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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 - 2008-7-11 9:57:00
唐作为中国历史上惟一的一位女皇帝,武则天一向饱受争议。有人说她篡唐代周,信用酷吏,淫乱后宫,罪不可赦;有人说她统御有术,政治开明,国势强大,四边安靖,功在千秋。
与历史上其他帝王不同的是,武则天不仅是仅有的一位女性皇帝,也是私密隐情被“曝光”最详细、最大胆的。对权力的执着欲望贯穿了武则天的一生。对情感的饥渴欲望则是贯穿武则天复杂人生的彩色链条。
这对公允评判她的一生功罪恐有偏颇,但对我们赏析那段多彩的历史,倒是一大幸事……
天涯 - 2008-7-11 9:58:00
世间活计三样苦:打铁、撑船、磨豆腐。当年挑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早起晚归,做辛苦小买卖的武士彟,压根儿也没料到,出身于社会最底层的自己,如今会官至大唐帝国工部尚书。天命之年又娶上前隋宰相、皇族宗室杨达的女儿。对于武士彟这样的寒门新贵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愁事了,可整日享受平步青云的喜悦。但在血统论大行其道的隋唐时代,武尚书当前最迫切需要的,是让杨氏贵夫人给老武家生一个血统高贵的儿子。
年届四十的杨氏已生有一个女儿,此时又到了怀胎期满、珠玉临盆的时候。武府老老少少都知道,最焦急不安的是老爷,这会儿他正背着手,在外厅里来回踱步,不时地叫人探问内堂产床上的情况。虽不是头生,武夫人仍然高一声低一声地呻吟着……
此时虽接近立春,京城长安仍看不到春天的影,大小树木都阴郁着脸站立着。墙角处,花池边,堆着积雪。天空昏黄没有生机,偶而只见一二只灰色的鸟雀弹跳到坚硬的空地上,叽叽喳喳寻觅一番,倏地又飞升而去……
已到掌灯时分,天仍黑得早,不知从几时开始,室外已飘起了缕缕雪花,灯光从门窗内照出来,显得更加昏黄和温暖。室内炉火熊熊,下人们轻手轻脚,忙这忙那。院子走道上的雪不时有人去打扫一遍。万事皆备,只等夫人临盆的那一刻。生子生女,深深牵动着尚书老爷的心,也牵动着武府上上下下人的心。
管家武金走过来,低眉顺眼:“老爷,又变天了,您先用些饭吧,天这么冷,喝点汤好暖和暖和身子。”
武士彟摆摆手:“我暂且还不太饿,等等再说,武金,外面雪下得怎么样?勤打扫着些,免得雪后路滑。”
“是,老爷,我已吩咐下去了。”武金边答着话,边把太师椅挪到火炉边。“老爷,您坐着说话。年后这场雪下得有点稀奇,下午还是晴天,热得都有人穿着单褂。临黑天又落起雪来。雪片又大又轻,一会儿就盖着了脚印。老爷,常言道瑞雪兆丰年。咱武家今儿又添丁增口,我觉着是好气象啊!”
武士彟两眼出神地坐在那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两声,他的心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对武金的话,仿佛听到又没有听到。
武士彟想的很多,心平静不下来,他踱到八仙桌旁拿起《论语》,轻轻地吟诵了起来……
多年的人生历炼,从卖豆腐到木材商,以及后来的领兵打仗,出将入相,武士彟每临大事必静气,而读上几段《论语》,已成为他平静心情的最有效的方法。
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是武士彟的老家。想当年,武家祖祖辈辈好几代,都靠租种人家的田地过活,十分的贫寒。及到了老大武士彟、老二武士逸、老三武士彟这一代人,家境才逐步改观。三兄弟头脑活络,不甘心于现状,种地的种地,做小买卖的做小买卖,一天也闲不住。武士彟专管走村串巷,赶集上店卖豆腐。武家的豆腐做得又白又嫩,深受乡邻的喜爱,销路很畅。再加上老三嘴甜腿勤,精于算计,没过数年,就攒下了不少本钱,后来又和朋友许文宝一块贩点树条木材,南北大集、互通有无。钱多了,买卖也大了,走得更远了。隋朝末年,隋炀帝杨广昏庸无道,面对国内的种种社会矛盾而不顾。这个著名的败家子整日花天酒地,时常突发奇想,到处大兴土木。木材,这个建筑的主要原材料,需求量大增,武士彟他们瞅准时机,行贿送礼,狠狠地赚了一笔,成了暴发户。于是在乡间建房买地,过起地主财主的日子。但事实上,在隋炀帝的残暴统治下,到处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盗贼蜂起,天下不太平,有钱也未必守得住。武士彟用手里的钱,不断地交结仕宦,曾在太原鹰扬府谋得队正的小官,等同如今一名管理百十个兵卒的小连长。虽职微言轻,但好歹也是皇家军官,武家完成了从农民到商人,又成为官人的彻底转运。
但奠定武氏家族名满天下的好运还在后头。隋大业十一年(公元615年),时任并州河东巡抚大使的唐国公李渊,军务政务繁忙,常奔走于并州、河东两地,连通两地的官道正从文水的武家庄过。善于捕捉人生际遇的武士彟,果断地辞去队正的官职,处心积虑,在家门口的道旁开设茶肆饭店,常有意无意地躬立道旁,拦住李渊的马头,诚心诚意地请唐国公下马歇息一番。武士彟不但免费招待,还不时地从自己马厩里挑上几匹骏马送给唐国公。苦心到底没有白费,第二年,李渊改任太原府留守,武士彟就随之抛家舍业,到太原留守衙门当了一名行军司铠参军,官至正七品,比起鹰扬府的小队正,无疑又高升一步。
