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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 - 2008-6-27 12:20:00
日记体长篇爱情小说《留守女人》以一个自然年为经线,以留守女士钟晴与夕日恋人程志远、国企老总陈一鸣、杂志社编辑秦粤宁、小叔子高惊宇之间的感情纠葛为纬线,通过女主人公的感情经历和生命体验,讲述现代都市男人和女人的情感故事,全面关注爱情、婚姻、家庭、孩子及女人自身问题,指出“家不一定温暖,却是每个女人的最终归宿”。作品在淡淡忧伤、惟美画面以及摆脱不掉的寂寞中展现了人性的光辉、人情的真挚和人之初的善良,尽情挥洒了女人的滋味。
星空 - 2008-6-27 12:21:00
生活并不都是欢乐,回忆却是一首永恒的歌

  金天赐终于出国了。

  做出这个决定他并没同我商量。

  一年前他首次提出出国时,我们曾详细论证过其可行性。首先女儿宝宝已经三岁,我一个人能担当起抚育照顾她的责任,加上她爷爷的帮助,我在电力系统有一份稳定且收入不菲的工作,家里不成问题;其次他学建筑出身,干过设计、施工、监理、预算,整个行业难不倒他,英语四级,平时常有接触,经过一段时间强化,业务语言未有大碍;第三有同学先期到达,同胞之间有个大事小情也好照应;第四所在单位不景气,一时难以好转,丢掉它不可惜;第五干不好权当教训,干好还可拼个学位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这样一分析,我们认为利大于弊,可以一搏。

  这几年天赐的工作一直动荡不安。

  大学毕业为了身患顽疾的母亲——天赐在家是独生子,与父母感情极深——他放弃留校或到其他大城市深造发展的机会,回到东北家乡。选择煤矿局设计院是看中其全国特大企业的招牌,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哪想到仅四五年光景,拥有二十万大军、三十里煤海、为共和国经济发展做出过巨大贡献、堪称能源行业大哥大的企业说垮就垮了,关停并转、破产倒闭、下岗分流、减人增效……转眼之间十几万人失去“全民”、“集体”的依赖,成为茫然四顾、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天赐所在的设计院先是没活干,接着不开资,然后待岗。他一下子蒙了,因为做梦都没想到,堂堂全国重点理工大学高才生、毕业时多家用人单位争抢要、全设计院最年轻的工程师、多次获各种设计大奖的他竟然会有无事可做、无岗待业的那一天!想当年百里挑一考大学,风光无限,璀璨夺目,绝对的天之骄子啊!

  当然他也明白,我们国家目前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正在改革、开放、发展,逐步由社会主义计划经济迈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是利益的再分配,暂时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在所难免,困难是暂时的,最终必将达到共同富裕全民发展的目的,就像战争年代打仗,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

  树倒猢狲散。

  当大家八仙过海各奔前程时,天赐的想法是把目光放长远些考研,我和他父母都同意了。我们认为越是动荡时期知识越有用,技不压身,学习永远不会毫无意义。再一次没想到的是正当他夜以继日准备迎考时,我怀孕了!

  女人结婚生子原本很平常,就像小河淌水,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我却不同,我有严重的子宫后倾,极难怀孕。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病榻上的婆婆“嚯”地坐起,印堂发亮,双眼放光——她盼孙子盼红了眼。她说什么研不研的,大活人还能叫尿憋着,有吃有喝一家人平平安安才叫日子,没个孩子有多少钱能咋的,不像个家样,这家家的,过的就是人,生活生活,就是生孩子、活着。马上给天赐下命令:哪都不许去,好好在家伺候媳妇,好好照顾我孙子,考研的事等孩子长大再说。

  我十分不给天赐做脸,从怀孕那天起就上吐下泻头晕目眩直折腾到住院打点滴,人瘦得跟堆柴火棒。婆婆着急,总盯着我肚子发愁地问它怎么不长呢。天赐没办法,只好打消考研念头,和我一起暂搬婆婆家,一心一意做起保姆来。

  金天赐善良仁义聪明上进,是个难得的好人。我们在同一座城市读大学,他和中学同学程志远在理工大学分别读建筑和经济,我和他们的另一个同学叶妙伽在综合大学读中文,住同一寝室。据叶妙伽讲还在中学时代程志远就暗恋她,上大学后暗恋变为明恋。刚开始程志远隔三差五来我们宿舍找叶妙伽身边总带着金天赐,宿舍人都看出那是绿叶和灯泡,起遮人耳目的陪衬作用。金天赐好像知道程志远和叶妙伽的关系不多言不多语,又似乎一无所知地与他们谈天说地,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后来事情成熟,程志远便甩掉金天赐单独行动,再来不带他,他仍然一无所知的样子照常独自来看叶妙伽,有时碰巧叶妙伽出去他便坐下来陪我。有一次我病了宿舍没人,他便陪我一下午。说实在的金天赐不会照顾人,细心体贴周到都谈不上,但他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还是挺让我感动。
星空 - 2008-6-27 12:21:00
接下来事情发生变化,我和程志远偷偷相爱了。我们爱得很陶醉很投入也很辛苦很痛苦,因为必须躲避叶妙伽。我和程志远的感情是在我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时结束的。仿佛料事如神,第二天金天赐来到我身边说嫁给我吧。直到今天我都不清楚他是否知道我和程志远的事。他没问过什么,我没说过什么,我守口如瓶。

  再后来叶妙伽看上留法归来的谢老师,程志远失恋。他跑来找我,我摇头——那时我已经与金天赐确定关系。不是我不再爱他,是我实在没有力量再谈恋爱。

  程志远是我的初恋,是我一生中的唯一,那么刻骨,那么钻心,那么煎熬,那么相爱——那样的爱情一辈子恐怕只能有一次吧!时隔多年我仍在深深地怀念他。

  我常想,在漫长人生中,有许多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比如一份美好感情。没有是正常,拥有则是奢侈、偏得。我作为一个普通女子得到过程志远的爱情,虽然短暂,就觉得不仅仅是了无遗憾,甚至足以感恩戴德!这是命运对我的特别恩惠——很多事情,不一定要有结局才值得怀念,只要是人生的一种经历,一切都值得。金天赐给我一份平静的生活,程志远给我一份完美感情,两人在我生命中举足轻重。

  关于谢老师,那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优秀男人。

  他风度翩翩相貌堂堂,才华横溢温文俊朗。他是“文革”后首批大学生,在我校读本科,在北京读硕士,在法国读博士,回来后执教我们外国文学。他的课绝对是我听过的最精彩、最优质、最美妙绝伦、最无与伦比的:九十分钟两课时,除几张卡片,全凭一张嘴。他出口成章,才辩纵横,神采飞扬,记忆惊人,整个课堂起伏跌宕,缠绵悱恻,魅力无穷。当他说“今天的课就到这”时,铃声刚好响起……他的课是我们唯一期盼的课,他的课堂是我班唯一满勤的课堂,他本人是唯一令男生嫉妒女生爱慕的老师,我们宿舍几乎没有一天不提到他。我们大班有女生八十多人,其中公开疯狂追求他的就有五位,里面包括叶妙伽,尽管她有一个十分令人羡慕的家庭。

  叶妙伽有足够资本。

  其容貌和灵慧独一无二,其热情和执著全系无双,谢老师最终就妥协在这点上。我们毕业那年,谢老师离婚,代价是系主任、教授职称冻结,叶妙伽留校名额取消。他们无怨无悔,用名利换爱情,值(我为此向谢老师和叶妙伽致敬)!就在叶妙伽一心一意等待做谢老师的新娘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谢老师前妻跳楼自杀未遂全身瘫痪。谢老师对叶妙伽说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我必须陪伴她这是男人的责任。高傲任性的叶妙伽第一次败下阵来,她说我不能和残疾人竞争。

  毕业分配我没回家乡,跟随金天赐来到东北,此前我的母亲,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晚清王爷的孙女,去了。

  我们很快结婚。

  婚前的一个晚上,程志远在我宿舍楼下酩酊大醉,又是喊叫哭闹又是扰攘纠缠,不准我和天赐结婚。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说:“钟晴你一定不要抛弃我,我离不开你。”

  我一边慰藉他一边难受,眼泪落了他一身。

  “你是我的,你只能跟我结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知道我爱你,只爱你一个人,你想想你结婚了我怎么办!”

  我的眼泪越涌越多。

  “他哪里比我好?我才是最爱你的人,只有我能给你一生的幸福!”

  我哄他,像哄小孩,却怎么也哄不好,又急又气又怕又心疼,最后用生硬的语气说:“他比你忠贞!”一句话醒了他的酒。

  叶妙伽分到学校,后辗转到报社当记者;我分到电业局(后改为电力公司)做档案员至今;程志远分到机械厂,后辞职打工,落脚香港驻深圳的电器公司当白领;天赐在煤矿局设计院坚持七年,女儿半岁时应聘建筑公司,又在一家私企做项目经理……几经漂泊,终不如愿,最后想到出国。
星空 - 2008-6-27 12:22:00
一句“出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断地碰壁、淘汰、搁置、波折,天赐不再提此事。我知道他雄心未死。终于两周前他说出国之事已定,1月1日起程,在美国一家公司打工。我知道这次是真的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留学。”

  ——他这么做与其说是虚荣,不如说是自卑。我们这拨同学从毕业奋斗到今天多数已小有功名偶有建树,没几个像天赐这样奔波劳碌一事无成。天赐性格内向,感情粗粝,有事憋着,平时很少表达心里话,只有一次叹息道:跟着没出息的我,你和孩子受委屈了。我说那不重要,一家人健健康康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他说不行,做男人即使不能让家人锦衣玉食,起码不能让老婆在女友面前抬不起头、孩子受不到好教育。我说我真的不在乎吃什么穿什么,只希望心情舒畅、精神富足。他说我在乎。

  我的有文化的病婆婆在我怀孕八个月时过世,盼孙子盼红眼的她至死没能见孙子一面,但她知足,她知道金家有后了。

  在我们隔居而卧的日子里,她经常站在门口跟我说话。我请她进来,她说不,我一身的病别熏着我孙子。又说你肯定生男孩,你的身形、反应跟当初的我一模一样。天赐小时候不省事,老闹病,累得我没日没夜,不过人家说好闹病的孩子聪明,可不,街坊邻居这拨孩子中只有他一人考上大学,顶数他最有出息。

  天赐笑说您还夸我,没瞧这正下岗待业吗,挺大个老爷们儿白长两只手靠老婆养活吃闲饭,多丢人。婆婆说那哪叫下岗啊,是“赋闲”,积蓄能量,寻找机会,一飞冲天,暂时的,不是有句话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嘛。凭你,将来孩子长大点,什么考研啊,出国啊,白领金领赚大钱啊,嘁,直来的。话说回来,这么多年让我给拖累的。

  天赐说您说什么呀,这次不是为儿子嘛,不然研究生就考上了。说好了孩子大点您给看着,我和钟晴出去闯,回头让您和儿子骄傲。

  天赐这次痛下决心,有相当一部分原因为兑现当初对母亲的许诺。

  女儿两岁,公公再婚,新婆婆是职业女性,在金融系统工作,一个儿子高惊宇在中心医院当医生。我们和新婆婆一家相处得很好,有他们帮忙天赐放心。

  “你们娘儿俩归过来吧,大家在一起有个照应。”新婆婆再一次这么说。

  天赐当然愿意,我不习惯,我宁可一个人带孩子。惊宇说哥你放心走吧,一切有我。天赐说父亲和阿姨年纪大了,你嫂子和孩子我就交给你了。两人讲话的时候神情肃穆庄严,就像在做出什么重大决定,其味道颇具“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我心里一阵发紧。

