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铺中小学教育资源网

首页 » 其它资源区 » 长篇连载区 » 留守女人(在线阅读)
星空 - 2008-6-30 7:54:00
寂寞是因为思念,痛苦是因为想忘记

  一周以来,程志远的形象影子般徘徊在我脑际挥之不去,我不能停止对他的怀念就像我不能停止一呼一吸。我想起我们曾经的风花雪月,想起朦胧烛光中那张年轻而生动的脸……因为懂得来之不易,便格外珍惜,便认真充实地度过每一个季节。

  我不是情感四溢的女人,我内敛,含蓄,有话不去说。程志远最大限度地调动了我的情绪,使我成为完全纯粹的自我,淋漓尽致,酣畅自如,不掩饰也不矫情。在他面前我感受到了绝对的春风化雨和无与伦比。

  曾经以为失去婚姻却赢得爱情;曾经以为失去朝朝暮暮却赢得永永远远,事实上……

  那好吧,如果我不能再继续拥有,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忘记。

  从此就让我在心里,在心里,默默地,默默地,想你!想你!!想你!!!
星空 - 2008-6-30 7:54:00
基督说:“属于恺撒的归恺撒,属于上帝的归上帝。”

  最近看书,不知怎么总把两个不相干的人连扯在一起,总要为他们一洒同情泪,一个是中国真实都市女人张爱玲,一个是日本故事乡下男孩乌鸦太郎。可能是因为妇女和儿童的身份让我想到自己和宝宝吧,也可能因为他们都寂寞。

  张爱玲作为20世纪上海首屈一指的女作家可谓文采斐然、才华横溢,李鸿章曾外孙女出身也绝对称得上名门之后、大家闺秀,与风流倜傥胡兰成的婚姻更堪称才子佳人、倾城倾国。

  才女张爱玲曾说:自己自从见了胡兰成,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然而,令张爱玲神魂颠倒、痴心难移的胡兰成偏偏是大汉奸汪精卫政府的高级文化官员,《中华日报》主笔,又偏偏是个朝三暮四、虚伪狡诈的花花公子。

  于是,张爱玲寂寞了。她可以为这段恋情拼命付出:不介意胡兰成已婚,不去管他汉奸身份,不计较他即便是从国内到国外的逃亡中身边女人也迭换不断,宁肯自己省吃俭用一次又一次寄钱默认他吃喝嫖赌挥霍无度,却不能忍受被抛弃——痴怨可怜的小女人啊!当她终于获悉胡兰成的藏身之地,千里迢迢觅到,他对她的爱早已燃尽。不管她是怎样地置清高、矜持、骄傲与尊严不顾,甚至委曲求全含垢忍辱打算“二女侍一夫”,他都不曾回头。试想想,当时的张爱玲是怎样的撕心裂肺、悲痛欲绝啊!她无力改变什么,除了哭,只有选择离开。在最后一次寄出一大笔生活费后(他不爱她了,但仍然张口跟她要钱,因为他需要钱花啊,也给新欢花),她告诉他自己行将萎谢。

  四十八年后的1995年9月8日,中国传统的中秋团圆节,七十五岁的张爱玲一个人在纽约寓所里孤独离去。

  这中间是多么漫长的寂寞啊!

  乌鸦太郎是个沉默寡言、孤僻内向的小学生,每天走很远的路去上学。没人跟他玩耍,没人跟他说话,甚至没人注意到他,他就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看窗外的花开花落,摸摸偶尔爬过的一条小虫子的身体,发呆。

  后来学校里开大会,同学们纷纷上台表演节目。在新来的老师的鼓励下,最不起眼的他也走上台。他给大家模仿乌鸦的叫声:清晨高飞的,外出觅食的,玩闹嬉戏的,黄昏归巢的……欢叫、悲啼。这时人们才知道,原来,乌鸦的叫法是这么的丰富细腻、多姿多彩、各不相同啊。他发出的这些惟妙惟肖的叫声,让人联想到这个孤单的孩子是如何一天天一个人在旷野里奔跑,追着一群乌鸦,奋力地把自己的声音融会到它们中间去。很多人听着流下了眼泪。

  再后来,人们记住了他,并送给他“乌鸦太郎”的名字。可他仍然是寂寞的,还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在刮风下雨的日子里,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小学毕业后,再没有消息。

  这是一个惆怅的小故事,看了只想流泪。如果说张爱玲的寂寞让人叹息的话,那么,乌鸦太郎的寂寞则令人心疼。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寂寞和哀愁呢?寂寞的人们难道不能点一盏心灯彼此照亮和取暖,从而成为心灵的朋友吗?谁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能走近你,分享和分担你的快乐和忧伤?亲爱的张爱玲和乌鸦太郎,我可以成为你们的朋友吗?

  谁可以成为我的朋友?!

  乌鸦太郎寂寞的出口,就是和那些并非同类的黑色鸟儿成为朋友,拥有了共同语言。而这,越发地令人心疼!

  张爱玲曾致信胡兰成:

  因为懂得

  所以慈悲
星空 - 2008-6-30 7:55:00
一千个辉煌的未来,也不如一个美丽的现在

  雨打电话问我方便不方便,想跟我说说话。我请她过来。

  雨确实漂亮,瓜子脸,高挑个,白白净净,青春靓丽,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灵光闪动,很像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里的晴雯。还有这个女孩脸上有一种同龄人少有的倔犟刚强气质,看一眼忍不住让人多想点什么,这使她即使在一群美女中仍脱颖而出,鹤立鸡群。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我说雨你真漂亮。

  雨对我的夸奖只报以淡淡的一笑。我想这一定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她已经习以为常并见惯不惊,而我明显拾人牙慧步人后尘,缺乏创新。

  雨还是跟我说出国的事。

  我说你为什么要出国呢?你在这里不好吗?多少人在羡慕你。

  她说这里没前途,人浮于事责任心差外行领导内行干好干坏一个样适合养老。

  我笑了,感到她说话很有意思。

  “就说我们电视台,四个女主持人,清一色二十多岁,我是唯一科班,其余干啥的都有。你说有必要吗?有!都是头头脑脑的孩子,一个不能缺!活干不多少好事一样不落。全台百分之八十的主持节目由我做,我却不多拿一分钱。有的只播播广告,却学习、开会、考察到处走,有的还评上先进生产者。这不马上有一个人将带薪去北京广播学院深造,原因是她妈妈是陈总的好朋友——哦,这可不是我乱说,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似乎怕我不信,她这样强调。

  我笑着点点头,表示相信。

  “活也是,干得越多出错越多。这对呀,符合逻辑,不干活当然不出错。你说不洗衣服的人会弄坏洗衣机吗?不能!弄坏洗衣机的一定是经常洗衣服的人。2月份说我播错一段新闻,属严重失误,扣发全月奖金。你说上有编辑、主任、台长、宣传部部长,为什么非扣我小小播音员?不瞒你说那篇报道是张素红审的,宣传部通过的东西谁敢轻易动啊,结果我就倒霉。钟晴姐你不知道电视台倒霉的总是我。”

  我说不公平之事哪都有,你的业绩有目共睹,大家认可你。

  她说我要那虚名干吗,光表扬有什么用,现在是物质社会,现实得很,付出和回报应该成正比。既然付出得不到回报,让人失望,那么就不在这混了,不扯了,白白浪费光阴太可惜。我要趁年轻有精力有热情出去闯闯干出点名堂,脚踏实地从头做起,通过努力成就未来,凭借奋斗改变人生。我要依靠自己改变人生道路。

  我没想到雨的小脑袋瓜里装这么多东西,曾经简单以为选择出国仅仅是贪慕虚荣。这是个喧嚣年代,漂亮女孩很易浮躁,往往“丑女有才”,漂亮女孩雨的所思所为不能不令我另眼相看。

  我说现在一些大城市氛围都不错,大外资和大民营很多,给有能力的人提供了广阔发展空间。依你的年轻、才能、漂亮、上进肯定有机会,不一定非到国外发展。她说不,我一定做到彻底,我一定要出国。我说有志者事竟成,那我就祝你心想事成美梦成真了。她就笑,毛茸茸的眼睛弯弯的,右脸颊上露出深深的酒窝,很好看。

  临走前她说:“钟晴姐以你的资格和实力出国保证没问题,那里就是给我们这样人准备的。你有本科学历,有真才实学,可以当老师,可以做家教,还可以做中文报纸杂志的记者编辑校对什么的。你能胜任许多活,做任何一件都比窝在这里强。可能会很累,但心情好,前程好,可以通过自己改变人生。况且你老公在那,近水楼台。你在这儿太白瞎了,比我还白瞎,我为你惋惜。”我说西方和美国是“强者”哲学,我是中国传统女性,是弱者,不合适,另外真的觉得现在挺好不想出国。她说那就另当别论了。

  最后她委托我给天赐写信咨询便捷的出国路径,我答应了。
星空 - 2008-6-30 7:55:00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怎么也找不到

  给天赐打几次电话都没找到,心里正没谱他的电话来了。唠点闲嗑后我赶紧把话题切入到雨咨询的问题上来。他说美国签证目前最难,没有特殊好办法。我说你再想想,好好想,仔细想,动动脑筋,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肯定有办法。以前家里有难题都由他解决,实在没辙了,我就说你再好好想想,使劲想,他果然就想出好主意。

  这次也不例外。他说许多国内女性把目光盯在通婚上,通过嫁老外解决实际问题,这可以说是最便捷的方式。我说嫁给老外不幸福怎么办?他说脚上的泡自己走的,谁让你嫁了?你不是有目的别有用心吗?你是为了利用人家才嫁的,好与坏赖不得别人。又说涉外婚姻幸福的少。

  把这些话学给雨听,她马上问我是否认识老外,能否给她介绍一个。我说雨不要拿婚姻开玩笑,比起幸福来出国算个啥。她说不,我没有幸福我必须出国,出国是我能够获得幸福的唯一渠道。我说那让我试试吧。

  立即给妙伽打电话——我太依赖她了,所有自己办不到的事都找她——觉得一刻不能耽搁,问她手里有没有单身外籍男人。

  “你要干啥?”她马上警戒地问。

  “介绍对象。”

  “给你?”

  我扑哧笑了,说:“我一个有夫之妇要人家老外干吗,想给别人介绍对象。”她问要什么样的,我说当然越完美越好,“最好是外交官,艺术家,传媒老板,公司总裁什么的。”她停顿一下,大声啧啧嘴,我知道她又要涮我了,这通常是前奏曲。她说你最近没受什么刺激吧,几天没见发现智商明显降低,见老!你不想想有这等好事还轮到别人?!

