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铺中小学教育资源网
lspjy - 2008-6-14 17:09:00
我是怎么了?心口越来越痛,却并不难受,身子急速下坠,周围的一幕幕像电影般倒退回去,竟是从前梦中的情景:有时是青山绿水间回荡着悠扬的、却不大明了的歌声;有时是悠长的走廊中响起奇异的叮咚;有时是一片火海,灼烫着双眼,炙烤着肌肤;有时是一倾碧波,柔美得让人心醉,却彻骨地寒冷……这些片断没有任何连贯性,始终觉得那是一个故事,因为每一个场景中都依稀有一双注视的双眸,有时温柔如春风,有时痴情如醇酒,也有时……冷漠如利刃,让人琢磨不透……
奇怪,身子轻起来,好像浮在水面上,飘飘摇摇,却很惬意。
“光,醒醒,该走了,他们都等着呢。”耳畔响起轻柔的呢喃,温柔如情人的耳语。
“光”?在叫谁?我叫岚啊?闭着眼,不知为何,莫名觉得那声音一定是在对我细语。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下——这声音让我莫名地依赖和心痛。
费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波碧水中,那水如此澄澈,竟让人不敢相信那是真的;身旁的水面上飘摇的是朵朵睡莲。这花却不寻常,不是粉色,不是白色,竟是淡淡的金色,泛着五彩的柔光,叶子和花朵上的露珠不是透明的,而是乳白色的,如同珍珠般温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几乎让人发觉不到的幽香,吸进去却沁人心脾,仿佛将灵魂中的污垢都从周身的毛孔中挤了出去。
“这是哪里?是天堂吗?我死了吗?爸爸、妈妈在哪里?”我并未感到恐慌,相反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光?怎么了?怎么又发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只修长却强壮的大手伸到我的面前。
我抬眼望去——是一双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双眸,他终于要带我走了吗?那双眼正注视着我,细看时,澄清的眼瞳竟然泛着同这池水一般淡淡的蓝绿色,让人目眩神迷。这是那双经常出现在我梦中的眼睛。那温润如玉的眼波正和梦中一样温柔地凝望,带着春风一般浅浅的笑意,但……不知为何,我在那笑意中读出了些许忧伤,些许心痛,些许无奈、些许怅惘……我的心也痛起来,泪水径自滑落,滴入水中,竟开出了一朵莲花……
大手抚上我的脸颊,为我拭去泪痕。有些坚硬,有些粗糙,动作却极致轻柔,仿佛一片羽絮在颊上划过。
我痴迷地望着那双眼睛,任由他轻轻将我托起,拥着我鸿毛般的身体,缓缓前行。一时间我觉得自己被幸福包围着,这健壮的怀抱便是我灵魂的港湾。
不知走了多远,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心中希望时光就这样凝固,冻结这样的幸福。但我的心却莫名地感到一丝恐惧……我抓紧了他胸口的衣襟,将头埋到他健硕而温暖的胸口,然后我听到头顶上响起低低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光,我舍不得你,但你必须去……带着它,我会去找你……等我……”胸口一凉,不知什么东西挂在了项上。
意志又开始模糊起来,我有些不安,挣扎着想要清醒起来。我有一种感觉——这幸福会从我的指尖溜走,走了就永远不会回来……我不要,不要,我要抓住这幸福!
然而,黑暗还是降临了。
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前,我听到他在我耳际轻轻说了一句:“光,对不起……”
……
当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的光线很暗,朦胧中,似乎有很多人影晃来晃去,嘈杂的声音刺痛着我的耳朵,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似乎有人在用力拍打我的身体。“好痛,住手!”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突然,眼前一下子亮了,我看到了好多张陌生的脸。
“恭喜老爷、夫人,堵在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了,小姐哭出来了,没事了,没事了!快吩咐厨房,多烧些热水……”
“我在哪儿?你们是谁?”我用力喊着,却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
接着,我被人抱起来,眼前出现一张苍白但美丽的女子的脸庞。她正含着泪看着我,泪水划过微笑的唇角,落在我的脸上,温热的,让我的心也暖暖的。
“老爷,夫人,雨停了,快看,天上有两道彩虹!您快看啊!”
女人的脸旁又出现了一张带着胡茬,略微有些憔悴,却依然俊朗的面庞:“蓉儿,真的有两道彩虹!”
“老爷,这是老天给咱们还有咱们女儿的礼物,我们就叫她‘重华’吧。”女子柔声说。
“老爷,夫人,你们看看,小姐吐出来的是什么啊?”
女儿?小姐?是我吗?难道我……转生了?
后来我知道,那是康熙三十二年七月初七
lspjy - 2008-6-14 17:10:00
一任阶前雨,点滴到天明。窗外淅淅沥沥的春细雨滴滴答答落了好几天,我托着腮望着窗外的雨丝发呆。已经十二年了,穿到这个世界上,重新有了挚爱的亲人,幸福地生活了十二年。
前世的柯岚,十岁上失去了双亲和祖父,孤苦伶仃地长大,为了生计早早进入社会讨生活,却在十九岁的最后一天被一条从七楼掉下来的冻猪腿砸中了头。可怜我花样年华竟以这样的方式香消玉殒,想来真的很搞笑。
不过,能来到这个世界重生,真是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现在,我是苏重华,苏家的掌上明珠,有疼爱我的父母和两个哥哥。“据说”我是逆生,我娘生我的时候足足折腾了三天三夜。说来也巧,好像老天爷也来凑热闹,京城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瓢泼大雨,可就在我终于顺利出生的时候,风停雨住,云开见日,天上竟然还同时出现了两道彩虹,于是乎,我就得了“重华”这个名字;又因为收生婆洗三时的唠叨,得了“光儿”这个小名,竟然同那人口中的名字一样!他,真的回来吗?
或许是因为我“得来不易”吧,家人对我格外宠爱,任我予取予求,我也发誓要将“上辈子”的遗憾全部补回来,于是,五岁诵诗书,七岁学女红,八岁调古弦,十岁能描花……性子却改不了,仍是喜欢光着脚疯跑的野丫头。
“重华,怎么又在窗前发呆?穿得这样单薄,仔细着凉!”伸过一双青葱玉手,为我披上了一件外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梓雅。
梓雅表姐是额娘的妹妹也就是芷芙姨娘的女儿,比我大两岁。可惜姨娘去得早,姨丈续弦,竟娶了个河东狮,横竖看梓雅不顺眼。姨丈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加上后来又得了儿子,自然不大把表姐放在心上。娘实在不忍心见表姐在那里受苦,就跟姨丈提起二哥和梓雅定的娃娃亲,反正早晚也是苏家的人,不如早一点接过来。
姨丈是无所谓,那个母老虎自然乐得拔了这个眼中钉。所以,在我九岁时,梓雅表姐就“进”了我们苏家的门。第一次看到梓雅,我忽然觉得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不由自主地走上去,拉住了她有些冰冷的手。而她,大约没想到会受到这等待遇,竟然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从那时起,我暗暗发誓,要保护这个可怜的“小公主”。如今,当年的有着兔子一样惊惶眼神的小女孩,已经成了袅袅婷婷的美丽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更是让我望尘莫及。
“想什么呢?这样出神?恐怕又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吧。来,先把药喝了,这可是姨丈从宫里太医那儿讨来的方子!”药香四溢,梓雅将茶盘放在窗边的小几上。
“又吃药啊!”我苦着脸:“这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都吃了多少方子了,也不见根治,还吃这些干什么?白白糟蹋银子!”自打降生,就有了这心悸病,四处求医问药,却总不见好,所幸并不经常发作,倒也没什么大碍。
“还不知道你!怕苦是真的!”梓雅伸手在我的鼻子上捏了一把:“来,这是二表哥从鼎香斋给你买回来的蜜饯,叫你喝过药,甜嘴的!”
我一伸舌头,知我者,梓雅也,疼我者,二哥也。捏着鼻子将黑糊糊的药汤一口气灌进去,急忙抓了一把蜜饯塞到嘴里。蜜饯甜腻的味道冲淡了药的涩味,心里也甜甜的。
大哥苏泰安,比我大八岁,温文敦厚,有时候有点像书呆子,却因为是长子,天生有一种让人敬畏的威严。二哥苏泰礼,比我大五岁,调皮捣蛋,常常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的。不过他对我却出奇地好。我刚出生,额娘难产身子虚,大半是嬷嬷在照顾我,不过有时候嬷嬷忙不过来,他就上来“帮忙”,但结果常常是……算了,不说了,脸红的事情太多。后来我呀呀学语,他就在我身前身后的转,非得让我叫“哥哥”,后来实在烦了,应付了他一句,他竟然高兴的一头撞在窗棂上,磕出了好大一个包。再后来,他便背着抱着,当然淘气还是少不了,比如说,说要给我捉蝴蝶,所以冲到草丛里,被绊倒,吓得额娘尖叫;再比如站在池边的石头上给我看水里的鲤鱼差点掉到水里……诸如此类,举不胜举,所以经常被阿玛额娘罚在书房门口跪到半夜。不过,二哥是最疼我的,常常从外头“偷运”好些个好吃的,好玩的来讨我欢心。
时光荏苒,已经过了三年,梓雅已经及笈。大哥不负众望,二十岁上便中了举,在工部当了个小小的书记,职位虽然不高,却是苏家第一个科场出身的。二哥也随着阿玛到禁军里去做事,虽然还只是跟班杂役一级的角色,他却已经很满足了,正踌躇满志打算一展拳脚呢。两个哥哥都有了差事,自然不比当初空闲,经常特别是二哥,经常不能回家,苏府也就冷清许多,我也更加无聊。
将嘴里的蜜饯咽下去,望向梓雅:“姐姐,你说这雨,明天能停吗?”梓雅摇了摇头:“这怎么好说?看这样子恐怕一时半刻是停不了的。”
“那怎么办!好容易咱们四个一起出门儿,还赶上这么个坏天气,真没意思!”撅起嘴,心里有些委屈。这古代虽好,可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加上我身子“不太好”,额娘和阿玛加着二百分的小心,从不轻易让我出门,真把人憋坏了!虽然二哥也经常讲外头的新鲜事,可越听越心痒,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瞧瞧外头的大千世界,广阔天空。
忽然心中一动,拉着梓雅:“姐姐,咱们祈晴吧!”
“祈晴?只听过祈雨,祈晴可怎么个祈法?”
我嘿嘿一笑,拿了白布做了十来个晴天娃娃,递给她:“挂在窗子上,门上,说不定,明儿就会放晴!”
梓雅见了,捂着嘴笑:“这几个古怪的娃娃便能祈晴?要真灵,那些个和尚、道士不都没饭吃了!”她嘴上这样说,却仍是动手挂了上去。
其实我也就是实在无聊,找借口疯一下,没想到,第二天,却果真放晴了。
lspjy - 2008-6-14 17:10:00
芷芙姨娘的忌日是五月。额娘总是感慨地说,姨娘最爱吃新剥的莲子,但那一年,她没有机会吃上。蓝家虽然算是望族,但支系繁杂,且娘和姨娘只是庶出,在家里根本不受重视,所以姨丈因着那只“母大虫”,迟迟未将姨娘并入祖坟、列入宗祠,蓝家也没人出头。至今姨娘的灵位仍寄放在郊外的红螺寺中。每年额娘都要带着表姐一起去祭拜。
我一直嚷着要去,额娘却总说我年纪小,身子骨又弱,怕有什么闪失,不肯带我同去,害得我每年巴巴地流着口水等他们回来。而今年,娘又有了身子,行动不便,况且祭拜这等事,多少有些晦气,所以,只有大哥、二哥陪着表姐来了,我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死乞白赖跟着来了。
起先,大哥和二哥骑着马,我和表姐坐在马车里。车外风和日暖,碧空如洗,我有些忍不住,喊着要上马“吸一下新鲜空气”,这大好的风光困在马车里岂不浪费了。
苏家有阿玛和二哥这两个“武夫”,学骑马自然不在话下。我七八岁上,阿玛和二哥就常抱着我坐在马上,特别是二哥,常常策马飞奔,一路颠簸,风从脸颊划过,真有飞一样的感觉,难怪现代社会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坐在机车后面兜风,也难怪有那么多男生用这种手段来“勾引”女孩子。后来就自己骑了,虽然算不上骑术精湛,但也还不至于从马上跌下来,将将过得去。可心悸的毛病偶有发作,额娘就下了禁令,不准我骑了。今儿有这样难得的机会,我怎能放过?
二哥虽然也有些担心,但实在拗不过我,只好带着我“小跑”了一阵儿,我却不过瘾,将他赶下马,霸占了他的“地盘”。
“丫头,慢着点儿,不然,二哥又得在书房门口跪一晚上!”临下马,二哥嘱咐道。我朝他吐了吐舌头,一挥鞭子:“哈!”马儿扬蹄奔去了。“丫头!慢点儿!小心!”身后传来大哥、二哥有些焦灼的声音。我却很得意,享受着这风驰电掣的感觉。
今天不是庙会,山上的行人不多,我索性也放开胆子快了起来。就在我飘飘然有些忘乎所以的时候,山道一转,前面闪出一队人马,正堵在路当间。我一见不好,赶紧勒住缰绳,但有些来不及了,马儿收不住脚,仍直直向前冲去。
我心里一慌,加大了手劲儿一勒,没想到用力太大,且二哥的马本来就带着些野性,跟我平日骑的那些有些掉牙的老马不同,想是被我弄疼了,竟闹起脾气来,两条前腿用力一蹬,腾空而起。我猝不及防,加上骑术不精,一下子就被这畜生扔了出去。
“啊——”我大声惊呼,一闭眼,心想,这下子完了!
我正等着剧痛的来临,身子却一滞,被一股外力一扯,重重撞在一个硬邦邦但有些软绵绵的“东西”上。半晌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撞倒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副健硕的胸膛——谢天谢地,我被人救了。
正当我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喘气时,头顶上传来一个低沉的稍带恼怒的声音:“谁家的小丫头,这么不管死活的在路上疯跑,幸亏今儿遇到爷,不然伤了人或是受了伤怎么得了!小小年纪,怎么这般没规矩!”