李渊的势力越来越大,被天下人普遍看好。武士彟凭着商人的精明,再一次押对了宝。及至晋阳起兵,武士彟的官阶一步一步地擢升。他曾讨好地对李渊说:“夜曾梦见唐公入西京,骑苍龙升为天子。”及至李渊登基,开大唐朝一代伟业,武士彟以功拜光禄大夫,封太原郡公,以后勤部军需官的身份俨然跻身于十四名太原首义功臣之列,并得到了钦定的免死牌,即使犯了罪,也没有人可以杀他。武家算彻底转了运,摘掉了几辈子贫穷的帽子。大哥武士彟,随三弟武士彟一起参加太原起兵,被封为宣城县公,官拜司农少卿。二哥武士逸,封安陵县公,官至齐王府户曹。武家一门三公,一跃成为新朝显贵,不乏传奇色彩,成为并州文水老家街头巷尾的话题。
天涯 - 2008-7-11 9:58:00
武士彟也是个干事业的人,勤于王事,公而忘私。原配妻子相里氏病危,当时他正随李渊在并州视察,离家也只是半天的路程,但他仍没有回家,忠诚地守护着皇上。这件事后来被高祖得知,感慨不已,特地诏表这位老部下,提拔为三品工部尚,书封为应国公。
唐高祖意犹未已,接着操心武爱卿的婚事。三品大员,岂能长期打光棍。打算为他娶一位有贵族血统的老婆,借以提高武氏的社会地位。高祖翻了《氏族志》,向周围的皇亲国戚
询问商议,再三斟酌,选中了前隋朝皇族的宗室,曾任过宰相的杨达的女儿。隋亡后,杨达已过世,杨姓的社会地位也大不如从前,但毕竟位列《氏族志》前几名,乃天下名门,血统高贵,正是寒门新贵期待的择偶对象。但美中不足的是杨氏已年过四十,不是二十岁左右的黄花闺女。李渊于是召见武士彟,将杨氏的情况介绍一番,武士彟连忙跪地磕头谢恩,直觉眼圈潮湿,感动地直想哭,须知杨氏是秦王李世民的妹夫的堂妹妹,娶了她,就是和现今皇室攀上了高亲。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由唐高祖李渊亲自作媒,李世民的同母妹妹桂阳公主主婚,四十四岁的武士彟和杨氏结了婚,结婚费用全部由国库支付。通过这场婚姻,武氏血统和社会地位焕然一新,身上的穷酸味和商人的铜臭味也淡然了许多。武氏完成了从富有到高贵的第三次人生飞跃。
年界四十的杨氏不负期望,结婚不久就怀了孕,枯杨生禾弟,只可惜头胎是个女儿。杨氏的年龄马上临界妇女的绝育期了,武士彟陡生了一种紧迫感,时不为待,须加紧时间,一定让杨氏为武家生一两个高贵血统的儿子来。
及再次怀孕时,杨氏自己也惴惴不安,成天烧香拜佛,祈求贵子。一夕曾依稀梦见一黑龙盘在前窗,首尾相见。俄而,又见天女散花,人言大罗天女来也。说给丈夫听,武士彟也颇觉稀奇,让杨氏不要生张,差人叫一些算卦先生算了几次,亦言必生贵子。后来武士彟又便衣悄悄地去白马寺摇了一卦,求得一签,上写:君臣具体,朋友同志,市易有利,天地丈夫。内中有“丈夫”两字,武士彟放下了一半心,觉得生儿子的可能性最大。
雪花刚开始还缓缓地飘落,此时却猛烈到狂飞乱舞起来。院子里走道上的雪已来不及打扫,雪花掩藏了一切。雪夜显得莽莽苍苍,格外明亮。武士彟放下《论语》,出去看了看天气,又退回屋内,再一次感觉到沉不住气,他不停地宽慰自己,夫人一定会顺利产下麟儿,想我武三从卖豆腐开始,每到一定的程度总有好的转机,好运气如影随形,每每天遂人愿。杨氏头生已是位千金,今次该是一个儿子了。
“我佛保佑!”武士彟喃喃自语,禁不住冒出一句。继而又猛拍一下脑门,样样考虑周到,怎么就忘了这一件大事。“武金,上佛堂,设香拜佛。”
武金听了老爷这句话,急忙行动起来,他吩咐下人先去佛堂掌灯准备,又急忙帮老爷穿豹皮大衣,戴上羊皮帽子。忙乱中,自信处事周到的管家武金为没有想到拜佛这一步而深怀内疚。一时间准备停当,武士彟在武金的照料下,一行人挑着灯笼,冒着风雪向后院的佛堂走去。
狂风夹杂着雪花及雪粒直扑人的脸上,几欲让人睁不开眼,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照路的灯笼被家人小心地护持着,还是不停地晃动。如此雪夜前去拜佛,除让人生出临事抱佛脚的感想外,也让人觉得这也不是拜佛的时辰和天气。
在大唐朝,佛也是至高无上的天神,但在人间的宅院里,往往偏居一隅,武家的佛堂就设在后院的西厢房。进了佛堂,武士彟顾不得脱下皮大衣,甚至连雪花都没来得及拍净,就神情肃穆地走上前,跪在垫子上,点上三炷天竺香,并手夹着,连叩三个头,虔诚地求佛保佑,保佑武家生一位聪明英武、安邦定国的好男儿。至少他平安地像他父亲一样,人生仕途顺达,承继父亲的爵位,而后子孙绵延,永享富贵。
武士彟道完了心声,望着庄严的佛像,佛依然丰富饱满,似笑非笑,那么地遥远,又那么地接近,包括了天地万物。武士彟出神地望着,一阵眩晕,他看见佛好像知悉了自己的心愿。这样的感觉一出,武士彟禁不住热泪涌出,心里充满了感激和虔诚。
正在这时,佛堂紧闭的门被人猛然推开,屋里的人一愣,原来是报事的丫环。武士彟顾不得佛爷了,上前一步,抓住踉跄欲倒的丫环:“怎么样,生了吗?”
“老……老爷生了,生了,大人孩子都平安。”
武金也一把抓住丫环的胳膊,急切地问:“生得可是公子?”“是……是千金小姐。”不等武金再追问一遍,武士彟心中的块垒就轰然倒塌,一下子失落了许多,又一下子解脱了许多。他转过身,郑重地向佛作了一个揖。“我佛保佑!”说完,一挥手,带头走出佛堂,一行人匆忙地赶回前院。
武士彟大头棉鞋踢起地上的雪花,踢得老高。他大步流星,嘴里还念叨着:女儿就女儿吧,罢罢,人哪有总是一帆风顺的,好事不能都摊到你身上,老天爷虽没遂人愿,但老天爷这一二年从来没有亏待过咱武家,咱绝对不能因为生个女儿,就怨天怨地。
卧室里已忙过了那一阵子,丫环产婆们正在收拾残局,人们进进出出,有条不紊。武士彟走到床前,伸出手轻轻地撩开妻子额前的乱发,杨氏睁开眼,见是老爷,就露出愧疚的笑容。
天涯 - 2008-7-11 9:58:00
“老爷,您这个宝贝女儿可太倔了,产婆倒提着她,几巴掌都没拍出哭来。”杨氏轻轻地说着。
武士彟摆了摆手,意思让杨氏少说两句,多歇一会儿,他要静静地看看女儿。这真是皇家一脉,血统高贵,名不虚传。虽说是一位千金,却方额广颐,一脸的福相,仿佛来到人世间就注定永享富贵;一脸的高贵,在千千万万的人群当中,往那儿一站,无形中就显现得卓
然不群。
“老爷,你喜欢吗?”