  我们全家到机场送行。宝宝的哭叫和我的眼泪如同生死离别。十年婚姻,我们心手相连,彼此已长在一起,互为生命的一部分,分不开了。

  天赐对我的最后嘱咐是:带好孩子等我回来。
星空 - 2008-6-27 12:22:00
关于水之纯净、浴女之纯净的想象,仍是乐音

  宝宝足足哭闹三天,每晚不停地喊找爸爸找爸爸不肯睡去,搅得我寝食不安。

  天赐和我不善交际很少应酬,平时到点上班,下班回家,日子简约单纯有规律,有了宝宝,更扎根扎梢,基本没分开过。宝宝习惯于平静平稳平淡平和的、有父母围绕的、没外人打搅的家庭生活。她曾总结过,来我们家的人有三类:一是家人,包括爷爷奶奶叔叔;二是收费的,煤气费水费电费;三是要饭的。过去风平浪静,如今三足缺腿,在她看来不仅是一种缺憾,更是一种恐惧。

  宝宝从小累人,四年来病患不断——像她爸小时候一样,今天这疼,明天那痒,后天那伤,医院成了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最多时一次看四个科。因了她我的心几乎没放下过。在抚育她成长并与之奋斗的过程中,我自身原本淡泊的心性经过初恋失败的洗礼愈加趋于平和,逐渐成为“去留无意,宠辱不惊”的似人言兽语都懂的老者。叶妙伽说我呆板寡淡了无情趣缺乏激情未老先衰,不仅辜负改革开放大好形势,简直有辱所剩无几的青春年华。我以为我们芸芸众生凡夫俗子守住一份平稳的生活安安心心过日子就行了。

  未老先衰?

  老当益壮!

  宝宝哭喊找爸爸时我告诉她爸爸出国了。

  “出国干什么?”

  “赚钱。”

  “赚钱干什么?”

  “让宝宝吃好穿好玩好呀。”

  “吃好穿好玩好有什么用,宝宝高兴才重要。”

  “宝宝怎样才高兴?”

  “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这就是我四岁女儿的人生价值观。

  安逸宁静是宝宝的理想。

  锦衣玉食是天赐的追求。

  我呢?贪婪并奢侈,真的两者都要!
星空 - 2008-6-27 12:23:00
无论处境如何,女人的痛苦总比男人多,而且痛苦的程度也更深

  天赐打来电话。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大哭起来,稀里哗啦。他说你怎么了,这是干什么。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快回来吧,宝宝太作人,天天哭闹,找你,我管不了。他说我刚来哪能就回去,你以为我不想她啊,可我出来干吗,不为挣钱嘛。你告诉她爸爸挣足钱就回去。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挣足啊,他说很快,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你等着吧。

  我把电话给宝宝,宝宝也大哭起来。他就哄她,哄她,直到她笑。
星空 - 2008-6-27 12:23:00
无论处境如何,女人的痛苦总比男人多,而且痛苦的程度也更深

  天赐打来电话。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大哭起来,稀里哗啦。他说你怎么了,这是干什么。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快回来吧,宝宝太作人,天天哭闹,找你,我管不了。他说我刚来哪能就回去,你以为我不想她啊,可我出来干吗,不为挣钱嘛。你告诉她爸爸挣足钱就回去。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挣足啊,他说很快,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你等着吧。

  我把电话给宝宝,宝宝也大哭起来。他就哄她,哄她,直到她笑。
星空 - 2008-6-28 14:15:00
母爱是妇女能够忍耐一切苦难的唯一支柱

  幼儿园老师来电话说宝宝发烧,小脸通红。连续的哭闹、上火、有心思,这是必然结果,我已经猜到。

  老科长说赶紧回去吧,观察观察吃点药,不行就去医院别耽误。乔小乔要陪我,我没用。

  幼儿园里,宝宝正蔫蔫地趴在小床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到我立刻张开小手扑过来。老师说一上午没精神不吃东西只躺着,刚才给吃了去热片。我试试她额头,不热,问她哪不舒服,她摇头。

  宝宝发烧通常由嗓子发炎引起,到一定程度变成肺炎,不扎滴流不好使。小时候几乎每月扎一次滴流,三岁以后好多了,有两次靠药片退了烧。我的原则是只要能吃药就不打针,只要能挺住就不吃药,街头巷尾的个体医院门诊不能去,要去只能去公家正规医院。

  到晚上宝宝额头越发热起来,吃退热药不管用并开始喘。我知道不去医院不行了。

  离我们家几百米远有一处公家医院,由于我们经常光顾,认识不少医护人员,这次值班大夫就是旧相识。

  他用听诊器给听听胸背说肺子问题不大,明天照相吧,先扎一瓶磷霉素纳退烧,不用试敏。我立即同意。我想只要能挺过今晚,明天去找惊宇。

  宝宝因常病,对医院那套司空见惯,见惯不惊,扎针时一声没吭。可一会儿工夫她不安起来,不停地用另一只手抓胸,说难受。我以为她淘气,就劝她,给她讲扎针的好处。她不再乱动,只是忍受着默默掉眼泪。

  我很无助。

  以前孩子有病天赐做主力我协助,遇上事他拿主意我只管配合。那时即使孩子病重,有天赐掌舵我心里有底,如今我一个人,无依无靠,万一孩子有意外,真不知如何是好。来医院前我想过找惊宇,又怕大冷天的这么晚一点点小事麻烦人家不好,毕竟隔一层。

  宝宝的反应越来越强烈,终于呜呜哭起来。我慌慌张张找来大夫,大夫说这种药不过敏,但有可能不适,滴慢点观察观察,不行就停。我调慢速度问怎么样,宝宝说好点了。

  我的女儿金宝宝,我认为在某些方面有点天赋,比如记忆力和语言表达能力。她两岁时能准确地使用“因为”、“所以”、“然而”等词表达意思,稍大点会使用“心不在焉”、“美丽漂亮”、“温柔”、“深沉”等词。如她两岁生日那天,喜欢上吹蛋糕上的蜡烛,一遍遍点,一遍遍吹,乐此不疲。被拒绝后,不甘心,“刺”的自己划着火柴,冉冉的火苗使她不知所措险些烧手。我们批评她,她委屈地哭着说:“让你们点你们不给点,所以我就自己点,结果差点烧手。”

  有一次看电视里刘欢唱歌,宝宝忽然说:“刘欢和爸爸一样深沉。”

  我们都笑了,问什么叫深沉。

  “就是不爱吱声不爱笑。”

  到孙悦唱歌,她又说:“妈妈,实事求是地说孙悦比你漂亮。”

  我问她哪里比我漂亮。

  “你看她头发多长啊,长发飘飘。”

  当然也有臭词滥用的时候。我给她穿棉裤她不乐意,抱怨说:“你自己穿脚踩裤,却给我穿棉裤,这不是诬赖好人吗?”还有一次说电视里的一位老人“老眼鲜花”。

  天赐说宝宝秉承我遗传,天生伶牙俐齿。

  我小时候喜欢讲话,诗朗诵讲故事主持节目什么都行,成长中经过一系列变故,特别是最爱我的爸爸的故去改变了我的性格,使我变得沉默寡言不好言辞。可大家都说我口才好,为非不能也而不为也。

  给大家这种印象我想源于我讲普通话。

  我母亲——受过良好国学教育的有名无分的晚清贵族,对我要求极其严格,从小训练我言谈举止,甚至贵族礼仪那一套,她希望我能成为真正高贵典雅的大家闺秀。早在小学,我就被迫背诵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中学时,背诵学生新华字典和成语词典。这些为我整个中文学习奠定了坚实基础。大学提倡讲普通话,天南地北的同学费九牛二虎之力,我则驾轻就熟,他们羡慕得不得了,连不可一世的叶妙伽都跟我学过一段时间的普通话。毕业分配也想过做电视台播音什么的,天赐说我的容貌和性格不适合干新闻。我知道他的真正意思是不愿意我抛头露面,他说干新闻、艺术的女人不可靠。
星空 - 2008-6-28 14:15:00
好多人认为我干档案可惜,说大材小用。乔小乔说自己职高毕业都觉得白瞎。天赐蛮知足,说女人只需有份稳定的工作,至于事业,那是男人的事。

  “你可以教育孩子。”他说。

  当宝宝如珠妙语滚来,他得意地说“不白瞎吧”。我没跟他争辩,宝宝现在是女孩,总有一天成为女人,既然女人不需要事业,将来宝宝能说会道又能怎么样。

  我曾经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叫《愁人的宝宝》。给宝宝刚念出标题,她就不干了:为什么叫愁人的宝宝呢?应该叫聪明的宝宝,懂事的宝宝,勇敢的宝宝,坚强的宝宝,美丽的宝宝……

  宝宝说得没错,她很勇敢很懂事也很坚强,扎针如此难受,她硬是咬牙挺过来,虽然眼角含着泪花。

  我粗算一下,二百五十毫升的药液平时只需两个点,这次却滴三个多小时。拔下针头,宝宝差不多成一摊泥。

  无法言说我是怎样独自一人在寒冷漆黑的冬天夜晚把病重的孩子抱回家的,拴紧铁门,委屈的泪水汹涌而下。
星空 - 2008-6-28 14:15:00
云想衣裳花想容

  花不想衣裳时想什么

  花不想衣裳是因为有了果实

  这件事回想起来至今令我心有余悸,甚至后悔一生。

  宝宝扎针反应如此强烈,我居然以为她在淘气;孩子难受得胸闷气短脸色煞白,我居然连哄带吓劝她忍了;当天夜里宝宝高烧不退大口喘气,我只知道增加药量没送医院急救……我的天,我这是怎么了,我竟然白痴到这种份儿上,我简直成了罪人,我差点亲手杀害我至亲至爱的心肝宝贝!

  好歹化险为夷没造成什么恶果,不然我该怎样向天赐交代、我又该怎么活!