自己理亏在先,而且又被人家救了,本来不应该再争辩,可他的语气中分明透着“看不起”三个字,我有些恼羞成怒,正要开口还嘴,一抬眼,忽然对上一对眼。
那是一双漆黑如午夜的天幕、深邃如璀璨的晨星的眸子,好像一眼深泉,探不到的底,却又像要把你的心神都吸进去一般,那样的清冽,仿佛看得见自己的倒影。此刻这双眸子正注视着我,微微带着些恼怒,微微带着些担忧,微微带着些……惊讶。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眼睛,不知怎的,竟然想起了梦中的那双眼眸,尽管它们是那样地不同。
我想,我当时应该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眼,眨都不眨,过了很久。
“怎么,这娃儿吓傻了?”这次换了温和而戏谑的声音,眼中多了一丝笑意。
“想是被爷迷住了!爷的本事咱们是知道的,只是这女娃娃太小,这么丁点大,不然……”旁边一阵哄笑。
我回过神,脸上着了火一样地烧起来,心中暗自气恼:怎么和花痴一样?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开始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快放我下来!”
接着,我被轻轻放到地上。脚一沾地,我立马跳开,脸上仍是滚烫,浑身不自在,却逞强地昂着头,瞪着眼,狠狠地盯着那人——此时我才看清,对方是一个和大哥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青衫,虽然是便装打扮,却眉宇间却透出一股非凡的英气,看得出不是寻常人。细高身材,温文敦厚,却不似大哥那般文弱,应该是习武之人,却又不像二哥那般蛮壮。此刻他见我盯着他,似乎觉得有趣,也抱着肩膀瞧着我,我被他看得脸更烫了,竟像做了亏心事的孩子,低下了头。
“登徒子!”莫名其妙地恨恨地跑出一句话。
那人没出声,倒是方才起哄的那些人中有一个大声嚷道:“小姑娘,咱们爷救了你,不谢就罢了,怎么还出口伤人?再说了,咱们爷哪里像登徒子?倒是你这个小丫头瞪着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咱们爷不放呢!”又是一阵哄笑响起。
我被他们说得有些无地自容,加上现在大哥、二哥都不在身边,底气不足,只得磕磕巴巴地争辩道:“那是……,那是……”支吾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青年男子却开了口:“够了吧,人家一个小姑娘,哪禁得住你们这些爷们在这里取笑!还有正经事要办,哪有闲工夫在这里扯嘴皮子!”周围的人一下子静下来。随后他又接口对我道:“小……小姑娘,这山道看似平坦,行人也不多,却还需小心些。以后莫要这样莽撞了。”语气中的关切让我有些动容。随后他一抖缰绳欲催马离去。
“喂,等等!”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
他停住马头看着我:“怎么?”
我用力地搓着衣角,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笑了笑,却没说话,仍是一抖缰绳催马从我身边骑过去,其他人尾随着他离去。忽然,我有一种被人无视的感觉,不知为什么胸口又开始发闷。以前从高中到大学,我虽然说不上“校花”,但“院花”还是绰绰有余的。这一世继承了额娘南方女子的纤弱之美,虽然没有梓雅那等大家闺秀的风度举止,却也算是个清灵的“小美女”,走到哪儿也算是焦点,哪受过这样的“冷遇”!哎,女人哪——虚荣的动物。
我正望着他的背影,有些负气地扯着缰绳,忽然前面的队伍一停,随后分成两排,中间让出一条路来。只见他策马转回来,在离我两丈远的地方停住:“小丫头,有趣得紧,叫什么名字?”
要是在平时,这种搭讪大概会被认为是骚扰,势必遭我的白眼,可此时,我的头脑竟然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光儿。”一出口,我也愣住了——怎么报出自己的乳名?
他在马上一挑眉,眼中的笑意多了几分:“好特别的名字!爷记得了。小丫头,下次骑马小心些,若是再任性,恐怕不会再像这次这般好运了!”说罢又一转身,策马回去了。
lspjy - 2008-6-14 17:11:00
我傻傻地盯着他身影消失在前面的转角,久久都没有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正在发愣,只见大哥、二哥还有表姐的马车转了出来。
二哥一见我就冲了上来:“丫头,不听话!该打!”说罢竟拉过我,作势要打我的屁股。我一下子跳开,三步两步钻进车子,却见梓雅正担忧地望着我。我知道,这次是自己太过火,没有考虑到周围的人的心情。那人说得对,这次多亏碰到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哥挑开窗帘,对我正色道:“重华,下次可不许这样胡闹!让人替你操心可是好玩的?”严厉的语气中透出焦急和担忧。
我赶紧撒娇:“哎呀,重华知错了!人家只是想玩玩嘛!最近你们都不在家,闷死人了!好容易出来透透气,人家……哎呀,人家也不想啦!……”然后做委屈状,抿着的嘴角还一颤一颤的,看起来像似乎要哭出来,殊不知,是被自己恶心的语气搞的想笑,却又强忍着,哎,内伤啊!
台湾肥皂剧中经典的发嗲此时发挥了超凡的作用。二哥摸着脑袋,不知该说什么,连大哥也不再做声,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放下窗帘,只有梓雅看穿了我的诡计,用帕子掩着嘴,偷偷取笑。
我坐在车里,心却平静不下来,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人带着嘲笑口吻的“丫头”。我有些不服气,可转念一想,自己今年才十三岁,未曾及笈,可不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嘛,再低头看看搓衣板一样的前胸……哎,难怪人家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心里头不由得埋怨这个年代营养实在不好,虽然自己已经很努力地“补”了,可还是像个发育不良的丫头片子,真是的!哎,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想这些没用的?什么发育不发育,什么放在心上?听起来简直像个思春期的少女!该死,该死!我红着脸用力地摇摇头,想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出去。一抬头,正对上梓雅表姐的双眼,正疑惑地望着我。
这红螺寺始建于东晋穆帝永和①年间,也是一座千年古刹,原名“大明寺”,明朝的时候改名为“护国寺”。因该寺所在山下有一“珍珠泉”,相传泉水深处有两颗色彩殷红的大螺蛳,每到夕阳西下螺蛳便吐出红色光焰,故山得名“红螺山",寺俗称“红嫘寺”。此处为十方常住寺,是我国北方最大的佛教丛林,千年来一直是佛教圣地,寺院内历届主持多有皇家命派,高僧频出,佛法超凡,闻名遐迩。就连当今万岁康熙帝也在三十三年,就是我一岁的时候,御驾亲临。
这些都是二哥絮絮叨叨讲来的。本来他是不知道这些典故,约莫都是从大哥那里打听来的。因着大哥是个闷葫芦,即便知道,也很少开口,他索性借花献佛,现学现卖,抖出来哄我们开心。也别说,这些话经他的嘴一说,倒是绘声绘色,别有一番风味。
梓雅姐姐虔诚地跪在佛堂上,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忽然想起了原来每年到墓地拜祭的情景,心中一酸,觉得胸口发闷,呼吸有些凝滞,踉跄起身,悄悄出去了。
出了佛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打量起这座寺庙来。大概因为现在也是“古代”,这庙宇全然不像我以前看到的风景点一般古旧,相反,由于经常扩建,加上僧人众多,打理得上心,看起来倒是崭新的。只有寺中的参天的古树带着些沧桑,昭示出年代的久远。我信步徐行,徜徉在历史中,佛香袅袅,梵音悠悠,让人感到莫名的心静。
这座佛寺比我想像中的更大,景色清幽雅致,不愧为千年名寺。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这佛寺有一个什么“珍珠泉”,不由得起了玩心,一路打听寻了去。
这珍珠泉并不在寺中,在寺西一里左右的地方,很快便寻见了。只见它碧透似镜,佛泡如珠,确实透着一股不同的“仙气”。刚才听二哥卖弄,说泉中曾有两只大红螺,一到夜晚就会发出离合的神光,映红了一方的天空,若有缘人得见,必定富贵终身。要是以前,本着唯物主义的科学世界观,我定然是不信的,可自己的“奇遇”却已将二十年的观念统统“解构”了,所以,我也索性开始细细寻找起来。
寻了半天,自然是没有什么结果,顿感有些无聊,便俯下身,凑近水面去看水中的游鱼。忽然,一阵风起,哎呀,不好,把手中的帕子吹落水中,顺着水流漂走了。
按理说一条帕子本没什稀罕,可这条帕子是梓雅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她花了大心思绣了两个月才完成的。因着我对转生之前所见五彩金莲念念不忘,曾当作梦境同她讲了,她便秀了“鱼戏莲叶间”,也揣摩着秀成五彩,虽然不十分相似,却是难得的一份心意。而且秀的是一对儿,她一条,我一条,作为我们姐妹情意的见证。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丢呢!
若是换了梓雅表姐一般的大家闺秀,端的点足倾身,战战兢兢地去取,间或点缀些惊呼、抽气之类,想来也饶有风情。可惜这浅浅的碧泉难不住我。脱了鞋,提起裙裾,赤着两只脚,大大咧咧地“跳进”了刚没小腿的清泉中,几步便追上了帕子,拾了起来,却因为不小心,到底弄湿了衣襟。
公元345-356
lspjy - 2008-6-14 17:11:00
这泉水甚是清凉。“上辈子”,我每天冲凉,游泳更是惯常的事,可自从来了这里,这些就都成了奢望。谁想今天却遇到了这得机会,这泉水如此清冽,凉气从脚心升到心口,通体透彻,好不舒服。忽然灵机一动,“贼心”又起。
我四下张望,这里本有些幽僻,加上今天进香的人也不多,所以并没有半个人影。哈哈,天助我也!我又趟回岸边,脱下外衣,仅着里面的小褂,将打湿的衣裳挂在旁边的树丫上晒干,提了鞋摆在岸边高起的石头上,一回身,又赤着脚下了水。
我坐在岸边的草地上,把裤脚高高挽起,卷到膝盖以上,整个小腿都浸在这冰凉的泉水中。泉是活水,流动的水波缓缓冲洗着我的一双天足,好不惬意。以前曾经担心,古代的女人是要裹小脚的,那个滋味我哪能受得了,后来才发现,原来满族女子没有缠足的习惯,入了关怕随了汉风,还曾下了禁令,康熙爷也是三番五次下令禁止旗女缠足,我总算逃过一劫,可以保留“纯天然”的美丽。
看着自己浸泡在水中白白嫩嫩的小脚,不由得想到,到底是谁这么变态,发明了缠足这么个东西?依稀记得是曾有个妃子为了讨皇帝的欢心,后来流传到民间。想来这些所谓的真龙天子每日里养尊处优,吃尽了天下美食、看尽了天下绝色,对正常的美产生了严重的“审美疲劳”,所以发展出这等畸形的“爱好”来。但皇帝也并没下令强制缠足,还是民间自发的行为。可见这着实是从众、跟风的心里作祟。就好比现在的整容吧。如果实在有缺陷也就罢了,但据在美容院工作的朋友讲,反倒是周正、秀气的女孩子居多,总是嫌鼻子太矮、下巴不尖,还有的拿着明星照片来“找茬”的。想想早些年中国不流行整容,美女也挺多,这些年受了韩风的影响,跟风上的人大有人在。哎,好的不学,偏偏学这等歪门邪道的东西。若是哪天又流行欧洲的束胸、中国的缠足,不知道这些爱美的中国女子会不会也甘心受那份罪。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懒的。我不禁有些困意。索性舒展了身子,“大”字型躺在草地上,尽情享受这难得时光……
晴空万里,些些散着些薄絮似的浮云,被风推着缓缓移动;山风混着青草、露珠和泥土的味道,从脸颊、鼻尖划过,留下若有若无的幽香;风吹草叶,沙沙在耳畔响起,和着虫鸣和间或响起的鸟叫声,伴着淙淙的流水声,在空旷的山间回响;水里的鱼儿竟不怕生,好奇地聚拢来,啄着我的脚趾,弄得人痒痒的……好舒服啊!
我朦胧了双眼,忽然起了兴致,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但转念一想这派头好像大了点,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在这里一边泡脚,一边学着大贤的句子,有点大不敬的意味。忽然想唱歌。好久了吧,以前在酒吧打工要给人伴唱,偶尔还要救场客串一下,当时心里并不喜欢,可来了这里之后就不能唱了,倒怀念起来,偶尔趁着没人哼两句,却不敢大声。这样的美景,这样的惬意,高歌一曲又何妨?
