀子走到老洪面前,结结巴巴地说要收维持费,老洪也是久闯江湖的,连忙过来抱手寒暄,可这帮人横竖不讲理,过来就抢,伸手就打。于是两伙人就扭打起来。家冰本不想管,一是找茬的这几个人是当地的地痞,和他们过不去没好处;二是这个洪家班是流动的杂耍班子,居无定所,为他们伸张正义得不偿失,本不想管此等闲事,可那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小子,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揪住班主的脖领子,左右开弓打开了嘴巴,这个班主也不敢还手,一个劲儿地说好话,但这个小子仍是不依不饶。家冰是一个点火就着的急脾气,就看不惯欺负人的,还是忍不住上前解劝道:
“唉,我说几位老大,别打了。这些人都是外乡人,出来混事也不易,抬抬手让他们过去算了。再说你这个年轻人,打这个上了岁数的人,是不是也有些不仗义呀。”
说到这儿,余家冰来到那个打人的结巴旁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捏得结巴呲牙咧嘴直叫唤。这时,那伙人中却有两个不认识家冰的愣头青,伸手来打家冰,家冰这下可真的火了,脑门子上的青筋蹦起老高,顺手一拎那个结巴,向后一推,结巴仰面朝天摔出去老远,接着家冰又抡圆了胳膊照着上来的那两个家伙就是两拳,两个被打的人捂着腮帮子满地找牙。这时,那个横着膀子的结巴小头头从地上爬起跑过来,骂退了手下人,自己拍打着屁股上的土赔着笑说:
“是余警长啊,兄弟我有眼无珠,冒犯,冒犯。”
说完,转身溜掉了。老洪收拾了被打乱的家什,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走过来向家冰道谢,家冰这才得知他们要在镇上住一段日子,于是就领了老洪到了兴隆客栈。老洪也二话没说,跟着这位仗义的青年来了,当他得知家冰是一个警察时,更是乐得其所了。
家山见来了这么多的客人,自然十分高兴,与洪班主一通寒暄后,就叫伙计打扫房间,收拾庭院,准备马料,搬运行李……好不热闹。十几号人进来后,人欢马叫,客栈充满了生机,为接待好洪家班,家山又在客栈的左手处,修建了一趟马棚,不知是客栈里有了人气,还是新搭起的一溜儿马棚吸引了过客,第二天又住进了一帮贩马的老客。几日后,家山为更好地吸引客人,又给洪家班减了一半的房费,只要求晚上在客栈里加演一场。这样一来客栈真的火爆了。
来往的商客采购完货物,都要在这里逗留几日,一来养精蓄锐,二来看看热闹;贩马的老客也会把新买的马匹在这里喂上一两天,修整一下马的鬃毛,也好卖个好价钱。晚上的演出更是吸引了镇上的许多人,雪娥每天天黑前手中拎着那串叮当作响的铜钥匙,到处张罗,在客栈的四周摆满小凳,点燃那盏雪亮的汽灯。看热闹的也有一些不速之客,有高文祥常带着住店、从省城来这里收购药材的亨通药行的马掌柜,文祥自从惹了祸,再也没有在兴隆镇出现过,马掌柜一个人倒是来这里的次数更勤了,他每次收完药,总要在镇上转几天,尤其是和家冰也显得特别的亲近,每次见面总是殷勤地打招呼,嘘寒问暖。家冰也没把这些当回事儿,每次只是应酬而已。家冰这些日子也经常会领住柳条丛旁木房子的良子来看洪家班的演出,这个日本女人无聊的时候,会主动打电话给这个镇子上惟一熟悉的男人,每当她要来,家冰总会让嫂子雪娥在最后一排不显眼的地方留两个座位,家冰陪着她有滋有味地看,完事儿后等人们都散去,他再把良子送回去。雪娥不喜欢良子,尽管良子很和气,也很喜欢她的儿子钟麒,每次看见钟麒都会拿出一些日本糖果给他吃,但她怎么也改变不了对良子的反感,只因为她是日本人。因为雪娥早就听说了高文祥的事,她为高文祥捏把汗,也暗暗地骂日本人,后来听说文祥跑了,才放下了心。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仍没有文祥的消息,心里不免有点儿着急,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又不能问,只是每天东一句西一句地听客人们议论,有人说文祥被日本人抓到省城去了,也有人说在北边的老山头见到过他当胡子了,说什么的都有。
钟麒是个孩子,人多了他就高兴得不得了,整天和二叔家的弟弟钟麟缠着洪班主玩,白天洪家班到镇东的老夫子庙去演出,他在前面给牵着猴、拎着锣;晚上在院里演出,他帮着布置场子,准备行头,演出结束了,还要磨着老洪给他讲故事。
北方夏季的夜晚很凉爽,一轮明月挂在天边,满天的星星。客栈里所有的人,看完演出都围坐在院里唠嗑儿,钟麒坐在老洪的怀里,雪娥和小姑子紫彤为客人们端茶倒水,老洪讲一些自己走南闯北的见闻,有时听得大家全神贯注,有时乐得大家前仰后合,今天,老洪又绘声绘色地讲着:
“那是早几年的事儿了,还没有闹日本人哪。我们洪家班到了广州,那才叫热闹哪。打开场子就演,看的人那个多呀,男的、女的,还有黄头发的洋人,看完了就往场子里扔钱,一场下来,铜锣里都装不下,全班子的人一看这场景这个乐呀,完了,大家嚷着要去好一点的馆子吃一顿。我想,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致,找了个大酒楼,让兄弟们自己点,你猜怎么着?”
说到这里,老洪特意卖了个关子,看着周围的人不讲了。钟麒忍不住了,摇着老洪的胳膊说:
“洪大叔,快说怎么了?”