  这件事我越想越后怕越后怕越想日夜折磨成一块心病。

  第二天早晨打电话给惊宇,惊宇马上带宝宝到他们医院,住院两天没事了。惊宇说好险啊,今后千万别做傻事有病一定通知我。

  病愈的宝宝纠缠我不肯上幼儿园。奶奶说快过年了不去就不去吧,大家轮流看。我不好意思,便自己请假,也算是一种补偿。

  平心而论我算得上一名好员工:工作尽职尽责兢兢业业,做事有理有据不断创新。老科长及主管我们科的总经理办公室刘主任多次说我们公司档案管理能达到规范化、标准化、科学化,晋升国家级先进单位有我不小功劳。有宝宝后我开始力不从心,宝宝总闹毛病加之我身体大不如前,迟到早退请假时有发生。我过意不去,老科长安慰说没关系,孩子小大家都理解,等孩子利手就好了。

  我庆幸我有一个宽松和谐的人文工作环境,这是吸引我在档案科干下去的主要原因。老科长忠厚和善,对年轻人就像自己的孩子;王富贵质朴实在,不声不响,总是默默承担重任把方便留给我们;乔小乔单纯活泼,无忧无虑,热情奔放,快乐的歌声如淙淙流水清澈悦耳;我则是他们每一个人信任的朋友。我们的组合就像一幅动静相宜、浓淡有致的水墨画,虽萧散冲淡、高远宁静,却也生动有序、情趣盎然。

  小乔到我们科刚刚一年多,接退休的黄师傅的位置。她最多的话题是找对象,最烦的事情是破工作——她一心想去公司有线电视台当节目主持人,奈何电视台人满为患,要想留在机关只能在档案科。她不满意这份工作,说我们科像老年宫,适合五十岁以上老人,年轻人在这都呆傻了。

  “就说王哥和钟晴姐,”她振振有词,“年纪轻轻不说不笑不玩不闹没有一丝朝气像老头老太太。特别是钟晴姐,是我接触过的唯一不时尚的白领女性。”我说我一个孩子妈妈不比你们年轻人。她说宣传部张素红也是孩子妈妈,而且是十八岁男孩子的妈妈,人家描眉画眼高跟鞋超短裙什么不敢穿呀,说到底是你脑筋陈腐观念落后思想有问题。她用手指了指脑袋。

  我得承认我的散淡和慵懒,我很少在打扮上下工夫主要是吃不了那份苦受不了那份罪。

  比如做头。

  到美发店收拾一番整个人换精神地换貌,确实好,可到晚上,傻了:头发硬邦邦睡觉极不舒服,又不敢左右乱动,怕毁发型。怎么办?挺吧。挺一个晚上行,挺两个晚上可真受不了。为此我十分佩服张素红,她的头发总盘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为了保持发型,她得拿出多大的毅力吃多少苦啊!

  再比如美容。

  美容谈不上遭罪,但每周一次,每次两个小时,也得有那份时间和耐力。这一点我更加佩服张素红,她每周一次已坚持五年。

  再有一个是穿细高跟鞋。

  洗澡时我多次见过小乔和素红的脚,整个千疮百孔体无完肤,一问才知穿新鞋磨的。

  还有拔眉、文唇、隆胸、减肥……

  我天生受不了皮肉之苦,宁可不美丽,也不要“冻人”。

  我喜欢自然简约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不去刻意追求什么也不违背自己,渴了就喝水不管有没有营养,饿了就吃饭不管会不会发胖,三九天绝不会为美丽而穿露半截腿的裙子,三伏天不会为美白穿又厚又长的衣衫,更不会为长寿吃那么多既苦又涩的保健中药。
星空 - 2008-6-28 14:16:00
我想世事易消,时光易逝,人生易老,生命若按七十年计算就二万五千多天,极其有限,真是过一天少一天。在这有限的时光里怎样度过才算有意义、不浪费呢?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把握现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完成每一个真实的自己!

  禅说,人生的意义不在过去,也不在将来,而在“当下”。

  意义在于过程,幸福在于细节。

  所以我宁愿穿着睡衣临窗读一本书,跟宝宝拍拍皮球翻翻线,在小雨中撑一把伞慢慢走呼吸新鲜空气,端一杯咖啡坐摇椅上欣赏落日斜阳,风雪夜与旧日朋友对坐无语……至于有没有男人多看我几眼,五十岁后是否依然美丽黑发如瀑,六十岁时能否住豪宅开名车我不管,那是别人和将来的事,我只要现在舒服舒适舒心就行了。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一个人应该认清自己的天性,过最适合于他的天性的生活,对他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当然我理解并尊重别人的追求和选择,毕竟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道德观念和价值取向。

  还有一点我认为有许多东西是内在的、深层次的、骨子里的甚至是与生俱来的,不是简单的涂涂抹抹勾勾画画就能达到,比如气质!

  说起来我得感谢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学习,是读书让我在知识中不断汲取内心的力量,成为知性女性,形成所谓书卷气。

  有道是:云想衣裳花想容。

  花不想衣裳时想什么?

  花不想衣裳是因为有了果实。

  舒婷说,女人能够洗尽铅华,率性独立,是因为她心里有了足够的美丽。

  那是别一种美丽。

  小乔对我们科最大贡献是带来一股东方朝阳般青春活力,一股新翻泥土上嫩芽吐绿的清新气息。以前我们科以静出名,每个人低头做自己的事互不干扰。

  工作之余,老科长好摆弄一地的花,浇水呀剪修呀打药呀架枝呀。他动作慢,十分钟的活能干上半个小时;

  黄师傅爱集邮,没事拿个放大镜看一册子的邮票。开始他还把我们当成可造就之材邀请共欣赏,后来见我们实在不成器干脆放弃调教独享其乐。最大乐趣是到守卫室看信封,发现有好邮票他就主动给人家当信差然后把邮票要下来。每当见他满面春风喜不自禁地大踏步进来,我们就知道他又讨到一枚好邮票;

  早我一年进公司的王富贵的特长是鼓捣电脑,不停地看呀敲呀修呀也不絮烦。要说冤我替他冤,正儿八经计算机本科毕业生在公司不多,都用在刀刃上,只有他分到我们“职高毕业都白瞎”的档案科,不知为什么。试着问过他,他笑笑搪塞过去。听老科长说农民出身的他憨、犟、直,还有一丝傲,不讨领导喜欢。

  我还发现他一个特点就是“怪”。他不爱言语,有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他没有朋友,没见有人来找他或打来电话也没见他打电话找别人。他的桌上永远竖着一摞艰涩难懂的哲学书,尼采的弗洛伊德的萨特的海德格尔的——读不读这些书曾在我们大学校园里被当做检验一个人文化层次高低的重要标准,当时我虽跃跃欲试,怎奈实在搞不懂只好无功而返自惭形秽得不得了。另外他的办公桌玻璃板下大字小字都是电脑打印的关于死亡的名篇佳句。我和老科长探讨过,没有结果;

  我爱好读书,偏重文艺作品,偶尔写点小说散文,才子佳人风花雪月那一套,发表一些。

  曾经我们四人全闷,没有一点声音,如今是小乔打破固有沉静,把欢乐和笑声带到科室。她纯真浪漫,无忧无虑,爱唱歌,不停地哼着小曲,闲时唱,忙时也唱,常常一边干活一边唱,即使母亲腿部生疾住院时也唱。再就爱说笑,明星逸事、家长里短、服饰潮流、社会时尚不绝于口,清脆的歌声连同愉快的笑声常常盘旋上空在我们耳边回荡。

  由于她的缘故,我们办公室开始吸引人,外科室人有事没事过来坐坐,说些闲话。以前有公务,办公室刘主任常派手下人来传达,现在事必躬亲,布置布置工作,关心关心大家,偶尔开个玩笑——我们都清楚,那是冲小乔,他喜欢上小乔。
星空 - 2008-6-28 14:16:00
光顾最频的是隔壁宣传部的张素红。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多,却有许多共同语言,说说笑笑来来往往煞是亲密。最一致的行动是逛街,常买回一样的服装一同穿上。王富贵一向腹诽张素红,嫌她俗气,说人家小乔二十多岁穿红皮鞋好看,她张素红半老徐娘也弄双红皮鞋,滑不滑稽呀!我说穿衣戴帽各好一套人家乐意,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弄双红皮鞋穿,保证公安局不抓、街道不罚。他呵呵笑着说看着别扭。

  小乔像一只快乐百灵鸟赢得大家喜欢,受她感染,我和王富贵变得开朗起来。我们三人一起聊天说笑时,老科长会笑眯眯一旁偷听,间或插上一嘴,其情愫就像一位幸福的老人看自己的孩子嬉戏。

  这样一种人际关系让我们每一个人留恋,尽管我们科在全公司最无权最没利,它还是像一块磁石牢牢地吸引我们,不愿离去。
星空 - 2008-6-28 14:17:00
在耶和华的山上,上帝自有安排

  下班回家刚打开门,就听到哗哗水声,到厨房一看,傻了:满地满地的水,湖泊般,上面漂着铝盆、竹帘、干果、塑料袋……一整袋大米被冲受损,电饭锅及冰箱导线、插座全军覆没。看看阳台,积水更有一尺高,并且伴随“哗哗”声音仍在上涨。那里是源头,厨房的水正是通过门缝渗入。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傻傻地愣在那里,冷静一下,意识到可能是阳台的水管出故障造成漏水,于是果断地先关掉水管总阀,然后切断电源,“哗哗”声立刻停止。

  事后分析还是不够完全冷静,我应该先切断电源然后关总阀。还好,积水限定在厨房,厨房全是瓷砖,如果流进客厅浸透地板,我更不知道如何处理了。

  我想老天真是性急,天赐出国还不到半个月,本来许多事情可以慢慢进行,却偏偏这般忙于考验我,又是宝宝生病,又是水管漏水,保不齐以后还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不容我一些空闲商量着办呢?这人生长着呢!

  哎,大冬天的我怎么修水管,又到哪里去找修水管的人!

  也是急中生智,慌乱中蓦地想起天赐说过的一句话:“这么多年交不少朋友,多数为酒肉朋友,不可靠,若遇到难事可以去找他,他是真朋友,肯定会帮你。”他给我一张字条,上面有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我简单看了看,顺手放到一个包里。我想我会遇到什么难事呢,有吃有穿,不贪不占,无欲无求,按部就班上班过日子就是了,哪承想水管会冻裂,真就遇到了难题!

  对,我要找他,我遇到难题了,妙伽惊宇他们帮不上我。

  回到卧室仔细寻找,终于找到字条,上面写着胡永顺,还有一个传呼机号码。

  我用第一时间呼他,他很快回话。我先做自我介绍,又说明跑水情况。他说我听明白了,你什么也别动,等我,我一会儿就到。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厨房的水收拾净,但门缝处仍在往里涌。

  我看到胡永顺年过半百,朴实忠厚,民工打扮,因为天冷,满脸通红,头发却冒热气,胡楂儿一片白霜。一问才知他是骑自行车从城东赶来的。我粗算一下,从城东到这里坐公汽要半个小时,他只用二十几分钟,可见速度之快。

  他将厨房门打开一点,将阳台积水引到厨房,再舀到水池。清理完积水到阳台察看后说,水管冻裂了。我问怎么办,他说今天恐怕有麻烦,明天一早我来修。他让我找来盆、锅,打开总阀门储备必要的水,又处理一下阳台,告诉我不可再碰总阀门,我答应了。

  因了一场突如其来水祸,平静心情破坏殆尽,很有一种被放逐、无依无靠、自悯自怜的悲情——我哪能顶天立地啊,我力量还远远不够。还好,总算有人管我,有个依赖,不然这大冬天的……匆匆下点面条胡乱吃完,只等明天胡永顺来修水管。
星空 - 2008-6-28 14:17:00
当一个人专注地展现他的专长的时候,就显出了魅力

  一大早,胡师傅赶来,带着新水管和修理工具。

  他干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我说一大早把你折腾来太过意不去。他说不算什么,谁还没个难事。又说他一个粗人只能干点粗活,别的事帮不上忙。我问他和天赐怎么认识的。

  “算一个单位的,俺是煤矿工人,下半辈子井,金工是技术人员知识分子,他对俺们工人友善,俺们认他,算是同事加哥们儿。”