武士彟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虽然这笑容中还隐藏着少许的遗憾。
武士彟轻轻地给女儿掖好被子。这时,这位千金却突然睁开眼睛,闪着亮亮的眼仁。她盯了武士彟一下,又把目光散向周围。而后,悠悠地合上了眼皮。
春去秋来,转眼就到了贞观十一年,自从武则天出生以来的这十几年来,武家经历了不少变故,当年武士彟奉命出任扬州都督,勤奋爱民,政绩斐然,旋即又被调任利州、荆州任职。然而好景不长,贞观九年,官运正红的他因病溘然长逝。几个不争气的儿子将家财分瓜殆尽,而武则天和母亲杨氏因为没有个男的作主,分不到家产,只得忍气吞声寄居在兄长门下。不久,武则天的大姐不堪兄长欺侮,嫁给了越王府曹贺兰越石。随后武则天和母亲杨氏前往京城投靠亲戚。
这年唐太宗李世民下诣广选天下美女、才女充实掖廷,以备自己临幸。
征美令刚一布告天下,对时刻等待机会的武则天来说,不啻是一声悦耳的春雷,她感到一个终生难逢的机会来了。十四岁的武则天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进宫,我一定要光宗耀祖,那里才有更多的机遇和挑战,在那里才有可能一朝闻名天下知。
晚饭后,武则天走到母亲杨氏的房里,亲自打来一盆热水,给阿娘洗脚。她准备先做通母亲的思想工作。
杨氏一边享受着二女儿的温柔小手揉搓着自己的双脚,一边看着渐已长大容貌娇好的武则天,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阿娘,您又叹什么气?”
“孩子,你父亲去世,也有三年了,你我母女三人,也流落到长安近三个月了。想想过去,看看现在,为娘为以后的日子发愁啊!你能嫁一个好婆家也行啊!只是如今……”
“阿娘,我已相中了一个婆家,不知阿娘中意不中意。”
“你自己能相什么婆家?”杨氏在床前坐直身子,问道。
“阿娘先答应了,我才敢说。”武则天笑着望着母亲。
“我儿说话常出其不意,这会又跟娘耍什么花招?”
“阿娘……”武则天欲言又止,起身往脚盆里加了一些热水,一边细心地给娘搓脚,一边说,“阿娘,您知道当今圣上下旨广选天下美女吗?”
“圣上选美,与我们有何相干?”
“阿娘,我想进宫。”
“进宫?”杨氏不禁一愣,继而又笑了,“孩子,你人还小,不懂世事。宫里有什么好啊!宫女一千,怨魂九百九。如果宫里好,为娘老早就入宫了。好人家的女子,谁愿去当那个活寡妇啊。这事人家躲还来不及,我儿快别再有这些想法。”
“阿娘,当年姥爷家也是天下显赫的士族,只因远离了皇权,才逐渐衰落。如今,爹爹去世,朝中已无可托庇的靠山。两位窝囊废兄弟,只知道吃喝玩乐,我看不消三年五载,爹爹挣下的万贯家产,就会被坐吃山空,爹爹辛辛苦苦赢得的一世功名,也将付之流水。我武氏一家,恐怕不久又要沦落到祖父当年的地步,挑着担子卖豆腐。我是女子,又不能通过科考获取功名,只有通过入宫这一步,才能重振我武氏家族。否则,别无他法。”
“孩子,入宫又不是人人都能得到宠幸,这一步也是难上加难啊!有人入了宫,到老也见不上皇上一面。”
“阿娘,事在人为,我有信心赢得皇上的宠幸。”
“为娘知道孩儿有志气,只是,为娘舍不得你啊!”
“阿娘放心,只要您点头同意,我有办法处理这些事,咱们按计划一步一步来。”
杨氏见武则天已铁下心进宫,半晌没有再说话,她想一个人独自想一想,就挥手让武则天端开脚盆,回房休息。望着二女儿轻快自信的步履,想想自己夫君早逝,又没有支撑门户的儿子,而眼前的二女儿小小的年纪就如此刚毅果敢,杨氏不禁流下了两行热泪。
过了几天杨氏便带着武则天进宫找表妹杨妃帮忙。杨妃倒是个热心肠,一口答应了杨氏的要求,并留她们在宫中吃饭。
告别杨妃后,不久,杨氏母女三人又回到了文水老家。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皇宫那边还是没有消息。杨氏和武则天心里常常惴惴不安。不知那杨妃是否忘了这事。事情到底进展的怎么样了。为了平复焦急等待的心情,武则天这天又女扮男装,骑马到西边的土山上去玩,她时而按辔徐行,时而打马飞奔。正是秋收过后的情景,原野上散发出清新、潮湿的泥土气息。圆圆的草垛宛如巨大的蘑菇,散布在村口路边。偶尔可见几个拾粪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
武则天靠在土山的一个树干上,望着遥远的地平线遐思……这时,天边无声地滑来一只苍鹰,它时而均匀地煽动翅膀,又忽然在空中停住。它的犀利的黄眼珠仿佛和下边少女的黑眼珠对峙似的。武则天少女的心一时间充满了强烈的渴望,恨不得化成苍鹰,飞到广阔的天空中,飞到可触可摸的未来生活……
天涯 - 2008-7-11 9:59:00
她直到中午才回家,刚一进村,就听见鼓乐喧天,家门口的北横街上人群拥挤得水泄不通。武元庆等几个堂兄弟救火似地跑过来,团团把她围住,有扑通跪下磕头的,有不住作揖的。那武元庆小心地扶住武则天的胳膊,亲切地说:“小妹,你到哪儿去了?一家人找你找翻天了。我这会儿刚从长安回来,带来天大的喜事。”
“哎!前面的人让开。”武元庆吆喝着,扶着武则天,像捧一件宝贝似的,满脸堆笑。
武则天面无表情,她知道什么时刻到了,但她极力不在表情上暴露出来。心里却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这是非同一般的叹息,它把几年的耻辱、几年的重荷,全部从精神上卸下来。然后再从心里发射出一种带有光芒的暖暖的红潮,疾速的流遍全身。
“小妹,你被皇上选为贵人了。我在长安最先听说了这事,简直高兴死了。宫里的太监大爷带着圣旨和我一起来的。小妹……”武元庆不住地撩起褂角,抹抹眼角,好像已伤感的说不下去,“咱……咱武家又有出头之日喽!”