老洪拍着钟麒的头,继续说:
“你说怎么着,二嘎这个小毛头,非要点个猴脑吃,咱不知道是个啥,就要了。一会儿,小伙计给每人端来一套小吃碟,都是拌好的调料,又过了一会儿,叫我去挑猴,可把我吓着了,一笼子的猴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要是点上谁,那它就算完了,我指着笼子边上的那只猴说,就它吧,你说怪不,其他的猴就都懂了,兴高采烈地把那只猴推到笼子口,小伙计伸手把那只猴拎了出来,那只猴像是绑缚刑场的犯人一样,低了头,没了生气。小伙计把猴拎到我们的桌前,把猴的头卡在了桌上事先留好的圆孔上,猴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们,小伙计掏出了剃刀,熟练地刮净了猴头上的毛,又拿出一把小尖锤,只一锤便把猴子的脑瓜盖给打开了。”
听故事的人群里发出了一声惊叹,紫彤被吓得蒙上了眼睛。老洪接着说:
“那猴脑呼呼地冒着热气,小伙计彬彬有理地告诉我们可以用了,大家都傻眼了,尤其是二嘎,他平时和班子里的两只猴最好,所以点了带猴字的菜,万没想到,是真猴,还是这么个吃法,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已经咽气的猴,眼泪汪汪地一口没吃。”
钟麒接着问:
“洪大叔,你吃了吗?”
老洪稍微愣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
“那还用问,我能不吃。不过,那玩意儿也没什么吃头,哈哈,没什么吃头。”
人群里议论着。坐在老洪旁边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叫查舒威,是省城来的收粮食和大豆的生意人,人很精明,家中开着油坊和烧锅,是一个家产不薄的小财主。他每次来时或骑马,或坐车。但总是一身青色的布褂,一尘不染。身后总是跟着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汉子,照顾着他的起居,查舒威总是叫他刘炮头,刘炮头左侧的眼眉旁,有一个一寸长的伤疤,看上去面相有些凶恶,可在查舒威面前却总是规规矩矩地小心伺候着。查舒威话很少,偶尔与掌柜的余家山说说话,但他对紫彤却很有好感,每次来了有事没事总爱和紫彤搭讪,晚上出来聊天,也总是坐在紫彤的身边。当老洪讲完了他在广东吃猴脑儿的故事,紫彤也在长一声、短一声的惊叹,查舒威聚精会神地看着动了真情的紫彤,轻轻地笑了笑:
“紫彤,你真信他的?”
紫彤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疑惑地问:
“难道是假的?”
查舒威自信地说:
“我看不像是真的。”
紫彤看了看查舒威,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正确的答案,可正好和查舒威那双看着她的火辣辣的目光相撞,她羞怯地低下头,拿起了茶壶给查舒威添水。两人的一举一动被坐在对面的嫂子雪娥看得一清二楚,雪娥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坐在身旁光着膀子摇着蒲扇的余家山:
“我说,你看咱家紫彤和查舒威合适不?”
余家山被媳妇的话说得一愣,急忙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妹妹紫彤,嘴里问着:
“什么合适?”
雪娥掐了一把余家山:
“你说什么合适,妹妹还能总在家里和你过?”
余家山这时也看到了妹妹和查舒威,会意地笑着说:
“我看挺合适。回头咱们找他俩唠唠,妹妹不小了,也该找个主儿了。”
俩人有意,又可谓郎才女貌。紫彤的亲事经过风水先生的掐算,喜期定在了七月初七。
这一天秋高气爽,天高云淡。远道而来的迎亲队伍一字长蛇地排着,十几挂马车被装点得花团锦簇,二十几匹高头大马全身披红挂绿,马车上清一色地围着红色喜帐,赶车的车把势全都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青裤白褂,手中的长鞭杆上,拴着一尺多长的红绸子,前两辆马车上是吹鼓手,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和锣鼓声传出去很远,后两辆马车上是烟花爆竹,随着马车赶进大院,鞭炮齐鸣,轰鸣的爆竹声把窗户纸震得“哗哗”直响,眼前升腾着袅袅清烟,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芬芳。查舒威身穿黑缎子面卍字花纹中式夹袄,胸前斜挎一朵火盆大小的红花,满脸带笑地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
兴隆客栈也是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在大门的左右,正门的两旁是两串火红的纱灯,出出入入的都是一些笑逐颜开的人。紫彤今天打扮得十分漂亮。通红通红的缎子面儿对襟小袄,裤脚绣着小花的绿色散裤,精心梳理的一头乌发上被修饰得珠光宝气,白白的面颊上略施粉黛,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经过了精心的描画,朱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看起来是那样的清纯。雪娥听到外面的爆竹声,知道迎亲的队伍到了,忙对紫彤说:
“妹,来了,头朝里盘腿坐好。”
说完,顺手拿起那块绣着金线的两尺见方的红绒布,蒙在了紫彤的头上。这是北方的风俗。唢呐声是越来越大,吹的是一首著名的北方曲牌,听得人们喜气洋洋的,人越来越多,把紫彤的绣房塞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的脸上都绽开着灿烂的笑容。人群涌动中,“呼”地闪开了一个通道,查舒威被推了进来,他腼腆地走到炕前,一探身抱起了紫彤,屋里“哄”的一阵大笑,紫彤羞得脸更红了,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查舒威抱着新娘,像是抱了一团火,烤得脸上滚烫的,当他把新娘放到中间那辆胶轮马车上时,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打透了。大哥家山、大嫂雪娥、二哥家川和二嫂童氏、三哥家冰都站成一排来送小妹,两个侄子钟麒和钟麟,跑到小姑跟前不让小姑上车。紫彤从盖头的底下看到两个小侄,想到了远处站着的哥哥、嫂子们,想到这次远嫁,不知何时才是相见之日,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她忙用手绢去擦眼泪,这时,二哥和二嫂走了过来,二嫂贴在紫彤的耳边小声说:
“妹儿,哭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二哥去送你,过门后要是想家的话捎信儿来,叫你二哥套车去接你回家住些日子。”
二嫂说完替紫彤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花车。紫彤在婆家的女眷陪同下上了车。随着迎亲队伍前传来一声“起轿”的吆唤声,迎亲的大队人马伴着铿锵的锣鼓声和“嘀嘀嗒嗒”的唢呐声,离开了小镇,向省城的方向驶去。
查舒威家住哈尔滨西郊。在松花江的南岸,有一个高高隆起的大土台,听老年人讲,在宋朝时,这里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一个驸马城。随着岁月的变迁,巍峨的城墙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土台,依稀可辩出四个城门的痕迹,却也只是大大的土台边上的四个缺口,有很多人在这挖窖储菜或修房取土,经常挖到一些古时锈迹斑驳的兵器和带有箭头的人骨。人们断定这里曾是古战场。古老的土城中的居民大多是女真人的后裔,到了清代中期,这里有一个姓查的满族人进京做了大官,把他的好多直系亲属都带进了京。留下的就是一些旁枝杂姓。可这里的人觉得出了一个这样的大官,自己也荣耀,就把原来的地名给改了,直接把这里叫作查家。
查舒威家是这里的老户,是那个进京当官的查姓官员的远房后裔,继承了祖上留下的一大片宅院,尽管房屋已老旧,但气魄还在。整个院落是三进四合院,每进之间以矮墙、垂花门分割,都是三三制组合,每进正房、厢房、门房各三间。正房是坐北朝南的走向,青砖结构,双坡硬山。屋顶的东西各有脊兽一对。下建前檐走廊,檐前耸立朱红色的明柱,上嵌木制卍字型花纹。明柱之间悬挂着火红的纱灯。柱下石鼓做工精细,正房前檐的窗下,镶嵌着一溜儿栩栩如生的青黑色砖雕,绿漆的雕花格子门窗,都是新涂的油彩。二进院的正中,在大理石的围栏中,长着一棵古榆,老树盘根错节,形态苍劲,给这个小院增添了几许生机。垂花门旁都贴着烫金的大红喜字,厢房等次要房间均为木制结构,面向东西,单坡瓦顶。一丈多高的青砖围墙,将查家大院围个严严实实,正门朝南,朱漆的门框内,两扇黑漆大门,门上镶嵌着青铜的门环拉手,门前是大理石台阶,左右有拴马桩,上下马石。门前是一条官道,直通哈尔滨市区,路的南面是一口古井,水很甜。查舒威的父亲,在查家大院的东西各买下一处作坊,东边是一个油房,西面是一个烧锅,两个作坊生意都很好,榨出的豆油卖到城里的馆子里,酿出的烧酒叫“查家烧锅”,酒香牌子亮,卖给十里八村的乡亲们,每年秋冬两季是最忙的,两件大事都要由查舒威来亲自张罗,一是榨油和酿酒用的原料的收购;二是两个作坊里长工、短工的雇用由他拍板,最后还要热火朝天地一直跟到年根儿,把大年期间馆子里所用的豆油送进城里,把乡亲们过年时所用的烧酒准备好才算消停。今年少东家准备结婚,老爹把好多生意上的事都交给了刘炮头安排,全家人都为查舒威的婚事忙碌着。转眼婚期到了,大小车帐准备妥当,迎亲的人员也进行了挑选,吹吹打打上路后的第四天,拉着新媳妇的胶轮大车热热闹闹的到了。
查家大院黑漆门洞开,整个大院张灯结彩,人欢马叫,两挂迎亲的鞭炮炸地山响,好不热闹。一张四尺宽几丈长的红毡从大门的石阶上一直铺到正街,有两个姑娘抬着一副马鞍放到红毡的前方;两个小伙子端了一个大火盆,放到马鞍子的后面,家中的七大姑八大姨迎出了一大群。鞭炮齐鸣,鼓乐喧天。新娘子紫彤被一群姑娘扶下了花车,顺着红毡铺就的路迈过了马鞍子,伴随着司仪的一声高喊:
“岁岁平安。”
人群里一片欢笑。新娘又走到火盆前,一个小伙计把一杯烧酒泼到了火盆上,“呼”地一声,火苗儿蹿起一尺多高,姑娘们扶着新娘迈过了火盆,司仪又大声喊:
“红红火火。”
人群里又是一片欢笑。迈过高高的门槛,紫彤被搀扶到了二进院中,院中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摆设着香烛水果,桌后是四张椅子,查家老太爷满脸带笑地端坐上方,证人和媒人坐在两旁,新郎新娘双双站到天地桌前,新娘从红盖头下面能看到自己的一双小脚和新郎的一双大脚,也能听到周围的欢笑声。司仪又大声喊:
“一拜天地。”
紫彤被扶着面对天地桌跪下磕了头;
“二拜高堂。”
仍然是跪下磕头;
“夫妻对拜。”
紫彤听到这,心想从今天起自己就是有夫之妇了,紫彤脸一热,心怦怦地跳。她对着那双大脚跪下,把自己对未来的全部希望都托付给对面的这双大脚,虔诚地磕了头。
“共入洞房。”
喊声刚过,紫彤手中接到一条又滑又软的红绸子,她顺着盖头下看去,绸子的中间挽着一个大红结,她随着唢呐的嘀嗒声进入了洞房。新房是二进院的三间正房,进门西面的房间中,靠北是一排明式的家具,家具上的木刻纹理十分精美,八仙桌旁是两张木椅,桌上摆着两只景德镇的掸瓶,内插五颜六色的两只鸡毛掸子,正中一台座钟,上方的墙上,挂了一张杨柳青的金童玉女图,两侧一幅对联,上联是:紫气迎祥迎仙女;下联是:彤云献瑞献新人。巧妙地将新娘的名字藏在了对联中。东面的里屋是睡房,靠南是一铺大炕,铺着彩色的苇席,炕梢是木制的炕琴,四铺四盖的缎子面儿被褥,格外的喜兴。靠北的梳妆柜上,一面质地上乘的玻璃镜擦得很亮,柜上放着雪花膏、脂粉、头油等化妆品。二哥家川为她的新房点燃了第一盏灯,完成了他的使命,被婆家的人拉去喝酒了。查舒威为紫彤揭去了盖头,几个在门外偷看的姑娘媳妇叽叽喳喳地笑着、议论着,刘炮头也混在女人堆里抻长了脖子从门缝往里看,嘴里喃喃地叨咕着:
“新媳妇长得多俊哪,多水灵。”
姑娘们听到刘炮头的低语,哄地笑开了锅,一个姑娘边笑边说:
“怎么啦,刘炮头,想媳妇了吧?瞧你看少奶奶的眼神,可有点儿不对。”
刘炮头这才收回头,用左手的无名指挠了两下左眉毛下的伤疤,冲着那位姑娘笑笑说:
“怎么着,我这是看咱家少爷有福气,才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少奶奶。”