  我说天赐出国告诉你没,他说打过一次电话。又说早应该过来看看,这些日子给人家装修房子抢时间,耽误了,挺对不住金工的。我说平时没什么事,遇到困难你不来我也找你。他说这样就好,别把俺当外人,有事吱声,能帮多少是多少,不然不够哥们儿意思。

  我忽然想到什么,问,你在城东帮人装修房子?他说是。具体做什么?力工、瓦工、管工、油工、木工什么都干。我说昨天晚上你从城东赶过来?他说是,骑上自行车就跑来了。又笑着说回去挨头儿一顿骂。我问他们一般干到几点,他说新房抢时间,都要干到半夜。我问他家住哪里,他说露天矿南。我“哦”了一声,知道那是一大片棚户区,所谓贫民区,同时算出他没睡几个小时的觉。我说胡师傅你太辛苦了。他说不辛苦不行,媳妇没事做在家闲着,儿子正读高中,得为儿子上大学攒钱。说到儿子,胡师傅的表情一下子灿烂起来,我猜想那一定是个有出息的让他看到希望的儿子。

  干完活我留他吃早饭,他不肯,说大家都等他干活呢,让我陪他去楼下邻居家。我问做什么,他说看看冲得怎么样,有必要给人家刮刮大白刷刷浆。我很感谢他的细心,同时被他的善良打动。楼下邻居说不碍事,邻里之间谁碰不到谁,我们自己刷刷浆就是了。

  临走,胡师傅留给我个电话号码,说媳妇在家,有事随时找她。我顺口问是你家的电话吧,他说不是,邻居小卖店的,总有人,电话打过去他给找。我“哦”一声,心想他家连电话都没装,太节省了。
星空 - 2008-6-28 14:17:00
我愿意相信,在功利之外,有一种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的真挚与纯洁,有一种荣耻相依、宠辱不惊的友谊与忠诚

  快过年了,想着胡师傅大冷天帮我修水管,总有些过意不去,心说怎么着也得去他家看一看感谢一下。他媳妇没工作,孩子念书,条件不好,我把单位分的牛肉、带鱼还有一桶豆油一并带着,我和宝宝吃得少,用不了太多。

  给小卖店打电话,一个大男孩的声音,音色很柔和很纯正也很无力。我说我找胡师傅家人,他说你是谁啊,我说我姓钟,是胡师傅的朋友。他说我知道了,你是钟晴阿姨吧,胡大爷说过你,他嘱咐我有你电话一定用最快速度给找,阿姨你等着,我这就让人找。接着传来“妈,妈,快去找胡大娘,钟阿姨的电话”的喊声。一会儿工夫来人接电话,“是钟老师吧,俺是胡永顺的媳妇,你有什么事吗?”我说大嫂,我想去您家一趟,您看我坐什么车到哪里下。她说那好啊好啊,你就坐20路车,到坑口下,俺到那接你。

  按照她的指点,我大包小裹地上了20路车——以前我没坐过这段车,没去过那个地区。一下车,就看到一个健康朴素的中年妇女,看她的打扮及等人的样子猜想一定是胡大嫂了,上前一招呼,果然是她。

  她带我曲里拐弯穿不少胡同来到家。这是一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家:两间砖瓦平房,一个小杂院,除一台彩电,没有其他家电,但屋子收拾得整洁利索,即使屋中间燃着煤炉,仍旧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看得出女主人勤劳干净俭朴的美德。在一个老式玻璃柜里满是奖状、证书、奖杯,可能是胡师傅年轻时的成果,或孩子成长的印痕。

  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里,在里间,也就是孩子的房间,我居然发现一架钢琴!

  “是孩子的琴吧?”我问。

  “是,俺龙儿琴弹得好着呢,早就过了十级。”胡大嫂一脸骄傲。

  “是吗,真了不起。龙儿多大了?”

  “十八,过年高考。”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胡师傅回来了。

  我说胡师傅你怎么回来了?房子装修得怎么样?老板会不会再骂你?他笑着说媳妇呼俺说你要来让俺回来俺就回来了。我说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认认门,不用耽搁你时间。他说没事,快过年了谁家都有点事,正好收工歇歇,明天再赶。我说你的龙儿真了不起钢琴考过了十级。他说那孩子特别用功,学习还好,年年考试前五名。我问在哪个学校,他说一中。我惊奇地“哦”一声,那是天赐、志远、妙伽他们的学校,全市最好的中学。我说考重点大学没问题吧。他说差不多。

  在与他们交谈中我了解到胡师傅四十八岁——看起来要老一些,几年前下岗,靠给小煤窑采煤及做零工维生,是全家顶梁柱;胡大嫂没工作,负责操持家务,在河套边开辟一块园子种些蔬菜,挑好的拿集市卖换点钱,有时帮人做钟点工。

  “现在闲人比活多,找份事做不容易。”胡大嫂说。

  我说:“大嫂想找什么事做,看我能不能帮忙。”

  胡大嫂说那敢情好,俺有力气,能吃苦,干啥都中,不挑,脏累苦活都中,俺保证能干好,能挣点钱就行,老胡年龄也大了,龙儿正需要钱,俺这么在家待着着急。我说难为你们,真不容易。胡大哥却笑着说:“比过去好多了,过去吃啥现在吃啥,过去吃顿饺子得过年,现在想吃就吃,虽说工作不稳定,但只要能吃苦肯出力就饿不着,你说,”他转向大嫂,“咱刚成家时啥样子,想看电视,哪有卖的!”

  “这话不假,日子真是好多了,越来越好要啥有啥,谁能想到俺这普通家庭也买得起钢琴。这人啊只要勤快不贪懒,不愁有好日子过。俺家老胡勤快能干,你看把俺养的,这一身肉……”胡大嫂长相富态,皮肤光滑,皱纹不多,因容易满足,乐观向上,脸上常挂着富有感染力的知足笑容,让人感到她很快乐很幸福。

  可能是钢琴一词提醒了胡大哥,他说你给钟老师弹段曲子。我惊喜地说:“胡大嫂会弹琴?真了不起!”胡大嫂就笑,害羞地忸怩地笑,同时脸上飞过一朵红云。
星空 - 2008-6-28 14:18:00
书上说,女人害羞时最美。

  这个时候的胡大嫂真的十分美丽!

  她笑着说:“弹不好,跟俺龙儿学的。”

  “龙儿学几年了?”

  “十年。从八岁一直学到今天。”

  “哦,十年前你就培养他并坚持十年,太难得了。”

  “不瞒你说钟老师俺俩都没文化,特别羡慕有文化的人,就想一定好好培养孩子,让他成为有文化的人,不惜一切代价。龙儿八岁那年遇见一个文化人,说龙儿有艺术天赋,建议他学钢琴。俺跟老胡一合计,决定咬牙学。俺们想既然想学就要舍得花钱,学就学好。俺们直接在省城音乐学院找个老师,每周去一次,一次一小时。要不说龙儿这孩子特别懂事,两年后才十岁就不要俺们送了,自己去,说这样可以省下来回路费。上中学后功课紧,俺们想让他改两周一次课,老师也同意,可龙儿不同意,说不能因为功课紧影响弹琴,也不能因为弹琴耽误功课,坚持一周一课。这孩子就用功啊,天天学到深夜。俺就陪他,他弹琴俺听着,他学习俺看着。钟老师啊,不瞒你说,看着自个儿的孩子用功努力,俺这当妈的心里高兴啊。”

  “孩子是全家的希望,谁家有多少钱,咱不羡慕,有个好孩子,真是非常羡慕。”我说。

  “是啊,老师说了龙儿一定能考上音乐学院,成为出色的钢琴家。”

  “那多好。”

  “龙儿不干,说我要考北京大学,我要成为北大校园里最好的钢琴家!”

  “这孩子心高,功课钢琴都要做到最好。”老胡插嘴。

  “龙儿说了,你们现在辛苦赚钱供我,等我上大学就赚钱养你们,我要给你们买个跃层让你们好好享福。你说钟老师俺也不懂啥叫跃层啊,以为是火车站呢,心想俺要那个干啥。”说罢,胡大嫂哧哧地笑起来。

  胡大哥边说“你真老外啥也不懂”边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呵呵地。一时间三个人的笑声就那么地在小屋里荡漾开来。

  我想快乐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见过那么多成功人士,却没见到那么灿烂的笑容,胡大嫂一家不富裕,却有那么朗朗的笑声,而我,置身他们中间,心里盈满温暖和轻松,感受到一份难得的幸福。

  胡大嫂开始弹琴,是那首著名的《献给爱丽丝》——

  “3—2—3—2—3—7—2—1—6—”

  ……

  我心里一阵感动。

  没想到胡大嫂那双粗糙的、皲裂的手竟是那么灵巧活泼,把一首爱情名曲演绎得如歌如诉惟妙惟肖,我在一旁深深陶醉。

  是胡大哥的呼机声把她打断。胡大哥出去打电话,我问:“你们家没安电话啊?”她说安是安得起,老胡总用,小卖店老赵是老胡兄弟,当年一块下井,他儿子虎儿跟龙儿同岁,小几个月,也十八,患小儿麻痹,不能上学在家开个食杂店。老赵和老胡一样,有人找就去给人家采采煤挣点钱,没人找就出去干力工搬搬扛扛,比老胡还不容易。老胡说俺家不安电话,用他家的,打电话和接电话都给一块钱,就算帮老赵,就这么着家里没安。我说你们一家太善良了,自己不富裕还净想着帮助别人。她说穷帮穷,兄弟一场,能做的就这点小事。

  离开胡家前,我说我会尽力帮忙给胡大嫂找份事做,胡大嫂说钟老师你多费心。路过小卖店我特意往里瞅了瞅,看见一个清瘦的白净的俊美的大男孩,他也看到我,朝我摆手,我笑着点头,静静地看他一会儿,摆摆手。
星空 - 2008-6-28 14:18:00
孤独不是受了冷落和遗弃,而是无知己、不被理解,比如神和佛。真正的孤独者不言孤独,只是偶尔做些长啸,像我们看到的兽

  早晨一上班就给行政处打电话,问他们招不招临时工。接电话的人说你谁啊,我说我是档案科钟晴,他啊了一声,说我这里哪有临时工啊,你问问别的处吧。他的语气明显不耐烦并提醒我我是十足的外行。我说食堂有不少临时工,大楼里还有保洁员,这些部门不是归你们管吗?他说这些地方归物业处管。

  我立刻打电话到物业处,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接的。我说明想法,他说早招满了,一大堆人候着呢,就算有位置也轮不到你。我说轮到谁?他说头头脑脑的七大姑八大姨。我问还有别的处招人吗,他说据我所知没有,又追加一句你这样找不到工作。我问怎样能找到,他说通过关系。

  我给叶妙伽打电话求她帮忙,她关系多路子广没有办不成的事。她问是谁呀,我说我求你就相当于是我。她说找我办这事的人太多,都下岗都闲着,人比活多不好办。我说什么活不挑,给点钱就行,挣个菜钱,保证做好。她说那也不好找。我说你神通广大认识人多,比这大得多的事都能办,这点小事算个啥。她说大事不得不办办也值得,这等小事我实在忙不过来,现在我手里有三个大事,都急,所以钟晴你听我的,咱没那能耐不管这闲事行不?我说不行,一定要管。她说你再找找别人吧。我说你真不管?她说真管不了。