众人拥着武则天走过来,街面上的人们自动闪开一条通道。武家门口更是热闹非凡,一帮官家的鼓乐手正在摇头晃脑,起劲地吹吹打打。锣声、唢呐声响成一片。门前停靠着的香车宝马,亦打扮的绚丽灿烂。十几个虎背熊腰的皇宫警卫守卫在车轿旁,虎视眈眈地看着热闹的人群。
这时,一名小太监跑过来,着急地问武元庆:“武大爷,新贵人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找到了。”
小太监顺着众人的指点,打量着女扮男装的武则天,将信将疑:“有没有搞错?”
“没有错,新贵人英毅神武,喜作丈夫行。”
“别搞错就行。快,快换衣服,到客厅接旨。”
客厅里,业已布置一新,全套的酸枝木座椅挪到了墙角。屋里宽敞明亮,只有靠北墙,放着一方石长桌,桌上摆一对淡蓝色的瓷瓶。地上铺着紫红的地毡。穿戴一新的武则天跪在前面,往后武家亲眷们依次排开,有杨氏、武元庆、武元爽等等。
宣读圣旨的大太监站在前面,严肃地看了看周围,见一切准备停当,方从袖筒里掏出圣旨,舒展开来。然后清清嗓子,女声女气地念起来:
朕自登基以来,勤于国事,未尝片刻安乐,今祖德洪庥,皇威遐畅,四海驰平,兆民胥悦,朕心已安。特下诏遴选美人,随侍左右。闻故爱卿武士彟之次女,年已十四,人物出众,贤淑文静。着即日进宫。钦哉毋忽!
贞观十一年秋月
“谢陛下隆恩!”众人一片应答之声。
圣旨宣读完以后,武元庆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来,放在金香盒里,交给管家。然后拉着太监到后堂吃饭。
后院杨氏的房里挤满了武家的女眷们。这些平日连门都不登的嫂子、大娘们,这会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不断地嘘寒问暖。武元庆的老婆更是喋喋不休地说着,拉着杨氏的手,一口一个“亲娘”地叫着。一会儿说蚊帐旧了,让管家速去置新;一会儿又摸摸被子,嫌棉花少,忒薄,不够暖和,急令丫环去她家里去抱她结婚时的压箱被。
惟一伤心哭泣的是杨氏夫人,她虽然同意了女儿的打算,千方百计地进宫找表妹杨妃帮忙说情。但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又不禁为女儿的未来担心。这位饱经沧桑,从小生在王侯家的前朝宰相之女,怎么能不知道那九重宫阙里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虽然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但那三宫六院、繁花似锦的外表下面,又何尝不是险恶难测的大漩涡。虽然有个别幸运儿被命运之神托出水面,成为人上人。可自古至今,又有多少花季少女淹没在那里,有多少红颜薄命的悲剧在那里上演。等待自己女儿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呢?想到这儿,杨氏的嘴唇痛苦地颤动着,泪水顺着她苍老的面孔不停地往下流,她抑制不住地大放悲声……
“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呢……一个好女儿又要走了……夫君啊,我苦命英武的夫君啊,你怎么死的这么早啊……以后又有谁来看顾我啊……又有谁知道我的心啊……”
在杨氏哭得晕天昏地的同时,武则天却在一旁细心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平日喜爱的《史记》等帝王列传,都被捆扎起来,打成包裹,让丫环往大门口的车上运。做完了这一切,她才打来一盆热水,拿一块手巾,洗洗拧干水,给阿娘擦脸拭泪。笑着对悲泣的杨氏说:“见天子庸知非福,何须作儿女悲态?”
酒足饭饱,大太监站在大门口,一边满意地看着武元庆支使家人往车上搬送礼物,一边用牙签剔着牙,等待新贵人上轿赶路。武府门前人头簇动,大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话,指指点点,小孩子们在人缝里窜来窜去,嗷嗷乱叫。车轿旁,两个擎着通明集毳凤尾扇的宫女,举扇举得手有些酸,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鼓乐队早已在前头排好队,吹打一阵,歇一阵,不时回头看着大门口。新贵人迟迟没出来。
大太监有些烦了,把牙签一扔,上来就想说一说武元庆。这时众女眷一起拥出门来,当中给新贵人让出一个空地。但见武则天头戴紫金凤冠,鬓旁珠翠连环,身穿玫瑰紫绣凤朝服,雍容华贵,耀人耳目。
她款步走到大门口台阶前,停了停,面对看热闹的人山人海,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天涯 - 2008-7-11 9:59:00
这充满激情奔放的少女的笑声,是那么自然和发自肺腑,那么富有磁力,它像一团温柔的火焰,又像疾风扫过落叶,感染着现场的每一个人,撼动着大唐王朝深秋的天空……
大太监也被这笑声惊得不知所措,失去了傲劲,现出了奴才相。他忙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地扶住武则天,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车马起动,鼓乐远行,等待着少女武则天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命运啊!
李世民喜欢女人,尤其是喜欢漂亮的女人。后宫里因而人才济济、美女如云。武则天的入宫不过像一块石子投入水潭,只是在石头的周围泛起圈圈涟漪罢了,并没有什么惹人注目的地方。她和众多刚入宫的美少女一样,每天起来,先梳洗打扮,早膳后就到书院里学习礼乐。一晃眼两个多月过去了,日子千篇一律,枯燥乏味。别说能见到皇上李世民,就是见一个正儿八经的男人都挺难。除了常来常去的几个面白无须的太监,都是女人,连每天教习礼乐的老师都由宫里的女官来担任。
与武则天同居一室的是徐惠,她也是名门之女,乃大臣徐孝德的女儿,右散骑常侍徐坚的小姑,据说她生下来五个月就能够说话,四岁即诵《论语》、《毛诗》,八岁就写得一手好文章。在文采方面,武则天自知比她逊色多了,常常主动地向她讨教问题。晚上,武则天都躺下了,徐惠仍然手不释卷,研读经史直到深夜。一觉醒来,武则天再也睡不着觉,她望了望如豆灯光下徐惠的侧影,不禁叹出一口气来。
徐惠转过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问:“武姐姐,你醒了吗?半夜三更,叹的是什么气。”
反正夜长睡不着觉,武则天索兴围着被坐起来,和徐惠拉起呱来。“惠妹妹,我来皇宫有二个多月了,你也来二个月了,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你说,这皇上召咱来干啥?”
“当他的嫔妃呗,别的还能干啥。”
“他把咱晾在这院子里,不闻不问,这是什么道理?”