查舒威听到说话声,回头看他们,姑娘们笑着跑开了,刘炮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原位没动,微笑着对查舒威说:
“少东家,一会儿还请你到前面照应一下场面,要是没事儿,我先走了。”
说完,那诡秘的眼神在紫彤的身上扫了一下,低了头轻手轻脚地走了。查舒威目送着这几个人走远了,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花枝招展的媳妇,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伸手抓住紫彤那双细嫩的手放到脸上。紫彤羞怯地抽回手:
“看你,还不去照顾客人。”
查舒威笑着对紫彤说:
“好,我去外面应酬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新房。
外面的喜宴已经开始了,整个院落中东西十几间厢房的炕上,坐满了人,落忙的是十几个小伙子,端着方盘,快步如风,为客人们端酒送菜。查舒威满面春风地去各个屋敬酒,等到十几个屋子走下来,天已经晚了,送走那些分拨儿散去的客人,各个房中只剩下亲戚们还在谈论、嬉笑,查舒威避开了亲戚们的纠缠,来到院中,看着天空上那一钩弯月和满天的星斗,他已有了几分醉意。蒙眬中他蹒跚着向新房走去,门前明柱间的大红灯笼那柔和的光,照得他那本已发红的脸更红。他推开了房门,室内的光把他的影子照在青石台阶上拖得好长,他踉跄了一下,关上了门,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几盏红色的纱灯,在夜风中摇曳,泛着火红的光。
紫彤已放好了被褥,和衣坐在炕沿儿上,看着八仙桌上的大座钟,“嘀嘀嗒嗒”地走着。这时,门开了。她看到摇晃着走进屋的查舒威,忙过去扶住他,查舒威一把搂住紫彤的细腰走到炕前,头朝里躺下,喘了几口粗气叫紫彤:
“紫彤,我们睡吧。”
紫彤看了看查舒威,帮他脱下了鞋子,从炕沿儿旁抱了枕头,跪着爬到查舒威的头旁,抬起头给他垫枕头,查舒威却一把搂住她,滚烫的脸紧紧地挨在她的腮旁,紫彤使劲推开他的双手,羞红着脸说:
“你醉了,我帮你脱衣服。”
说完,为查舒威解扣子。查舒威微微地睁开双眼,看着一脸羞涩的媳妇为自己脱衣,一股激情涌上来,他呼地坐起来,一把抱住紫彤。紫彤吓了一跳,忙收回解扣子的手,可自己却被查舒威抱得紧紧的,她想挣脱,可没有力气;想喊,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不做声,头拼命地躲着查舒威的嘴。可过了一会儿,她不再躲了,她慢慢地适应着自己的角色,她从今天起,就是查舒威的妻子了,她要服从她的男人,她慢慢地闭上眼睛,顺从地躺在了炕上,两行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挂在了长长的睫毛上。查舒威看到了她在流泪,头“嗡”地一下清醒了许多,忙问:
“紫彤,你怎么了?”
紫彤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事,我不太适应,就好了。”
“我喝多了,不该……”
“没什么不该的,我是你的。来吧。”
查舒威慢慢地坐起来,觉得自己清醒了很多,他轻轻地脱去紫彤的衣服,吃惊地看着紫彤的裸体。紫彤静静地躺在大红缎面的提花被上,她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自己的男人,她微曲了一下右腿,算是对自己身体的一点遮挡,她很白,浑身上下的皮肤像是透明似的,两个硕大白皙的乳房,像两个刚出锅的热精面馒头,几趟青色的血管在软软的乳房上清晰可见,两个小巧的粉红色的乳头涨得鼓鼓的,细细的腰肢扭曲着,半露着硕大圆润的臀部,平平的小腹上是深陷的肚脐。查舒威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情,一把搂过妻子,抚摸着她光滑细嫩的颈部、柔软的乳房、顺着小腹滑到女人最神秘的地方……他狂吻着,用男人粗野的激情吻她的前额、吻她的粉腮、用热唇拭去了留在紫彤眼角的泪痕。他感到自己的腹内一阵阵发热,下面的东西也鼓得老高,他迫不及待地脱下衣服,压在紫彤的身上。紫彤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是紧张?是渴望?她有些透不过气来,雪白的牙紧紧地咬着下唇,微微地仰了仰头,闭上了眼睛。(待续)
真诚天下 - 2008-6-12 20:48:00
第五章
忙活完妹妹的婚事,家川也不敢耽误时间,他惦记着哥哥、嫂子和家里的买卖,第三天便告别了妹妹和妹夫,急急忙忙地赶回了家。
“兴隆客栈”的生意马马虎虎,今天又来了几位贩马的老主顾,六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其中有五匹在马的屁股上烙着字,这几匹看样子是日本人用过的洋马。不知这帮人通过什么办法搞到手的,看样子能卖个好价钱。这几日,家川不在家,去送妹妹还没回来,家山就把客人安置好,看着雪娥忙里忙外地照顾着店面,他溜溜达达独自回到马棚欣赏这几匹马,看着看着,他自言自语地说:
“好,真是好马。”
他围着这几匹马转了好几圈,摸摸这匹马的屁股,细看着鼓起的烙印,又拍拍那匹马的脑门儿,一会拎起马的前蹄看看蹄碗,一会儿又扒开马的嘴数数牙口,他还真没看过这么多清一色的好马。这时,家川从外面进来:
“哥,我回来了。”
家山回头见是二弟,笑着迎过去:
“回来了?回房看看弟妹,来上屋我们一起吃晚饭。唠唠小妹那的事。”
“嗯,就去。”
雪娥手脚麻利,转眼拾掇了一桌酒菜。二弟媳妇童氏赶到时,已没有需要帮忙的了。看着哥俩坐到了桌前,大嫂又去烫酒,她就去门外叫两个孩子回家一起吃。可到了外面看到孩子们正缠着洪大叔听他讲故事,怎么叫也不回来,她叹了一口气:
“这俩孩子,都听疯了,饭也不吃。”
她无奈地摇摇头,独自进屋了。桌前,哥俩已经喝上了,大嫂拉凳子递筷子,让她坐下,用下颌示意了一下,听他们哥俩唠小妹的事。家山端起小酒盅,放到嘴边,略停了一下,一饮而尽,他吧嗒了几下嘴,夹了一口菜停住了问:
“真那么大的排场?看来我的眼力不错。”
家川有些兴奋地说:
“那是,只青砖瓦房就好几十间,大门口有炮台,还有拿快枪的伙计哪。”
家山把菜放到嘴里,不无担心地问:
“妹喜欢不?她可是头一回离开家。”
家川点着头认真地说:
“我看喜欢,咱妹夫会哄人,家也厚实,我看咱妹这几天净是乐了。”
雪娥忍不住问:
“他家还有什么人?”