可是唱什么呢?搜肠刮肚想了一圈,很多歌已经淡忘了,忽然一个有些陌生的旋律忽然涌到了唇边,轻轻开口,试探地哼了起来:
明明醒着的午后,感觉像个梦;暖暖吹着的微风,走过的路一幕幕在梦中。每当怀疑开始摇头,相信总是紧握我的双手,告诉我努力会有结果。
当我害怕的时候,什么都没把握;勇敢总是在左右,再困难的梦陪我一起做。每当伤心开始低头,快乐悄悄走近对我诉说,雨后的天空会有彩虹
Sunnydaywiththeraintogether,像苦与甜交织的景色。春天的花,冬天的寒冷,都是色彩缤纷的人生;Sunnydaywiththeraintogether,时间转动着古老的缘份,黑暗的夜,明亮的早晨,那都是我们丰盛的旅程。
节奏舒缓,带着些原始的空灵,配上有些稚嫩却清丽的声音,在空谷中和着清风别又一番风致,自己竟也有些醉了。
意犹未尽,正苦想着下一首时,忽然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咔”的一声。我一惊,身子弹起来,循声望去。张望了半天,却不见什么动静。我稍稍安心,却又想到,虽然光天化日,但这里毕竟是“荒山野岭”,现在也不是什么“法制社会”,土匪、人牙子也不少,我又穿成这个样子(我是无所谓,但在别人眼中定是惊世骇俗了),万一……我的汗毛有些竖起来,背后有搜搜的凉风。
想到这儿,赶紧起身,脚也顾不得抹干,登上鞋子,扯下树枝上的外衣一边走一边胡乱往身上穿着。正走着,乎觉不对,仔细看看,呀,帕子,帕子又不见了!方才分明同外衣一起挂在树枝上晾着的,想是帕子轻,禁不住风,被吹走了,我光顾着惬意,没留神。哎,本来下水也是为这帕子,这下子反倒……我有些懊恼,眼光里四下寻找起来。
忽然,方才那片树丛又一动,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闪过,我的心一下子提得老高,也顾不得帕子了,转身飞也似的往回跑去。
lspjy - 2008-6-14 17:12:00
我惊魂未定地跑回庙里,定下神时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的竟到了后堂
这里有些古怪,起先我也说不上来,后来发现,原来是“没有人”。没有进香的香客也就罢了,却连一个和尚也没有,分外冷清,而且……现在本应是仲夏时节,这院子中的古树竟然黄了叶子,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出去,想找个人问问,可半天也不见一个人来。我正四下张望,忽然听到树后面那间禅舍里传出轻轻的诵经声。
我壮着胆子走过去,门半掩着,一个和尚背对着我,阳光从门缝射进去,照在他的加沙上,竟似泛着淡淡的金色柔光。我正犹豫着是否叩门,他开了口:“施主让老衲好等啊!里面请。”说罢起身转过来。那是一张极为和善的面孔,亲切的让人想不起具体的形象,只依稀记得眉眼之间的端祥之气。
我有些怯怯地进了禅舍,光线很暗,除了他,别的东西都看不清。我心里不由嘀咕,看来这些高僧的确与寻常人不同。他的话却让我奇怪,怎么说“久等”?莫非将我误作他人?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亦含笑地望着我。良久,他问道:“施主可是迷路了?”我点点头,正要开口,他又说道:“并非迷途,而是无途,无途来,无途去。施主只怕回不去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更加异样起来。他看我不语,接着说道:“凡事皆有因果,万物自有轮回,世间万象如镜花水月,真假难辨。看似为真,未必为真,看似为幻,未必为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终为虚空。前世因果,今生孽债,能否跳脱,全凭施主造化了。切记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阿弥陀佛!”
莫名其妙,今天怎么碰上一个疯和尚?我不想理他,正要转身出去,他却叫住了我:“施主留步。老衲还有一言。”
尊敬老人家是美德,我停下来听他说些什么。却见他从僧袍里掏出一张纸,塞到我手里,仍微笑道:“施主宿疾,乃因缘际会,非俗世可医。今老衲有一方,虽不能根治,却可保一时之平安。”这老和尚还真有些门道,难道他真知道我心悸的毛病?我正要开口,他又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然则,一时平安未必一生平安,心病还须心药医,顾此失彼,悔之晚矣。用与不用,听凭施主处置。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施主请便吧。”说完,又不理我,径自坐下继续诵起经来。
我握这这张纸,有些傻傻地出了禅房,竟忘记了问出去的路,只是一直朝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被一个小沙弥拦住:“施主,你怎么到那里去了?那儿是本寺圣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就连我们这些入寺不久的小和尚都不得进去呢,施主快走吧,不然被师兄见了,我少不得又要挨罚。”说着便引着我朝前殿走去。
我离开已有一个多时辰,大哥、二哥陪梓雅早已拜祭完,此时正四处寻找。见我被这个小沙弥引过来,二哥三步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拉住我:“你这丫头,怎么屡教不改?非得把人吓死不成?早前就是骑马丢了,这会有不知道野到哪儿去了,再这样,我就寻根绳子来,把你像阿奴异样栓起来!”阿奴是我们家的看家狗,我曾经本着人畜平等的人道主义思想,多次强烈要求改掉这个具有极端歧视色彩的名字,当然,结果是被人当成疯子。
我再次理亏,只好赔笑撒娇装傻充愣,这一招对二哥百试不爽。忽然,二哥发现我手中那张单子,接了过去:“这是什么?怎么跑出张纸来?”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递给大哥。
大哥细细看了,半晌抬起头,面露惊异之色,问我道:“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将刚才的事情告诉他们,况且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便化繁为简:“刚才从一个大师那里得来的,有些蹊跷,他说可以治我的心症,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大哥沉思片刻,说道:“这红螺寺高僧云集,料想必定有世外高人,这方子我不大懂,但有几味药用的却很是精妙,不似平庸之辈,拿回去请名医瞧瞧,说不定机缘巧合,真的可以治你这宿疾呢。只是……”
“只是什么?”二哥听得云山雾罩,摸不着头脑,只听说可以给我治病,自然欢喜得很,此时却又听大哥这句“但是”不由得又急了起来。
“只是,这方子倒好,但这……这……”大哥支吾着,恍惚间竟似红了脸。
“什么呀!哎呀,急死人了!”二哥和梓雅被他急得不行。先前我被那老和尚的话弄得有些恍惚,这纸是没有看过的,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此刻看大哥神色有异,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方子虽偏,却也有些道理,但这应急的法子,委实……”又来了,我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哥这温吞的性子!
“委实……怪异。”终于说完了。咦?不是我看错了,大哥真的脸红了?我更好奇了,那纸上到底些了什么,能让山崩于前不动色的大哥脸红?写什么会脸红?我伸手去取那纸,却不成想被二哥得了先手。
我本以为依二哥那个沉不住气的性子,肯定会念出来,没成想,他——竟然也脸红起来,而且比大哥的还红!二哥常年风吹日晒,一副黝黑的肤色,能看出脸红,其程度可想而知。
我好奇得简直快疯了,又伸手去二哥那里抢。没想到,二哥见我伸手过去,一反手,又还给了大哥:“什么劳什子玩意儿,快收了吧!”大哥匆匆接过小心地揣在怀里,任凭我如何抗议,却不肯给我看一眼。
梓雅见大哥执意不让步,我又不肯轻易罢休,便出来圆场:“好了,重华,此乃佛门清静之所,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再说,你若想看,回了家也不迟,大表哥再若不肯,你只求姨娘、姨丈给你做主便是,何苦在这里混闹?再过两年也及笈了,怎么还是一副孩子心性?”
我听了这话有理,虽心有不甘,但也只嘟着嘴,没有再多说。
大哥、二哥便带着我们在这里闲逛起来。我因为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一心想着那张让这两个哥哥脸红的纸上到底有什么玄机,只低头闷闷地走着,也没留心什么风景。
lspjy - 2008-6-14 17:12:00
从红螺寺出来,赶回城已近傍晚时分。暮色微垂,行人却还多。路过脂粉店时,梓雅停了下来。我和梓雅细细挑选着,大哥二哥不好意思在脂粉店里流连,跑到对面的茶馆喝茶去了。
挑了半天,满载而归,出门见大哥、二哥都不在,我又开始打起小算盘来了。方才在车上瞧着路边有一个耍猴的,正因为什么事情鞭打一只幼猴,那只猴崽吱吱哀叫甚是可怜,我不由生出怜惜之心,想赎出来放生。
梓雅本来不想去,可我怕如果她去找大哥、二哥,他们定会阻拦我,就央求她一起去。她自然是拗不过我的,也就随着去了。
天色不早了,耍猴的大叔已经收摊,准备回去。那个大叔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一口粗粗的山东腔,很是有趣,见我对这“畜生”竟然如此上心,估计心里面准想:有钱烧的。
我正同大叔聊天,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骚动,那大叔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问我:“那边的姑娘可是和你同来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吃一惊:梓雅被几个地痞一样的人围在当中,进退不得,正不知所措。我赶忙跑了过去,却被那几个人的后背隔在外面,不能近前。梓雅见我来了,怕我也被欺负,更不知如何是好。
我以前也经常被人“骚扰”,每每都是死党欣欣河东狮吼帮我解围。如今我见了这样的情景,不由得怒从心头起,竟学着欣欣的口气大吼一声:“给姑奶奶让开!”那几个人被我吼得一愣,让出一条路来。我赶忙钻进去,挡在了梓雅前面。
想来情况定然十分有趣:我的身量未足,比梓雅还矮了半头,身形也瘦弱(其实符合现代的审美),却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活像一只要保护幼雏的小母鸡似的护在梓雅前头,看起来确实有些滑稽。于是,刚才那句好不容易喊出来的“粗口”,一下子就失去了威力。
那几个地痞见我只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楞了楞,随后索性放肆地大笑起来,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这时貌似为首的那只“癞蛤蟆”蹦了过来:“哟,又来了个小的。这模样倒是个美人坯子,只是这身量……”说着用色迷迷的三角眼来回扫了一圈,弄得我直恶心,“小美人儿,别急,等你长足了,爷自然会去找你,现在嘛,还是你姐姐更招人疼!”一边说一边无耻地将探过爪子往梓雅身上摸去。
我表面平静,其实脑子正在飞速运转着。即使我性格柔弱,从小受人欺凌,但好歹也是在女权主义光辉沐浴下成长了20年的新时代女性,这样的色狼当然不能姑息。好在我有先见之明,闹着二哥学了些防身的功夫,加上原来迫于有着强烈暴力倾向的白羊座女子欣欣的淫威所学的“欣欣防狼十八法”,这下子终于全部派上用场了。
我先略微让开,让他没有防备,待他刚刚走过我的身侧,我便在他身后瞅准了那只爪子,用足了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抓住他的大拇指,顺势向后一扳,拉过他的脑后。这下子,他原来很嚣张的狗爪子,一下子变成了鸡爪子。十指连心,何况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一点准备也没有。“哎哟!”他大叫一声,身子也随着我的力道向后倾。我再一用力,又将大拇指拉下来些,他的身子也随着一弓,已然成了一个“C”形。
原本过路人都明哲保身,低着头,装作没看见,只是匆匆赶路。此时见我这样一个女娃娃,竟然制住了这只癞蛤蟆,便不由得停住围观,一下子,看热闹的人竟然围成了个圈。
“哎哟!哎哟!快放开!”癞蛤蟆刚想挣扎,我一加手劲儿,将拇指又扳过来些,他吃不住痛,停了下来。“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今天让你尝尝小姑奶奶的厉害!来,讨个饶听听!”我不由得得意起来。
哎,我毕竟实战经验不足,不懂得骄兵必败的道理,刚得手便有些忘形,没留神,身后那个癞蛤蟆的手下悄悄溜过来打算“下黑手”。
“小姑娘,小心身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得人心者得天下,身后的叔叔婶婶看不过眼,大声提醒我。只可惜稍微有些晚了。我无奈,只能放弃已经到手的“革命果实”,闪到一旁,哎,大意失荆州啊。
癞蛤蟆脱离了我的钳制,又来了精气神儿。一方面可能真的很疼,但更多的应该是被个小姑娘制住实在失了面子,所以有些恼羞成怒,一边揉着那有些红肿的大拇指,一边咬牙切齿道:“爷看上你们是你们的造化。你这死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爷非教训教训你,让你尝尝爷的厉害!”说罢撸胳膊挽袖子,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哎,天欲其亡,必欲其狂!”我心中哀叹一句,“既然你自寻死路,就别怪我不人道了。”我早已制定好战略计划,一面作恐惧状,假意后退,却掩着梓雅退到人群边,一面留神观察他的动向,顺便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地形,确定逃跑的最佳路线。那厮定然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更急于一雪前耻,所以见我一副害怕的样子向后退,便更为猖狂地逼过来。
lspjy - 2008-6-14 17:12:00
我等他离我够近了,忽然倒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一副“活见鬼”的样子,直勾勾盯着他的身后。癞蛤蟆见我这幅表情,不疑有诈,还以为我真看见了什么,不由愣在当场,而且姿势定格在马步的状态。
“阿弥陀佛,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说时迟那时快,我用了全世界妇女同志都知道的那个“绝招”(断子绝孙的“绝”),卯足了劲儿,提起裙摆,飞起一脚,正中他的命根子——当然我也不忍心下死手,还是留了一些分寸的。即便这样,“啊~~~~~~~~~~”杀猪般的惨叫还是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表姐,快跑!”我趁着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赶紧拉住早就傻了的梓雅,冲出人群,向茶楼方向跑去。
“追!快追!哎哟~~~~~!”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了惨烈的叫声,随后大堆的狗腿子拥了上来。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也许事情还不算糟,打小我便开始了强身健体的运动,体能不差,况且这里离二哥他们的茶楼并不远,在他那些人追上来之前跑到也并非难事,但我算来算去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梓雅。
梓雅这个大家闺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刚跑了几步就喘得不象话,脚步也凌乱起来,有些踉跄,被我大力扯着,差一点跌倒。我没办法,只好配合她放慢脚步,结果可想而知,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功败垂成,又被他们围住。
但此时,方才那两个“怪招”让他们已经对我有所戒备,不敢贸然上前,只是警觉地盯着我打转。我护主梓雅,好像一只竖起背毛的小野猫,也戒备地盯着他们。不远处,癞蛤蟆正护着命根子被人搀着踉踉跄跄地蹭过来——看来缺乏经验,下脚重了。
“你个小贱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爷今天怎么收拾你!来呀,给我抓住,抓住的重重有赏!”他咬着呀勉强说道。哎,连声音都有些像太监了。
我一看他们要上前,忙用尽吃奶的劲儿扯着喉咙向远处吼道:“苏泰安,苏泰礼!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忙!”
那群狗腿子以为我真的来了援兵,连忙四下里张望,过了半晌,却发现没有动静。
“嘿,还敢来这一套!小的们,给爷上!”癞蛤蟆一声令下,狗腿子们冲了上来,有一个的拳头已经逼近我粉嫩的小脸蛋。怎么办,挡是挡不过去了,可躲的话,梓雅就在我身后,我们俩离的又太近,我这一躲,这一拳势必打在她身上,她那个娇嫩的身子骨,还不碎成灰啊,算了,我来吧。我一咬牙,一闭眼,准备迎接稍后的疼痛。
“哎哟!”哎,我没叫啊?谁叫的?我睁眼一看,一只大手伸在我的眼前,抓住了那只“狗腿子”,惨叫的正是长“狗腿”的人。
“二哥!”看清来人,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成功了!有救了!