  我去找张素红,求她请她老公给帮帮忙。

  “他有那么大的公司,肯定需要很多人,保洁、保管、勤杂什么的都可以,保证能干好。”素红说:“我看这事悬,一是我摸不着俺家大江的影,二是他根本不许我过问公司的事,三是他不可能雇那么大岁数的,他招聘人员一律十八至二十五岁,我还不了解他!”我说就没有希望了?她说我再问问别人,我认识的人多,我说那先谢你了。

  我又问小乔,她父亲也是个人物。小乔马上给父亲打电话让他给办,我听见她父亲说,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想要这个位置就得把别人赶走,你看这合适吗?小乔还要说什么,我摇头示意算了。既然都有难处就不要勉强。

  我给惊宇打电话,我就认识这么几个人,他再不行,我就真的不行了。惊宇首先说:“嫂子你别急。”听我说完事由后说,“医院有一些临时工,都比较辛苦,等我问问后勤部门,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下午,惊宇打来电话,说现在不行,春节后将有所调整,届时能有机会。我问干什么活,他说保洁工,负责一个楼层的清理卫生,一周工作六天,每天早六点到晚六点,月薪三百元,不管月票和午饭。我哦一声,心想去掉月票和午饭每月只能剩二百元,还要起早贪黑。惊宇明白我的意思歉意地说,现在都这样,劳动力贬值,我也嫌低,可工资高医院雇不起。我说这份活有希望吗?他说你先问问本人,如果愿意我这边做工作,应该没问题。

  马上给胡大嫂打电话,把医院的活说了,征求她的意见。胡大嫂说好,好,太好了,钟老师多谢你。我不好意思地说工资太低,工作时间又长,离你家还远。她说不碍事,俺一个大闲人在家待着也是待着,能挣两个是两个,搞卫生这活还能累着啊。我说如果你同意我就给你报名了,春节过后能有信。她说好,好,给俺报吧,俺乐意。

  再一次给惊宇打电话落实这件事,惊宇说你放心吧把它交给我,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放下电话,我有一种完成一项神圣使命的轻松感,也像成功一件大事有种成就感,长舒一口气。
星空 - 2008-6-28 14:18:00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让我拿什么来补偿

  吃过晚饭正跟宝宝玩,胡大嫂风尘仆仆赶来。我吓一跳以为出什么事。她说快过年了,做些枣馒头、年糕让我和宝宝尝尝。我说这么远的路难为你想起我们,多冷啊。她说还有这个,打开一个包,是两只山野兔和两只山野鸡。她说老胡打猎打来的,送给你们尝尝。

  “过年时你去公公家拿着,他们家估摸什么都不缺,就是个稀罕。”

  我说大嫂你们想得太周到了,我正愁给公公婆婆买什么呢。宝宝看见野兔野鸡,先是有些害怕,怯怯地远远看着,后来喜欢上鸡毛,又看上小兔子,围着它们摸这碰那不离开。
星空 - 2008-6-28 14:18:00
人鱼用行走的剧烈痛苦换来了腿,却未赢得王子的爱情,但人鱼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在剧痛中她曾那么、那么地接近了幸福

  ……

  女人总是这样,把所有她认为好的东西全当做自己多年的积蓄,很安全地珍藏着

  我和孩子在婆婆家过春节,这是天赐的意思。

  他来电话说对口单位还没找到,目前暂住同学处,给附近一家餐馆当零工。他没提工作的艰辛,反而安慰我别着急,说打工正是学英语的好机会,慢慢会好。我很担心地问他累不累、苦不苦,他说大男人累点苦点算什么,只要老婆孩子好自己怎么样都行。我告诉他胡师傅修水管一事,他说老胡心灵手巧人厚道,有事尽管找他。我说我给胡大嫂找了份工作,他夸张地说“太厉害了,办这么大事”。我说八字有一撇没最后定,估计没问题,是惊宇帮忙,在他们医院搞卫生。他说好,你们都联络起来我放心。

  天赐走一个月,我谈不上对他有多么思念,牵挂和需要却是真切的,特别是宝宝有什么麻烦时。十年姻缘,朝夕相对,我们已磨合成一体,彼此的关系由最初的风花雪月转为具体的衣食住行,万里之遥,我更关心他的健康、情绪和工作情况。

  爱情化亲情,激情转恩情,家家如此吧!

  住三个晚上,我张罗回家。婆婆不同意,大声说大过年的回去干吗呀,大家在一起多热闹——我明白这是说给公公和惊宇听,又特意叫来公公劝我留下。我说不放心家里回去看看,另外有些事情要做。

  我的小叔子高惊宇趁屋里没人时竭力劝我留下,悄声说:“嫂子别走,别走,你若不放心家我过去看看。”他的语气流露出祈求和渴盼。

  说不清从哪天开始,高惊宇在我面前不再坦荡和从容,他对我的感情多了别一种意味深长的成分。他总是偷偷地凝视我,遥遥地关注我,默默地帮助我……尽管从未表白过什么,作为一个女人从他的眼神和状态里察觉到这点并不难。我想阿姨也觉察到了,我们两个女人彼此明白,心照不宣,所以她并不真心让我留,所以我坚持一定走。

  事实上我没太在意,惊宇才二十六岁,在我眼中还是个大孩子;他的素质和条件那么好,将来肯定会有一个好前程。我没挑明是因为话没说开,怕说破了彼此尴尬。他是那么纯净真诚,我一点不想伤他自尊,用躲避的方式表明我的态度,是希望他能够体体面面,自自然然。

  暗恋不是一件绝望的事,它可以十分美丽、十分尊严、十分骄傲地孤独。

  我说我回去给你哥写信,他想我和宝宝,我和宝宝也想他。

  惊宇是个聪明人,完全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明白了我的良苦用心,没有再固执下去,却也不妥协,压抑着自己低头看脚尖默不作声。

  看着他满脸的悲戚和忧伤,一种母性的柔情充溢我全身,爱怜之心油然而生。

  我想起宝宝,想起她对我的依恋,想起她让我抱、赖在我怀里不下来,睡觉时总要搂着我的一只胳膊,想起我偶尔有事回家晚她会一遍又一遍地叨咕“想妈妈想妈妈”,每次早晨去幼儿园都依依不舍地说:“妈妈早点接宝宝!”

  有什么比被别人需要、依赖、重视更能体现自身的价值呢?人生短暂,来去匆匆,在有限的生命里能为别人做点什么大概是我最大的安慰了。我是宝宝的全部,没有我就没有她,她把我当成整个世界,将自己完全依托在我身上;宝宝也是我的全部,我因为她而色彩斑斓地活着,我所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她能健康顺利地成长,没有她同样不会有我。

  那么惊宇呢?

  我真的觉得非常非常对不起他——我明白他的心思,却阻止不了他的悲伤,没有办法使他快乐起来。天知道我不去爱他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而是因为我不可以去喜欢他,我没有条件和资格去喜欢他。我们是不平等的,我远远在他水平线之下,如果我遵从灵魂去接受他、爱他,实际上就是害了他……
星空 - 2008-6-28 14:19:00
惊宇对我是喜欢,我对他则是爱!

  喜欢是淡淡的爱,爱是深深的喜欢。

  不爱正是为了爱!

  从内心深处讲我是多么喜欢他、想去爱他、愿意为他做点什么啊!

  我心疼地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是那么的凉——哄孩子似的说,高兴点惊宇,嫂子愿意看你笑,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把宝宝留下,麻烦你和爸妈照看,过两天办完事我来接她。

  我的本意是为他考虑,想缓冲一下,留下宝宝意味着我很快会来不至于别离太久,目的不让他太失望,可话一出口即意识到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看见宝宝他会徒增对我的思念进而想入非非,不仅于事无补,反而陷得更深。另外我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等于逼迫他就范,让他没有选择地接受。这样看来我不仅仅冷酷,甚至残忍!

  果然他幽暗地看我一眼,默默地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的心啊,仿佛被什么击中,一下子破碎!

  惊宇啊惊宇,你为什么不反抗呢?你可以冲我大吼大叫大嚷大闹发泄心中的不满啊,这样我会平衡些,你越是顺从忍耐谦让我心里越是不好受你知不知道?!

  我在心里说,对不起了惊宇,我不是故意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在伤害你的同时我是多么深多么深地伤害了我自己,我真的是为你好!

  告别惊宇,我走在节日的大街上。

  节日的大街萧萧索索空空荡荡:孤独的高高飘挂的大红灯笼、艳红的各式各样的门楹对联、稀落的行色匆匆的过往路人、遍地的爆竹烟花碎屑残片、偶尔的不紧不慢车辆、空气中浓重的油香和强烈的火药味道……与昔日喧嚣扰攘车水马龙相比,自有一种繁华落尽的沧桑和美人迟暮的凄凉……

  残花败柳、凋敝衰零、秋风愁雨、孤独狼藉……花开花谢,物壮必衰,喜极而泣,所有事物都逃脱不掉这个规律吧?不过春来的时候,万物可以复苏,节日过后,街道照常热闹,时间和人生呢?

  天悠悠地悠悠天地无边无尽头,我们不过是其中一个匆匆过客,微小如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盛年不再来,一日难再晨”;

  “时光荏苒催人老,风物萧萧又经年”;

  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不会再回,正所谓人生易逝,序节如流……

  这样想便有一种哀时的伤感和自怜的孤单。

  有出租车从身边经过,司机大声地按喇叭提示是空车。我没理睬,我不赶路,我不着急回家,家里没人等我,我无事可做,没有目标,只能闲逛,消磨时间,打发日子,把年挨过……于是我一味地随心所欲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累了。

  带着一身疲倦回到家,已是掌灯时分。换好衣服,梳洗完毕,以一种落寞的姿势凭窗远眺,我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笼、空旷寂寥的街道和纵横交错的万家灯火。春节是家庭的节日,在这段时间里,天南地北的人们一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从四面八方回到家里与亲人团聚,共享天伦。

  外边没有行人,因为都在自己家里。

  看那一盏盏灯、一片片夜、一扇扇窗口、一剪剪身影,那么宁静安谧,温馨祥和,都在上演一个又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吧?

  家是什么?

  家是返程的车票,远行的归期,孩子的盼望,女人的等待;

  是你在我的航程上,我在你的视线里;

  是你艰难的独唱有我最热烈的喝彩,你孤独的哭泣有我最深情的安慰;

  是有一种爱永远无须启口,有一种牵挂永远也走不出;

  ……

  家就是爱!

  有焰火升天,五颜六色,光芒闪烁,姹紫嫣红,逼人眼目……

  寂寞如夜晚的烟花,独自闪耀;

  人生寂寞如雪,寂寞是不会习惯的;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星空 - 2008-6-28 14:19:00
你将如何回忆我,是带着微笑还是很沉默,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

  不知怎么就想起这些话,心中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看一会儿电视,不停地调换频道,到处轻歌曼舞,笛短箫长……打开音响,还是那些熟悉的老曲子……

  痴痴地看着电话,期盼铃声响起,希望有人忽然想起我跟我聊聊……明知不可能,大过年的谁不阖家欢乐,哪有时间和心情顾及外人!想打出个电话,翻出通讯录看了一遍又一遍,放弃了——这个时间天赐正忙于打工;三十晚上刚通过电话;越洋电话很贵。我怎么好意思打扰沉浸在团圆幸福之中的人们!