  我笑着说:“只三个五个的就尽你了,谁让你身体好呢,若十个八个的匀给别人两个不行啊,东北人个个是雷锋,权当你无私奉献助人为乐。再说太多容易累着,过犹不及。”

  她哈哈大笑说:“行,算你体谅我。”问我对方什么样,我把雨的条件说了。她叹口气:“现在的女孩怎么了,有点姿色就想往外跑,这偌大的中国就放不下?优良品种全部外流咱自个儿民族素质怎么提升!”

  我说人各有志,甭抒怀了,你认识的人多,能帮就帮一把,人家要求不高,是外籍男人就行。她说我给你留意一下。
星空 - 2008-6-30 7:55:00
谁还记得呢?那些前尘旧事谁还记得呢?大约只有自己记得吧

  我和程志远的重逢颇具戏剧性。

  下午两点钟,没什么事,老科长去卫生所取药;王富贵给一年级的儿子开家长会;乔小乔携张素红逛时装店;办公室只剩下正读一本杂志的我。因为有点热,门半敞着。

  这是典型的舞台场景。

  我正看得入境入情,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类似电影里儿童团员遇到没有路条的可疑分子所发出的警惕的洪亮发炸的声音:“咳!”我顿时惊得头皮发麻、花容失色,一颗心差点蹦出来,一扭头,就看见一个风风火火高高大大的男人哈哈大笑的脸。

  毫无疑问我没认出他,他纵声大笑的脸改变了原来模样。见我山羊般惊恐又疑惑,他更加肆无忌惮——一定为他的精彩出场得意万分。

  等他终于笑够恢复平静,我才看清那张久违的、圆润光滑的、明显发福的脸。

  “怎么是你?”我的惊喜无法掩饰,身体不由自主地迎上去。

  我今天不淑女,却足够当演员。

  “你们陈总没跟你说吗?”

  “我没想到是今天。”

  “怪不得,口红不抹,眉毛不画,松松散散丝毫没有接客的样子。”

  “去你的。”我跺跺脚,甩甩手,推推他,扭扭身——又撒了一把娇。

  他哈哈大笑,顺势抱了抱我。

  在他的笑声中我一扫往日的阴霾,情绪马上好起来。

  我想我是没救了,对程志远,无论是怎样的怨、气、恨,生他的气只有一点点,爱他的心还剩下许多,只要我们一见面,只要他看着我的眼睛,只要他的手碰触到我,所有的哀怨烦愁烟消云散,我就会变成最乖顺最幸福的女人——我恨不起来他!

  关上门,我们面对面地坐着,看着。他抱怨我不给他打电话。

  “我怎么知道你在哪。”一想到他即将成为香港大公司董事长的女婿我就莫名其妙地醋意。

  “叶妙伽没跟你说吗?我让她告诉你。”

  “你们保持联系?”

  “她经常给我打电话,不像你。”

  我不语。妙伽从不跟我提程志远,她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

  好像看出我的怅然,他伸出手拍拍我的脸,算是哄劝,简单询问我的情况,话锋转到天赐。

  “听说他到美国打工——”

  很抱歉,天赐走时一再提醒我是“留学”,一方面想让我在众人面前脸上有光,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要那个虚荣,怎奈没心眼的我压根儿没跟妙伽撒谎,结果妙伽跟志远同样说了实话。

  “要不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两年。咱老祖宗智慧啊,看问题充满思辨,站得高想得深看得远。想不到当年聪明绝顶风光无限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金天赐也有今天!当初他不是口口声声承诺要给你一生一世幸福让你永不受委屈和苦痛吗?现在他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还怎么兑现许下的诺言?难道他不知道你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工作赚钱养家带孩子忙家务有多孤单多辛苦吗?男人可以这么当吗?誓言就这么容易变轻烟吗?咱们中国男人都怎么了?有劲往自己国土上使,也算给炎黄子孙做点贡献,大老远跑国外去给人家当牛作马浑身能自在吗?在国内,说起来也人五人六像模像样,到了国外,怎么说呢,整个一洋奴,乞丐,捡破烂,要饭的,就是洋人的奴隶、奴才!”

  爱国青年程志远因前女友的丈夫、昔日同班同学金天赐出国打工而慷慨激昂、热血沸腾:那张因愤懑、痛心、悲怨、得意、倨傲而涨红的脸真真切切,咄咄逼人;犀利、歹毒、诅咒的语言恨不能置天赐于死地;宽广厚实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跌宕——他是真的太激动了。

  “你给金天赐捎个信,要是实在混不下去就回来找我别硬撑,更别丢咱中国男人的脸,同胞之间怎么都能对付碗粥喝,老同学一场,我不能见死不救,不能眼看着女人和孩子跟他遭殃。”
星空 - 2008-6-30 7:56:00
“你放心,”我终于找到插嘴机会,结束他的激情演讲。我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就算他真的一败涂地,一无所有,我也绝对不会让他去打扰你,我会凭借我全部的力量养活他,你安心过你的幸福生活就是了。另外我相信他不会失败,不可能失败,因为他有满腹经纶一身正气!”

  “你总这么袒护他,值得吗?你看他扔下你和孩子不管一个人去外国淘金,天下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吗?他是怎么当丈夫和父亲的?”

  “他恰恰是因为负责任才一个人去国外吃苦受累,他现在离开我们是想辛苦自己赚足钱给我们一份好生活,不像有些人,”我放低声音,思绪又回到怨艾,“为了某一目的,居心叵测,自私自利!”

  “你还这么蔑视我?!”他迷惑不解地睁大眼睛看我,表情充满痛苦。他或许以为我可以蔑视他过去的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但对他现在的功成名就位尊言重必须趋之若鹜仰目视之,没有理由对种种辉煌视而不见,而我最见不得的便是小人得志。

  空气凝固,风霜之寒弥漫。

  我们都不说话。

  我想起一件往事。

  我去他寝室看他,他坐在床上看书,我坐他腿上看书。他说我渴了要倒水喝,我说喝吧。他说你下来,我说我不。他说那我怎么倒水,我说我不管。他说你真赖皮,我说我乐意。他就放下书抱着我去倒水喝……

  ……

  还是他先说话。

  他问你在想什么。

  我说想从前。

  他叹口气,很长时间不再说话。

  为了缓和气氛,为了珍惜这难得的见面机会,我打破沉静,主动去拉他的手。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以往吵架一般都是我一甩“髻子”走人,过后他来小心赔不是,百般逗我开心,直到我乐了原谅他为止。和好后他会点着我鼻子说:“你呀,总在我面前耍小姐脾气,成心气我,我天生一副奴才命,非吊死在你这棵树上,看有一天你把我气死了谁管你。”

  这次他不会宽容了,我也不会撒娇了。我们就像寺庙中的八百罗汉,各有各的位置,并且每人都看重这点。

  我说你是为结婚的事回来的吧。

  他说是,还要同陈总谈一笔生意。

  我说谢谢你抽空来看我,刚才别往心里去。

  他换了一副表情——是我十分熟悉的那种,说,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样。停顿一会儿问:你女儿挺大了吧?

  我说四岁。

  他说是吗,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面她还没出生。

  我说是呀太快了。说出这句话,我眼前浮现出我们最后一次深情相拥的情景……心仿佛气球爆炸,“啪”的一声碎了,是那种脆生生的、被利器刺破般的碎,四飞五散,马上有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瞬间浸透全身……

  她像你吗?他问。

  对,像。我说。

  哦,好,很好。

  我们不再说话,浅浅淡淡地坐着,各想心腹事。好一会儿他说这一两天有事,改日去看你女儿。我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她。又问婚礼定在哪一天。他说婚礼在香港已办,回来无非让媳妇认认亲,请大家喝喝喜酒,准备1号聚一下。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1号还有多久。

  他说你看起来不关心我。我说我为你高兴。他点点头说谢谢,那就好。

  客气和陌生不知不觉来到面前,我们不再亲密和随意。望着眼前真真切切的程志远,回想十几年的烟云往事,我伤感地意识到这次相见是个转折,我们之间所有关系都发生了变化,两人已属两个阶层,不可同日而语,那些和他有关的青春记忆只能沉淀为心底的一丝惆怅,一声叹息,却再难链接成美丽的友谊和恋情……

  那伤感的一丝惆怅、沉重的一声叹息啊!

  我无可奈何,我无能为力。我不去改变,除了默默接受。

  改变我们能改变的,接受我们不能改变的。
星空 - 2008-6-30 7:56:00
在努力中顺其自然,在顺其自然中努力。

  沧海桑田,世事难料,是不是许多经历在我们的记忆里会像烟一样渐渐飘散,不留一点痕迹?

  泪就那样来了,虽然我自己也说不清那泪的实质,但它就那么一直地流啊流啊,直流进我已有些苍老而疲惫的心里……
星空 - 2008-6-30 7:56:00
我清醒地悲伤着

  三天了,没有程志远的音信,我浮想联翩:他在忙他的大事吗?他把我忘了吗?他去找妙伽了吗?他跟陈总谈妥了吗?也不知他的大事怎么样了。想到他难得回来一次,其商务活动又与我们公司有关,我怎么也得尽点心意,主动为他做些什么。

  我打通电话说明来意,他说钟晴我正犹豫要不要求你帮忙,按说生意场是男人的战场由男人拼杀不该牵进女人,尤其是你这样的女人,可陈一鸣实在是块硬骨头,没你相助我恐怕很难成功。

  “你不是陈总的朋友吗?”我问。

  陈总的朋友何止我一个。他说。

  “我听说你们公司的电暖器质量很好,这是最有利的条件,你价格别定太高,薄利多销来日方长,这样看来不会有大问题吧。”

  钟晴你太天真了,生意场可不像咱们那时候考大学,分数到线就念书,这里边说道很多。你们是公家我是个人,我的目的很单纯——赚钱,你们则不同,质量好坏价格高低都在其次,反正是公家拿钱不掏个人腰包,重要的是别让办事人吃亏,具体点说让陈总得到实惠,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不?

  这个程志远太小瞧我了,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什么叫行贿受贿、钱权交易、腐败堕落、损公肥私……报纸电视不是经常宣传嘛,我只是不愿意把这些事与他程志远和陈总联系上。我说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做陈总的工作,让他放弃其他公司与我们签约,我保证不会令他和你们公司失望,我们的产品是全世界最好的。”

  我试试吧,替你们做做宣传。不过我一个小职员人微言轻,这种成百上千万的大项目怕是难说上话,但我会尽力。

  “只要你想帮我就能帮成。”

  “为什么?”