“这位公子,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两个弱质女流,岂是大丈夫所为?望公子网开一面,化干戈为玉帛,就此作罢吧。”这文绉绉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我身边的书呆大哥。我当时脸就扭成了一团,大哥也真够迂的,怎么跟这号人讲道理!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癞蛤蟆根本不买大哥的账:“放什么文屁!老子今天就是欺负了,你能怎么样!什么‘花’啊‘玉’啊,‘哥’啊,‘伯’啊,就是爷爷来了也没有用!”敢情他是没听懂。有个上过两天学的狗腿子听不过去了,凑过去,趴在他耳朵边上嘀咕了一阵,大概是给他翻译大哥的话,结果一个大耳刮子上来,脸立马成了驴肝肺。“他娘的,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放什么闲屁!”
我本不是好事的人,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一想到若不是我英明果断、机智勇敢,梓雅恐怕就要遭这癞蛤蟆辣手摧花,这气儿就向上顶,加上现在有二哥在这里壮胆,我忍不住喊到:“大哥,你这不是对牛弹琴吗!人有人言兽有兽语,你同畜生说人言,他听得懂吗!”
“哎,你敢骂人!”这两句癞蛤蟆倒是听懂了。
“我骂谁了?”我双手叉腰,一副河东狮的样子。
“你骂我了!”
“姑奶奶我从来不骂人!”朽木不可雕也,一抠直掉渣,怎么还这么不知死活,非往套里钻?!
“哎,他奶奶的!你……你……愣着干什么,上啊!”
lspjy - 2008-6-14 17:13:00
众狗腿蜂拥而上,将二哥团团围住。一时间尘土飞扬,板砖片刀满天飞。(这是我按照黑社会电影里的桥段想像的。)大哥手无缚鸡之力,只得站在我们身边“保护”我们。
我知道二哥尚武,却从来没想到他真的这般“神勇”:步履敏捷,伸手矫健,那些三脚猫根本不是对手。当时我只觉得好像在看成龙、李连杰的功夫电影。望着二哥英姿飒爽的身影,我激动万分,竟然忘了自己处境,一边拍着手,一边跳着脚,一边给他加油助威:“二哥,好!左边!左边!哎,小心,右边!好!哎,下边,灭了他!哇,二哥,你好棒啊!酷毙了!”
二哥太帅了,没两下就把那几个狗腿全部撂倒。正当我以为胜券在握时,麻烦又来了。只见最先被二哥抓住手腕的狗腿,带了一大帮足有二十几号人,气势汹汹杀了过来,一见我们话也没有,一拥而上,直接群殴。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即使二哥再神勇,也不能一下子对付这么些人,渐渐被他们缠住。剩下几个没事做的便打起了我们的主意,围了过来。
我也不能束手就擒啊,于是借助地利,和他们展开一场混战,鸡飞狗跳,萝卜白菜满天飞。我也是学过防狼术的,好歹可以支撑一阵,可梓雅和大哥就……嗨,可怜我小小年纪,身负重任,又要自保,又要照顾这两个“包袱”,怎么忙得过来?一没留神,一个狗腿抄着一根火腿肠粗的擀面杖,朝我偷袭过来。
“完了!”我暗叫不好,看来这下子是躲不过了。我吓得双眼一闭。忽然一股力道从我身后袭来,将我猛地一扯,“哎哟!”咦,这次叫得还不是我!
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擀面杖也被人夺了过去,而抄擀面杖的狗腿正躺在地上哀号。不对呀,二哥……哦还在那边和那十几号人纠缠;大哥……正护着梓雅躲在茶楼门口的摊子底下——胳膊肘往外拐!——那,拦住擀面杖的是谁?
那人站在我身前,只留给我一个背影,我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在我冥思苦想之际,他已经将那几个狗腿统统撂倒,转回身对我说:“你这小丫头不会安分些?怎么走到哪里都有麻烦?没伤着吧?”
怎么,是他?待我看清来人,我不由愣住了,竟是今天去红螺寺的路上救我的那名青年男子。我正要答话,不成想和二哥混战的几名狗腿见同伴被放到,便向我们这边冲来。那男子急忙挡在我身前,一面护着我一面同他们周旋。我被他像面口袋一样东一拉,西一扯的,头有些晕晕的。
“住手!”正打得起劲儿,忽然一个声音赫然响起。众人一愣,不由得都停了手,向那声音望去:只见一个武官模样的人带着一对官兵走了过来。
那癞蛤蟆一见官兵,非但不害怕,竟然得意地笑了起来,笑声让人直起鸡皮疙瘩。他一边笑一边对着那武官说道:“哈哈哈哈~~!李爷,来的正好!”随即转过来得意地对我们叫嚣:“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惹到爷头上来了!也不看看爷是什么来头!告诉你们,爷可不是一般人,爷的干爹那可是内务府的王公公,是当今万岁爷眼前的红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你们淹死!怎么样,怕了吧!识相的,就给爷跪下,磕头求饶!”又指着正躲在摊子下面的梓雅说,“让那个小娘们伺候爷一晚,伺候好了,爷心里痛快,兴许饶了你们。不过……”他又用阴损的眼光盯着我,看起来恨不得剥了我的皮似的,“那个小贱人爷可得……”
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多嘴,可实在受不了了,从青年男子身后探出头来:“哟,我们还真有眼不识泰山了!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大太监的儿子!失敬失敬!刚才那一脚对不住了。不过也没什么的,反正早晚子承父业,得挨上一刀,这下省了见血了!”大约我这番话太冲,太露骨,挡在我身前的男子惊异地瞅着我,但眼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周围的百姓听了我这番话,都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捂着嘴转过身去。
“小贱人……你……”牙快咬碎了吧,癞蛤蟆恼羞成怒,扭脸对那个“李爷”说道:“李爷,今儿这事您是管不管?这可是您的地界,这小贱人就敢这么撒野!”
“呸,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调戏我表姐在先,又要对我们两个弱女子动手,我们这是……这是……正当防卫!”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此,情急之下竟然将现代的词顺嘴溜出来了。
此时大哥和见来了官兵,也都从摊子底下钻出来了。大哥走上前去,对那个“李爷”拽文:“这位官爷,舍妹所言句句属实。并非我等在此寻衅滋事,实乃那位公子生事在先,我等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料话还没说完,“李爷”就不耐烦地挥挥手:“有什么话上衙门说去,来人,都给我带走!”
完了!我心一凉:若不是自己贪玩,若不是自己争强好胜、不知分寸,事情不会闹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连累了梓雅、大哥、二哥不说,就连这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帮了我两次的“恩人”也被我连累了。怎么办?我一咬牙:“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是我打的,也是我骂的,与别人无关,要抓你们抓我吧!”忽然有种“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味道。
“丫头,闭嘴!”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我怯怯地一看,是二哥和我身前的男子,就连他们的表情也如出一辙,都皱着眉头瞪着我。
“不用争,一个都跑不了!李爷,这事儿就交给您了,赶明儿见了我干爹,少不了帮您美言两句。”
“李爷”二话没说,大手一挥:“统统带走!”
“慢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地从我们身后的茶楼上传来。我抬头一望,只见二楼临街的窗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低头望着我们,由于逆光,面目并不分明,但那束锐利的目光刺得我浑身一颤,遍体生寒。
“他奶奶的,又是谁?今儿是不是都闲疯了,怎么这么多管闲事的?”癞蛤蟆怒道。“李爷”毕竟是“久经沙场”,揣测此人敢当街拦阻官兵办差,定然是有些来历的,因此,并不像癞蛤蟆那样口无遮拦,只是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四哥,戏看了半天了,怎么才叫好?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出来了呢!”我身前的男子也抬头向楼上喊去。那中年男子并不答话,只向旁边摆了摆手,不一会只见一名仆役模样的男子匆匆走出茶楼,;来到“李爷”身边,一摆手:“这位官爷,我们家老爷有请,烦劳官爷楼上一坐。”
此时癞蛤蟆也有些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李爷”跟着那人上了楼。我有些好奇地向楼上看去,那中年人却已然转身向里,只露出一条油光光的大辫子。
lspjy - 2008-6-14 17:13:00
“闯了祸知道怕了?你这丫头,恁地没分寸!逞什么强!这些爷们在这里,难不成让你一个小丫头去顶罪?说出去,岂不污了爷的名头!”由于仍有官兵看着,不便乱动,我身前的男子只低了头对我说,见我不答,以为我怕了,放软了语气又道:“放心,有爷在,他们奈何不了你们。”我看着他的眼睛,没由来地一阵安心。
其实我并不怕。先前在红螺寺前看见他就知道他不是寻常人,方才那个什么“四哥”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将要抓人的官差“请”上楼去,必定来头不小,想来这件事情应该可以有惊无险。但此时,看着他,我却不愿意解释,心里头有个稍微有点脸红的念头——看他紧张自己,安慰自己,感觉挺好。
过了不久,“李爷”就又被“请”下楼来,但却明显出了一身汗,态度也不似上楼时那样傲慢,竟有点如履薄冰的感觉。只见他走到我们面前,恭恭敬敬地对我身前的男子道:“让这位爷受惊了。适才楼上那位爷已经将事情的原委解释清楚,此事确系奴……鄙人失查,还望这位爷,哦,还有这位小姐海涵。”说罢又恭恭敬敬地转身,吩咐那队兵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听这口气,竟有点逃命的感觉。
癞蛤蟆见“李爷”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度大逆转,就算再笨也能猜出事情不简单。所以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一瘸一拐地跟“李爷”悄声问道:“李爷,这……怎么回事啊?”那“李爷”却并不停步,仍是急急地向前走:“哎,别问了,赶快走吧!”
癞蛤蟆和官兵都走了,茶楼门口只剩下我们几个人。二哥马上冲过来,一把拉住我:“光儿,没事吧。伤着没有?”大哥则也不着痕迹地挡在我和那名男子之间:“这位兄台,在下有礼了!今日幸蒙兄台拔刀相助,方使我等化险为夷,在下感激不尽。请问兄台尊姓大名?待我等回家禀明双亲,定择吉日登门道谢。”
“道谢就道谢,还挑什么吉日!”我不由小声嘀咕了一句。“苏重华!”大哥声音不大,我却分明知道他生气了——每次生气,他都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我这书呆大哥生气起来也是蛮吓人的,我还是不捋虎须为好,赶紧收了声,在一边站好。
大哥有些尴尬地对他道:“舍妹年幼无知,口不择言,乃在下教导无方之过,如有冲撞之处,望兄台海涵。”
那男子却又被我的话逗笑了:“哪里话,令妹倒是伶俐可人,着实让人羡慕。大丈夫理当扶弱济贫,方才之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这位兄台也不必客气了。不过世事险恶,女孩子家出门在外仍需小心为妙,切不可大意,争强好胜,意气用事就更使不得了。”这后面的话分明是对着我说的。
“兄台所言极是。”大哥微微有些脸红,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眼神中分明写着——回家收拾你!
这时梓雅也走过来,拉住我,声音仍有些颤抖:“重华,都是我连累了你。”被她这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表姐,这是什么话,如果不是我硬拉你去看耍猴……”“嗯?”这几个男人都挑眉看着我。糟糕,说漏嘴了!我吐了吐舌头,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梓雅又转身,对着那名男子飘身下拜,动作极其优雅——我看得有点眼红——轻声道:“今日承蒙公子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来日若有缘再见,小女子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今日之恩。”美色啊,我见犹怜!我从心底里感叹着。
那男子轻柔地笑了笑:“小姐言重了。在下并非施恩图报之辈,只是好管不平之事,且曾与这位小……小姐(用手指着我)有过一面之缘,岂有不救之礼?”然后转向站在我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二哥:“这位兄台好身手,以一敌十仍游刃有余,在下佩服。若非家兄还在楼上等着,在下不便久留,定要讨教两招。来日有缘得见,定当与兄台切磋一二,望兄台不吝赐教。”“嗯。”二哥点点头,却并未多言。
那男子转身向茶楼里走去。“重华——”大哥低沉却略带威严地唤我的名字。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人家救了我,我也该道谢,而且最应该道谢。
“知道了。”我声音里有些别扭,却拔腿追上去:“那个,那个……那个公子,请留步。”他果然站住,转身看着我,眉毛挑得高高的,意思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可说的。”
我清了清喉咙,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谢:“那个……谢谢你今天救了我……两次。第一次你别同他们讲哟。我也没什么谢你的,嗯,那个……那个……”我又开始搓衣角,“那个……哪天请你吃饭。”白痴!我很不得敲自己的脑袋,这种话能在这里说吗?
“好,你说的,哪天请我吃饭吧。”他的回答倒是让我很意外,不过也有些生气,怎么感觉我是找他搭讪、想占他便宜的花痴女一样。他忽然低头凑过来,低低地说道:“丫头,方才的招式哪里学来的?记得,以后千万不能随便用。”我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话,红霞马上布满了脸颊,眼神飘啊飘啊,就是不敢看他。他却一转身进入茶楼,我看着他的背影:这家伙的身子在微微轻颤——该死,他在偷笑!我心里很不爽。(咦,糟了,怎么我的口吻越来越像欣欣了?)