“皇上还讲什么道理,武姐姐,你就耐心地等着吧,听说高句丽那边动乱了,皇上正操心那事呢。等一分出身来,第一个就来看你武姐姐。”徐惠合上书本,走到武则天的床边,调皮地说道。
“我有什么好看的,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哪像你惠妹妹,多才多艺,又娇又嫩。”
“武姐姐也不老啊,十四五岁,含苞欲放,正是需要阳光雨露的时候,只要一见面,皇上一定会宠幸你的。姐姐生得明眸皓齿,玉润金辉,眼珠像一对明珠,奶子像两团白雪。”
武则天一听,又气又笑,一把把床前的徐惠拽上床来,两个青春少女嘻嘻哈哈闹成一团。乱够了,同钻进一床被窝,相互揽着,说起知心话来。
“惠妹妹,你父亲徐孝德乃朝廷重臣,门户显赫,上哪找不到一个好女婿,干吗来这深宫里受罪?”武则天问徐惠。
“岂不闻‘率士之滨,莫非王臣’。皇上宣了诏,我能不来吗,都是那些嘴碎的人传说我有些才名,才走到这一步。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等学习一结束,到皇上身边后,我还想利用平日所学,帮助皇上呢!”徐惠说着话,见武则天正在出神,似乎没在听她的话,就摇摇她,说:“武姐姐,你也是名门之女,为何也到皇宫里来。”
武则天拂了拂徐惠额上的秀发,长叹了一口气,才说道:“说来话长。我从小就不喜绣刺女红,刚满周岁就随父亲下扬州,后又上利州,转荆州,所谓天地宽而眼界大,实在不甘心嫁一个凡夫俗子。所以才来到了皇宫。”
“武姐姐真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不嫁人则罢,嫁就嫁给天下第一人。妹妹我遍涉经史,也没有这般气概啊!”徐惠望着目光坚毅的武则天,由衷地称赞道。
两个人在被窝里越说情绪越高,感情越好。武则天干脆提议说:“惠妹妹,我们几乎同时奉诏进宫,又同居一室,朝夕相处近两个多月,情趣相当,相处甚洽,如不嫌弃,不如你我结为姊妹,以通金兰之好。”
徐惠高兴地一把掀开被子:“姐姐说得是,正合我意,不如趁今晚月亮正圆,完成这个心愿吧!”
两个少女翻身起床,穿戴整齐,从橱柜上找出几根天竺香点上,悄悄地打开门,溜到院子里,权把天井里的石桌当成香案。然后一起面对着月亮跪下。
“文水武媚今上达于天,下知于地,今与长安徐惠结为姊妹,永世通好,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长安女徐惠恭请圆月作证,我与文水武媚结为姐妹,当以同怀视之,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此刻,月亮正升在清冷的天空中,白晃晃地一片晶莹,了无秘密。她到底用什么来为两个起誓的少女作证?是用她那怜悯和哀愁的眼睛,还是用她那青烟般无语的清辉?
这天,李世民在朝堂上与众文武议事,讨论关于高句丽的独裁者泉盖苏文屡次发兵侵犯边境的事。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端着腰上的玉带,说:“高句丽这个弹丸小国,竟敢屡次侵犯我中华边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想想朕自太原起兵,提三尺长剑,扫荡四海,诛灭诸侯,二十年来无有敌手。还在乎这小小高句丽。朕也多少年没有上马临阵了,髀肉越长越厚,经常浑身痒痒,很不自在,这次朕决定率大军亲征高句丽,让那泉盖苏文也知道我中华马上皇帝--李世民的厉害。”
天涯 - 2008-7-11 10:00:00
长孙无忌走上来,作揖说:“皇上万金之躯,且年事已高,不宜亲征。遣一大将率部前去拒敌即可。”
“朕才四十六岁,何言年事已高。朕身体也好得很。”李世民说着,推开龙案,甩了甩胳膊。
众朝臣都笑了,纷纷夸赞李世民的身体棒。褚遂良走过来,施礼说:“陛下有个好身体,实为我大唐的福气。但为社稷百姓着想,万万不可御驾亲征。如今,高句丽仅骚乱我边境,尚不必对此大动干戈。不如再等他两年,一边训练兵士,一边养精蓄锐。而后一举图之,不愁辽东不定矣。”
“房爱卿,你觉得这事怎么处理?”李世民问房玄龄道。
房玄龄走过来,施了一个礼,说:“遂良公所言极是,的确还不到对高句丽大规模用兵的时候。陛下稍安勿躁,这个仗早晚都要打。不灭了泉盖苏文,辽东无宁日。”
商量好这事以后,罢朝的时辰也到了,众大臣纷纷往外走,惟独徐孝德站着未动。李世民问:“徐爱卿站着不走,有什么事吗?”
“陛下,小女入宫已月余,臣妻时常挂念,嘱臣抽空问问陛下。再者,小女少不更事,有不到之处,万望陛下看老臣的薄面上,谅解小女。”
“噢,爱卿想说的是这事,”李世民笑着说,“这你尽管放心,朕会高看她一眼的,不会让她吃亏的。散朝了,你早点回家休息吧。”李世民心说,这两天事多,忘了徐孝德的闺女了。亏徐爱卿提醒,不如马上把她招来,今晚就让她侍寝。
散学后,武则天就拉着徐惠跑到后苑里去玩,这里是后宫一个宽阔、幽静的去处,松柏如盖,玉池澄碧,茂林修竹,还有一大块草地,散养着十几头梅花鹿。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时而热烈地聊着,时而沉静地观看周围的景致。武则天站起来,抬腿踢了踢旁边的松树,显得百无聊赖。徐惠也跑过去,蹲在一头梅花鹿的身边,抚弄着鹿头,她忽然自己笑起来,招手让武则天过去。
“惠妹,有什么好笑的?”
“武姐姐,书上说,鹿血可以给男人助性,是真的吗?”
“是真的吧,我来宫前,阿娘给我讲了许多男女方面的事。她也说鹿血能让男人更兴奋。”武则天认真地说。
“等哪天武姐见了皇上,先敬上一大碗鹿血让皇上喝,保证武姐能如愿以偿,得到皇上的宠幸。”徐惠调皮地说。
武则天却没有笑,她紧抿着嘴唇,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说:“惠妹,你比我蒙皇上召见的机会多。你父亲朝上为官,皇上成天见着他,自然会想起来你的。而我就不一样了。惠妹,如果哪天皇上召见时,一定要在他跟前提到我,多为我美言几句。咱们俩能都挤到皇上的身边才好。可以在诸事上互相照应,又永不分离。”
徐惠点点头,说:“武姐,你放心吧,我不会忘记这事的。我不会忘记那晚上的月下起誓。”
“真是我的好妹妹。”武则天上来搂着徐惠,两个互相揽着腰,边说边往回走。
两人刚走到苑门口,只见相熟的两个宫女和四五个太监跑过来。太监边跑边喊:“前面是不是徐惠徐才人?”