家川看了一眼嫂子说:
“有老爹,好像还有几个姐妹。就他一个小子。他娘前几年走了,对了,还有一个二姨娘,是老爷子的偏房。”
家川也干了一盅。二弟媳妇童氏这时插嘴说:
“妹嫁了个好人家,按理说我们应高兴,可妹这一走,我这心里一直是空落落的,不知……”
话没说完,她先流开了眼泪。家山又干了一盅酒,高着嗓门说:
“哭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爹死得早,能给弟、妹找个好人家,我高兴。妹妹走了,走那么远,我不想她?但咱不能留她一辈子,是不?”
说着,他的眼角也流出了泪。他用手指尖擦了一下,接着说:
“现在,咱家就剩老三了,我们再攒点钱,给他说上个媳妇,我也就好和咱死去的爹妈交待了。”
桌上的人没有说话,看着家山又干了一盅,听他继续说:
“嗨,家冰识字儿,按理说找个媳妇不难,可他心里想啥咱也不知道哇。再加上他干那活儿,嗨,不说了。”
家山叹了口气,打住了。全家人吃着、喝着,又唠了一些别的,天已经很晚了,钟麟揉着眼睛进来,走到二弟媳妇童氏跟前,偎在她的怀里,打着哈欠说:
“妈,我困了。”
雪娥问:
“钟麟,你哥哪?他怎么没回来?”
钟麟嘟囔着说:
“钟麒哥说,洪大叔要走了,今天晚上他还在洪大叔那住,他还要听他讲故事。”
雪娥听后叨咕着:
“这孩子,淘得都没边了,家都不回了。好了,我们先睡吧。”
家川站起身,媳妇童氏抱了钟麟回自己屋睡了。雪娥扶了醉熏熏的家山上炕睡了。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余家山从梦中惊醒。他抬了一下浑浆浆的头问:
“谁呀?这么早有事吗?”
外面一个南方人的口音答:
“余掌柜,快出来看看,出事了。”
余家山一骨碌爬起来,他听出了这是那个贩马的老客的声音,他披上衣服,揉着那双睡眼,拉开了房门。那个贩马的老客见家山出来,焦急地说:
“余掌柜,我的几匹马被偷了。”
犹如晴空霹雳,一下子惊得余家山酒劲顿醒,睡意全无,他三步并做两步地来到马棚,马棚里只剩下几匹马,那五匹屁股上烙着字的大洋马都不见了,地上扔着几根拴马的绳子,被刀割过的白茬齐刷刷的,家山看到这里,头“嗡”地一下险些栽倒,他扶了一下拴马桩,静了静心神,对跟在身后满脑袋冷汗的老客说:
“不要慌,在我这里丢不了东西,我去找,我去找。”
一转身,正好和雪娥撞了个满怀,“哗啦”一声那串铜钥匙落在了地上,雪娥正不知所措,家山吩咐说:
“去,把老二、老三叫来,我有事找他们。”
雪娥急忙拾了钥匙,叫来了家川,又去后房叫来天亮前才刚刚睡下的家冰,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地赶来。听大哥家山讲完丢马的事,家川急得差一点没哭出来,他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家冰瞪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听着,脑门子上的青筋又蹦得老高,他一只手在腰间摆弄着张着机头的盒子枪,另一只手挠着短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妈的,偷到我头上了。”
他“呼”地站起身说:
“我去看看。”
家冰顺着马棚前留下的几趟蹄印,来到了镇口,马的蹄印在这里是一片大乱,看似有好大一群马在这里周旋。在凌乱的马蹄印旁,有两捆废弃的火把,家冰捡起来看,是一把用蒿草捆绑的松明,他拿到鼻子下闻了闻,头上蘸满了野猪油。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样的火把是老山头一带那帮人常用的一种照明方法,难道昨天晚上被他们劫了,家冰想到了他们只劫那些屁股上烙字的大洋马,真要那样……家冰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又向前看了看,蹄印延伸到远处的深山里。
家冰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和大哥家山说了。家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这可怎么办?老山头的人最恨日本人了,会不会……”
家冰安慰着哥哥,告诉他不要着急,最后说:
“老山头的人不像其他那帮胡子,他们在和日本人斗,不会伤害我们,我们只要拿出一部分积蓄,买马赔给客人,我想就没事了。”
家冰停了一下:
“可买五匹马的钱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家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也只好如此,兴隆客栈的牌子不能砸。”
说完,他站起身,对家冰说:
“你去找那个丢马的老客说说,丢马的事别嚷嚷了,让他在这里再等两天,说我们再找找看,真要是找不到,我们砸锅卖铁也要买马包他。我去和你嫂子合计一下,凑点钱,叫你二哥去一趟山那边,把马买回来。”
“好吧。”
家冰走了。
家山刚想回屋,洪家班的洪班主推门进来。见了家山连忙抱拳拱手说:
“余掌柜,我们洪家班要走了,这么些日子多有打扰,也感谢掌柜的照顾。”
家山早听说洪家班要走,可今天真的走,还是有点吃惊,忙抱拳还礼说:
“照顾不周,还请原谅,洪班主怎么不在小镇多住些日子?我看近日生意还不错嘛?”