“光儿,过来!快上车!”二哥的声音穿过来,听起来有点严肃——今天的祸闯大了。我走向马车。走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扭头朝二楼的窗子望了一眼:他正含笑地看着我,而他旁边的中年男子也正凝神注视着我——禁不住又是一抖,那鹰隼一样眼神……
lspjy - 2008-6-14 17:13:00
我真后悔,出门前应该查查皇历,今日真是出行不宜。一天之中两次遇险,最倒霉的是丢了两样我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就是梓雅送我的帕子,在珍珠泉消遣时丢了。二是我从娘胎里带来的坠子,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这那是块很奇异的坠子,有些像玉,却比玉石通透晶莹,有些像水晶却比水晶温润;颜色更是奇妙,整体是淡淡的蓝绿色,却渐变出七彩的霞光,恍惚间,竟宛如一池的凝碧。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这配饰上有一处呈水滴状的透明“瑕疵”,映着光,竟然似乎在滚动一般。不知怎地,我却以为那是一滴泪水,心神一滞,心中竟泛起莫名的酸楚。每每瞧见这块坠子,总忆起转生之前,那双凝碧的眼,带着淡淡的甜蜜和忧伤,带着淡淡的痛苦和温柔,让我沉醉……他说过会来找我,这坠子可是他给我的信物?如今却被我弄丢了,他还能找到我吗?
得知我当街同人打架,阿玛和额娘大怒。第一次,我看到了额娘眼中的怒意,屁股上尝到了阿玛的巴掌,最可怜的是我的一双娇滴滴的小膝盖,落得和二哥一个下场——在书房里罚跪。大约是白天又惊又吓,又打又跑,身体和精神都透支了的缘故,当晚,我就病了。
梦境一次次重现,火海、深潭、让我惊惧的双眼……我尖叫着想要逃走,却找不到出路,我伸出手求救,却没有人来
心好痛!注视着火海中的那双眼,我的身子也像着了火,心像被掏空了一般,。我想大声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我想冲过去,却仿佛有人扯着我,动弹不得……
我辗转着,呻吟着,不知过了多久,依稀间,偶然瞧见额娘流泪的面庞,听见阿玛沉重的叹息,还有二哥的拳头重重地捶在桌子上的响声……
忽然,嘴里流进一股清凉的液体,将我体内的火熄灭——好舒服,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光,别睡了,你得回去!”嗯,好累!我不想动!我抗拒着那个声音。
“光,别任性了,他们都在为你着急,你可忍心?”那声音更近了,仿佛贴在我的耳畔,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熟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似曾相识。
一副强健的臂膀将我轻轻托起,我舒服地靠在宽厚而温暖的胸膛上。“光,我舍不得你,你知道的,我会去找你,你要等我,一定!”
“好,我等你!一定……”我仍闭着眼,语气异样地坚决,心中却不知为何泛起淡淡的酸涩,又开始悸痛起来。
“光,保重!等我!”温柔的声音渐渐小了,似乎逝去。“不!”我心中一急,开口惊呼,双手在空中乱抓,忽然,握住一份温暖……
“光儿,光儿,快醒醒!”头好痛,像裂开一样!我吃力地睁开眼,一堆面孔“漂浮”在我的头上——阿玛、额娘、大哥、二哥、梓雅……还有嬷嬷。咦?他们怎么了?怎么看起来都怪怪的?
后来我知道,那夜,除了心悸身子骨一向不错的我,竟然受了风寒,一下子病倒了,整整十天一直高烧昏迷,而且常常捂着心口,胡言乱语,吓得额娘每日以泪洗面,阿玛则告假跑遍了京城,请遍了大大小小的名医,所有人都摇头说没什么大碍,却谁也解释不了我为何昏迷不醒,急得阿玛头上花白了一片。直到有一天大哥偶然发现了那张红螺寺的方子,病急乱投医,配了药给我灌了下去,没想到,真的有了起色,虽然还是昏迷,热却退了,也不再胡言乱语,大家总算稍稍放了心。刚才又听我尖叫,着实又吓了一跳,没想到,我竟然醒了过来。
我又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床走动。
不过,经过这次大病我也算因祸得福――我能下床没几天,二哥就抱回那只受伤的小猴,虽然满身伤痕,但毛茸茸的,可爱得很,初来时却怕生,对着我龇牙。我却雀跃得不得了,挂在二哥的脖子上起腻,要不是怕吓着大伙,肯定在他腮帮子上波一口。
接下来的日子倒是一切如常,只是额娘将我禁足了。足足三个月,我都不得出府半步。每天在园子里无聊得很,只好读读书、绣绣花、弹弹琴,跳跳舞,逗逗猴子,稍带做一下美容。
不知怎么的,那天那名男子的声音总在我耳边回响,“小丫头”、“小丫头”地叫得我心烦。我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身材确实差了点:个子还好,但稍显瘦弱,最主要的,完全“太平公主”。虽然现代“超薄纯平”也是一种流行趋势,但这里是古代,况且,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S”形的女性曲线的。索性缠着嬷嬷给我煲了什么“猪尾凤爪香菇汤”、“黄芪、当归鸡爪汤”、“山药排骨汤”之类丰胸美容的汤来给我喝。我大病初愈,身子正虚,额娘听说我要和这些大补的东西,自然大盆小碗地往我屋里端。好东西不能独吞,我便拉了梓雅来分享。今天是一锅浓浓的猪脚汤,稍嫌油腻,我喝了半碗便搁在一旁了。
“瞧你,嘴又弄脏了!”梓雅看着我油光光的小嘴巴,扯了我襟口的帕子来擦。“哎,怎么不是我送你的?”
完了,被发现了。从红螺寺回来我根本没机会对梓雅说起丢帕子的事情,后来病了,更是顾不上了。“好姐姐,你别生气,那天在红螺寺……弄丢了。”我蚊子一样地哼哼着。
“你……哎,丢了就丢了吧。只是可惜……算了。”梓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包容与宠爱,“对了,重华,那日茶楼前出手相助的公子是什么人?听他的口气,倒像是同你认得。”
“哎?……哦,那个,嗯,在红螺寺里见过。我同他问路来着。”我不想把惊马的事情说出来,更懒得解释其他的,索性编了个瞎话。
“哦,我还以为……”梓雅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问。
lspjy - 2008-6-14 17:13:00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康熙四十五年。娘又生了个小弟弟,取名泰康,粉妆玉砌的肉球,可爱得紧,一家人乐得合不拢嘴。二哥送的小猴子已经快到一岁了,伶俐得很,极通人性,似乎知道是我救了它,成天腻着我撒娇,猴仗人势、猴假人威地欺负二哥。经过调教,现在可以做开门、送信、取东西这类琐事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像吃不饱,一天到晚嘴就闲不住,所以,我干脆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饭桶”,惹得大伙捂着肚子笑了半天。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永远这么无忧无虑下去。但是我没料到,一件大事就要发生了。
这几天阿玛回来,我总隐约觉得他眉宇间有忧愁之色,我还当衙门里出了什么事情,丝毫没想到此事和我有关。
一天,我半夜偷偷爬起来去练瑜伽,经过阿玛、额娘的房门时,里面竟然还亮着灯光,我不由有些奇怪。经过门口,突然听到里面额娘轻声说:“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重华还这么小……”咦?在说我吗?不由好奇起来,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听个仔细。
“没办法,这是祖制,咱们大清朝的家法,那些个王公贵胄都逃不过,何况咱们这些个平头百姓?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也得想开点儿。再说就咱们重华还小,今年刚刚够岁数,算重华进宫选秀,也未必选得上啊。撂了牌子回来以后咱们就不用参选了,不是更好?若是三年后,她十七了,恐怕想出来就难了。”阿玛安慰额娘,语气中有一种故作的轻松。
选秀?我是知道有这么回事儿,可我也要参加吗?我可不想到宫里头给皇帝做小老婆。
“也只能希望如此了。当年我那几个被送进宫的姐妹如今都没什么好结果,若不是因为我娘是汉人,恐怕我和芷芙也……我真的不希望重华进宫。宫门深似海,都以为进了宫就是跳了龙门,其中的心酸、悲苦,冷暖自知罢了。”
咦?原来外婆是汉人,我也有四分之一的汉族血统呢!
“好了,莫要伤心了,咱们的重华一定能平安回来。不过去应个景而已,怎么就让那个阿哥、贝勒看上了?放心,不会的。”阿玛这么说着,似乎觉得灭了自家的威风,赶紧改口,“咱们家重华那么伶俐,肯定有办法回来。”
“重华还小,我也知道被选上的机会不大。可是梓雅……”额娘停了停,“要不咱们赶紧把她和泰礼的婚事办了?”
“可……哎,可没有参选的女子是不能私自配人的啊!”阿玛有些为难之意。
“我不管,芷芙妹妹就这么一个女儿,小小年纪没了娘,又没有爹疼,我不要她进宫受苦。再说,她和礼儿的婚事是从小就定下的,如今他们俩都已经成年,有什么办不得的!只要能将梓雅留在身边,我宁可受罚!”
我突然很感动——额娘真的好伟大!她没有想用我们的青春和幸福去满足许多人都有的虚荣和幻想,而且对表姐也是……
“那,总得问问她阿玛,毕竟……”
“好,明天就派人去吧。不过就算他不同意,我还是要办。女儿扔在外头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休想用她去换功名前程!”娘的声音异常坚决。
我满脑子都是“选秀”这件事,根本没有什么心思去运动了,索性回了房,却无论如何睡不着,只瞪着眼睛望着房顶,耳边还回响着刚才的那些词句:选秀、进宫……
阿玛和额娘却迟迟没跟我们提,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天晚上梦游了。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正在低头刺绣的梓雅:“表姐,你知道‘选秀’是怎么回事吗?”
梓雅放下手中的活计,略带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这是咱们大清的成法,凡八旗人家年满十三岁至十六岁的女子,必须参加每三年一次的选秀,选中者,留在宫里,或指给给皇室子孙做福晋。未经参加选秀女者,不得嫁人。”她沉吟了片刻,略带些忧伤地说,“今年你我都满了选秀的年限了。”
“那,表姐可愿进宫?如果参加选秀,你是希望被选上呢,还是希望选不上呢?”我不禁又好奇地问。
“这个哪能是咱们做得了主的。”她略带凄苦地笑笑。我看着梓雅脸上的神情,不由一阵心酸。心里想,如果她当真能躲过选秀,嫁给二哥就好了。至于我自己嘛,我应该有法子不让自己中选。
lspjy - 2008-6-14 17:14:00
几天之后的一天晚上,吃过晚饭,阿玛和额娘忽然叫住了我们,说有话要说,我想,事情终于来了。
“梓雅,你来苏家也有三四年了,接你过来一则是姨娘不愿见你孤苦无依,被人欺负,二来也是因着你和泰礼的婚事。如今你们都已成人,我和你姨丈商量,今年就办了。我们已经请人算过日子,下月初三就是吉日。”额娘边说边拉过梓雅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拍着,“梓雅,泰礼虽然配不上你,但到底是你娘和我的心愿,只希望不委屈了你才好。”
梓雅红着脸,只低着头,不说话,想是害臊了。也难怪,她才刚满十六岁而已。
“额娘,我不想成亲!”没想到,二哥竟然闷声开口道。在场的人俱是一愣,特别是额娘,她从来没想到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泰礼!”阿玛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住二哥,“你浑说什么!”
二哥忽然扑通一声跪在阿玛和额娘面前:“阿玛、额娘,恕泰礼不孝。表妹秀外慧中,泰礼一个粗人,只怕让表妹受委屈。况且大丈夫立业成家,如今泰礼功未成、名未就,不敢只顾儿女之私。
二哥今天倒是奇怪了,居然讲出这许多道理来,,可……我偷偷看了看梓雅,只见她低着头,看不清什么情绪。
“啪”,阿玛一掌拍在桌子上,将一旁的茶杯弹起老高,茶水撒了一桌。“畜生,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梓雅和你是从小就定亲的,父母之命,由不得你放肆!什么都别说了,好好准备成亲吧!”我从来没见过阿玛如此严厉。
“阿玛,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想成亲!我……”
“啪”,一个耳光抽在二哥脸上,将二哥打了个趔趄,登时脸上出了粗粗的红掌印:“住口!这是已经定下的事情,由不得你!”
“阿玛(姨丈)!”我们惊呼。此时梓雅表姐抬起头将阿玛唤住:“姨丈、姨娘切莫为梓雅为难二表哥。二表哥说得有理,成家并不在意这一时,梓雅还小,可以等。”
“梓雅,哎!”额娘沉沉叹了一口气:“姨娘何尝不知道此事成亲太过仓促,可……”顿了顿,接着说道:“马上要选秀了……”梓雅脸色一变,却只一瞬间便变了回来。大哥、二哥也是一愣。
“泰礼,你明白了?并不是阿玛、额娘逼你,反正你早晚得和梓雅成亲,现在成亲不是一举两得?”
二哥仍旧跪在地上不说话,半晌,他忽然抬起头,目光中闪动着坚决:“阿玛、额娘,泰礼还是不能从命!”一句话出口,阿玛立刻炸了锅,飞起一脚揣在二哥的胸口,二哥当场喷出一口血。
“阿玛!”我惊叫着跑过去,跪下,拦在二哥前面。“阿玛,别生气,听听二哥怎么说。”我一面安抚阿玛,一边转身对二哥说:“二哥,你这么说不怕梓雅姐姐伤心?她哪里配不上你?你若想悔婚,总得拿出个正儿八经得道理来,哪能由着你胡来,这可关系到表姐的名节!”
一缕血丝顺着二哥的嘴角留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瞪着眼睛看着我,半晌,忽然转头看向大哥:“大哥心里有梓雅!”
天哪,这是言情剧吗?怎么这么乱?我们大家都盯着大哥。大哥没想到二哥会这样说,沉默了半天,忽然一下子也跪在阿玛、额娘面前:“阿玛、额娘,……泰礼所言……属实!望阿玛成全!”