  我是夜晚的烟花,独自闪耀!

  拨通惊宇的电话。假装询问宝宝情况,实际想探测他的信息,听出他的声音和情绪还好,总算放下心来。宝宝刚上幼儿园时哭闹得厉害,一小时、两小时哄不好,每次我都偷偷躲起来远远地看着不忍走开,直到她恢复平静才肯离去。我无法想象看不到她好起来我的心会怎样。惊宇也一样,离开他我同样不放心,如果他心情没好起来,我明天一定赶过去规劝他开导他说服他,直到他明白过来高兴起来。我不能让他折磨自己,宁肯我折磨自己。

  女人就是这样,永远是感情的动物,她的优点和缺点都在于为了一份感情,随时可以牺牲自己的荣誉、地位、物质、尊严乃至生命,并且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尽管这份感情不一定值得。

  传统儒家的“弱德”哲学在女人身上淋漓毕现。

  合上窗帘,扭亮台灯,找出一本书。

  是一本叫《失乐园》的日本畅销书,讲婚外恋的。

  事实证明,在这样的晚上这样的情景中读这样的书是错误的,因为我那蛰伏已久的某种渴望在日本人细腻的描写和真切的展示中不可避免地被撩拨起来并且一泻千里。

  我强烈地眷恋起一个人。

  我的眷恋因思念而疼痛。

  我的疼痛因惆怅而铺天盖地。

  这个人就是程志远。

  张爱玲小说《十八春》改编成电影时取名叫《半生缘》,当时颇为不解,世钧与曼贞相处的时间加一起没超过三年半,半生缘的缘分何来?找出张爱玲原著,看到其中一句话:“对于中年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可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才恍然大悟,虽然世钧与曼贞没能走到一起,可他们已将思念刻在了彼此的后半生里,半生缘一世情!

  我与程志远大概就是“半生缘一世情”!

  我们分手实属迫不得已。我们真心相爱,却不能携手,只因中间有个叶妙伽。

  说起妙伽,我真的感到非常对不起她。我们是最好的同学、朋友、上下铺,四年同窗共读,我们亲如姐妹结下深厚友情。我抢她的男朋友绝对不是有意,我敢对天发誓。她没找我算账,可能浑然不知,可能不屑计较,可能心存宽广——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她。直到今天我们都是最好的无话不说的朋友。

  我和志远分手了,我们知道即使冲破一切阻力成就最后姻缘,内心也不会有丝毫的轻松,会时时感到肩上十字架的沉重,想起我们伤害了叶妙伽,我们把幸福建立在叶妙伽的痛苦之上。我想如果我们三人中注定有一人成为祭品,那么是我吧,像耶稣说的“我不受磨难谁受磨难”!

  当然下最后决心也有我对程志远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失望:一方面他紧紧抓住我不松手,另一方面又不肯放弃叶妙伽。这就造成矛盾,爱情不同于其他商品,具有强烈的唯一性和排他性,非此即彼,当几个人同时向你示爱、你同时喜欢上几个人时,你只能选择其一,不可以全部占有,这是别无选择的选择。志远不肯选择,只好我放弃。

  如果两个女人去争夺一个男人,失败的一定是那个付出感情最多的人。

  我没有抱怨。我是对生活不抱怨的人,习惯于顺从、接受、忍耐、承担。我明了他的难处,体谅他的苦衷,理解他的情怀,同时祝福他的前程。我们仍是朋友,我深深地记住我们曾经回肠荡气刻骨铭心的爱情,就像在寂寞无眠的夜晚深深记忆起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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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生活在别处》里说:我们倾注了一切的一个专一崇高的爱情,要比一千次卑微的风流韵事有价值得多。对我来说,程志远几乎倾注了我的一切,我掏空了,付出了,透支了,没有了,不存在了,我把全部感情都献给了他!

  如今多少年过去,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我,就像我想起他一样——有没有那么一天,你会轻轻想起我?你想我的那一刻,一定是我最想你的时候!

  我们曾经那么、那么地相爱!

  我和天赐确定关系后,他多次找我让我放弃天赐等他,说天赐不能给我幸福。被我婚前斥责后他不再来,偶尔通个电话,往往相对无言。后来他说不想在单位干了,要去南方闯世界。我鼓励他说你有一肚子才华,换个环境也许更好。他说那倒不是主要的,谁有个温暖的家会舍得离开!

  到深圳一段时间他来个电话,不无伤感地说有一肚子话想说给谁听,找不到别人又怕打扰我。我说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找我,我永远是你最可信赖的朋友,想家了就回来看看。他自嘲地说哪里是我的家呢!

  我很难过。

  假如他过得好,我会欣慰坦然觉得对得起他,而他不好,至少心情不好,我便觉得有责任。当初我们若在一起,我会让他如此伤感吗?我们可以不富裕没有物质,但我会倾注所有尽最大努力让他在精神上丰润和饱满。想劝慰劝慰他,不知从何说起;想给他温暖,遥不可及。想象他一个人孤单、苦痛、凄凉、无助,禁不住鼻子一酸自顾掉起眼泪。他反过来劝我,让我不必担心,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好,他说那我就放心了。

  在深圳五年,他换了十个公司,最后在香港人经营的家电公司做业务主管。这年年底他第一次回来探亲。此时的他底气十足迥异从前可谓隆重上阵闪亮登场,举手投足带股大商人的派头,言谈举止有了别于国人的骄矜。

  他在本市最高档的凯伦饭店宴请昔日朋友,席间顾盼自如谈笑风生,评古论今纵横捭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舍我其谁唯我独尊。我注意到以前总是回避天赐的他两次提到天赐的名字。事后他道歉,说回家高兴冲昏头脑。我没介意,但隐约感到我们不似从前。

  返深前,我们做过一次长谈。他反复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十分肯定地告诉他很好。他说你的脸色不好。我说我怀孕了。平常一句话,没想到对他造成那么大打击,他仿佛遭遇意外,愕然睁大双眼:“你说什么?你怀孕了?”他不信似的反问一句,待得到肯定回答,他的眼睛倏地蒙■起来,面肌僵硬,脸色黯淡无光。良久,说,你没告诉我。我说这不算什么。他再次黯然。我问你成家了吧?他说我会不告诉你吗?这次轮到我黯然。

  “深圳有形形色色的女人,没有一个能跟你比,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不是用语言能形容的。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想着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过,一千多天啊,哪一天不是在思念和苦别中度过!”

  停顿一会儿接着说:“不知怎么搞的,一听说你要给天赐生孩子我这心里就难受,刀剜般说不出的疼。我们真心相爱,你却给别人生孩子,我没法接受,我不舒服,心里不平衡!凭什么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凭什么我们要分手?凭什么你不肯再等等我?我背井离乡举目无亲孤身漂泊历尽艰辛到底为了什么?!我一个打工仔在人家手底下从最底层做起,事事要看人家脸色,处处要挨人家欺负,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能明白吗?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吗?”

  忽然他用双手捂住脸。我看到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出来。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比一个男人的泪水更能打动女人心!

  我起身去抚他的手,摸他的头,吻他满是泪痕的脸,用全部温柔安慰他。他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接受我的爱意迎合我的爱抚享受我的柔情。为了不碰触我的肚子,他躬着身小心翼翼拥我入怀。在他宽广的怀抱里,感受他灼人的气息,悸动的心跳,熨烫的情爱,我整个人和整颗心都是百川归海,我不可能还记住我的身份,不可能不迷失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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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疯子似的喃喃道:“不要哭,亲爱的别哭,就这样,永远这样,你不许离开我,我不让你走,我要跟你在一起,我爱你,我爱你!”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临别,他捧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钟晴,你记住,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比我更爱你的人了。”他留下所有通讯号码,说只要你想我,我随时回来看你;只要你要我,我随时回来娶你!

  我没有找他,一次都没有,尽管天天想他,夜夜盼他。

  我想有时不敢做一件事是因为爱得太深、期望太重而不敢承担那份风险,不敢看到那可能的毁灭。不做,虽然难免自欺欺人,毕竟有一份梦想和期盼,而梦,终究能温暖一颗荒凉的心。

  没有也就坦然,从无也就心安。

  此时此刻,夜深人静,万家灯火,孤身一人,想象着别人的温馨和欢乐,我是多么希望有一个电话能从远方传来向我诉说爱情!

  电话就在身边,触手可得,我为什么不敢拨通那串数字?只因我爱得太深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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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是一种魅力,说一个人富有风华就是说他充满魅力。魅力包括从容——宠辱不惊、进可攻退可守的从容,以及在从容中透射出的温婉豪迈、笃定淡然的大气。风华与风光、风情不同,风光亮其表,风情媚女人,而风华美其中;风华与年华又不同,年华终究要逝去,而风华可以常驻,唯有风华可绝代。有些事情,有些人,因为风华,让人不舍

  叶妙伽敲门进来时我刚洗过澡,身穿宽松睡衣,头发随意梳向脑后,脸上涂点润肤露。

  她无限夸张地上下左右打量我,不住地啧啧嘴说:“别说,瞧你一副素面朝天哀感顽艳的样子还真有其可爱之处,孱孱怜弱楚楚动人啊,难怪搅乱士气招惹男人。”

  瞎说八道,我说,我一个正人君子一向光明磊落襟怀坦白,怎么会跟你一样到处招蜂引蝶、拈花惹草、招商(娼)引资(妓),祸国殃民呢。

  她一阵爆笑,说:“我怎么了,一个老姑娘,黄脸婆,满脸风霜没人要,能招惹个谁?谁能被我招惹?谁又敢被我招惹?一般男人有喜欢我的吗?”

  “三班四班的呢?”

  她又是一阵大笑。

  这句话有个典故。妙伽因是“万人迷”、“交际花”(当然主要跟男士交往),男朋友特别多,按层次分为挺好的,比较好的,十分好的,特殊好的……数不胜数。就在她跟程志远谈恋爱时,后边也排一大串。我们嫌人数太多记不住让她精简一下,她说你们看看我这些男友中哪有一班(般)二班的,都是三班四班的,让我怎么舍得,简哪个都心疼。

  妙伽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有了男朋友,总会掖着藏着,担心最后处不成别人知道笑话自己没面子,若不小心夺了别人之爱,更是小心谨慎生怕被人发现难堪同时自责得不得了。妙伽不,她愿意把所有优秀男人说成是自己的男朋友,愿意把所有男朋友介绍给我们,把这个当成显示自身魅力的指数。另外她有强烈的侵略性、占有欲、征服癖,如果知道谁的男友出色,那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接近,甚至不择手段地侵占,结果往往成功。

  男人是感情最脆弱的动物。

  她的口头禅是:“只要他是男人,只要我喜欢,只要他有用。”

  难怪,妙伽天生丽质,风情妩媚,招人喜爱情理之中。有道是哪个男子不善多情,哪个女子不善怀春。她直到今天仍是独身,可她身边从未缺过男人。

  我问她怎么知道我在家,她说在商场碰到惊宇带宝宝玩。

  “你就没想到我可能逛街或出去玩?”