  “钟晴,凭直觉我感到陈总对你很不一般……”

  “闭嘴,我们在谈公事,你要公私分明。再说我们就是普通同事关系,人家是首长高高在上,我是士兵扛枪打仗,根本不在同一个平台。”

  “不对,绝对不对,我程志远什么没见过,谁能骗了我程志远!那次在北京相遇,我一说是你同学他就表现得特别兴奋,不断地说这说那问这问那,其架势就像当年我问叶妙伽……”

  好像意识到走嘴,他突然停住。

  我们之间有个默契,我和程志远不提金天赐和叶妙伽,我跟叶妙伽和金天赐不提程志远,程志远跟叶妙伽不提我。不是怕与不怕问题,我们谁都不想碰触那道深深的伤口。

  “你的意思凭我与陈总的特殊关系可以为你们合作帮上一些忙?”

  “是的,可我犹豫。一方面,说实话我非常想做成这笔生意,我必须做成这笔生意,这是我打开东北市场的基点,在这里站稳就意味着占领整个东北市场,因此对我非常重要。我自身有很大优势,加上你的存在,我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无可比拟,所以没有理由不成功,胜者非我莫属。另一方面我又不想把你牵连进去,生意场上太腌臜,不是你待的地方。”

  “你说陈总是块硬骨头指他太贪婪?”

  “不是,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好办,他硬就硬在不认钱。”

  “那不正好,你的产品质量没问题。”

  “可他不出高价,没有高价我怎么赚钱!”

  “你想办法让他出高价啊。”

  “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他就是不肯,不知是真正派还是待价而沽,按说我做事不小气。”

  “你就想到了我?”

  “他看起来不贪财。”

  “那么好色了?”

  “胡说!他若好色事就好办了,你想香港何等美女没有!问题是他不吃这一套。”

  “你的意思他注重真情?”

  “我知道他喜欢你,他知道你在意我,也许为了你他能为我做点什么。”

  “你愿意这样吗?”

  “不愿意,我一丝一毫都不愿意。除了金天赐我没办法,我不愿意任何一个男人对你好,不愿意你对任何一个男人好。如果他出一千万让我把你让给他我绝对不答应!我说过有价值的东西都不珍贵,你是无价的。”
星空 - 2008-6-30 7:57:00
程志远就是程志远,他永远都知道什么是我最柔软的疼。

  “那我怎么帮你?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不要这样,钟晴,咱想点别的办法。”

  “事情也许是另一面,他因吃醋我们的关系,为了我不肯为你做任何事甚至搞破坏。”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所以我们要动脑筋,拿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策略。”

  “依我理解他不是那种人,挺正直的,群众关系挺好。另外他一个人恐怕很难做主,这是大项目,要集体研究决定。”

  “这些我知道,最理想的结局是他给你一个人情给我个好价钱,我用钱还他个人情咱不欠他的,你们还是同事什么都不发生,我们依然是我们一切都好办。”

  “他凭什么给我人情?”

  “凭爱!因为他爱你!因为爱是无条件的!因为爱一个人就意味着为了他的幸福心甘情愿地奉献一切、牺牲一切并且无怨无悔!”
星空 - 2008-6-30 7:57:00
浓重的紫色的思念,淡淡的蓝色的悲哀

  选择刚吃过午饭这个时间给陈总打电话,是知道他中午一般要打乒乓球,这个时间容易在办公室。另外考虑到这样不会影响他的公事。我想既是私事,最好在八小时之外,这样成与不成彼此都不会有太大压力——我是善解人意、懂事乖顺的女人。

  我说陈总我是钟晴,我想去您办公室求您办点事。他说好啊你来吧。

  我进去的时候他在等我,坐在大沙发上看报纸,很悠闲的样子。

  他笑着客气地招待我,我心情很好。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第一次到我办公室。”

  “你这里壁垒森严,没有特别通行证到办公室那关就被挡驾了。”

  他呵呵笑着说:“有那么严重吗?你被挡过?”

  我调皮地抿嘴笑:“我有先见之明,不去踩地雷。”

  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为程志远的事吧?”

  “你知道啦?”

  “一猜就是,而且是他让你来的,否则你不会求我。”

  “不是他找我,是我主动帮他。我们是多年同学,我信任他。他们的产品世界一流,这个一比就清楚。他为人诚实守信,接触长了你就知道。”

  “你不是说你们多年不联系了吗?”

  “可我了解他,本质上的东西不能说变就变。”

  “哦!”他嘟着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总可否优先考虑一下,同样的东西,他们既是家乡人,同学,朋友,又有质量作保证,就算价格略高,但品质好,物有所值,保证让公司、客户、消费者满意,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他说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钟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们是好同学你想帮助他,这一点无可厚非我非常理解。问题是这是商务活动有严格程序不是人情的事,所以我不希望你介入此事,一点都不希望。你知道这么大的项目不可能我一人说了算,有相关职能处室把关,需要集体研究讨论决定。另外就算我能决定,我也不会像某些人想象得那样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而要代表公司、员工和客户的利益,这是我的职责,因为我是总经理,必须替公司理好财。你想如果我做事没有原则员工还能信任我吗?每一个有权力的人都这样做公司会有好结果吗?这次我帮你忙你会感谢我,下次我帮别人忙你会怎么看我?你会从心里瞧不起我。”

  我原以为即使拒绝,他也会婉转客气,给我一些情面,没料到竟这般直截了当不留余地,一时不知啥滋味,窘在那里。一方面我希望他能因为在意我给我个人情帮程志远把事情办好,另一方面我又不希望他是报纸上常说的那种人,以权谋私搞权钱交易,那样我会真的瞧不起他就算他帮我办了事。结果是他这种态度让我摸不着头脑无言以对。是我给他出难题他没法给我面子?是他确实秉公办事不徇私情?还是他根本就没把我当一回事我们纯属自作多情?抑或如我们预料的因为程志远与我的特殊关系故意不成全?总之我一头雾水浑身不自在不知该如何收场。

  我说我给你出难题了吧?对不起,那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就这样吧。边说边站起来。

  他说再坐会儿,唠点别的吧。

  我说不了,你去打球吧,我还有事。

  他说钟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不过这事还有救。我们即将开招标会,以后购置大宗物资、设备都要通过招投标,程志远完全可以来竞标啊。他们公司信誉那么好,说不定就能中标。说实话我本人很看好他们的产品。这样吧,明天我有两个会没时间,你让他后天直接来找我,我和他细谈,另外我们还有别的项目,说不定能合作。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我说好,让他后天找你。

  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通过电话学给程志远,他大叫:“哇噻,钟晴你真了不起,这么复杂的事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给搞定了!”我说你别做梦什么搞定啊,人家不让我介入嫌我不懂,要你后天去直接跟你谈。他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叫藏头,叫我去谈就说明有戏,否则为啥理你?人家是干什么的哪有那份闲空,就算没事聊天,也找不到我头上。我知道他下句想说“找你”。
星空 - 2008-6-30 7:57:00
又说:“钟晴他真爱上你了,我最担心的事应验了。”

  我说:“你别胡说。”

  “我怎么是胡说呢?他不让你介入恰恰说明他爱惜你、保护你、不想让你跟着受牵连遭遇不测。你不懂,任何一桩买卖实际都是一笔交易,里面都有血腥和不可告人的内幕,尤其是你们公家企业。不是有这么一种讽刺吗,说把垄断行业的处长们排成一长队,若一个不落地拉出去枪毙,可能有冤枉的,若隔一个一枪毙,肯定有落网的。可见多黑暗。”

  我说:“都是你们拉拢腐蚀的,没有行贿的哪来受贿的?没有造毒的哪来贩毒的?程志远我拜托你千万别拉陈总下水,他是好人,前途无量,绝对不可因你翻船。”

  “钟晴,”他语气严肃起来,醋醋地说,“我敢说你也爱上他了。你那么怕他犯错误说明你心里有他,你在意他关心他牵挂他生怕他有什么闪失,我说的没错吧?”

  “是又怎么样?”我故意气他。

  “好,你终于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算了,不说这个。”他沉重地停顿下来。

  我不吱声,你不说我就不说。

  “哎,我问你,”他续接起来,“你用了什么高招使他束手就擒?你不是说他是好人吗?怎么我跟他谈那么久、那么诚恳都没结果,你一出马就立刻回音了?你们之间没发生什么吧?”

  “你希望我们之间发生什么?”

  “我希望他只是摸了摸你!”

  “你无耻!”

  不等他尾音结束,我这句话已经出口。如果不是考虑到他这么远、这么久回来一次,我很可能立刻拂袖。道不同不足与谋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想了想说:“程志远我想不到你内心那么龌龊阴暗,才几年啊你就堕落成这样,刚才我一再跟陈总说你诚实守信,你真是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看错了你。现在我告诉你他什么都没答应,他只是约你后天去谈谈,谈成与否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毫不相干。打完这个电话我不再关心这件事,成败你不用跟我提起。需要提醒的是未来的路还长,钱不是一个人的全部,你好自为之。”说完这句话,我“啪”的一声扣下电话。
星空 - 2008-6-30 7:57:00
印度佛教复兴之父安贝卡说:“即使你穷得只剩下一件衣服,也应该洗得干干净净,让自己穿起来有一种尊严。”

  程志远打来电话说他在陈总办公室,让我过去。我说你们谈你们的正事,我不去。他说正事谈完了你赶快过来吧,陈总这有上好的西湖龙井,你来品茗品茗。

  “志远……”我叫住他,心里充满怨怼。我不关心他的生意了,不想知道结果。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无关,谁赚谁赔谁赢谁输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不想掺和我烦我倦了。

  “钟晴!”他放低声音,“求你给我个面子过来一趟。”

  这个程志远,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故意轻松地说:“公司有规定,总经理办公室不许随便去。”他哈哈大笑着把这句话学给陈总听,陈总接过电话夸张地说:“难道我这里是门难进、脸难看、话难说、事难办的电衙门吗?”我只好过去了。

  他们看上去挺高兴,品茗,论道,说笑,聊天,一副“朋自远方来”的样子。我夹杂在他们中间浅浅淡淡地笑着,喝茶,仿佛剧场里的观众,不说一句话。

  程志远张罗出去喝酒,陈总爽快地答应。

  酒桌上两人用碗大口大口地喝白酒,你来我往,千言万语。程志远时不时地提到我,讲过去的一些段子,陈总天真地“是吗”、“有趣”、“真好笑”应和,一副买方卖方的味道。我矜持着坚持不表态。我已想好,今天我将给足程志远面子,之后不管他们怎么样,达成什么协议,策划什么阴谋,我依然是我,永远不能变。

  仅仅用语言表达感情显然不能令程志远过瘾,他需要行动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借故离开,制造我与陈总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希望我们之间能出现一些举动。如他三次去洗手间,每次时间都超过十分钟。他自以为很潇洒很机智很得体,奈何酒喝多了行动不利索,其踮着脚眯着眼竖着耳朵隔门偷窥的滑稽相让我和陈总尽收眼底。