天哪,还真精彩!刚才那个镇定、坚持的声音是我那个木讷的书呆大哥吗?爱情真的让人变纯粹!没想到他竟然藏着这样的心思,真是看不出来,那梓雅是什么态度?我悄悄瞄了瞄梓雅,沉静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额娘和阿玛完全被这两个儿子震惊了,看看大哥,看看二哥,又看看跪在前面的我,最后一甩手,索性走了。大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年轻人。跪了半天,我的膝盖疼得要命,赶紧站起来。大哥、二哥也站了起来。
“苏泰礼!”大哥忽然大喊一声冲上来,对着二哥就挥了一拳,我惊讶地合不上嘴——这是我那个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哥?二哥并没有躲闪,任凭那一拳打在脸上,出现一片清淤。不过大哥毕竟是一介文弱书生,这一拳,反倒伤自己多一些。我看着他们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喂,你们两个,太过分!梓雅又不是一件东西,让你们推来抢去的!你们也太不尊重她了!”我有些生气。听了我这话,他俩一愣,才反应过来。二哥一脸歉疚地对梓雅说道:“梓雅,是我……我配不上你……”而大哥则像个被人捉到偷糖吃的小孩子一样,局促不安地说:“梓雅,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可好?”
梓雅半天没有出声,我们三个人都紧张地望着她。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们:“全凭姨娘、姨丈作主。”
看样子梓雅是不反对了。我松了一口气。
婚事还是照常准备着。反正额娘是要梓雅嫁到咱们苏家,至于是大哥还是二哥都不打紧。可二哥又被罚跪,这次真的很惨,被阿玛罚跪了两天两夜,后来是我威胁阿玛要和二哥一起跪,他才被人架回房的。其实,我挺佩服二哥,光明磊落,大丈夫所为,不喜欢就不喜欢,说出来,对大家都好,虽然有遗憾,但总比成了亲,变成一对怨偶要好得多。
梓雅还是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变化,甚至看不出是要当新娘的人了。我开始怀疑嫁给大哥,梓雅是否愿意。后来我悄悄问她,是喜欢大哥多一点,还是二哥多一点,她并不回答,只是微笑。我觉得她应该是喜欢大哥更多吧,毕竟她和二哥不是一路人。
那天开始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我可不打算就这样被人安排过一辈子,于是我搂着阿玛和额娘的脖子撒娇:“以后光儿的夫婿,光儿要自己找,一定要找一个光儿喜欢也喜欢光儿,一辈子疼光儿,一辈子对光儿好的男人!”最后还不忘重重拍一下马屁,“就像阿玛这样的。”全家人都苦笑着,额娘更是刮着我的脸:“不知羞,才多大,就想着找婆家了,真是女大不中留!”我忽然发现梓雅站在角落里淡淡地笑着,没有做声,我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实在不得体,让她听了去反倒有一种特殊的意思,只怕会引得她自怜自艾了。我不由后悔起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正当我们欢天喜地地为大哥和梓雅操办婚事的时候,选秀的名单,下来了——我和梓雅都在其中。这实在让阿玛意外。
本来阿玛打听,选秀是在下下个月才开始,额娘又不想太匆忙,委屈了梓雅,所以才选在下月初三,没想到竟然提前了,这下子我们一家人慌了。阿玛又开始走动,四处托人求情,找旗主言明原委。可是梓雅并非我们家的人,旗主根本不听阿玛的话,只向梓雅家里下了令。于是,过了几天,梓雅的阿玛派来了马车,接梓雅回府。
临走时,额娘拉着梓雅的手泪流满面,梓雅却一脸淡然,反倒安慰起额娘来了:“姨娘的恩情梓雅永远铭记在心。选秀之事本在意料之中,姨娘无须自责。若能回来和姨娘团聚,是梓雅造化,若梓雅命浅福薄,不得回来……姨娘也不必伤心,这也是命中注定。”
大哥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蹦出一句:“保重!……我等你!”这简单的三个字对于大哥来说已经是山盟海誓了,我听了不由的心酸,难过地将脸埋进二哥的胸口——这样伤心的场面,我不愿看。
lspjy - 2008-6-14 17:14:00
由于选秀,京城热闹起来。
很快,到了选秀的头一天,照例要去参加“排车”。第二天,我们这些应选的秀女在神武门外下了骡车,按昨天排车的次位由太监引入宫中。我在人群中努力寻找,希望能看到梓雅的身影,可惜没有找到。
进了紫禁城,我虽然有些好奇,却也知道“节外生枝”的道理,只是每天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呆着,连门都不出,一心巴望着赶紧落选,好回家去团圆。几天以后,终于轮到我们了。
这选秀还真像现代的“海选”,秀女们五六人一组,一排排供“上头”选阅。一排过去,叫另一排,只是后头的都得老实等着,没有后台里叽叽喳喳的热闹场面。有些选中的秀女被留下姓名,叫留牌子;没有选中的,就撂牌子。可能已经看了几天,现在严重审美疲劳,或者我们这波的秀女确实素质差了点儿。看了小半天儿,也没有几个被留牌子的。我心里暗暗高兴。
为了今天能顺利落选,我自然是做足了“功课”。首先是衣裳,不能太漂亮,也不能太素净,不是有句话么“要想俏一身孝”太素净的衣服有时候反倒容易引人注意,我特意选了一件很恶俗的葱绿色的短袄,还特意别了条桃红的帕子。最重要的是脸。我特意把脸涂得黑黑的,然后上面轻轻拍了一层有点儿惨白的粉,看起来有点儿像煤块掉进面缸里,恶俗的很,胭脂也重些,且选了嫩色的,揉成一个圆块,配上黝黑的脸色,真是绝了。葱绿的衣裳衬着脸色更黑,为了进一步确保万无一失,我还特别在上妆前在脸上涂了点和了油的芝麻粉,制造出一种粗拉拉的效果。以前在家实验的时候,推门就把经过的二哥吓了个跟头。不过现在流汗了,我担心花了妆,这可就不是能不能选上的问题了,而是满门“喀嚓”的欺君之罪。没有镜子,也不能补妆,我只能用手轻轻汗湿的地方,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花,千万别花!”
“苏哈塔氏!”阿弥陀佛,终于听到了我的名字。我迈着极端正常、绝不抢眼的步子随着大溜走到前头,虽然很想抬头一窥龙颜,却终究忍住了,只是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地站着。
“抬头!”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唱道。
“还得抬头?”我心里一紧,眼神也很重要。幸亏我早有准备,马上换成了考试前夕熬夜后的迷离眼神,慢慢抬起头。
上头的康熙皇帝倒是和电视上没什么出入,一副英明神武又宽厚仁和的样子,只是稍微胖了点,别的人,我可就不敢看了,莫要无事生非。马上,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从老皇帝那一瞬间“惊艳”的目光中,我深深知道,我这副完美的“魔鬼面孔,天使身材”取得了完美的效果。不过,赶紧垂下脸,怕眼中窃喜的笑意被人发现——这些皇帝可都不是吃素的,小心些好。
结果当然可知,我被撂了牌子。虽然心里无比雀跃,脸上却得做出“悲痛欲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跟着大部队走回居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总是没错的,演戏就要演足本,结尾最重要。
原本事情可以顺利解决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我机关算尽,却没有料到,意外终于发生了。
就在最后一天,忽然姑姑将我们都叫道院中站好。一个大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进了院子,摆了座位,坐在院子中间,看起来是个有头有脸的。他跟姑姑嘀咕了一阵,便拿出了一个簿子,交给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接了簿子,尖着嗓子唱道:“镶红旗塔拖氏、镶红旗奇奇雅氏,镶红旗李氏、镶红旗……镶蓝旗白布托氏、镶蓝旗乌贺氏、镶蓝旗苏哈塔氏……”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忽然在那个大太监耳根子旁边嘀咕了几句,他忽然喊到:“停!”随即摆摆手,那个嬷嬷便走过来,领了我过去。那个大太监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他却没言语,只是接过旁边小太监手里端着的茶,抿了一口,半晌用那不男不女的尖嗓子说道:“你就是苏哈塔重华?”我赶紧放粗了喉咙闷声回答:“是。”他又看我一会,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严重带着厌恶,心中不由窃喜,看来今天这“妆”应该是没问题了。没想到,他扭头对旁边的嬷嬷道:“嗯,长得是寒碜了点儿,入不了主子们的眼,不过……送进洗衣局当个粗使丫头应该没什么问题!”
“轰——”我的头一阵旋晕——怎么会这样?
lspjy - 2008-6-14 17:14:00
回家已经三天了,我还处在恍恍惚惚中,不明白也不相信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个“大馅饼”就砸到我头上了?后来才得知,那天去我们那里的老太监叫做“王公公”。我和二哥不由面面相觑,原来那天被我差点踢得断子绝孙的“癞蛤蟆”就是这个王公公的干儿子。我呕得都快吐血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逞强,说不定也不至于结下这么大的梁子。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不单是我,梓雅也被选上了。我原来都没留意过,原来梓雅的家世要比我们好上很多,阿玛竟然是个尚书。这次选秀,她当时就被留了牌子。所以这几天大哥虽然没有说话,脸色却看得出极度难过。我看他这样隐忍着,心疼极了。
自从我回来以后,家里的气氛就阴沉极了。大哥就不必说,连二哥都一改平日里嬉皮笑脸的个性,学着大哥阴沉着脸,只是对我的时候才勉强露出笑容,只是他的演技实在不高明,笑得比哭还难看。
阿玛和额娘就更不用说了,特别是额娘。我听见那夜的话,知道她心里又多难受,可她却偏偏不对我说什么,只是整天埋着头,一件一件帮我制备进宫的东西,看着她寂寥的身影,我的心说不出的心酸。
甚至就连“饭桶”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竟然安静地坐着,连他最喜欢的杏仁也不吃了。看着他这样,我更加悲伤。
虽然不愿意,进宫的日子还是到了。
头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最后一次吃团圆饭。饭桌上的气氛闷得要命,二哥便又和以前一样插科打诨,想逗我们开心。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心里一阵心酸——从今以后,我可能很难见到这个从小背着抱着,给我讲笑话、给我买糖人,万般呵护我长大的二哥了,不由得红了眼眶。二哥见把我“逗哭了”,急得要命,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一捶桌子,冲了出去。我更是忍不住,倒在额娘怀里哭了起来。这一哭就不可收拾,最后抽噎着,在额娘的怀里睡过去了。
夜里,我醒过来,发现额娘坐在我的床边,正愣愣地看着我,神情竟有些苍老。我赶紧撑着身子坐起来:“额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歇着?”
额娘伸手拢了拢我的头发:“傻丫头,额娘怎么睡得着?额娘好后悔,若知道如此,当初就给让你阿玛托人使些钱,有人在里头照应着恐怕就会出这等事了。再或者,干脆就留了牌子,起码也是半个主子,好过进宫当奴才。”
我听额娘这么说,又是一阵心酸,强忍了,拉了她的手,紧紧握住:“额娘,别这么说,这只怕是命中注定,由不得咱们。您和阿玛,咱们该做的都做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到了这个时候就别后悔了。”我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上轻松的口吻,接着说道:“再说,当宫女也没什么不好,起码熬几年就可以回来啊,虽然时间长了点,总可以一家团聚,有个盼头不是?总好过一辈子失去自由被关在宫里头。而且不是经常有万岁爷开恩,恩准宫女提前出宫的例子吗?额娘,您就别操心了。您的光儿这么天生丽质、冰雪聪明、人见人爱的,肯定不会受苦的!您可得把身子养得壮壮的,等着光儿回来!”
额娘听我这么说,脸上稍稍有了些血色,从旁边拿出了一个鼓鼓的小包袱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的,好些东西。“光儿,这些是娘这些年留下来的一点体己,宫里不比家里,没人照应,虽然你阿玛托了人,却未必借得上力,还是银子更把握些。记得,应急的时候用。这是额娘最近赶制的棉袄。宫里头也是有的,却比不得家里头的暖和。虽然现在离冬天还远,可到时候额娘也不知道能不能托人送进去,先给你带着吧。还有,”她拿出一张纸、一个白净的瓷瓶、一个香囊和一个景泰蓝的小匣子,神色郑重地对我说道,“光儿,这个你可得仔细了。记得你上次从红螺寺带回来的药方子吗?那次你病了,就是用这个治好的。这纸是你大哥誊的药方子,这匣子里是咱们做好的药,你定要装在这香囊里随身带着,若是犯了病,就着这瓶子里的药水服了。事情突然,这药也难做,只剩上次留下的这许多,你先带进去,等新的做得了,你阿玛再找机会托人送给你。”我握着瓷瓶,手心里有额娘的温度。
“光儿,额娘总觉得你还小,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教你,可教额娘如何放心啊!”‘
“额娘,光儿可以照顾自己,您千万别担心,若是病了,光儿在宫里头更不安心。”
“进宫就全靠你自己了。”额娘从床边拉过外衣,批在我的肩上,“来,跟额娘来。”说着便拉我起来。
我随她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只见阿玛和大哥、二哥正站在哪里等着,靠近树根的地方有个大洞。我走过去,往洞里头一望,——里面是好几坛坛酒。
额娘低声说:“光儿,你外祖母本是汉人,祖居浙江,后来被你外祖父带回京里。这是咱们江南的老规矩,生女孩就埋几坛黄酒,等长大了,出嫁了,再取出来喝。今儿也算是‘出嫁’吧,咱们先拿出一坛子,等你回来的时候再取一坛子,等你真正出嫁……咱们再……取……一坛……”说到最后,额娘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阿玛、大哥、二哥也红着眼圈。
这一夜,我这一世生平第一次喝黄酒;这一夜,我生平第一次喝醉了……
lspjy - 2008-6-14 17:14:00
第二天,我酒还没完全醒,迷迷糊糊地坐着车就入了宫。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已经入了夏。
我被分配在洗衣局。这里可以说是宫里最苦也是最没前途的地方了。整天都有堆成山的衣服,做不完的工作,而且根本甭想上演“麻雀变凤凰”的戏码。当然也有人“贼心不死”,因为据说这康熙爷身边可有一位辛者库出身的良妃娘娘,还生下了贤名在外的八阿哥。想想吧,辛者库的罪籍都能飞上枝头,这洗衣局怎么不能?