洪班主笑着答:
“哪里,干我们这行的就得东奔西走,四海为家。在这里已逗留数月,好的东西也变得没味儿了。我们后会有期。”
家山笑着将洪班主送到门前,一群伙计正在装车套马收拾家伙。俩人握手而别。
家山回屋和媳妇商量买马的事,雪娥从炕里的棚顶上拿下一个油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拿出一大沓伪满洲国的纸票子,点了点,也只有买四匹马的钱,雪娥说:
“小妹出门子花了一些,家里剩的只有这些了。要是全买了马,我们怎么过日子?店还怎么开?”
家山沉默了一会儿,坚定地说:
“那也得买,回头你到二弟那拿两个,先把这一关过去。我们不能总这么背气。”
雪娥不吱声,把一沓子钱推到家山面前:
“借钱的事我不去,你自己去说吧。”
说完,她下了炕,到外面忙活店里的事去了。家山拿了钱,只好自己去找家川。他推开家川家的门,看他也在抽闷烟,家川看哥进来,连忙起身让座儿:
“哥,来了,这事儿可咋办?”
家山低着头,语气沉重地说:
“没法子,我和你嫂子合计了,只有赔人家,我把钱凑了一下,还差点儿……”
家山说到这儿把话停下,看着家川。
“哥,有话您说,差多少?我这儿还能凑点儿。”
家山激动地看着二弟:
“好兄弟,有这句话,哥就知足了。”
家山眼里含了泪,把那沓钱递给家川说:
“这是钱,你再垫两个,替哥去一趟山那边,把马买回来,会好的。”
家山这个七尺男儿第一次流泪了。
“哥,你别急,我这就走。”
家川换了一身商人的打扮,把钱分了两沓分别放到怀里,以防万一,进山上路了。他心里有事,脚下生风,天黑前已走出了几十里的山路。前面黑乎乎的又是一座山头,当地人叫它老山头。老山头的西坡,并排有三趟深沟,听老年人讲,早先年在这座山的西坡是一个山洞,里面住着一个蜈蚣精,时常下山伤及牲畜,吞噬百姓,日久天长,积怨深重,被天王老子知道了,派天上的雷公前来擒拿。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雷雨大作,随着三声炸雷,一切都平静了。第二天,人们上山时,发现山后的山洞不见了,新增了三趟大沟,从此,当地也就没了蜈蚣精的伤害,人们就说蜈蚣精被雷公劈了。那三条大沟就叫雷劈沟。现在的雷劈沟里已是古木参天,顺着沟下淌过的是一条蜿蜒的小河。家川已能看到河的影子,在落日的照耀下,一片金黄。他心想,过了这条河,就算出了山了,找个店住下,烫一下脚,明天还要赶路哪。就在这时,从远处的山沟里传出了一声大喊:
“站住,干什么的?”
声音在深山幽谷里传得很远,家川听得真切,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在这荒郊野岭,怕是遇到了胡子。他想到这里,回头看了看,感觉到离这伙人还有一段距离,他想到大哥那双期盼的眼睛,就不顾一切地向江边跑去。后面的喊声越来越近,还听到了“哗啦啦”的拉枪栓声。紧接着听到“砰砰”的两声枪响,像有两只家雀从家川的耳旁飞过,他没有停下来,而是跑得更快了。他一口气跑到江边,老远就看到江边停放着一只渔船,他直奔渔船而去,划船的是一位老者,有一些耳背,看到跑过来一个人,他站起身,右手放到耳后,高声问:
“是过河吗?”
家川二话没说,一步跨进船里,冲着老者喊:
“到对岸。”
老者听清了,慢慢地拿起桨坐到了船尾,将小船划向河心。家川坐到船头上,用手按着怦怦直跳的心脏。这里河上的渔船划船人是背向着船头,当老者划了几桨,抬头看见了岸上的一帮人在向他招手,他听不清那些人喊些什么,他回头看家川。家川有些心慌,他向前探了探身对着老者喊:
“大叔,那是一帮胡子,我们得马上离开这儿。”
老者一听,吓得手脚有些不听使唤,连忙停了手中的桨,颤巍巍地说:
“那可不中,不中啊!”
胡子向小船开枪了,子弹打在水中,溅起了一束束水花。家川吓得一头冷汗,上身的小褂都湿透了,他急忙忙从怀里掏出一沓钱,递给老汉,恳求着说:
“大叔,我多给船钱。”
老者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掉转船头划回了岸边,家川一看无计可施,也只有听之任之,他把一沓钱塞在了船的坐垫下。
船刚一到岸,跳上几个扛枪的人,不由分说把家川推下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指着摇船的老者说:
“没你的事了,你滚吧。”
家川被推到岸上,离他十几步远,冲着落日站着一个人,看样子是这伙人的头儿,由于太阳光的照射,家川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几个小胡子对着这个人说:
“二当家的,这小子让我们给抓住了。你看他穿的这身溜光水滑的,准不是个好人。”
这个人看了一会家川,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你们看看他,是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是一个值钱的货?”
那个人一动不动。
“这小子油水不小,怀里一包子钱。”
那些人从家川怀里把钱搜了出来。
家川一动也不敢动,听着他们的对话。他想看一看那个人的模样,但看不清。他听着那个发号施令的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他正在琢磨着,就听几个人说:
“二当家的,这帮有钱人,挣的都是黑心钱,干脆把这个公子哥撕了算了,连着看看咱们弟兄们的枪杆子直不直溜。”
“说的屁话,把这些有钱的人都整死了,谁养活我们。放了他。”
那个人指着手下的人骂着说。手下人闹了个没趣儿,闪开了一条路:
“快走吧,我们二当家的菩萨心肠。”
家川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转身就走,刚走十几步远,猛地像想起了什么?他转头冲那人问:
“喂,你是……”
家川的话还没有说完,被那个人制止了,那个人从怀里掏出驳壳枪,“嚓”地一声张开了机头:
“哪那么多废话,等我改变了主意,一枪崩了你?”