  “嘁!”她不屑一顾地狠狠拉个长音,使劲撇撇嘴说:“你以为你是谁呀,大款大腕大美女大明星?这大过年的谁有时间陪你逛街陪你玩呀?你一个人行吗?”

  她是我肚里的蛔虫,相处十几年,她太了解我了。

  “哎哎哎,”她忽然另起一行,眼睛闪闪发亮,“我发现惊宇那小子越长越出息了。”

  蓦地,我后背一凉,片片汗毛根根竖立,阴冷感觉穿透全身——不得了,她惦记上惊宇!

  俗话说:“不怕贼人偷,就怕贼惦着。”

  我死死地盯着她,有五秒之久,然后正义凛然掷地有声地说:“姓叶的,我警告你你给我听好了,你打任何一个男人的主意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如果你胆敢动惊宇一丝一毫念头,我要是不舍得这身剐跟你拼个你死我活,钟晴两字倒着写。”

  我这几句狠话着实镇住了她,她眯缝起眼足足回看我五秒钟,说,“钟晴我认识你十多年,你从来没这么捍卫过一个男人,我敢说你爱上他了。”

  我看着她不出声,思忖这句话的意思。

  “你从来没这么捍卫过一个男人”,是指程志远吗?指我偷偷抢程志远又悄悄还回去没能坚持下去、捍卫到底?但我是爱他的,因为我爱他才没捍卫他免得为难他。这么说她知道这件事啦?这个叶妙伽总是旁敲侧击含沙射影让我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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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他还是个孩子,不能参与成人游戏,希望你头脑冷静,保持风度,谨遵游戏规则,这样才不至于下地狱。”

  “你不用为我祈祷,”她说,“地狱我是下定了,我祸害这么多人,拆散这么多家庭,这上帝得多仁慈才能赦我无罪啊,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你从现在开始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还来得及,佛家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

  “我不!”

  “为什么?”

  “原因有四:其一,孤掌难鸣。男女之事是双方自觉自愿的两情相悦,不是某一个人的事,你知道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个好女人,同样,一个坏女人的背后一定有个坏男人;

  “其二,生命不能保存,必须及时享受,没有爱和享受,生命就是浪费。想想人生就那么几十年,好时光那么短暂,随便让快乐溜走不是太跟自己过不去了吗?我不想让快乐溜走,不想亏待自己,所以我不会像你那样不玩不乐不穿不戴,更不会学你谨言慎行瞻前顾后,我嫌累;

  “其三,我为自己活着。不像你为天赐为宝宝为惊宇为名誉为贞洁为脸面活着,并且我只活在现在,即当下,眼前,此时此刻,至于生前身后事我不管。你是‘只留清白在人间’、‘留得生前身后名’,我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哪管生前身后名’,这是价值观问题,无可非议。你喜欢的女诗人舒婷在《神女峰》中不是也说‘宁可在爱人肩上痛哭一晚,也不愿在崖壁上展览千年’吗?我的理论支持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千古知何用’;

  “其四,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必须首先爱自己,这是基础,你只有爱自己才能爱别人,只有爱自己别人才能爱你。所以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对自己好,善待自己珍视自己,不辜负自己不违背自己,喜欢的就做,想做的就做,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我自己只要自我满足就行。

  “综上所述,我不想改变自己,不知钟晴同志你听懂没有。”

  我沉默。

  她不再理我,一转身躺到我宽大舒适的床上看起杂志来。

  妙伽的口才与她的容貌一样全系无双,争论问题没人是对手,讲道理谁也讲不过她。事实上妙伽说话总是有分量,宽泛的知识、灵通的信息、独到的见解、艺术的表达能力使得每个人都愿意跟她在一起,愿意听她侃谈。

  我不例外。我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通常她说我听。

  我想我应该算个好听众,我的优点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程志远说我兰心蕙质,容易与对方达成默契产生共鸣。跟志远在一起我说话多,他像一个宽厚的兄长听你任意发挥,同意了,连连夸奖,不同意也不做反驳,还宽容地笑。在他面前我像一个受宠的孩子,心里有一种叫“撒娇”的东西。

  天赐不然,天赐的爱深藏心中含而不露。他不善于做表面文章,不喜欢“情调”。他实心实意对你好,为了你吃苦受累却从不说。他认为生活就是实实在在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因此对我偶尔流露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很不以为然不屑一顾。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不再强求,老老实实照顾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是一种人生。

  我基本属于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良家妇女”,对信息的掌握多数靠媒体及作为媒体代言人的叶妙伽。因为经常阅读,所知事物不少,小乔为此特别佩服我,用她的话说“没有你不知道的”。不过我所知道的与妙伽比起来可就少得多了。

  “知道不,小罗下岗了?”看腻杂志的妙伽在床上翻个身漫不经心地说。

  妙伽十分喜欢我这张床,说很特别,格外舒服,每次来都要把自己放倒。她不屑我的许多行为,但承认我比她会享受——剥削阶级臭婆娘。

  “什么,小罗下岗了?她也能下岗?!”我非常惊讶。
星空 - 2008-6-28 14:21:00
“下岗”是我们这座城市目前最常用的词汇,类似于过去老北京的“吃了吗”,十人中约有六人下岗的事实,使得“开资不”、“没下岗吧”成为人们见面寒暄的口头禅。尽管如此,久经沙场见惯不惊的我对小罗下岗还是深感意外。

  小罗是天赐和妙伽的中学同学,名牌大学毕业,在一家大型国企当律师,半年前还为属下的一个公司讨回二百万。

  “天真了不是,我们现在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许多事情需要人工调配,不能完全按市场规律办事,不存在真正的优胜劣汰,所以小罗下岗很正常。你想啊好的凑一家孬的凑一家若按达尔文观点还不饿死一半呀。所以平衡平衡照顾照顾,所谓等贵贱均贫富嘛,可以理解。小罗他们处八个人,除了处长她是唯一正规高校毕业生,按本事留两人也有她一份。可处长说得好,你小罗年轻有才,下岗了可以自找门路,私营啦外企啦机会比这好,退一万步说即使找不到门路,你丈夫当政府官员养得起你。他们不行,爱人已经下岗,再让他们下岗全家还不饿死!要不说人家当处长有水平呢,高瞻远瞩高屋建瓴一语中的,社会主义嘛,不能让工人阶级饿死。”

  “小罗啥反应?”

  “小罗想得开,下就下吧,时机成熟自己干。”

  小罗有本事有魄力有当政府官员的丈夫,相比之下另一个同学家莹就惨了。

  家莹和丈夫也都大学毕业,她学造纸,丈夫学地质。家莹工作不到一年下岗,几年后丈夫下岗。两人拉扯个孩子辛辛苦苦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没干成。有一次她找天赐借钱,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我以为多大数呢,竟是“一百元”。天赐让我给拿三百,又把我分的豆油、苹果匀一半给她,“先花着,不急,有了再说。”天赐说。我感慨,志远、天赐、妙伽、小罗、家莹是当年班里的“五朵金花”、镇班之宝啊!

  我说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妙伽乜斜我一眼坐起身拿起另一本杂志。

  小罗和家莹一家。

  妙伽眼睛移开杂志认真瞟我一眼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当今社会笑贫不笑娼,吃不上饭说明你窝囊没本事,不值得同情。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下岗同样不相信眼泪。

  “我有一天会不会下岗?”我终于问到这个问题。

  妙伽翻一会儿眼睛说:“悬!”

  “有什么信息吗?”

  “这不明摆着嘛,政企分开,电力公司只剩下企业职能。企业职能是什么?俩字:赚钱!卖电赚钱,不卖电不赚钱,道理就这么简单。以前电业局为什么牛气?‘腰别三块铁,到哪都是客’,因为财大气粗底气足啊。为什么财大气粗底气足?因为独家买卖,垄断经营,没有竞争对手谁都离不开供小于求,所以就有‘电霸’、‘电匪’、‘电老虎’、‘电衙门’之说。现在不行了经济普遍不景气,差不多的企业都关闭停产,好企业寥寥无几。咱们这座城市的支柱产业你知道是煤炭、冶金、化工、石油,这些行业的用电量占全市总数的80%以上,现在你看看,除了石油,还有哪个行业在正常运转?你们赖以生存的企业垮掉了,换句话说供养你们的企业没有了你们还能有好日子过?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电卖不出去,钱收不回来,企业拿什么养活你们?狼多肉少,你们经理不能允许一群和尚吃一锅粥吧?所以,调整结构、减人增效势在必行。

  “你听说过一种时髦理论叫‘核内’‘核外’吧?就是把与生产经营有直接关系的人员称为原子核心,即‘核内’,其他人员是围绕核心运转的电子,即‘核外’。当核心稳定时,周围电子相对稳定,核心运转一超常,周围电子全被甩掉影都抓不着。你们档案科算什么?电子当中还是最外层,真有个风吹草动不拿你开刀拿谁开刀?!”

  我下岗了怎么办?

  “第一,你老公养你,如果他在美国不变心。”

  他不是那种人。
星空 - 2008-6-28 14:21:00
“但愿不是。第二找个情人包你。”

  胡诌八扯——我这么老了。

  “这第三吗……”她卖了个关子。

  我泰然自若,我同样是她肚里的蛔虫。

  “第三,饿死!”

  我噗地笑了。

  “笑贫不笑娼,求财不求气,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你行吗?你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孔乙己,就算站着喝酒,也要穿上破长衫。”

  “什么话呀,那是过去,”我被她激得豪情万丈热血沸腾意志坚定壮志凌云眼看快冲霄汉了,“真逼到这份儿上还顾什么廉耻,说不定什么都敢干。你没听说嘛,女人只要不要脸,什么都能办成。”

  “你怎么不要脸?敢干什么?”她一脸坏笑。

  “艳帜高张,重操旧业!”我做个想象中赛金花举旗的动作。

  “以为你是赛金花,也有私情艳事?”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瞧你那两下子。”

  “我这两下子跟你比是差了点,但你收拾个膘肥体壮或五大三粗的不在话下,我对付个瘦小羸弱或初出茅庐的总该绰绰有余吧?”说着我扔胳膊抻腿做起健美操来。

  她哈哈大笑。

  妙伽是那种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女人,用相声的话说“她的面前无困难,困难面前没有她”。一次我们路过本市最豪华的住宅小区,她指着一栋房子说我一定要把它搞到手,果然不出一年她成了房屋主人。她常说的一句话是“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在一系列征服中,她成就了别的女人甚至男人一辈子达不到的辉煌,实现了一生的荣光和梦想。

  她最初在中学教语文,后应聘到电台当主持人,之后到报社广告部。三年下来,她创造的利润超过其他十人之和。正当领导准备重用她时,她跳槽一家合资公司搞公关,不久回到报社老老实实地采访写稿当起记者来。天赋机遇加勤奋,她很快在济济人才中脱颖而出,成为大名鼎鼎的著名记者,即“名记(妓)”。她知足,我们替她骄傲,具有如此成绩的女人毕竟不多,她没法不让人羡慕。我的同事乔小乔,因妙伽常去办公室找我故而熟络,曾好奇地问如此优秀女人为什么没人娶,我说不是没人娶是她不肯嫁。小乔问她在等谁,我说天知道。