我倒是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最初只是一门心思想着努力努力再努力,做满年限就回家。可是,我今年才十四,还有漫长的十几年啊!而且自从来到这里,我总是被分配到最累的工作,常常干到半夜也干不完。和我同来的宫女犯了错,因为“没有经验”,往往能网开一面,可我就得受罚,有时候连那些早几年进来的“大姐”“大妈”都看不过眼,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背地里偷偷问我,可是得罪了哪个姑姑、嬷嬷,我心里是有底的,恐怕是那个李公公。
这天夜里,又被罚,在院子里洗衣服。虽然是夏天,井水还是扎骨头地冷,我原来精心保养了十几年,白白嫩嫩的小手,现在已经变得红肿脱皮,若是让额娘看见了,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子呢。可是怎么办呢?总不能活活愁死啊,苦中作乐吧。“洗刷刷,洗刷刷……”我用很小的声音哼着这首原来极为不耻的歌,现在倒是非常应景。
“有人吗?”院门外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看门的嬷嬷打着哈欠走出来开了门。月色不明,看不清来了什么人,但声音确实挺清楚,尖尖的,应该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怨气和有些高高在上的轻狂劲儿:“快,赶紧洗了!”
嬷嬷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老人儿,没被这么黄毛丫头唬住,看也没看:“都什么时候了,明天再送来吧。”
“瞎了你的眼!也不看看,这可是咱们德妃娘娘的衣裳,你也敢拦?告诉你,这件衣裳可是今儿万岁爷特意赐给德妃娘娘的,明儿娘娘陪万岁爷看戏要穿的!娘娘命我拿来交给你们,明儿一早就得准备好了,否则,误了万岁爷的雅兴,小心你脖子上头吃饭的家伙!”嚯,还真够猖狂的,我心里嘀咕着,看来还真是“狗仗人势”,奴才仗着主子的威势,有时候可比有些个真正的主子还厉害呢。
那嬷嬷一听是德妃娘娘,立时就清醒了,诚惶诚恐地陪着不是,接了过来。那小丫头又是没好气地嘱咐了半天。待她走了,嬷嬷一边关门一边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主子们都没这么狂,还真以为在德妃娘娘身边就有机会见着万岁爷,能攀上高枝了?也不照照镜子!”回转过来,看见我还在洗衣服,便吩咐道:“苏重华,你去把负责‘永安宫’①的丫头叫起来!”嬷嬷一把将衣裳塞给我,打着哈欠又回房睡觉去了。我哪里敢怠慢,抱着衣裳蹑手蹑脚地走回房。
这洗衣局虽然地位不高,却也是有规矩的。每个宫、每个殿都有专人负责,像我们这种刚入宫的小宫女,只能负责浆洗其他宫女的衣裳或是门帘、被单之类的,主子们的衣裳需得有年纪、有经验的大宫女或嬷嬷来打理。负责德妃娘娘永安宫的宫女是惠儿。
惠儿本来相貌姣丽,出身也不错,父亲是个京里的小官,当年选秀入宫,一心巴望着她能光耀门楣。不想惠儿心高气傲,为人处世有些张狂,不知怎么的得罪了一位妃嫔,稀里糊涂就来了这洗衣局,而且一呆就是五年。但她却不甘心一辈子呆在这里,仍然总是做着鱼跃龙门的美梦,平日说话做事,俨然一副主子的派头,偏生又姓贾,其他人私下里都开玩笑,称她为“贾(假)贵人”。我自来了这洗衣局,她便没给过我好脸色,今天这大半夜扰她清梦,估计也是件苦差事。
此时,惠儿在炕上睡得正香,我怕吵醒其他人,也不敢点灯,借着月光走到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腿:“惠儿姑姑!”
她嘤咛一声,翻了个身,却没醒。我又加重力道:“惠儿姑姑,醒醒!”她还是没动静。我下了决心,用力推了推她的身子:“姑姑!”
这次她倒是朦朦胧胧睁开了眼,依稀看见是我,顿时怒了:“没计算的小蹄子,大半夜的作什么鬼!仔细剥了你的皮!”说完,竟一抬脚,向我踹过来。我也没提防,硬生生踹在的肚子上。“啊——”我低声惊呼,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背重重撞在对面的炕上。
我龇着牙又不敢大声叫,只能按着肚子,揉着屁股爬起来,又凑到她床边:“姑姑,刚才永安宫里头来人,送来一件衣裳,说是明天赶着要,叫连夜洗出来,嬷嬷让我来叫你。”
她已经又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听清没听清,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小蹄子,做什么叫我,你那两只爪子干什么的?”说完又睡去了。
我抱着这袍子,左右为难,叫她也不是,不叫也不是。想想算了吧,一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外头还有一大盆“羊”等着我呢,也不差这一件,何苦讨这份苦吃?想到这里,心下有了算计,抱着衣裳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我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手里的衣服。是件月牙白的缎子宫服,通体素净,只在襟口、袖口滚着素色的花边,底襟附近绣着一枝素梅略略着些颜色,布料、做工、绣工都是一流的。我一路寻找,果然在膝盖以上,大腿中间部分找到了大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血渍。可是我却犯了难:一来,我从来没洗过缎子,所以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洗,更不知道怎么除血渍。再来,洗完了我也不会熨烫。更重要的是,衣服上不仅有血渍,血渍旁边还有些微的脱丝。
这可怎么好!我急得不行。忽然瞟见底襟上那枝寒梅,我忽然灵光一闪——衣裳是新的,不用洗也罢,只需看不出血渍和脱丝便好,这块血渍的位置和形状正合着这枝梅花,却好像被风吹起的落英一般,何不将错就错……
想到这儿,我仔细打量起这枝梅花。这应该是江南的贡品,针法我从来没见过,幸而额娘懂得些江南的针法,所以也能看出些门道来。半晌,心里稍微有点谱,先在破布上试验了几次,终于弄明白了。
我满心欢喜,兑了线,将损口用撑子撑好,开始绣了起来。多亏了额娘喜欢刺绣,家里的丝线也是从江南买回来的,或是比不上贡品,却也相差瞧不大出来。我不敢有一点马虎,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将沾上血迹的地方绣上了一朵飞舞的梅花,又将几处脱丝的地方密密地补好,再绣上一片片的花瓣,最后为了整体的和谐,在留白处也绣了几片。
说起来容易,可这黑灯瞎火,只能借着月色,加上针法生疏,不敢轻易下手,这么几片小花,我倒绣了快一个时辰。拿起来抖一抖,效果不错,看不出是后添的。然后我又将衣裳挂起来,把稍微起皱的地方,掸湿了,吹干。忙活了不知多长时间,总算把这件宫服伺候完了,略一抬头,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lspjy - 2008-6-14 17:15:00
过了一会,有人来敲门,我猜是德妃娘娘派人来取宫服了,就赶紧折好,开门送出去。这次是个年纪大些的姑姑,态度比昨晚的小宫女温和许多。她一见我,似乎有点惊讶:“是你洗的?”我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忐忑。她便微微一笑:“受累了。”
待她取了衣服,我又重新回来同那堆衣山奋战。可或许是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又或许是缝补的工作太耗精力,我竟然稀里糊涂地靠在井边迷糊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哐当”一声巨响,将我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只见管事嬷嬷一脚踹在我洗衣服的盆子上,盆里的水激起老高,溅了我一头一脸。
“下作的丫头,叫你洗衣裳你就在这里偷懒睡大觉!这些窗帘、被单昨天晚上洗到现在怎么还没洗完?皮紧了是不是?”管事嬷嬷叉着腰对我吼道。
我被她这一惊,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抬起脚向我踹过来,正踢在胸口上。我禁不住这么重的力道,身子向后一栽,到了过去,头撞在井沿上,脑子“轰”的一声。我顾不得伤,勉强支撑着爬起来求饶:“嬷嬷息怒,重华不是故意偷懒,是因为……”我的话还没说完,管事嬷嬷劈手就给了我一个嘴巴:“还敢顶嘴!”
旁边的姑姑、嬷嬷不忍看,又不敢言语,悄悄将脸别到一旁;那些和我同来的小女孩们,早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大早上的,闹腾什么呢?”大家望去,只见一个大宫女走进了院子――正是早上来取衣服的姑姑。她进了院子,同管事嬷嬷打了招呼,扭头看见跪在地上的我,不由一愣,问道:“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管事嬷嬷满脸赔笑:“绣茵姑娘,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个小蹄……小丫头昨晚上的活没干完,还在这儿偷懒,我正在教训她呢,没想到姑娘来了,看脏了姑娘的眼。”说罢又扭头低声对我吼道:“还杵在这干什么?滚到一边去!等一会收拾你。”
那名叫绣茵的姑姑听了,略一沉吟,开口道:“李嬷嬷,你们这院子的事儿,我本来不好插嘴,不过这小宫女的事儿,恐怕有些缘由嬷嬷不清楚。昨晚上德妃娘娘不小心将今儿要穿的宫服弄脏了,连夜送来洗,来的是翠儿,不大懂规矩,大概交给这个小宫女了。我今早来取的时候看她还在洗这些单子呢。我们德妃娘娘吩咐,让我来打赏这个小宫女,没想到却连累她受罚,这反倒成了我们娘娘的不是了。不过,这个小宫女没有尽本分,也是罚得有理。要不您看这么着,咱们也不赏了,您也别罚了,功过相抵,我回去也好向娘娘有个交待,成吗?哟,瞅瞅,说不插嘴又说了,该罚,我就是这么一说,这洗衣局的事儿全凭嬷嬷作主。不过,您好歹给我个话儿,我好回了德妃娘娘去。”这一番话明着说得客气、混和,暗地里却有着告诫的意思,滴水不漏,既照顾了管事嬷嬷的面子,又压着她不得不低头。
“绣茵姑娘这是哪里话,德妃娘娘的吩咐,小的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不听啊。既然绣茵姑娘发话了,今天就算这个小蹄子造化。”管事嬷嬷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敢驳绣茵的面子,只得恨恨地对我道。“快点,还不谢谢绣茵姑娘!”
我赶紧磕了个头:“谢谢绣茵姑姑。”
“起来吧,可别谢我,我可没那么大面子,还是咱们德妃娘娘和你们嬷嬷仁德,赶紧谢谢你们嬷嬷吧。”绣茵笑着对我说,转脸又对管事嬷嬷说道:“这孩子看起来瘦弱,怪可怜见的,在家也是爹娘的掌中宝、心头肉,哎……嬷嬷你们忙吧,我就不耽误你们了,我得先去回德妃娘娘了。”说罢便出了院子。
管事嬷嬷恨恨瞪了我一眼:“今儿算便宜了你,仔细着,如果下次再犯,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我刚刚松了口气,正打算回去继续同那堆单子奋战。没留神,一个身影闪过来。“啪”!我被一个耳光抽得眼冒金星,还没缓过神来,就听见惠儿厉声怒道:“下作的小蹄子!真是个没脸的!德妃娘娘的衣裳也是你洗得的?放着自己的摊子不管,却净想着攀高枝儿,怎么着,你还想飞到永安宫里头伺候?做你的春秋大梦!”说着又上来给了我一脚。
管事嬷嬷站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劝”道:“惠儿,算了吧,人家现在可是有德妃娘娘撑腰。刚才绣茵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还是忍忍吧。”
惠儿冷笑一声:“嬷嬷,您可别拿绣茵吓唬我,刚才她只说是这没洗完单子的事情不罚了,可这僭越的罪过咱们还没论呢。德妃娘娘就是有吩咐,也得是我分内的事儿不是,什么时候轮得上她?不是我惠儿心眼小,好计较,万一有个闪失,我不得受带累?要是都这样,今儿德妃娘娘的衣服抢着洗,明儿宜妃娘娘的衣裳偷偷留下,咱们的规矩还要不要。嬷嬷,这洗衣局的规矩可是您握着的,您怎么说吧。”
完了,惠儿这是故意找茬,分明是气我抢了她在德妃面前表现的机会。我赶紧开口解释:“姑姑息怒!不是重华有意不叫姑姑。只因昨夜姑姑睡得熟,叫了几次没叫醒,后来不敢打扰姑姑歇息,所以重华才自作主张。都是重华的错。”
“哟,这可是我的不是了。怎么着,我不接德妃娘娘的活计是吧。这可是天大的罪过,叫我怎么担得起哟!”惠儿不依不饶,“嬷嬷,这可是管教有方,攀起咱们的不是了。您要是再不管管,过两天,不一定就爬到您头上去了呢!”
管事嬷嬷仍旧不冷不热地说道:“那怎么办呢,人家可有德妃娘娘撑腰。罢了罢了,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别带累了我。”说完转身回房了。我眼前一黑——这番话分明就是默许了让惠儿处置我,今天恐怕凶多吉少,躲不过去了。
惠儿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想攀高枝,好啊。去,拿那个盆子打一盆水,到院子当间儿跪着举好,等盆里的水晒干了,你就可以回去干活了。”说完,也扭着水蛇腰走了。
天哪,那打水的大木桶,光是一个桶本身的重量就已经不轻了,如果加上水,在举过头顶……这分明是要我的命啊!但是没办法,我只有照着做了。虽然是夏天,但由于是早上,地还没被晒热,地气渗出来也很冰人。我跪在地面的石板上,膝盖生疼——这一个月跪的恐怕比我这十三年跪的都要多。头上的水桶有千钧重,汗水顺着脑门沿着鼻梁留下来,滴在青石板上,一下子就不见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以为自己肯定完了。
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又是怎么了?”
lspjy - 2008-6-14 17:15:00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绣茵又回来了,听她的声音,全然不似前两次的柔和,竟有一些厉色。
嬷嬷迎了上去:“绣茵姑娘怎么又回来了?哎,这是怎么了,我才走了这么一会子,怎么又闹出许多故事?”姜还是老的辣,一句话,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绣茵也没多和她费话,只说道:“你们的事情暂且先放放,昨晚上洗的衣裳,德妃娘娘有话问她。不管她犯了什么错,等回了话要打要罚由着你们。”
一路上绣茵并没有说话,我只跟在她后头“飘”到了德妃的寝宫——永安宫外。她进去通报,过了许久,门开了,绣茵从里面出来唤我:“进来吧。”表情却很严肃。刚要领我进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对我说道:“咱们娘娘仁德,却最讨厌说谎,小心着点儿,有什么事情照实说。”
我低着头,眼睛看着她的脚后跟,进了门。她停住柔声说:“娘娘,那个小宫女带来了。”我赶紧跪下磕了个头:“奴才苏重华叩见德妃娘娘。”
前面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柔和的声音:“起来回话吧。”不知怎么的,这声音竟使我想起了额娘,眼睛有点酸酸的。
“娘娘有话问你,你要如实回答。”身旁的绣茵开口对我说。“昨晚上送去的宫服可是你浆洗的?”