  我们根本不理他。

  陈总说我今天喝多了。

  我说没事,你海量。

  他说我表现得很肤浅让你见笑。

  我说不会,你高兴就行。

  他说我确实高兴,没想到能跟你在一起吃饭。

  我说我是肉身,也需要填饱肚皮。

  他说你同学人不错,挺仗义的。

  我说你认为好就好。

  他说能看出来你们同学之间感情很深。

  我说是的。

  这时有一句话冒到嘴边:你们谈得怎么样?想了想没问,看他们一个竭力讨好,一个居功自傲的样子想必实现了程志远的“最理想”状态,皆大欢喜。既如此,不管我起没起到作用,程志远高兴总是我愿意的。是的,他快乐我快乐。

  程志远得寸进尺,提出找个房间休息休息,被陈总否定。他偷偷捅捅我,我大方地问什么意思。他笑着说你回家吧,让陈总送你。我说不,我要回单位。他说那也好,你们两个一起回单位,我自己打车走。陈总说我们先送你。

  到程志远父亲家时,他早已呼呼大睡,身体歪斜着将全部重量压在我身上。我一动不动,努力支撑着尽量不打扰他,让他好好睡一会儿。陈总问具体地点,我说一单元三楼1号。陈总说你跟我一起上楼吗?我说我就不上了,麻烦你把他送进屋。他理解地说声好,我送他。

  陈总返回时告诉我程志远喝多了,进屋就吐。我说乐极生悲,他可能太高兴了。他说你看起来不开心,我说没有,他开心我就开心。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过一会儿又说他爱人看起来年龄挺大。这句话可能是安慰我吧,我没吱声。

  车到局里,我说声“谢谢”就要下车,陈总叫住我说:“你的同学真的不错,你高兴点。”我呆呆地看他几秒钟,心里忽然有股细细的疼,然后点点头,下车。
星空 - 2008-6-30 7:58:00
有些时间是用来浪费的,有些金钱是用来乱花的,有些想念是用来伤心的,有些爱情是用来放弃的,有些人是为了相遇之后再别离的

  一个难得的晴朗温煦的春天。

  程志远补办婚礼的日子。

  天公作美,天作之合,天遂人愿,天上人间……程志远最幸福快乐的一天!

  惊宇带个蝴蝶风筝约我们去春游。说实话我心里乱根本不想去,我满脑子都是程志远和他的婚礼哪有心思春游啊,耐不住宝宝的纠缠,也不想拂逆惊宇的好意,只好跟他们去。

  我们来到西郊植物园,本市绿化最好的一处公共场所。

  憋了一冬的宝宝能有户外活动,并且有两个大人作陪乐得直蹦,看啥啥新鲜,眼睛不够用,见风筝起飞,拍着手哈哈大笑。

  我注意到来游园的多数是父母带着孩子,也有老夫妻安闲信步,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春天的笑意。我想起一本书上说:我带孩子到公园玩,其实是孩子带我到公园玩,因为没有孩子我们大人不大可能到公园玩。同样我带孩子放风筝,其实是孩子带我放风筝,因为没有孩子我们大人同样很少自己放风筝。今天是宝宝带我来踏青,因为没有宝宝我不可能来踏青,是因为宝宝我才看到这么多嫩嫩的青草,这么多暖暖的阳光和这么多春天般的笑脸。

  快乐有时如此简单,只要抬头看看蓝蓝的白云天,听听此起彼伏的鸽哨和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

  我要感谢宝宝,因为宝宝我才知道和平稳定是最重要的,因为宝宝我学会感恩——感谢阳光普照大地,感谢雨水浇灌土壤,感谢春风让枯草重生,感谢雪花净化空气,感谢挫折让我们成熟,感谢坎坷使我们坚强,感谢生活赋予了我们一切……因为宝宝我学会从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更多地看到别人的优点,发现别人的长处。也是因为宝宝我才更深刻地珍惜生命、热爱生活!

  我对惊宇说,今天多谢你,你看宝宝多高兴。

  我希望你也高兴。惊宇说。

  坐在一条长椅上,我问惊宇:你有二十六岁了吧?惊宇说是。我问:你有没有处过女朋友?他说在学校处过,后来黄了。我接着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他腼腆地笑笑没吱声。我说你到底觉得我们科小乔怎么样。他不回答。我说我认为她开朗活泼热情乐观挺可爱的,二十二岁,你们蛮般配。他说谢谢你,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就不用费心了。我说我是你嫂子我不费心谁费心。他又不出声了。我说如果你没意见哪天我安排你们见个面。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的风筝正起劲地舒展并翱翔,那翩翩起舞的柔美样子很容易让人想起著名的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一个久远、旷古的爱情故事!远山、白云、蓝天、碧草、清风、孩子……此情此景多么适合我们所谈的抒情话题啊,不料惊宇突然转向沉重而忧伤。

  你和天赐相爱吗?

  我很奇怪他问这个问题,说,我们的女儿都四岁了。

  你幸福吗?他接着问。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警觉地瞥他一眼没吱声。

  应该说在许多人眼里我是幸福的:受过良好教育,有一份安稳工作,有一个和睦的家。你还想要啥?人们问。是呀,我有良好的自身条件,有聪明斯文的好丈夫,有伶俐可爱的好女儿,已经拥有太多难道不应该满足吗?可这些就是幸福吗?

  畅销书《廊桥遗梦》的女主人公弗朗西斯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可她不幸福,至少不满足。所以,幸福真的不能用占有物质的多少来衡量。它是一种感觉,不管什么状态,只要你感觉到幸福,那么你就幸福,感觉不幸,即使拥有金山银山也不幸福。过去我感觉到幸福,因为心中有爱,今天感觉不到幸福甚至感到不幸,因为爱丢失了——程志远动摇了我的精神支柱,我的精神家园迷失了。没有了精神家园,我到哪里去寄托灵魂,又到哪里去安放感情?!没有了这些,我会幸福吗?我又能跟谁去说!
星空 - 2008-6-30 7:59:00
幸福是件奢侈的事,你我凡俗之人不谈这个。我说。

  “嫂子,”惊宇急了,“也许你不该让大哥走,如今物欲横流人心浮躁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拥有金钱地位不见得是好事。”

  我诧异地看着惊宇,想问他何出此言,却没开口。许多事情来了你根本无法阻止,走了你同样挽留不住,人在骤然变化面前无论是痛不欲生还是无动于衷,其结果都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沧海桑田,人心难料,心若变了,去留其实都一样。

  所谓幸福,我遐想着,就是那种心灵的充实吧,像草丛中一朵悄悄开放的小花,清风月明之下,不经意地发出一股人生的香味……

  “我们医院林医生,其貌不扬,他妻子贤淑端庄对他极好,在大企业做会计,收入比他高,我们都羡慕他有福气。谁知这么个林医生跟病房的一个护士好上,逼老婆离婚,老婆不干,他就不回家租房子跟护士同居。他妻子哭得死去活来,你说这叫什么事!”

  惊宇一脸的慷慨激昂,不平则鸣。

  我说家庭的事别人说不清,别人羡慕的不见得就好,别人不屑的不见得就不好,它应该取决于当事人的感受,就像幸福,你感到幸福你就幸福,你感到不幸你就不幸,跟别的没关系。

  “婚姻那么不可靠?”

  “爱情会老!”

  他别过脸看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两个人相爱,结婚了;不爱,离婚了,不需要别的理由,跟天各一方、终日厮守没多少关系。你大哥爱孩子有责任感,我们之间感情很深。假如他是那种人,不出国也会变,担心没用,没有人能为十年之后的事承诺。”

  “不是说婚姻的可贵在于享受永远,承诺的可贵在于永不改变吗?”

  “哪一桩婚姻之前不充满诺言,又有多少诺言能在婚姻中兑现,看看身边的婚姻和家庭,林医生这样的比比皆是。”

  惊宇不再言语,我知道我没说服他。事实上我根本不可能说服他,有些事情我自己也没弄明白,稀里糊涂,只是处在某一位置不得不做姿态罢了。

  我露怯了。

  多少年来,我以淡泊宁静的心态处世做人,像个老到的长者俯视世间纷繁扰攘,“看堂前花开花谢,望天空云卷云舒”。我想这并非说明我修炼到家不食人间烟火,重要的是对某些事情不屑一顾,认为不值得一做。还有一点是自信。自信使我和平豁达宽容超然,自信使我拥有人们常说的“女人味”。王富贵曾说:你超凡脱俗,跟她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你是唯一的,与众不同的。富贵不好夸人,他的评价无疑增添了我的自信心。

  天赐出国不久,张素红对我说,我要是你就不让他走。男人手里不能有钱,温饱思淫欲,有钱了心就变。男人本性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穷光蛋不具备条件,一有钱刚好为欲念奠定基础,于是什么花花事都能做出。以前我穷,你们都知道,可我最怀念的就是那段时光,两个人你挂着我,我牵着你,有一口吃的也要分成两半,日子虽紧巴,却有说有笑,心情特别好。现在好了,有钱了,房子、车子、票子应有尽有,结果怎么样?别说有说有笑心情特别好,想生气吵架都办不到,因为你连他的影子都抓不着!没有温暖要那么大房子干啥!我现在特别后悔,当初若不让他下海也不会有今天。这夫妻呀,可以共患难,很难同享受。

  这是我认识张素红以来听她说过的最深刻的一段话。

  素红是知识青年,在农村与同是知青的大江相爱。知青大返城时,素红把自己的指标让给大江,自己一年后回城。他们在街道小厂上班,住自己用石头垒的房子,其苦其难别人不知。后来大江南下打工,再后来自己当老板并越当越大。有钱了的大江先把衣食住行打造一新,接着把素红调到我们单位。素红先在食堂卖饭,后到守卫室收发,最终到宣传部当干部。

  素红骄傲,脸上总是自足的神情,张嘴闭嘴“俺家大江”。在我们八楼,笑声最响的是张素红,穿戴最时髦的是张素红,吃请最频繁的是张素红,举手投足最贵妇人派头的还是张素红。大家都以为她最幸福最开心,看来她一样怀念人以情美。听她那段话后,我对她刮目相看。
星空 - 2008-6-30 7:59:00
我没再提小乔,依惊宇目前心态不适合谈恋爱,硬往一起撮合对小乔不公。内心深处,我把爱情看得唯美至尊,如果不能全心全意,还不如没有。全或无,别无选择!