  离开谢老师,妙伽有相当一段时间苍茫,除了到校上课哪都不去——她心里难受。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重新找到自我,树立最初的信心对谁都是一种考验,有的人走过了,有的人永远地倒下。我敬佩妙伽,调整一段时间后积极入世,认真寻找另一半。季贤,一个可爱的男人,如果不因一件意外之事,可能已经成为她的老公从而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们经人介绍认识,已谈婚论嫁。我想季贤一定有其过人之处,不然妙伽不会心甘情愿嫁给他。一天,就在他们一块逛商场购买家具时,妙伽的呼机响了,看过之后,她一言不发地离开商场剩下季贤一个人发愣。事后季贤要她解释,她说跟你无关。态度之傲慢、言辞之生硬极大伤害了农民出身的季贤作为一个男人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他说你压根儿就没瞧起我,你不当我是男人!说完这句话他就失踪了。回味过劲的妙伽意识到自己过分跑到单位找他,同事说他已经一周没来不知去向。妙伽开始后悔,越找不到他越念及他的好处。

  “其实他与谢老师挺像的,挑不出什么毛病,我跟他相处不是让他代替谢老师,我确实喜欢他愿意嫁给他。”有一次她这样跟我说。

  “那你为什么总怠慢人家,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人家是卑贱老奴仆?”我不无愤恨。

  “怎么说呢,那天是我的错,我太情绪化了,我本来可以婉转点的。你猜那天谁呼我?……谢老师!谢老师来了!他说他想见我!想到谢老师,我根本没法控制自己,我不可能去顾念别的。你知道我们三年未见,通电话次数都有限,我想他都快想疯了!我们极力控制自己,努力不去打扰对方,生怕给对方增添麻烦。他听说我有男朋友了显得很高兴,嘱咐我一定好好相处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星空 - 2008-6-28 14:21:00
“你多次说季贤挺好。”

  “是的,若不是被我伤得太深他不会选择逃避。我们处得很好。”

  “按说他不该没那个胸怀……”

  “你不知道,我一不高兴就拿他和谢老师比,我说他和谢老师比较接近,是指外化的一些东西,至于内涵,文化学识什么的,实在差远了。以往伤害他,他都表现得挺大度挺有涵养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没承想这次当真了,我失去了他!”妙伽的一双大眼睛因悔痛而黯淡,容颜凄惨。

  我想起一句话:拥有时不好好珍惜,失去了再难寻觅!

  妙伽再次提到季贤,他已离开原单位,跳槽到经济技术开发区一家合资企业当财务主管,他们的特殊关系无法修复却成为无话不谈的知交——妙伽这一点特别让我佩服,“买卖不成仁义在,不做恋人做朋友”,她具备化干戈为玉帛的能力,和程志远的关系也是如此。

  那次程志远回来省亲,这边的事全由妙伽张罗。酒桌上他们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俨然一对情侣。我想经过这么多人和事他们依然单身,是前世今生的缘、潜意识里彼此等待吧?大浪淘沙,淘到最后才发现曾经的那个原来是自己最纯最重的金!那么他们应该可以重新走到一起吧?我有心扯一根线,又做贼心虚担心妙伽借题发挥。也是,人家同学那么久知根知底的,一个个又聪明绝顶,哪里用着我瞎操心,想做的和该做的怕早都做了。

  现在,也不知道他们还联系不。志远他身体怎么样?心情好不好?很想问问妙伽,没敢!

  笑够的妙伽恢复到漫不经心,重新躺到床上问我还记不记得季贤。

  “那当然,你的前男友。”我说。

  “你们没见过面吧?”

  “你疯啦?”

  “那你也不知道他曾经的打算喽?他想追你!”

  “开玩笑!”我叫了起来。

  “我跟你开什么玩笑,人家看上你了。我不是给他看过你写的多愁善感无病呻吟的小男子小女子散文吗,有一次他说你的同学一定是那种情感丰富、韵味无穷、心里什么都有的女人。我说那当然,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他说这种人持重端庄,风范典雅,媚而不佻,静而不滞,最适合做老婆,养在家里踏实,不像你到处拈花惹草让人不放心。你适合做情人,仪态万方摇芳流韵,妩媚多情风月常新——我猜他刚读过某种古典小说,刻意背诵了好词佳句,不然不会使用这些词。他产生见你的愿望。我警告他人家是有夫之妇,是好女人,请他自重。他诲莫如深地笑笑说‘走着瞧’。喂,他没找你吧?”

  废话!

  “那次我们一块逛街被他觑见了,当晚找到我问一块溜达的是不是你,我说是。他说你和他想象的简直一模一样,你身上有一种无辜而悲情的气质,一种易碎的美,容易让人产生怜爱的感觉,容易赢得异性的好感。他要找你,说无论如何要跟你接触上。你猜我听了他的话心里怎么想?我对你嫉妒得要死,恨不得杀了你!凭什么我的男朋友都喜欢你?!”

  我敏锐地注意到她用了个“都”字,就是说至少两人以上,那么除了季贤还有别的男人了?会是程志远吗?她知道我和志远的事了?我没敢疑虑,我不想在旧账中纠缠!

  “我打击他说,人家老公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你都加起来也不抵人家的小手指别自作多情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吧。他说别的你不用管把她的电话号码给我就行。”

  你给了?

  “笑话!你是谁呀?你是帝门出身的良家妇女,是晚清贵族的金枝玉叶,若放在过去,那叫格格,他算什么?充其量算有点小聪明从泥土里拱出来的满嘴大■子味的暴发户,戴帽的猴子,土豹子翻身,土豪劣绅。他找你,配吗?”

  就你配,你们是一丘之貉!

  “我没你那么尊贵,但跟他比还绰绰有余,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你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星空 - 2008-6-29 11:42:00
母爱是妇女能够忍耐一切苦难的唯一支柱

  幼儿园老师来电话说宝宝发烧,小脸通红。连续的哭闹、上火、有心思,这是必然结果,我已经猜到。

  老科长说赶紧回去吧,观察观察吃点药,不行就去医院别耽误。乔小乔要陪我,我没用。

  幼儿园里,宝宝正蔫蔫地趴在小床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到我立刻张开小手扑过来。老师说一上午没精神不吃东西只躺着,刚才给吃了去热片。我试试她额头,不热,问她哪不舒服,她摇头。

  宝宝发烧通常由嗓子发炎引起,到一定程度变成肺炎,不扎滴流不好使。小时候几乎每月扎一次滴流,三岁以后好多了,有两次靠药片退了烧。我的原则是只要能吃药就不打针,只要能挺住就不吃药,街头巷尾的个体医院门诊不能去,要去只能去公家正规医院。

  到晚上宝宝额头越发热起来,吃退热药不管用并开始喘。我知道不去医院不行了。

  离我们家几百米远有一处公家医院,由于我们经常光顾,认识不少医护人员,这次值班大夫就是旧相识。

  他用听诊器给听听胸背说肺子问题不大,明天照相吧,先扎一瓶磷霉素纳退烧,不用试敏。我立即同意。我想只要能挺过今晚,明天去找惊宇。

  宝宝因常病,对医院那套司空见惯,见惯不惊,扎针时一声没吭。可一会儿工夫她不安起来,不停地用另一只手抓胸,说难受。我以为她淘气,就劝她,给她讲扎针的好处。她不再乱动,只是忍受着默默掉眼泪。

  我很无助。

  以前孩子有病天赐做主力我协助,遇上事他拿主意我只管配合。那时即使孩子病重,有天赐掌舵我心里有底,如今我一个人,无依无靠,万一孩子有意外,真不知如何是好。来医院前我想过找惊宇,又怕大冷天的这么晚一点点小事麻烦人家不好,毕竟隔一层。

  宝宝的反应越来越强烈,终于呜呜哭起来。我慌慌张张找来大夫,大夫说这种药不过敏,但有可能不适,滴慢点观察观察,不行就停。我调慢速度问怎么样,宝宝说好点了。

  我的女儿金宝宝,我认为在某些方面有点天赋,比如记忆力和语言表达能力。她两岁时能准确地使用“因为”、“所以”、“然而”等词表达意思,稍大点会使用“心不在焉”、“美丽漂亮”、“温柔”、“深沉”等词。如她两岁生日那天,喜欢上吹蛋糕上的蜡烛,一遍遍点,一遍遍吹,乐此不疲。被拒绝后,不甘心,“刺”的自己划着火柴,冉冉的火苗使她不知所措险些烧手。我们批评她,她委屈地哭着说:“让你们点你们不给点,所以我就自己点,结果差点烧手。”

  有一次看电视里刘欢唱歌,宝宝忽然说:“刘欢和爸爸一样深沉。”

  我们都笑了,问什么叫深沉。

  “就是不爱吱声不爱笑。”

  到孙悦唱歌,她又说:“妈妈,实事求是地说孙悦比你漂亮。”

  我问她哪里比我漂亮。

  “你看她头发多长啊,长发飘飘。”

  当然也有臭词滥用的时候。我给她穿棉裤她不乐意,抱怨说:“你自己穿脚踩裤,却给我穿棉裤,这不是诬赖好人吗?”还有一次说电视里的一位老人“老眼鲜花”。

  天赐说宝宝秉承我遗传,天生伶牙俐齿。

  我小时候喜欢讲话,诗朗诵讲故事主持节目什么都行,成长中经过一系列变故,特别是最爱我的爸爸的故去改变了我的性格,使我变得沉默寡言不好言辞。可大家都说我口才好,为非不能也而不为也。

  给大家这种印象我想源于我讲普通话。

  我母亲——受过良好国学教育的有名无分的晚清贵族,对我要求极其严格,从小训练我言谈举止,甚至贵族礼仪那一套,她希望我能成为真正高贵典雅的大家闺秀。早在小学,我就被迫背诵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中学时,背诵学生新华字典和成语词典。这些为我整个中文学习奠定了坚实基础。大学提倡讲普通话,天南地北的同学费九牛二虎之力,我则驾轻就熟,他们羡慕得不得了,连不可一世的叶妙伽都跟我学过一段时间的普通话。毕业分配也想过做电视台播音什么的,天赐说我的容貌和性格不适合干新闻。我知道他的真正意思是不愿意我抛头露面,他说干新闻、艺术的女人不可靠。
星空 - 2008-6-29 11:43:00
好多人认为我干档案可惜,说大材小用。乔小乔说自己职高毕业都觉得白瞎。天赐蛮知足,说女人只需有份稳定的工作,至于事业,那是男人的事。

  “你可以教育孩子。”他说。

  当宝宝如珠妙语滚来,他得意地说“不白瞎吧”。我没跟他争辩,宝宝现在是女孩,总有一天成为女人,既然女人不需要事业,将来宝宝能说会道又能怎么样。

  我曾经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叫《愁人的宝宝》。给宝宝刚念出标题,她就不干了:为什么叫愁人的宝宝呢?应该叫聪明的宝宝,懂事的宝宝,勇敢的宝宝,坚强的宝宝,美丽的宝宝……

  宝宝说得没错,她很勇敢很懂事也很坚强,扎针如此难受,她硬是咬牙挺过来,虽然眼角含着泪花。

  我粗算一下,二百五十毫升的药液平时只需两个点,这次却滴三个多小时。拔下针头,宝宝差不多成一摊泥。

  无法言说我是怎样独自一人在寒冷漆黑的冬天夜晚把病重的孩子抱回家的,拴紧铁门,委屈的泪水汹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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