“回德妃娘娘,正是奴婢。”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大胆奴才,你可知罪!”绣茵忽然厉声说道。我下了一跳,双腿一软,竟然又跪下了:“奴婢僭越本分,私自浆洗德妃娘娘宫服,奴婢知罪!”
“绣茵,别吓着她了,还是个孩子。起来吧。”鼻子又是一酸。“那块血渍你可洗了?”我一听,又跪下了,可怜的我的膝盖,想必此刻早已伤痕累累了。“回德妃娘娘,奴婢未曾浆洗。”
“大胆,竟然违抗德妃娘娘懿旨,蒙蔽娘娘,该当何罪!”绣茵又开口斥责。我正奇怪她何以如此严词相逼,她却话锋一转:“你蒙蔽娘娘,有何居心,还不从实招来!”
“回禀娘娘,奴婢并非有意欺瞒娘娘。奴婢是进宫才一个月的婢女,不负责娘娘的衣物,更不知道如何浆洗这锦缎上的血渍。况且这宫服的素缎是珍贵之物,奴婢是在不敢贸然行事。即便洗干净了,这宫服也需熨烫之后方可穿着,奴婢粗手笨脚,唯恐耽误了娘娘的时辰,所以未敢浆洗。”
“那这上头的梅花和花瓣可是你绣的?”德妃娘娘又问。
“回德妃娘娘,正是奴婢。奴婢一时情急,出此下策,请娘娘降罪。”我连忙磕头请罪。
“起来吧。欺瞒本宫本应降你的罪,但念在你年纪尚小,这份急智也属难得,处置也算得当,没有耽误本宫的大事,也就既往不咎了。不过,这宫服出自江南织造,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极品,上面的绣工必定是出自名匠手笔,你从哪里学来的?”
“回禀娘娘,奴婢并未学习过这种针法,但奴婢以为需用同样的针法织补方能浑然一体,不着痕迹,因此妄自揣摩、效仿了。”
听了我的回答,德妃似乎非常意外。“你自己揣摩出来的?这倒奇了。你今年多大了?”
“回禀娘娘,奴婢今年十四了。”
“十四,一个孩子竟有这样的本事,也算是难得了。听你方才回话,也是读过书的?”
“回娘娘,奴婢儿时曾同兄长一同在家塾里读过两年,后来便荒废了。”
“哦?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我抬起头,上面一位华贵的妇人抱着一只肥硕的花猫端然而坐。大约四十多岁,端庄温婉,风韵翩然,看得出,保养得极好,同额娘那种略带江南女子风情的婉约比起来,大气很多。
“长得倒也清秀端正,怎么派到洗衣局去了?”
没等我回答,绣茵却先开了口:“回娘娘,苏哈塔重华本是本届参选秀女,被撂了牌子,正好宫中宫女不足,万岁爷和娘娘特准内务府从撂牌子的秀女中挑选一部分充作宫女,想是那个时候洗衣局缺人,就留下了。”
“这件差事你也算做得不错,大半夜的又是琢磨又是手工,想是得费一番功夫呢。来人,看赏。”另一个宫女托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上面用布蒙着,看不清什么东西。
“谢娘娘赏赐!”我又急忙跪倒,双手举过头顶去接,可是由于刚才被罚得时间太长,手抖个不停,那盘子里得东西竟然发出轻微得碰撞声。
lspjy - 2008-6-14 17:15:00
“瞧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吓成这个样儿,快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下。”德妃并不知道我受罚的事情,还当是我激动、紧张过度呢。
“娘娘,刚才我去的时候见这小宫女正在受罚,举着水桶在当院里跪着,想是伤着了。”绣茵又开口道。此时我已了然——她正在帮我,不露痕迹地。我不由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感激和敬佩之情。
“受罚?受什么罚?”
我本来可以“哭诉”一番,不过这并不算明智的做法。多年的社会经验让我明白,如果你不能确保脱离那个人的“魔掌”,最好不要对别人控诉他(她)的罪行。德妃只是赏了我,即便替我做主,申斥了嬷嬷和惠儿,我回去以后却必定成为她们的出气筒,只恐怕比现在的境况更糟。
“回禀娘娘,因为奴婢僭越,未经允许私自浆洗娘娘的衣物,坏了洗衣局的规矩,所以嬷嬷正在罚我。奴婢入宫不久,宫里的规矩还未能悉数了解,此次确属奴婢之责,奴婢知错,望娘娘开恩。
“倒是为了这件衣裳受苦了,哎,这么小的孩子,怪可怜见的。这么个伶俐的丫头,留在洗衣局倒是有些屈才了。”德妃娘娘替我抱委屈。
“前两天儿您不是还说我们总往您这儿跑,这永安宫人手不够吗?若您中意这小丫头,索性留下来伺候算了。”
忽然左手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方才我太紧张,根本没敢往两头看,现在听到男人的声音,而且有些熟悉,不由得好奇地瞄了一眼。这一瞄不要紧,我不由惊讶地愣住了——怎么是他?
我无论如何不能想到,坐在德妃身旁的青年男子居然就是去年在红螺寺和茶楼前“救”了我两次的人。我想我当时定是见了鬼的神情。不过好在我够冷静,很快垂下头,将惊讶的神色掩住。
奇怪的是,那人分明看到了我,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陌生人一般。我本来想开口,转念一想,此人既然能坐在德妃身旁,恐怕是阿哥一级的人物,此时我这个小小的宫女若是贸然开口,这“攀高枝”的嫌疑就更明显了,何苦惹这个祸端呢。
德妃温柔地笑了:“胤祥,就你主意多!那天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倒是记在心上。我这永安宫再缺人手哪里就短了你十三阿哥的?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永安宫刻薄了你呢。真真让人恨得牙痒痒。”
胤祥?十三阿哥?对于清朝的几个皇帝还是清楚的,康熙乾隆不必说,顺治和董鄂妃,雍正和吕四娘,都是寻常见的戏码,不过对其他的阿哥了解却有限。虽说对这九子夺嫡也约略能了解个大概,比如胤祥和雍正是一伙的,还有一伙是……好像是八阿哥吧……再来就是那个什么遗诏里“十”改“于”的公案官司,不过都是只言片语,穿不起来,也没有兴趣。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啊,清宫大戏那么火,我却忙着打工从来没看过。当时怎么就没多留心呢?不过应该没关系,把握大方向就好,反正下一个皇帝是四阿哥,这个没错。
“得,算我没说。您看看,我不过随口说说,怎么又让您摘出这么大个不是来?您要是不待见她,就打发她回去,再跟皇阿玛说,挑几个好的。”这份戏谑劲儿倒是没改,还那么一副没正经的样子。
“你这孩子,就贫嘴。不过今年宫里头的人增加了,我这里的活儿也多了,还真缺些个人手。这孩子模样讨巧,有个伶俐劲儿,又念过书,说话也利索,看起来是个乖巧、懂规矩的丫头,手工也不错,留在洗衣局了确实可惜了。既然十三提了,那就留下来伺候吧。绣茵,带她回去,跟她们管事的嬷嬷知会一声,就说这个丫头我收了。”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恩?”那边胤祥提醒我。
我连忙跪下谢恩,接着便随绣茵出去了。等出了永安宫的门,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轻声对绣茵说道:“多谢绣茵姑姑。”绣茵却淡淡地说道:“谢我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造化,德妃娘娘的恩典。”我心里对她的钦敬之情又多了几分。
正走在半路上,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丫头,站住!”回头一看,正是胤祥。我急忙下拜:“奴婢给十三爷请安,十三爷吉祥。”绣茵也福了福,却径自走到一旁站下了。
胤祥走到我跟前,笑着说:“怎么猫爪子收起来了?做什么学人家贤良淑德,也都快不认得你了。去年当街打架的劲头上哪去了?”
听了他这话我有些气恼了,嘴里却恭敬:“奴婢身份低微,禁不起十三爷的玩笑,若是让旁人听见了,奴婢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啊!”
“瞧,我说不是,忍不住了吧,同你开玩笑呢,怎么又把爪子尖儿露出来了?对了,你明明叫重华,怎么上次在红螺寺说叫‘光儿’?难不成是故意骗爷的?”
“那是奴婢的乳名。”
“那件衣服真是你补的?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有这等本事呢,爷以为你除了骑马、打仗,就不会别的了呢。”
听他这一口一个“小丫头”,我不禁更加气恼了,竟然口没遮拦道:“十三爷怎么这样闲?大晌午的就同我这小宫女混日子?怎么没有差办吗?”
“你看你,怎么恼了?行了,不同你玩笑了。对了,你二哥叫苏泰礼吧,他现在是我的护卫,昨儿他还托我打听你呢。可巧了,今日竟遇见了,你还调到了德妃娘娘这儿,看来以后见面的日子长着呢,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你有没有话儿带给他?”
二哥?侍卫?怎么会这么巧?看来二哥最近也长进了。我想了想对他说:“烦劳十三爷转告二哥,重华一切都好,请他们不要挂念。阿玛、额娘注意身体,近日风大,额娘睡觉时需关好窗子才是。大哥……保重,切莫过于伤心。”说着说着又开始心酸了。
“好,爷会告诉他。爷也有正经事要办,你赶紧去吧。”说着他便径直走了。只是路过我身边时,他稍稍低下头,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丫头,你还欠我一顿饭呢。”然后便扬场而去。只留下我愣在当场。
胤祥走了,我却见绣茵仍然站在那里,不由有些“心虚”,赶紧走过去“解释”:“姑姑,我和……”没想到她却摆了摆手,对我说道:“刚才的事情我并没看见,你也不需说什么,这宫里头的规矩就是这样,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该听该看的,也不能随便乱说,你以后也得记着些。不过姑姑有句话需得提点你一下,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越不过那道线去。真要是命好,登了天,那是造化;但若是存了非分的心思,只怕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好了,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收拾吧。”
我心里头、口里头都称了句“是”,跟着她回了洗衣局。
lspjy - 2008-6-14 17:15:00
自那日因祸得福,搬来这永安宫已经有十多日了。
我是刚来的,是地位最低的小丫头,所有人都能支使我,所以很多人都常常把自己手里的粗活丢给我,自己去偷懒。所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社会本来就这样子,何况是在皇宫,我也并不怪她们,只是低头做好自己分里分外的事情。虽然日子也不轻省,却比洗衣局不知好了多少倍。
我的事情绣茵看在眼里,却并不说什么,偶尔撞见了,也装作没看见。自从那日她在德妃面前“帮”了我,我便大略了解了她的心性,这也是她为了我好,所以更将她当个亲人看。只是绣茵外面温和,心里却好似有扇门关着,不容易亲近。我们俩的关系就维持在“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状态。
而胤祥呢,他倒是常常来,可我是外面的粗使丫头,根本进不了门,所以最多只能在外面听见声音,却见不了面。我其实很希望能有机会跟他打听一下二哥和家里头的情况,但又担心如此一来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也就尽量躲开了。
最让我头疼的是皮肤问题。原来在家里,我也算是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到了这儿一下凤凰变乌鸦,整天忙的灰头土脸,加上气候的原因,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还轻嫩的肌肤竟然如此暗沉,还有手,因为在洗衣局待了一个多月,手泡得又粗又红,都起皮了。
这后宫里都是女人,别的没有,护肤品是有的。宫里头的嫔妃都是靠这张脸,外加一个肚子,宫女们也都巴望着靠着脸蛋飞黄腾达,自然少不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只可惜,那些都不是我这个小宫女用得起的。
怎么办?幸亏欣欣是个超级的好奇宝宝,创造力超强,她爸爸又是中医,得天独厚,总拉着我鼓捣些稀奇古怪的偏方,没想到,回到这个时代,这些还真拍上用场了。
我先利用端茶倒水、点菜传膳混熟了御膳房,巴结了各处的大师傅、老嬷嬷们,哄得他们都拿我当个宝贝似的。然后,撒着娇跟他们讨些边角料来使。什么米饭团子、黄酒底子、发了芽的土豆、扔掉的黄瓜……统统被派上了用场。我还收了各主子喝剩下的茶叶做眼膜,或是晾干了,缝成枕头、香囊,连鞋垫里也加一层,弄得身上一股子茶香味。
起先那些大丫头见我如此,撇着嘴笑我这乡下丫头。过了一阵子瞧见效果,都纷纷向我这里讨方子。我便根据她们各人的肌肤,帮她们制定“美容计划”,效果显著,我的日子也明显好过多了。绣茵见了只是笑笑,却不曾同她们一样,我知道她的心性,也没有主动献宝。只是有一次她站在大太阳地里等德妃娘娘,将皮肤晒伤了,我帮她用黄瓜、丝瓜、苦瓜榨了汁,治好了,她才笑着说:“先前还以为是个卖野药的,却原来也是个女华陀啊!今儿算是见识了。”
转眼间,已到了秋天,照例举行木兰秋狝。今年是康熙爷头一年在木兰围场设了总管,秋狝的规模也格外的气派,除了大臣、亲王、阿哥们,宫里头很多嫔妃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