  跑累的宝宝来到我们中间,靠在我身上喝矿泉水吃小食品,其模样跟只乖巧驯服的小花猫。

  置身春光融融的自然之间,感受青山绿水的欢欣愉悦,守着一个宝贝如宝宝的孩子,怀着丈夫在国外大展宏图的憧憬,我暂时忘掉程志远结婚请客的怅然,感到了幸福!
星空 - 2008-6-30 7:59:00
没有人值得你流泪,值得让你这么做的人不会让你哭泣

  程志远脸膛儿红红、酒气熏天地凿门。

  他喝了太多的酒。

  他能来在我意料之中,十几年感情不能说没就没,总会留下点什么。昨天婚宴他没请我,我犹豫再三没去参加——我原想送一只花篮,后来考虑那个场面对谁都不好。

  换鞋时,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缥缈的、与众不同的香味。我敏锐地意识到那来自于叶妙伽,因为只有她用这种固定牌子的、昂贵的法国香水,顿时感到深深的失落和怨艾。

  他小心谨慎地进入客厅,生疏不自然地环顾四周,仔细打量每一个细节,目光最后落在宝宝身上。

  从进门那刻起,宝宝就睁大眼睛警惕地盯视他,有点恐惧又有点好奇,抱着我的大腿不松手。

  我给他们做介绍,宝宝马上说:“程叔叔好。”我看见程志远有些激动,有些欢喜,弯下腰伸手拉宝宝到跟前,抱进怀里放至膝上仔细端详,说:“像,像,太像了,简直和你一模一样,你不介绍我也能认出来。”

  我笑了。

  宝宝呱呱坠地后,一位熟悉的医生抱给天赐看,开玩笑地说:“瞅准了,这是你女儿,日后别抱错。”后来天赐说,还能抱错?就是一百个婴儿堆在一起也抱不错,跟你一模一样。

  坐在程志远膝上的宝宝很快适应他,并且似乎很喜欢他,两人你问我答有说有笑关系融洽。

  放走宝宝,程志远狠狠地捶一下沙发。

  我没接茬儿,他身上的香味若有若无似隐似现时时刺激我的嗅觉提醒叶妙伽在我们中间挥之不去的存在。

  我悲痛且愤怒。

  他过来拉我,我生气地躲开。他再拉,我再躲。

  “你什么意思?”他小声地、不解地问。

  “请你尊重点,这里是我家。”

  “这里应该是我家,这里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你应该是我的老婆,宝宝应该是我的女儿。”他提高音量。

  “你不配!”

  或许是我这句冷漠无情的话激怒了他,或是我的反抗行为刺痛了他,或是我的强硬态度让他无法接受——他已经是香港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了非等闲之辈,总之他像一个十足的醉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拽至面前,压抑地瓮声问道:“你说谁配,谁配,天赐,天赐,是金天赐吗?”

  他突如其来的低吼吓着了我,他招蜂惹蝶的态度玷污了我,他粗鲁生硬的举止伤害了我……回想他身上绵延不绝的妙伽香水和与陈总交易中对我的彻底出卖,我心中保留的所有美好消失殆尽,憧憬的所有未来化为乌有,隐忍的所有委屈翻江倒海。望着眼前这个苦苦守驻十几年的男人,我精神的大厦轰然倒塌,绝望的泪水哗哗流下。

  一个童话时代的结束!

  白雪公主……

  白马王子……

  幸福生活……

  这时我看见门开了,宝宝瞪着惊惧的眼睛出现在门口。她看着我,又看着志远,嘴巴微微张开。我慌乱擦掉眼泪,志远忙松开手。他和蔼可亲地抱起宝宝说:“你不用害怕,妈妈不小心眯了眼睛,我帮她吹灰尘,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忙说妈妈真的没事了。宝宝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趁这工夫,志远抱她到一边又是哄又是逗又是讲故事总算把她骗过去。

  宝宝走后,志远长吁一口气。

  我说你骗小孩挺内行。他说我不想让孩子受伤害,孩子是无辜的——他还算懂得爱护儿童。

  “天赐喜欢宝宝吗?”他问。

  “那当然,宝宝是他的亲生女儿。”

  “你故意刺激我!”

  “我刺激你干吗,你是我什么人啊!”

  我原本不是性情猛烈之人,一般不说过头话。但不知为什么,对程志远,我有一种近乎报复的疯狂,从心里往外要置他于死地。我尽拣带刀子的话刺他,用我的恶毒使他体无完肤。我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嫉妒,正所谓妒火中烧,已不计后果。
星空 - 2008-6-30 8:00:00
他果然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气急败坏地说,钟晴你给我听好了我告诉你我是你的什么人,是情人,情人,你听明白没?我是你的初恋情人!我跟你好的时候,金天赐还不知道在哪里转筋呢。

  “住嘴!”我及时打断他,“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婚前的一位普通异性朋友,做我的情人,你还不配。你只能充当叶妙伽那种人的情人,你也就那个档次。”

  我以为我的话会再次激怒他,没想到他往沙发后背一靠,居然仰头大笑,而且是宽容平和的笑。

  “叶妙伽档次低吗?我倒觉得无论是容貌、地位,还是才情、魅力她都在你之上,而且远远超过你。你说你有啥呀?除了所谓的门第,大概就剩下酸不拉唧不值一钱的自尊心了。哟,忘了告诉你,我和叶妙伽一直……怎么说呢,你别生气啊……眉来眼去,藕断丝连。”他呵呵笑起来,算自我解嘲,“昨天她参加了我的盛大婚礼,送了一份情深谊长的礼物。今天,就在刚才,我们还在她的别墅里……想想过去,哎,真不理解,有那么好的佳人,怎么就被你抢去了,她并不比你差呀,你说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单纯,对,就是单纯,太单纯了,年幼无知啊!”

  我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得发抖,真想唇枪舌剑跟他大干一场。理智提醒我何必呢,苦苦思恋十年,绝不是为一时的争强好胜。如果他习惯于灯红酒绿不似从前,我根本不必为过去的缱绻缠绵懊悔遗憾,爱情死了,人还得活!

  他误会了我的沉默,以为默认是理亏,更加来劲地说:“我没说错吧?你怎么不言语了?你怎么不像当年那般纤纤娇弱、楚楚可怜了?你倒是哭啊,委屈地掉眼泪啊,你知道没有什么比看见你流泪更让我心疼。不过话说回来,你当年确有动人之处,不然我也不会越过叶妙伽去看你。怎么说呢,你样子比较纯,比较真,比较干净,让人心动,用个好听的词就是宁静悠远、锦绣文心,不像妙伽妩媚妖艳风骚迷人。你看我的时候如烟似雾,亦真亦幻,朦胧迷离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和韵致,像带钩子,意志薄弱、少不谙事的我一下子被你勾引过去。可惜呀,我们有缘无分,倒让金天赐那小子捡个大便宜。我就不明白,金天赐他何才何德啊,凭什么有这么好的女儿,又值得你为他守身如玉?!”

  他停下来仔细观察我,想从我脸上找到答案。我的漠然和沉默让他大失所望,从中反衬出他的无聊,这使他很没面子。

  “笃,笃,笃!”他再次捶沙发。

  “你说句话行不行?想什么呢?”

  “说什么?”

  “说我和金天赐。你说我哪里不如金天赐?论相貌,我魁梧高大英俊潇洒,他瘦骨嶙峋尖嘴猴腮;论地位,我是堂堂正正的香港电气行大老板,他是下岗待业洋插队的打工仔;论金钱,我固定资产八位数,抬抬手就是几十万,他一个月下来能扒几个洋分?说不定自己还要讨饭吃;论女人,不说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吧,十个八个绝不在话下。这么跟你说吧,视线所及,凡我看上的,没有弄不到手的。哎,香港著名影视艳星周娜娜小姐听说过吧,不是吹,只要我一个电话,她比猫都乖。像金天赐那样的哪个女人肯跟他受罪?也就你吧;论成功,你懂什么叫男人的成功吗?就是脱掉女人的衣服……”

  “你住口!”

  我终于忍无可忍,无比蔑视地说:“你记住,他比你有品行,这一点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你永远赶不上!”

  “嘁!”

  他不屑一顾地一撇嘴,“什么叫品行?那不过是草包、笨蛋的代名词,是失败后给自己戴的一顶遮羞帽。男人是什么我会不清楚吗?他之所以在你眼中还光明磊落、襟怀坦白是因为他还没有本事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换句话说他还做不到没品行。如果过上三年五载他混出个人样来还能够有品行,算他有种。不过我想你等不到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一准会在美国泡个洋妞甩了你们母女……你这么看我干吗?我告诉你,男人有钱就变坏。我以前这样吗?现在有钱了,不这样觉得亏得慌。人活一生一世图个啥?没人愿意一辈子拼拼杀杀、打打闹闹,都想安逸舒适,快乐享受。商场如战场,不是人待的地方。”
星空 - 2008-6-30 8:00:00
趁我不注意他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说:“不过我和那些真正的商人不同,我有良知有感情,知道什么是最爱。在我心里一直有一块干净的绿洲,那里存放着全部的你,你跟她们不一样。虽然我身边不乏美女,但都是逢场作戏,花钱买乐,只有你是我最渴望、最想得到的。我们好十几年,纯洁如故,有的人好十分钟,什么都干了,我不甘心……

  “你知道那天安排你和陈一鸣见面我心里有多难受?针扎刀绞般,我在拿刀剜自己的心啊!我极不情愿可没办法,我有求于他,就必须装孙子。后来我是真醉了。我为什么会醉?我的酒量你不清楚吗?我醉是因为我难过,心里不好受!

  “几次喝醉都是因为你!