家川没敢把要问的话说出口,转身走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河面上泛着点点粼光,摆渡的老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家川独自坐在河边,不禁潸然泪下。(待续)
真诚天下 - 2008-6-12 20:49:00
第六章
家冰找那个买马的老客谈完,老客一脸的无奈,但事已至此,也只有听天由命了。尽管是唉声叹气,还是住了下来,盼着有个好结果。家冰看不了哥嫂那伤心劲儿,也咽不下胡子的这口气。他一个人回到警察分驻所,想喝点闷酒,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双脚抬起放在桌面上,拿出一只烟,刚要点,电话铃响了,他抓起电话:
“喂,哪里?”
电话的听筒里传出来一个女人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是良子。今天陪我转转街好吗?整天呆在屋里,都快闷死了。”
家冰下意识地从桌子上撂下了双脚,站起身笑着说:
“愿为良子小姐效劳。我这就去接你。”
家冰整理了一下衣服,正了正帽子,忽然,他像想到了什么,清瘦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一个借刀杀人的计划迅速地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他想用日本人的手,做一件事情。眼下这个日本女人就是他的一张王牌。他打开警察分驻所的一个军械箱,拿出一把小号的飞镖揣在怀里,回到桌前,拿了纸笔写了几行字,用嘴吹干墨迹,叠好放在了兜里。他定了定神,向柳条丛走去,一路上他想了许多。
转眼他来到了柳条丛的小阁楼前,大狗“哈奇”摇着尾巴冲出来,友好地叫了两声,家冰拍了拍大狗的头,走进了小院。良子从小楼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中式旗袍,银灰色面料上是碗口大的牡丹花,精心修整过的长发挽在了脑后,用一条雪白的手帕系着,飘动着的蝴蝶结衬托着她那张俊秀的脸,显得很白嫩,旗袍侧面的开气很高,时尔露出那两条修长白皙的腿,一双浅灰色的高跟鞋,使她婀娜的身姿更加挺拔。她冲着家冰笑了笑,转身用一把铜锁锁了门,走下了台阶。两人并肩向镇子中心走去,“哈奇”在他俩的前后左右欢快地跑着。良子她们从日本本土被移民到满洲,说是建立一个新国家,可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战火和饥荒。她也搞不懂这是为什么?来到中国已经很久了,来到这个小镇也几年了,可她除了在屋里弹弹古琴,就是一个人独守空房,等清水的到来。开始还好,清水来得很勤,现在来的次数少了,是因为南面的战事有点吃紧,满洲国的好多关东军都调走了,满洲的局势也不太平,清水整日忙得焦头烂额,也就冷淡了外面的这个女人。被清水带到这个小镇后,好像是清静了许多,只是孤独了一些。有时,她也想到外面走走,可好多中国人对她有敌意,总是敬而远之。余家冰是她最信任的中国人,她经常和他去镇口的戏园子看戏,尽管咿咿呀呀的都是东北话的二人转她听不懂,还是去凑热闹,她喜欢那些画得红红白白的脸谱;前一段时间,兴隆客栈里洪家班的演出,着实让她欣喜了一阵子,她是每晚必到。今天闲得无聊,想了解一下这个小镇子。他们走到镇中心的大街上,良子看到一家小店的门前挂着一个红色的圆筒,下面是一尺多长的红穗。她惊奇地问:
“那是什么?”
余家冰看了一眼解释说:
“那是我们这儿小酒馆的标志,叫幌子。”
良子疑惑地重复着:
“幌子?!”
余家冰点点头,耐心地继续说:
“我们这儿的幌子说道可大了,从数量上讲,幌子挂得越多,馆子越大,挂一个幌的是小酒馆,是平民百姓吃的地方;挂两个幌的就大一些了,有雅座,有各种炒菜,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常去的地儿;在省城有挂四个幌子的大酒楼,那可是上下几层楼的大馆子,能做南北大菜、满汉全席,里面的伙计都是大闺女……”
家冰有声有色地讲着,良子捂着嘴笑出了声:
“那是服务员。城里大酒楼、商、会馆的服务员都是女生。”
家冰也笑了,接着上面的话说:
“挂四个幌子的酒楼有个规矩,客人只要能点出来的菜,厨子必须得能做出来。”
良子疑惑地问。
“要是做不出来呢?”
余家冰故意夸张地说:
“做不出来可不行,客人会砸你馆子的。”
良子皱着眉头,焦急地问:
“那可怎么办?”
余家冰看着良子的表情有点好笑,就接着说:
“那就看厨子的了。听说在省城的一个大酒楼,上下三层,正面大门前挂着四只大幌子,有一日来了一个客人,坐在座上一声不言语,小伙……不,小服务员问他吃啥?他说别扭,小服务员以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又说别扭,小服务员查遍了菜单,也没找到别扭这道菜,一溜儿小跑到后灶和掌勺的大厨一说,可把胖乎乎的大厨吓坏了,认准了是找别扭砸酒楼的了,他一面让人告诉掌柜的准备预防不测,一面想主意做菜打发客人。”
“做成了没有?”良子焦急地问。
“成了,他施展他的看家本领,不大工夫,这道叫别扭的菜做成了,当服务员用红漆托盘将这道菜端到客人面前时,把客人吓了一跳,就问这是什么,服务员说这就是你要的菜叫别扭。客人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谁要别扭了?那你刚才一进来就说别扭。客人吵着说,我和我老婆吵嘴我说别扭,和菜有什么关系,说完,他低头看盘中的菜,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盘中在绿色的菜叶上,放着一口红色的小棺材,上面的棺材盖还可以移动,他用筷子打开小棺材,里面还有一个小面人。看着这一盘子别扭的东西,桌旁的服务员和站在身后胖乎乎的大厨都笑了。”
家山话音刚落,良子已笑得前仰后合:
“可真有趣,还有幌子的故事吗?”
家冰得意洋洋地说:
“有,幌子的颜色还有说道,红色代表汉餐,蓝色代表清真,黄色代表佛教。其他的还有许多,酒店有酒幌,药店有药幌,各个行当都有自己的幌子。”
家冰侃侃而谈。
“中国北方的习俗太神奇了。”
良子沉浸在遐想中。这时,前面的路旁围了一圈人,家冰和良子走过去,是一个山里的猎人,拿了几只猎物到镇上卖,有羽毛鲜艳的山鸡,有灰色毛皮的山兔,还有一只活狍子,围着的一圈人都在看狍子。良子看见狍子非常高兴,拍着手叫:
“啊!是一只小鹿。”
家冰看着兴高采烈的良子,对她解释说:
“那是狍子,鹿的一种,北方的山里特别多,冬天到河里去喝水,蹄儿被河水冻住,就跑不掉了,经常被猎人活捉住。”
良子天真地问:
“这只狍子是在水里冻住的吗?”