徐惠站住了脚步,问:“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皇上召见。快,快随我去沐浴换衣服。”太监着急地说。这一刻终于到来了,虽然召见的是徐惠,但在武则天的心里,却有按捺不住的喜悦,事情进展的果真和她预料的差不多。晚上,一个人独居一室的武则天几乎没睡好觉。她在为下一步谋划着,她甚至想好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
但是四五天过去了,徐惠也没回来过,也没有托人捎回信来。只听宫人传言,皇上让徐惠写了一篇文章,徐惠“挥翰立成,词华绮赡”,惹得龙颜大悦,当即拜徐惠为婕妤。婕妤,属正三品的待遇,后宫佳丽成千上万,婕妤的编制,一共才设九人。是多少宫女梦寐以求的位置啊!
武则天觉得心里隐隐有疼痛,好像一条虫子在啃食着她的心。她的嘴唇也变得苍白,木然地靠着后苑的松树一声不响。初冬的凉风掠过树枝,吹落树上残存的黄叶,这些叶子也好像躲藏什么,一片跟着一片地向土沟、水渠里翻滚。躲在背风处,躲在少女武则天看不到的地方去。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脂玉佩,细细地观看着,抚摸着,渐渐地,她咬着牙,抿起嘴唇,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心中重新燃起理想的热火。她微微抖了一抖,同时不禁低低“哦”了一声,仿佛一个新的思想闪光似的掠过她的全身。一丝秘密的,谁也看不见的微笑,使她的嘴唇自然地分开了。冬至这天,武则天和往常一样,和众多的新入宫的美女一起,坐在书院里,听内廷教习讲课。突然,门外一阵脚步声,大门被推开,先进来两对手持拂尘的太监,口称“皇帝驾到”。接着,身宽体胖的李世民在嫔妃和太监的簇拥下,走到书院,慌得众美人和教司就地找空隙跪倒,齐声诵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扬扬手,旁边的太监即代为口谕:“免礼平身。”
李世民看了看这些美人,又走到书桌边,翻了翻所看的书,问跟前的一个美人:
“在这里生活,还习惯吗。”
“臣妾非常习惯在这里生活。”那美人道了个万福,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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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微微一笑。然后问身后的徐惠徐婕妤:
“哪一个是故爱卿武士彟的女儿武媚?”
“请陛下自己找,看能不能找出来,记住,哪个最漂亮,就是哪一个。”徐婕妤调皮劲又上来了。
“好,容朕细观,看端的是怎样一个武媚人。”李世民从西往东找,找一个点点头,又摇摇头,找了一圈,也不敢肯定。他仰天大笑起来,说:
“都长得跟花朵一样,朕实在是找花了眼,找不出哪一个是武媚。”其实徐惠早偷偷把武则天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见李世民不肯找了,才把武则天推出来,说:
“陛下,你看看这个女子长得怎么样?”
李世民打眼一看,嘴张得老大。眼前的这位女子穿着湖蓝色的朝服,眉尖微微挑起,透露俊爽聪明的气概。一对明亮的眼睛非常深透,放射出一股热烈的光。圆润绵软的乳峰在朝服下明显地翘起。整个神态像牡丹花瓣半开微展时,十分地巧妙招惹。
“美容止,美容止。”李世民忍不住啧啧称赞起来。李世民的意思是:漂亮到这儿就停止了,没有比她这更漂亮的了。
李世民现出了难得的兴致,他对身边的一个太监说:“传令下去,朕今晚要和徐婕妤、武媚人一起用膳,别忘了叫厨子做一道‘浑羊殁忽’。”
武则天直接跟李世民走了,连要回房间梳洗打扮一番,李世民也不让。徐惠也拉着则天的手说:“姐姐,我那里什么都有,梳洗家什样样俱全,咱们到那再说。你现在的模样就挺俊。”
李世民指着凤尾梨、番石榴、椰子、木瓜等等,对武则天说:“武媚娘,快吃,捡你爱吃的水果吃,等一会儿菜就上来。”
“哎,武媚,武媚娘,朕又给你的名字加了个‘娘’字,加得好,加得妙,干脆你以后叫武媚娘吧,又好听又通俗又切合实际。”
武则天在一旁抿嘴而笑,微微斜睨着她的黑葡萄眼睛,开启朱唇,轻轻地咬着一支粗香蕉。李世民见了,心摇神驰,未饮先醉,又习惯性地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传令道:“速上菜,朕要陪两位小美人痛痛快快地喝几杯。”
太监宫女们排成队,迈着小碎步,端着碗碟过来了,一霎间,宽阔的长桌面上排满了菜肴。一共三十八拨,一百七十种菜。有鹌子羹、鸳鸯炸肚、鲜虾蹄子脍、炒白腰子、哈唎生、水母润兔、猪肚假江瑶……索粉、排炊羊……
每上一道菜,旁边站着的一名御厨就朗声报上菜名,最后一道名菜是李世民亲自点的“浑羊殁忽”。李世民有意在两个青春少女面前卖弄卖弄,就对御厨说:
“你把‘浑羊殁忽’的来历做法,介绍给徐婕妤和武媚娘听听。”
大厨上前一步,先后向李世民、徐惠、武媚娘作了一个揖,这才开口道:
“此菜是小人的家传绝活。是小人老老爷爷创出来的,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南到两广,北至蒙古,食遍天下美味。一日,他老人家正在堂上高卧,灵感忽来,遂有了这道千古名菜。且传子不传女,到小人这一辈,始被召入皇宫,专门为皇上服务。技随人身,现如今,只有皇宫里才能有这道名菜。为保密起见,小人只简略地介绍一下做法:先将五味调拌好的猪肉和糯米饭,放到去毛和内脏的子鹅腹内,再将子鹅放到去掉皮和内脏的羊肚里,用线缝好羊肚后放在火上烤,待熟后只吃子鹅肉。小人话说完了,请皇上陪她们俩个趁热吃吧。”
“好。朕先和两位美人干一杯。”李世民端起眼前的酒杯,一仰脖先干了,然后亮亮杯底,说,“真是玉液琼浆,此乃乌弋山离国进献的龙膏之酒,不当皇帝哪能喝如此好酒。请两位美人务必干杯。”
皇上金口一开,徐武俩小姐不好再打酒官司,分成几小口也都干了。顿时,两个人都面若桃花。徐惠用两只手摸着发红的脸蛋,连连告饶,李世民哈哈大笑,用筷子给她俩的碗里各挟了一大块“浑羊殁忽”。