  “我今天没醉,头脑有点乱,但没醉。

  “我知道你们没做什么,你不可能跟别的男人做什么。你在等我,给我留着,你心里只有我。对不对钟晴,我说的对不对?我也一样,心里只有你。我天天想你,每时每刻,你要相信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期盼与你相见。我知道你也想我,渴望见到我,从你扭头看清我刹那,眼里突然放出光彩,我就看出来了,你只是不说。你在掩饰、克制、伪装。今天我来了,来看你,爱你,亲你,你不要拒绝,钟晴,宝贝,听话,不许拒绝,不许拒绝……”

  他的声音由愤怒而平缓而幽怨直至嗫嚅,我的心随之波涛翻滚起伏跌宕。当他把手伸进我内衣抚摸我双乳,脸儿孩子般贴慰其间依恋摩挲不止时,我的心彻底疲软,所有怨恨烟消云散。

  我是经不起诱惑的人,对温柔和多情有一种天然的妥协。我无法拒绝别人哪怕是漫不经心或伪装出来的丝毫好感,我会为一句好话几夜睡不好觉。总之,我太容易感动。

  这一次我又被感动,柔顺地投进他怀抱。

  缠绵悱恻。

  销魂荡魄。

  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香气,缥缥缈缈地来到我面前,袅袅娜娜地钻进我鼻孔,逶逶迤迤地驶入我心田,刺激得我心肺酥痒,使我忍不住打个喷嚏——“啊嚏!”哦……我渐渐回过神来,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他的“十个八个”,他和妙伽的……清醒了。

  妙伽参加了他的婚礼,送他一份妙不可言的礼物。

  他们经常电话联系。

  他们刚刚还在一起。

  清高和自尊回到心中,那一刻我无比理性。

  我挣脱他的怀抱,轻声说:“别这样,不要这样,你不是回来结婚的吗?不可以这样。”他怔了怔,说:“是,对,我是回来结婚的,怎么了,你干吗这时候提它?”我说你的新娘子在家等你,你却乱跑胡闹,这不好,赶快回家去,陪她。他说你如此聪明人会不明白我们是怎么回事?我说你既然娶人家就要负责任,对人家好。他说那当然,我对她好。我说那为什么还找我们——妙伽和我?他说你们不一样,她是我老婆,屋里的,你们……是情人,外边的,两回事。

  我愠怒了,说:“志远,你有没有情人,有几个情人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至于我,你要弄清楚,我不是你的情人,永远不会做你的情人。今天所作所为,我权当你喝多酒不往心里去,希望此后彼此尊重。如果怀念过去,我们还是朋友,否则,好自为之。”

  “不行!”

  他忽地站起来,身边带风,原本喝多了酒加上站得过猛使得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个喜新厌旧的坏东西,凭什么这么对我!看看你在陈一鸣面前的乖顺样,再看看在我面前的威风,还有点良心没有?想让我好好活不?我们十多年感情,想想我对你有多好,怎么就不如他?!输给金天赐我认了当时我确实有毛病,输给陈一鸣我不舒服,不服气,绝对不服气!在江湖混这么久,我还从没在女人问题上惨败过。”说罢,伴随喉咙呼呼作响,他老鹰抓小鸡般把我搂在怀里,张开满是酒气的大嘴,将我整个唇吞没。

  承受着这个曾多少次令我魂牵梦萦、此刻却迷蒙混沌的身体,我万籁俱灭,心如死灰,感慨:同样的行为,因怀不同的情感因素产生多大的落差!若喜欢,每望一眼秋水微澜,都恨不能泪光盈盈;若不喜欢,即便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也会不知不觉无动于衷,这便是情和性。缺少情感,人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我眼前的程志远,我心中怀着美好感情偷偷珍藏十几年的程志远,此时此刻只剩下复仇和性。
星空 - 2008-6-30 8:01:00
不难想象我的失望有多深!

  短暂的麻木之后,我说:“你松手,别让宝宝看见。”他说:“我不松,我想要你。”我以一种超人的力量把他推开,用低低的、切切的声音说:“程志远你无耻!”

  他一言不发地再次将我箍住,我毫不留情地再次把他推开,说:“你不就想要女人吗?你去找叶妙伽呀,她人尽可夫,来者不拒。”

  “我不要她,我嫌她脏,我怕得病。”

  “啪!”

  一记承载我满腔愤怒和一怀绝望的耳光,在他的脸和我的掌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响声。响声中我歇斯底里、痛彻肺腑地喊道:“浑蛋,你就不怕我得病?!”

  可能被耳光和吼声震蒙,他抚摸着脸颊愣怔着瞅我,一脸的凄楚和迷茫,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给他喘息机会,指着门说,你走,从此我瞧不起你!

  他迷迷糊糊站起来,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整理一下乱发,慢慢地、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这时我们同时发现宝宝就站在门口。
星空 - 2008-6-30 8:01:00
记忆是痛苦,忘却尤其痛苦

  头疼欲裂,我病了。

  我的身体总是不争气,在关键时刻让我坚强不起来。

  早晨试着洗漱,失败。让宝宝给科里打电话请假。

  十点钟,我的呼机铃响,程志远留言:钟晴,如果我成为你窗外的风景,我将永远深深地恨你!

  ——走得最快的总是那些最美的风景,伤得最深的也总是那些最真的感情!
星空 - 2008-6-30 8:02:00
我的忧伤因为你的照耀,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

  这是一场马拉松似的病,我在床上整整躺一周,七天,以至于后来不得不转到婆婆家,惊宇给我治病,公公婆婆照顾宝宝。

  七天,我想了许多,明白许多。

  我不可避免地憔悴和消瘦。揽镜自顾,只觉凄楚可怜,昔日丰富的简约,深刻的平淡,无须矫饰的风采和灵魂深处的自信越来越淡,越来越少,越来越远了……我老了!

  三十四岁的女人,缺乏爱情的阳光雨露,就像一株贫瘠的土地上没有充足养料滋润的花朵,孱弱了,枯萎了,残败了,凋零了。

  王富贵建议我用一种美肤胶囊,说他爱人用过效果挺好。“我老了是不是?”我问。“那倒不是,”他忙说,“不过看起来挺憔悴的。钟晴,我们愿意你快乐起来健康起来。你试一试,不好使拉倒呗。”我笑一笑答应,倒不是为美颜什么的,关键是接受他的一片好意。

  趁办公室没人,他问我是否还记得2月14日情人节那天的事。我说不记得。鲜花,那束鲜花呢?他穷追不舍。我知道他指那束匿名花,故意说可能是某个人的恶作剧,不足挂齿。他急了说不对,绝对不对,那是某个人的一片心意,一份真心真意的祝福。停顿一会儿说:“钟晴,那束花是我送的。”

  我毫无疑问充满惊讶。

  “钟晴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女人天性属于花,应该由鲜花簇拥,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女人。”

  “我是什么样的女人?”我问。

  “浪漫,心里美好。”

  “心里美好。”我品味着,一阵感动。

  “可我发现你没有花,在情人节这样几乎每个女人都有可能得到花的特殊日子里,你仍然没有花。我心里难过,替你委屈,就跑到花店订了一束。我没署名是想给你一份意外惊喜,也想留给你一个希望——知道有人在默默地注视你关心你,让你感到温暖。也不知道我的目的达到没,还希望没弄巧成拙。这几天看你精神状态不太好,想再送你一束花,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说着,他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束花,是那种慨然怒放的康乃馨和满天星。

  我能够不感动吗?我能够从容不迫和无动于衷吗?不能的。拙嘴笨腮的王富贵用他特有的淳朴和善良,让我在无爱的世界里最大限度地感受到温暖!

  温暖如春。

  我温暖如春地笑着接过花,眼前顿时满园春色!

  想起一个词:人面桃花!

  富贵说钟晴我就爱看你笑,一个心灵饱满的女人的笑,很美。

  我更加灿烂地笑起来,他也灿烂地笑。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灿烂地笑。
星空 - 2008-6-30 8:02:00
我深知写在纸上的东西不可靠,生活中有太多的丑恶、非理性、悲剧。但人总要寻找生活下去的理由,虽然写作跟生活有距离,但它是有道理的,因为它为人们提供精神上的支柱,每个人都不应该放任自己

  即使鲜花开遍全世界的角落,也开不到我心里,我心里全是忧伤。

  我不喜欢倾诉,不善于排遣,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对我的隐私,我守口如瓶。张素红多次想抠我的秘密,我也想找一个信任的人释放一些轻松一下,可从头想到尾,感到没有一人。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三十多年,我是如此的孤立无援!

  我开始写,漫无目的地写一些感受,独白,心里话。我像面对信任的老朋友一样,将心底的思绪流泻笔端。

  写作,我的情人。

  宝宝看见了,好奇地问我在写什么。我告诉她我在给一个老朋友写信。

  “为什么给朋友写信?”

  “妈妈需要朋友关怀。”

  “为什么不要爸爸、惊宇叔叔、程叔叔、叶阿姨……关怀?”

  “他们关怀不了。”

  她“噢”一声似有所悟,以后再见我写作,都会问一声“给你的朋友写信哪?”我说是,她便放心地玩去了。

  最近发出“四封信”,不是很在意“采用”,重要的是一种倾泻和放松——人真正喜欢的不是权力和金钱本身,而是由此带来的快乐。记不得哪本书上说。
星空 - 2008-6-30 8:02:00
每朵花都有盛开的理由

  一切生命都是伟大和值得尊重的

  从市档案局开完会,我恍恍惚惚地跳上18路车,换乘20路,又步行一段路,当我清醒时才发现我来到胡大哥家,就站在小卖店门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常常想起这里,想起这里的人,尤其在工作压力大、遇到麻烦事、心情不好时。这里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远离喧嚣浮躁的佳地净土吗?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让人心静。

  虎儿看到我,欣喜地“钟阿姨钟阿姨”叫着,他母亲出来把我让进去。

  他的母亲,一个瘦小的、操劳的、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与胡大嫂判若两人。

  虎儿说胡师傅胡大嫂出去做工,龙儿上学都没在家,问我有什么事他转告。我说什么事都没有不找他们,特意过来看看你。他就笑,很高兴我的到来。

  我看到虎儿在炕上的小桌上写什么,就问:“你上过学吗?”他说没有。“你识字吗?”他说识呀,识几千字呢。我问谁教的,“龙儿啊,别看他才大我几个月,却是我的老师。以前他放学就到我家,把一天学的东西教给我,后来功课深、学习忙就不常来了。”

  “龙儿那孩子特别好,对虎儿像亲兄弟。”赵大嫂插嘴。

  “你最喜欢学什么?”

  “语文。”

  “为什么?”

  “我爱读诗,也爱写诗。”

  说着他把桌上的一沓纸递给我,我才知道刚才他在写诗。接过诗稿,我首先看到一行行工整的钢笔字,娟端秀美像极了虎儿的脸。看过内容,更感到一种质朴健康的美,像土豆花,自足而快乐地开放,纯真无瑕。我说虎儿你的诗写得不错,他腼腆地笑起来。我问他有没有投过稿,想不想在报刊上发表。他羞红着脸说写得不好,不敢投稿。我说你看这样行吗,你选出最满意的十首,我给你投稿。他很快选出十首,我放进皮包。我说如果你的诗发表了,说不定有记者来采访你,要给你拍照、录音、录像、上报纸、上广播、上电视,还有追星族让你签名合影留念,那时你就是明星了。

  “那怎么可能呢。”他边说边哧哧地笑,他妈妈也笑起来。我说奇迹随时可以出现,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告别虎儿,我径直到报社找叶妙伽,刚巧她在。

  她说稀客呀你又有什么重要事情打电话不行非得亲自来。我说我给你带来十首诗,请你认真读一读,在你们副刊上给发一发。她说谁的,你的还是你们领导的。我说你想得美。她说若是你们的我就不看了直接给副刊编辑,若是别人的我还真得好好审一审把把关,这是我们做新闻记者的职业道德。我说你审吧,好好道德道德,别埋没人才。她看一首后说,还行。我说麻烦你放下手里所有的活把这些诗都给看看,不长,用不了多少时间,我正好有空等你。她说到底是谁的诗啊你这么上心,你从没为这事找过我。我说你先看诗,看过再说。

  这时她的戴眼镜的男同事过来帮我倒一杯水。我朝他笑笑,说声谢谢,他朝我笑笑,点点头。

  诗都看完她说:“心灵基本没被污染,保留人之初之美,属于绿色诗笺。”

  我把虎儿的情况跟她说了。

  “你怎么认识他?”