家冰笑着说:
“现在冻不住,那得是冬天。这只狍子是猎人在山里抓的。”
良子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余家冰:
“怎么抓?”
余家冰娓娓说道:
“狍子这种东西傻得很,见到猎人就跑,可听到声音就停下来看热闹,猎人就利用它的这个特点,发现狍子就追,追不上在后面就喊,待狍子停下来回头看热闹时,就追上来,如果没抓到,就再喊,它还会停下来看,就这样一定会被抓到。所以人们都管狍子叫傻狍子。”
家冰绘声绘色地讲,良子聚精会神地听,看着良子那双忽闪的大眼睛,家冰真的没有感到她是日本人,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有了一种男性的冲动。看着良子还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小狍子,他用手挽了一下良子的柳腰,他这个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良子却敏感得很,猛地转回身,两眼直盯盯地望着家冰,家冰很自然地笑着说:
“都看直眼了,该走了。”
良子感到自己有些多虑了。他们一路上又看了很多新奇的事儿,良子很开心,在回家的路上,看得出,她有些恋恋不舍。中午时分,家冰送良子回到小阁楼。
良子缓缓地走到门前,打开了锁,笑着对家冰说:
“多谢余警长,陪我这么长时间。”
说完良子弓腰施礼。家冰轻轻地应着,两只含情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良子,当良子再一次看到家冰那火辣辣的眼光时,她有点紧张,笑容被定格在了脸上。家冰一步迈到良子身前,用那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良子那双纤细的小手。深情地在良子的脸上吻了一下。良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脸由红变白,两只毛茸茸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她愤怒地说了一句日本话,像是在骂人,紧接着她用中国话对家冰愤愤地吼道:
“你混蛋,你这是对我松下良子的侮辱,是对大日本侨民的无理,我……我要告诉你的长官……”
说着她已是泣不成声。家冰对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太大的惊谔,他站在良子的对面,“啪”地一个立正,一字一句地说:
“良子小姐,你太美了。”
良子被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说得脸上一热,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她掏出手绢擦了一下挂在腮边的泪珠,愣愣地看着家冰,看了很久,她好像才从极度的激动中平静下来,脸上的怒气渐渐地消了,她冲着家冰淡淡地说:
“你进来吧,我和你有话说。”
家冰跟着良子进了小楼,下面是擦得锃亮的地板,靠窗前是半尺高的地台,上面是红木的小桌,桌上摆着讲究的茶具,几筒儿中国南方出产的名茶;对面是一趟木柜,有很多日文书籍摆在书格中,木架上是好多陶瓷工艺品,有弹琴、吹箫的日本仕女,有小巧的金属制成的富士山挂画,在右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把大扇子,檀香木的扇骨,黄宣纸的扇面,上书刁钻怪异的四个字“满洲共荣”,看似家中男主人的手迹。扇下是一张琴桌,上放一把古琴。琴旁是几只木椅和木桌,良子进屋换上了木屐,让家冰坐在木椅上,她自己顺着门旁的木楼梯到楼上去了,楼上是卧室,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两张椭圆型的木桌,一桌上摆满了时令水果,另一桌上放着一架唱机,黄铜制的扬声器发着金色的光,唱机旁凌乱地摆满了红红绿绿的唱片。家冰不知良子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心情忐忑地坐在那儿等。
过了一会,家冰听到楼上传出下楼的木屐声,他抬头向楼梯口望去,良子款款走下楼来,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睡服,头发已打开,在脑后披散着。眼中多了几分柔情。走到家冰跟前:
“余警长,喝茶吧。”
说完,她没等家冰回答,就走到地台旁的木桌边跪下,拿了杯、壶,准备了茶、水。按照日本的茶道有条不紊地做起来。过了一会,两杯香茶沏好了。良子把一杯茶双手捧着送到家冰眼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声音甜润地说:
“家冰君,请用茶。”
家冰忙不迭地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淡淡的一笑:
“多谢良子小姐的款待。”
良子“咯咯”地笑出了声,伸出柔软的玉臂,一把挽住家冰的脖子,滚烫的嘴唇深深地吻在家冰的面颊上,家冰有些始料不及,浑身上下一阵燥热,额头和背后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当他吃惊之余,镇静下来后,他感觉到自己像是一束干柴,被这个火一样的女子点燃了,家冰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年轻的异国女子急促的喘息声,他一把将良子轻盈地挽在怀里,良子的玉体上散发着女性特有的体香,良子顺势扑在家冰的怀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如玉的双臂高高地挂在家冰的脖子上,她幸福地抬起下颚,任家冰那带有胡茬的唇在她那白嫩的颈部上亲吻,家冰感到浑身又一阵的燥热,他转身把良子抱了起来,良子的木屐踢翻了木桌上的茶碗,茶碗被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板,家冰回头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良子,良子撒娇地说:
“不用管它,上楼。”
天渐渐地黑了,家冰挪了一下良子的头,舒展了一下被压麻了的手臂,坐起身来披上衬衣,良子睁开惺忪的眼睛,伸手搂住家冰:
“别走了。”
家冰拉过浴巾,盖在良子隆起的乳房上,拢了拢良子的长发:
“这里不是我的久留之地,夜长会梦多。”
说完,他穿衣起床。走到窗前拿起武装带往腰上系,从玻璃的反光中正好朦胧地能看到头朝里的良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他从兜里拿出那把三寸长拴着红绸子的飞镖,把事先写好的纸扎在了镖头上,顺手插在外面的窗框上,他戴好帽子,走到良子床前,轻轻地拍拍良子的脸:
“我走了,你好好地睡吧,做个好梦。”
说完,家冰直起身,并没有马上走开,而是把良子的目光引到了窗前。良子再一次睁开睡眼,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