徐惠看了看高兴的李世民,娇声问道:“皇上,此酒其黑如漆、绵甜可口,不知是用什么酿造成的。”
没等旁边的太监回奏,武则天就抢着说:“这是南方的黑糯米酿就,里面又加一些香料等。”
“你怎么这么清楚?”李世民好奇地问。
“臣妾往年常随先父武士彟走遍巴山蜀水,所以说知道。”武则天说。
“对了,朕依稀记得在你小时候,曾到你家去过,”李世民拍拍脑壳说,“当时是不是你过百日?朕记得你爹武士彟就赴扬州上任。”
“皇上记性真好,是我过百日,我这有个羊脂玉佩,皇上还认得吗?”武则天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小心地打开它,把玉佩双手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仔细端详那块玉佩,双手捧住武则天的双手,兴奋地说:“是她,是她,就是她。你当时哇哇大哭,非要这块玉佩不可,说起来犹如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徐惠站起来说:“皇上是遇见故人了。在媚娘百日时就已定下了娃娃亲,今日良辰美景,可速传司寝司帐,行合卺之礼。”
武则天手捂着嘴,吃吃地笑。李世民索兴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抄起筷子挟一块炒白腰子,塞到武则天的樱桃小口里。沉静内秀的徐惠已悄悄地走了。
天涯 - 2008-7-11 10:01:00
膳后,李世民携武则天乘辇入紫宸殿后的一座寝宫内。此寝宫俗称为拿头殿。朱红镶金的窗棂,用玉板明花纸糊窗,间缀双金花,外罩一层黄油绢幕,油浸过的纸、绢本来可以透光。现在是冬天,则用油皮罩在窗外。
殿内遍铺红黄色的厚地毯,寝处屏幢帷幄几重,床上茵褥重叠,上盖纳失失(一种皮褥),纳失失上贴以金花,再熏以异香。司寝官早已把李世民的柏木床重新点缀一新,四周用
波斯进献的金玉珠翠点缀。寝宫内炭火熊熊,温暖如春,胳膊粗的红蜡烛点了十来个。
酒阑人散,携手归房。司寝官催请武则天洗浴,李世民摆摆手不让。屏风后,宝帐里,酒后的武则天愈加娇媚横生。那眼波飘过来时,光彩溢目,照映左右。李世民双手捧着武则天的脸蛋说:“远看是仙,近之是妖。”
武则天眼光射住李世民的眼珠,含笑带嗔地问:“能迷住陛下吗?”
“能,能。”李世民用力地点了点头。
武则天想起了母亲杨氏多次教授的动作。于是冲着李世民微微凸起红樱桃小口,粉红色的舌尖在里面闪闪动动。
李世民心花怒放,他觉得他又找到了每日都要寻找的快乐。他迅速地吻住了那张娇嫩的小嘴,如饮甘霖,拼命地吮吸着,武则天被吸得小嘴生疼,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李世民逾加不能忍耐,一把撕烂武则天最后一层内衣。每当“临幸”少女,李世民都有这个粗放的动作。
赤身露体的武则天激动得脸上泛红,心里洋洋得意,她知道人生最富有意义的时刻开始了。
空气中回响着锦帛的撕裂声。冷静而风骚的小姑娘闭上了眼睛,承受着那双历经腥风血雨、决定乾坤命运大手的抚弄。随着那双手的运动,小姑娘觉得长久占据在心底的空虚,渐渐消失,她听见了自己的心怦怦在跳,这崭新的跳动让她好难过好难过。
云消雨散,李世民躺下来,就想睡觉。
武则天推着他说:“陛下,和臣妾再玩一会儿,再说一会儿话吧,那么快就睡了,未免薄幸。”
李世民转过身,笑着摸了摸武则天,说:“朕日理万机,所缺的就是困觉。再说,明天天不亮朕就要上早朝,陪不起你呀。”
“陛下,您太自私了,臣妾由一少女一霎间过渡成一个嫩妇,您还没给臣妾一个名分呢。”
“明天再说吧。”
“不嘛,明天陛下事多,说不定又忘了。”
李世民让武则天叨扰的有些心烦,他拉了拉床边的一个拉铃,内侍马上跑过来,关切地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武士彟之女武媚娘,封为才人,马上册封。”李世民说完又对武则天说:“你也去吧,朕要睡觉了,不想说话了。”
武则天只得提着衣服,退出了宝帐,到偏殿去了。
临幸后的武则天独居一室,浮想联翩。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心力,才争到“才人”的地位。虽然一夜侍寝,即享受正五品的待遇,为许多男儿付出半生血汗才能挣到的官位。但“才人”在后宫的地位并不显要,甚至远远比不上徐惠,那个黄毛丫头一天之内连升两级,为正三品婕妤,她凭的是什么,不就是喜欢诌几句诗吗。论相貌,按床笫,承姿色,根本比不上自己。武则天深深感到通往显贵权力顶巅的道路多么崎岖险要啊。即使这个才人的封号,如果没有父亲武士彟的名声阴德罩着,恐怕也是很难的。
前路茫茫,长夜漫漫,武则天难以入眠,好在自己年纪还小,来日方长。看以后的机会吧,只要有心,不愁升不到更高的地位。
天涯 - 2008-7-11 10:01:00
太极宫是兴建最早、较为正式的宫殿,其正门为承天门。前殿叫太极殿。北门叫玄武门。玄武代表北方,按星相来说,玄武是北方七个星宿组成的星象。在神话传说中,玄神司主北方,是一种龟蛇合体的水神。著名的“玄武门之变”就发生在这里。太极殿以北,包括两仪殿在内,接连数十座宫殿构成的内朝,是皇帝、太子、后妃们生活的地方。内朝划分为东西两路,东路称为东宫,是太子居住和读书的地方;西路称为掖庭宫,是皇帝与后妃们居住的地方。其中两仪殿是内朝的主殿,居中轴线上,为皇帝听政的地方。
太极殿高大宽阔,每逢元旦、冬至、大赦天下等重大节日,皇帝都要在这里举行盛典。今天的大型歌舞晚会《秦王破阵乐》就在这里举行。
富丽堂皇的太极殿内早早布置一新。窗户已拉起深黄色的帷幔,上百个巨烛在殿四周点缀着,灯影晃动,给人以迷离恍惚的感觉。李世民坐在面南背北的正座上,两边一字排开几十张桌子,左边前排是诸王和朝廷重臣,后排靠近李世民的地方,是几十个妃嫔;右边坐的是文臣武将。条桌上,瓜果梨枣、酒肉饭菜已经上齐。申时正,李世民传旨,先吃饭饮酒,再演《秦王破阵乐》。众显贵齐端酒杯,恭祝李世民洪福齐天,万岁万岁万万岁。乐队奏出了伴酒的轻音乐。
李世民看了看身边,发现太子承乾没有来,颇不高兴,问身后的侍宴官:“东宫太子哪里去了?”