  我又把胡大哥一家说了。

  “行啊,开始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了,资产阶级世界观改造得不错,有进步。”我说他们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淳朴和善良,跟他们在一起感觉不一样,心里踏实。她点点头。

  “有空我带你去看看,他们家开很大一块园子,在半山腰上,春天来临,万物复苏,让新翻的天然泥土气息冲刷掉你身上的……”

  “什么?”她问。

  我走上前用手捂住嘴对她耳朵小声说:“都市女郎肮脏、腐朽、堕落、铜臭、变质的霉味。”

  她哈哈大笑。

  我问诗明天能否见报。她怪异地看着我说:“你不会以为报纸是你家的吧?”我说我着急。“着急也得讲究程序,明天的版早下好了你号外新闻啊为你撤稿。”“那后天呢?”她又笑起来,说“看来你真着急了,可我们一周只一版副刊,你说我给你发在要闻版面上是不不好?”我擂她一下不答理她。
星空 - 2008-6-30 8:03:00
不断有电话找她,她不知哪来那么多事。

  插缝,我问起雨的外籍男人一事。她说你最近挺忙啊,不是开中介公司当老板了吧,小心身体,注意别累着,咱不是那块料。我说你到底给问没问,她说不是一般的问,是亲自去一趟。我问去哪,“外语学校。”你去那干吗?“外语学校不是有外教嘛,我去划拉男的。”结果怎么样?“你别说还真有一位,但人家有女友。”那你废什么话!“哎,你不说是单身男的就行吗,他有女友可没结婚,属于单身贵族,雨有本事可以撬。”

  “撬杠?亏你想得出。”

  “不是可以走捷径少奋斗几年嘛。”

  “你记住,好女人不跟别人争丈夫。”

  “就你假正经。”

  “好女人的丈夫不可能被别人争去。”

  “还越说越来劲了。是这么回事,他和女友闹崩了估计要黄。”

  “你来个未雨绸缪打替补?”

  “是的,现在都这样,看好的东西必须早下手,不然就没了。都是人多闹的。我们社有个退休编辑,六十岁,寡妇,前几天亲戚给介绍一个老头,两人一见面感觉都不错,她就想处处看,可亲戚告诉她现在不行,得半年后。她问为什么,人家说他老伴患癌症还没死,大约能活几个月。”

  “这人还没死就早早候上了?”

  “不候行吗,等人死了再上心黄瓜菜都凉了哪还有份。”

  “你怎么知道他对象要黄?”

  “校长说的,我亲自去学校找校长了解情况。你没有金刚钻偏揽瓷器活没事找事净给我添麻烦,你知道为这点小事我挨多大累操多少心!我算看透了我就是你的奴隶,你就是我的黑心地主婆,我早晚被你累死。”

  “别这么自私行不行,想想人家雷锋,居功不自傲,有才不清高,瞧瞧你,施点恩就图报……你还了解到什么?”

  “弗朗兹,男,美国公民,三十岁,来华前做过汽车修理工、林场伐木工、旅馆搬运工、报馆勤杂工、电器维修工……”

  “了不起,多才多艺,是你的半个同行。”

  “也是你的半个同行。”

  “这个人你见过没?模样怎么样?品质、脾气、秉性……”

  “见过,欧美人都一样,大鼻子蓝眼睛黄头发,不细看分不清,细看也分不清。至于品质、脾气、秉性,免谈,我需要强调的是个头。”

  “怎么个头很矮吗?美国人都是大秧子呀。”

  “怎么说呢,不矮,1.80米,但是左脚站地。”

  “什么意思?右脚站地难道会1.70米?”

  “对了。”

  “瘸子?!”

  “聪明,钟晴你冰雪聪明。”

  “什么?!瘸子?!真的?!哎呀呀我的叶妙伽啊,叶大名妓,你真行,行,这么大个记者,费这么大劲,想不到……结果……居然……你能耐,了不起,狠,算你狠,太狠了,我晕!”

  “你懂啥,就这还得求人呢,你当国产男人呀遍地都是。”

  “算了算了,打住,咱行行好别祸害人家孩子了行不,俺们夏无雨那是一表人才百里挑一,在国内什么样男人找不到,候个外国瘸子,值吗?不值,太不值了,根本不值。哦,我明白了,你费这么大劲亲自过目是不是想捷足先登结果没看上啊?”

  “我看上还有雨的份?”

  “雨是雨你是你别往一块扯。”

  “你认为对雨不值得的对我就更不值得了。”

  “哼,真是的,刮风下雨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不知道啊,总这么自作多情,也不照照镜子。”

  “什么样的镜子能挡住这股魅力啊。”她说着站起来,拿腔作调地走一串猫步,一个定型。

  我气笑了。

  临告辞,我嘱咐她虎儿的诗稿尽快使用,她说没问题。

  “另外,”我强调,“稿酬就高不就低,十块八块的对他很重要。”她都答应了。
星空 - 2008-6-30 8:03:00
感觉着生命的悲哀还愿意欢笑的

  感觉着生命的空虚还愿意奋进的

  感觉着生命的卑微还予人以尊严的

  感觉着生命的欺罔还待人以真诚的

  感觉着生命的寂寞还可以温暖他人的

  感觉着生命的残酷还相信善良的

  请接受我深深的祝福

  昨天晚上胡大哥打来电话,问我白天去有没有什么事。我说开会路过顺便看一看,没事。他说家里都好吧,没有哪个部件出问题吧。我说都好,没问题,有问题我会找你。他说钟老师你千万别见外,有事一定告诉俺。我问胡大嫂还好吧。他说她在这呢,你跟她说。胡大嫂接过电话。

  她说钟老师俺以为你到这来出什么事了呢,心里一“咯噔”。我笑着说都挺好的甭惦记,转问她的工作。她说俺爱上这份工作了,跟患者处出感情了。

  “有个老大娘,儿子在外地挣大钱,俺平时顺手帮她一把,出院时她儿子非给俺红包,俺没要,俺哪能要呢,俺不是为这个。这不她儿子特意去医院找俺让俺给他妈当保姆,说陪他妈聊聊天说说话干点家务活就行,每月给五百元。”

  我说那是好事活不累收入高你可以考虑考虑。

  她说:“俺告诉他俺和老人处得好,投缘,只要有空就会帮她干点什么,不要工钱。”

  我说大嫂你真善良,你这样的人现在不多。她说钟老师你别夸俺,俺是真心想为患者做点什么不为别的。我说我知道。她说她在园子里种许多蔬菜没上化肥,是绿色食品,长成后让我去吃,我答应了。
星空 - 2008-6-30 8:03:00
佛家八大苦之一:求之不得苦煎熬

  中午在食堂吃饭遇到雨,她端着饭钵离开伙伴来到我身旁,我们有事没事地闲聊。看得出她很想问出国一事,却没好意思开口,我因没有什么消息也没开口。

  分手前我说出国是件大事,需要耐心和时间,不要着急,她笑着说知道。我告诉她我和报社同学打过招呼,相信她会帮忙,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她。她说谢谢你钟晴姐。我再次嘱咐她要安心工作,不要着急,她说她会的。

  辜负雨的期望没能帮上她的忙,我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感到很对不起她。
星空 - 2008-6-30 8:04:00
每个人都是孤单的,尤其在生命里最重要的时刻

  在伤心落泪时,在苦苦挣扎时,在面临做决定时,人都会感到孤独无依,在这些时刻,我们所面对的只有自己

  最后我们拥有的只是我们自己

  昨天夜里,电话铃声如约而至。

  一段时间以来,确切说是天赐出国以后,时常有电话铃声在夜晚十点左右哗哗响起,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是在一个大雪飘飘的夜晚。因为下雪心情好,我给宝宝讲很多故事,我们很晚才睡。感觉刚刚进入梦乡,电话铃声哗然大作。我心惊胆战,以为天赐出什么事或亲属出什么意外。拿起听筒哆哆嗦嗦“喂”了半天,听不到回音,又以为声音不够大,扯起嗓子“讲话讲话”喊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却吵醒了宝宝。我想可能是遇到醉鬼或流氓,吓得拔掉电话线回到被窝一动不敢动。

  几次后我明白这既不是醉鬼也不是流氓而是某一个人,一个跟我有某种关系的人。他一定周期向我发出信号是想倾诉什么、表达什么、得到什么,又怕不稳妥、引起我反感、暴露身份——他十分在意自己身份,特别懂得保护自己,所以总是期期艾艾躲躲闪闪。他不想开口,只想聆听,聆听我的声音,感受我的存在,在我的气流中自我安慰。

  悟到这一点,我非但无怨不惧,反而陡增兴奋——我真不是个好东西:在雪花飘飘或细雨霏霏的夜晚,在万籁俱静灯火阑珊的时刻有人想起毕竟不是坏事。于是每隔一段时间我就等待电话,如果到时不响我会焦急,甚至牵挂,做出种种猜测:

  他病了吗?

  他出差了?

  他遇到什么事了?

  他又出去喝酒?

  他不想理我了?

  他有新朋友了?

  我得罪他了?

  ……再次响起我会多擎一会儿,说些“最近很忙吗?你还好吧?”“你怎么还没睡呀?”“有什么事吗?”“我能帮助你吗?”“外边下雨了吧?”之类煽情的话。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很有交谈的兴致,假如他肯开口,我们一定能聊得很愉快——事实上我早已从呼吸声中得知他是谁了,只是他不说破我不说破保留这种感觉。可他犹如吃了秤砣,任我怎么诱导就是不开尊口(他没想到我是不会说出他的名字的吗?我不是那种女人呀),搞得我好尴尬——我是一个还算年轻且不丑陋的女子呀,我也要尊严和矜持。

  前一段时间的一个晚上,就是程志远离开我的那个日子,一听到这个铃声,我就像一步一磕头去朝拜、终于笼罩在佛光的悲悯和慈祥中的圣徒,被巨大的抚慰温暖着,无边的委屈四处升起,擎着电话泪如雨下。

  哽咽着流一会儿泪,感觉好多了,再回到床上,似乎缠绕心头的愁情怨绪减轻了。还记得在我收敛哭泣时,话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分明的叹息声。

  昨天下一天雨,气温骤降。晚饭懒得细做,简单捏几个馄饨。早早哄睡宝宝,我却睡不着,干脆扭亮台灯披衣坐起,读一本乔伊斯写的小说。

  白天妙伽他们中学同学聚会,特意通知我,我很犹豫。说实话,现在的各种聚会其实就是交易会,你帮我做这事,我给你办那事,像我这样既不想求别人办事又无力给别人办事的人颇显多余,因此没什么兴趣;另一方面我又想见见家莹和小罗。在这座城市里,我太缺少朋友了。偏巧,下雨了,这就打消我的犹豫,坚定我不去的决心。

  雨天里,我的理想意境是独自一人静静聆听雨声、二人隔一张小桌就着瓜子喝茶或干脆不急不慢地行在雨中,不躲避也不担忧——因为前边也有雨。

  程志远说我特殊,别人喜欢春天欣欣向荣,我偏欣赏秋日落叶缤纷;别人喜欢风和日丽,我最爱阴雨连绵;别人喜欢旭日东升,我热爱夕阳西下;别人喜欢火暴热闹,我愿意清静独处……

  “这是否意味着你命里缺阳,注定要与夕阳、秋日、阴霾、孤独相伴?”程志远曾这样问。
星空 - 2008-6-30 8:05:00
或许是吧,没有爱情的女人不就是夕阳、秋日、阴霾、孤独吗?性格决定命运,我命该如此。

  雨大起来,打在花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我们家有一个很大的露台,我在露台上放两盆花,一盆是大叶美人蕉,一盆是大叶龟背竹。养这两盆花,一方面喜欢其满眼翠绿,另一方面就为接雨了。

  每逢下雨,我都要到露台坐一坐,看远处雾霭朦胧的街景,听雨滴敲打花叶的声音,嗅周围清凛净爽的空气,心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澄明。

  浪漫。

  心里美好。

  天赐说我是小姐身子丫鬟命,生不逢时,假如早生一百年,说不定在哪座宫殿里吟诗作画抚弦弄琴呢,偏偏生在浮世红尘,不但无法怡然享乐,还要为生计忙碌,“真是太委屈了”。我知道这是他的心里话,他大老远去国外淘金,很大程度为还我“千金小姐”的本来面目,希望我和宝宝过上真正的“格格”生活。其实他不理解,医药、法律、商业、建筑……这些都是高贵的理想,是维生的必需条件,但是诗、美、浪漫、爱……这些才是我们生存的理由。

  宝宝可能做个梦,小嘴咕噜声什么翻个身,踹掉被子,光溜溜的小胳膊小腿露出来。我重新为她盖好被子,仔细端详她光洁鲜亮的小脸,无限柔情蜜意油然而生。

  读几页书,关掉台灯,到露台坐一会儿,关好阳台窗户,经客厅返卧室时有意驻足,痴痴地盯电话机,期盼这时铃声能响。许是心想事成,就在我即将收回目光上床睡觉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我迫不及待地拿起听筒,激动地说声“你好”!

  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开口。我想我会尽最大努力诱导他说话,而且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愿意听,因为我喜欢他,因为我寂寞,因为外边下着雨,因为我睡不着,因为我迫切想跟人说说话,当然最好是跟他谈情说爱。

  我说:“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沉默。

  我又说:“外边下雨了,夜好静啊!”

  沉默。

  我继续说:“怎么也睡不着,看一会儿书,便一心一意听雨——雨打芭蕉,你喜欢吗?以前雨声对我是一种愉悦,今天我却听出凄凉,也许与心境有关吧,这段时间我身体不太好,怎么说呢,我不……”

  我本想说“我不快乐”,可突然发觉跟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的人煽情真是好没意思。跟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寻求同情、理解、怜悯、爱情?自私、胆怯、虚伪到保护自己牙齿的地步、生怕露一丝一毫破绽假人把柄的人会宽容到把同情和爱情给别人吗?我还幻想与之谈情说爱,真是荒唐透顶、荒谬绝伦!

  断然放下电话,我告诉自己“别傻了”。

  还未离开客厅,铃声又响,我拿起听筒默不作声。对方诚恳地说:“钟晴,对不起,请原谅,我……”

  “不必了,”我打断他,“以后请不要打搅,好自为之!”

  再一次,我断然扣掉电话。

  今天早晨醒来,发现雨过天晴,天气格外好。我想起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今天有别于昨天,明天不同于今天。那么人呢?把昨天留给黑夜,今天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
星空 - 2008-6-30 8:05:00
谁在我跌倒时将我扶起?谁对我讲述美丽的故事?谁给我创痛的地方一个吻?我的母亲

  宝宝出事了!

  幼儿园户外活动,宝宝被一位小朋友推倒,后脑勺刚好撞到一块闲置的角铁上,血流满地。

  接到老师带哭腔的电话,我差点晕倒。王富贵抢过电话告诉老师立即带孩子到中心医院,扔下电话拉着我往外跑,没忘让小乔打电话通知惊宇。

  赶到医院,宝宝已在处置室,杀猪般的号声把我的心揪到嗓子眼。

  伤口缝八针。大夫说还好不算太深。我问要不要做CT,大夫和惊宇商量一下说暂时看没什么问题,先观察观察。

  老师跟我道歉,我说别往心里去,小孩子没有不淘气的。我告诉她近几天宝宝由我来带,痊愈后再去幼儿园。

  惊宇要送我们回家,富贵说你忙吧我去送。惊宇说也好,晚上我过去。

  到家换过宝宝和我自己沾满血迹的衣服,见富贵在考宝宝。他问宝宝姓啥属啥在哪个幼儿园爸妈叫啥,又伸出两个指头问是几。宝宝张嘴就来对答如流。富贵笑了,说:“没事,不傻。”我也笑了。“不过,”他补充,“怎么说也得当心点,注意别上火,另外按时换药,不要弄湿伤口。再有你自己小心点,在医院我看你脸色煞白像要晕倒。你可不能出事,不然谁照顾宝宝,孩子怎么办!”我点头。

  忽然想起什么,他说我得给科里挂个电话,老科长和小乔不知道多急呢。撂下电话后说,老科长他们一会儿就到。我说宝宝没事了别让他们跑腿,富贵说你别拦,看不到宝宝,他们不放心。

  我们科总是这样,关心我就像关心家里人。老科长老伴是南方人爱做面食,每当蒸包子煮饺子感到满意时总不忘让老科长给我捎几个,说他们娘儿俩吃不多少不值费一次事;小乔像我的亲妹妹,有个大事小情总是忙前忙后;富贵则像我和小乔的哥哥,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却充满深深切切地关怀。在这个集体当中,我本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间,应该起到承上启下中流砥柱的作用,事实上他们对我的偏爱使我成了“公主”。我知道这一切缘于天赐不在身边。我无以回报,除了回馈自己的爱心,便是从心底里知恩、感激,并记住他们的深情了——我只能如此。

  门铃声。

  小乔的声音一响起,宝宝就挓挲着小手向她跑去,吓得我大呼小叫。老科长笑呵呵地说:“小孩子不装病,疼了就哭高兴就笑,宝宝的精神状态不像有什么大事,钟晴你放心。”

  小乔拿出各式好吃的给宝宝,宝宝毫不客气地东挑西拣,张开小嘴大快朵颐,嘴里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

  小乔倒吸一口冷气,说谢天谢地幸亏伤在后脑勺,若伤在前额俺们宝宝可上哪找对象去。宝宝问对象是干啥的,小乔说就是陪你在一个屋睡觉的。宝宝略想了想说我有对象了。小乔问谁,宝宝不满意地瞟她一眼,意思是说这么大人了连这个都不知道真笨,然后用手一指我,“我妈妈!”

  我们都笑了。
星空 - 2008-6-30 8:06:00
玛菲奥:友情并不能填满一颗空虚的心,夫人。

  奈格罗尼公主:我的上帝,那么要什么才能填满一颗心呢?

  玛菲奥:爱情!

  ——雨果《吕克莱丝·波吉亚》  

  夜里,惊宇连续三次上厕所,哗哗冲水。我想他可能生病了,过去敲敲门问:“有事吗,惊宇?”他软弱无力地说拉肚子。我推门进去,他拉开壁灯。

  “着凉了吧?严重不严重,用不用上医院?”我问。他说没事可能中午没吃好吃点药就行。我问什么药,他说黄连素。找了半天只有氟派酸,他说也行。我给他倒杯水,他把药吃下去。

  帮他盖被时,我的发丝拂到他脸上,我用手捋一下刚要离开,他忽然伸出双臂钩住我的脖子,轻轻一拢,我整个人就伏到他身上。

  我压在他身上。

  仅仅几秒钟时间,虽隔一床被子,我还是清晰准确地感触到身下某个位置静默无声地,迅速快捷地长出一座孤山,刚劲挺拔,坚硬无比,直抵我心底。一瞬间我独居少妇的冲动如同点燃的爆竹,一飞冲天,一跃千里……

  我差点呻吟出声。

  我伏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凝神屏气,一动不动,竭力控制着,生怕一丝一毫行为会瓦解最后意志,拉断理性神经里那最后一根弦!

  我默念他是我小叔子,我弟弟,我弟弟,我弟弟;我是他嫂子,他姐姐,他姐姐,他姐姐;我要对得起天赐,对得起阿姨,对得起他自己,他自己,他自己,他自己;他还是处男,一个干干净净的小伙子,将来要娶妻生子,我绝对不可以玷污他,我要把握住自己,对他好,对他好,对他好;只能是这样,一定要这样,必须是这样!

  感谢惊宇,他和我一样以惊人的毅力,挣扎着没让某种事情发生。假如不是他这般坚强,我说不定会覆水难收,我其实真的是非常非常渴望、非常非常向往啊!

  欲望是一杯盐水,越喝越渴。

  我胜利了。

  我扭曲了人性。

  是理智的胜利。

  做好女人总要以牺牲自我为代价。

  这个代价太大了!

  过许久,我抬起头,他松开手。我站起来,关掉壁灯,走出房间。

  人总有脆弱的时候,在某种特定环境下,遇到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抗拒的诱惑,那么向诱惑妥协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战胜自己并非说明神圣,仅仅因为对方是惊宇,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孩,我公公的继子。倘若换一个人,哪怕他不英俊、不出色,只要他爱我我爱他,我也是一定要,一定要妥协的,我太需要妥协了!

  理智使我们避免犯许多错误,却也让我们失掉许多享受美好的机会。
123456
查看完整版本: 留守女人(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