“太子昨晚就出宫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臣已派多人外出寻找。”侍宴官躬身答道。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吩咐说:“可令晋王李治监酒。”
晋王李治还不到二十岁,长得俊美儒雅。他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柔和,腮帮上隐约闪现出丝绒般的汗毛。圆圆的下巴,微微上翘,一口整齐的牙齿衬托着微红的嘴唇,说话、行动都带着一副谦恭、温厚的样子。
李世民有十四个儿子,其中,长孙皇后育有三子:即长子承乾,四子魏王李泰,九子晋王李治。按照立长子为东宫的通行做法,李世民刚一即位,就立八岁的承乾为太子。奈何这位太子是扶不起的阿斗,没有一点太子相,整日和一帮手下人胡闹取乐,今天的晚会他没有来,大概又到乡下偷人的狗,摸人的鸡去了。魏王李泰奉旨去外地考察了。李世民因此令晋王李治监酒。
等酒过一巡后,李治起身巡酒,察看有谁赖酒了,当走到妃嫔的桌前时,李治被一只脚绊了一下,险些栽倒,性格和蔼的李治不但不生气,还连连道歉,他把人家的绣花鞋也碰掉了。于是手脚忙乱地又替人穿上。
“有劳晋王了。”一个优美的、银铃般的声音传过来,犹如天上的仙乐,送进李治的耳朵里。
少年李治这才注意绊倒他的这个人。她长相丰满,黑瞳瞳的眼睛一闪一闪,透露着大胆神秘的美,线条挺刮的鼻子,以及头上高高的望仙髻,叫人打眼一看,如仙人来临。李治几乎看呆了。那美人启唇一笑,说:
“妾叫武媚娘,晋王快去监酒吧。”
李治一听,羞红了脸,忙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犹心神不宁,不时地往武媚娘这边瞟。
今晚的大型歌舞剧--《秦王破阵乐》,取材于李世民为秦王时,破叛将刘武周的故事。
演出已经开始了,李世民一边饮酒,一边沉浸在剧情里。大臣们也不停地喝酒吃菜,享受着太平之乐。一曲终了,李世民乘兴问身边的大臣:“音乐和政治有什么关系?”
御史大夫杜淹奏道:“陈将亡而有《玉树后庭花》,齐将亡而有《伴侣》曲,这两首曲子连过路的行人都不忍卒听。因此,齐陈亡国是因为有亡国之音的缘故。今我大唐朝人民富足,国家强盛,才有这《秦王破阵乐》,其乐高昂雄浑。”
众大臣忙齐声附和杜淹的观点。李世民却摇摇头,说:“亡国只能从朝政的得失上找原因,和音乐没有关联。一样的乐曲,不同的心情,就能给人以不同的感受。并非音乐直接左右人,让人悲喜。陈齐亡国是将亡之政,其民必苦,然苦心所感,故闻之则悲耳。今天《玉树》、《伴侣》之曲,其声俱存,朕现为诸公奏之,诸公必然不悲矣。”
说完,李世民即令李治让各人都喝一杯酒,再行演奏《玉树后庭花》、《伴侣》。李治挨着桌子监酒,酒量大的一干而尽,酒量小的虽然已不支,但圣旨难违,只得捏着鼻子,强忍痛苦,灌下肚去。临到妃嫔席,也照样如此。好在众妃嫔不乏行家里手,盖因后宫寂寞,人多饮酒,所以酒量也很大。李治的监酒在这里也没碰到多少麻烦。只是走到武媚娘的面前碰到难题,那媚娘端杯浅尝了一口,又双手递给李治,说:“请晋王代妾一杯。”
李治望着武媚娘的眼不敢直视,他又一次红了脸,嘴里咕哝着,接吧,堂堂的御宴监酒官岂可为人代酒,不接吧,实在挡不住武则天媚力四射的眼神。
旁边的妃嫔们看着晋王发窘的样子,都捂着嘴吃吃地笑。李治回头看看众大臣和父皇,似乎都没在意这边,他怕这尴尬的场面弄大了,忙两手捧过武媚娘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由于慌乱,酒下得不顺,呛得他直咳嗽。又引起了妃嫔们的一片笑声。武则天急从怀里掏出一块绣花的巾帕递过去,笑而不语。李治抓过巾帕,擦着呛出的眼泪,快步逃开了。
天涯 - 2008-7-11 10:01:00
众妃嫔的笑声吸引了李世民和众大臣的目光。李世民对魏征等人说:“晋王厚道仁慈,见女人都脸红啊。”
长孙无忌接口说:“锻炼锻炼就好了,岂有一辈子见女人都脸红的道理。”
“最近太子承乾的学习怎么样,他整天跑出宫去干什么?”李世民问太子太傅张玄素。
“回陛下,太子天性不爱读书,屁股坐不住板凳一会儿,常常日上三竿,也不起床,到了书房就哈欠连天。臣屡次劝谏,成效不大。为臣失职,有愧于陛下,望陛下处罚。”张玄素愁眉苦脸回奏道。提起太子承乾,张玄素就没有高兴的时候。
“此子自小顽劣,不能怪爱卿教得不好。等太子回宫后,可慢慢打听他出宫所为何事,禀告于朕。”李世民发话说。说起太子承乾,可是大大的有名。别说张玄素教不好他,就连魏征、于志宁都岂奈他何。承乾先天患足疾,走路一跛一跛,人又长得瘦小,实在缺乏帝王之相。更为重要的是,他还缺乏“帝王之神”,他被立为太子后,年龄越长越不像话,干的荒唐事几乎宫内宫外人人皆知。李世民也是有苦难言。
作为太子,承乾身边不乏燕女赵姬,可他偏偏不喜欢女人,整天宠爱一个十二三岁的乐童。两人同吃同睡同玩乐,给这个小厮起了个昵名叫“称心”。作为太子,也是皇位的接班人,理应钻研治国方略,讲习威仪,为将来统治国家打下基础。可承乾不管这一套,整天宫里宫外的胡闹。他常常扮成突厥酋长,和那帮扮成胡兵穿着胡服讲着胡语的手下人一起厮混。或在后苑里扎起帐篷,野外露营,开篝火晚会,或出宫,盗取民间牛羊,然后在野地里就地烧烤,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胡天胡地胡闹胡乐,玩得不亦乐乎。
早晨,张玄素老早就等到书房里,太子承乾迟迟不来。一连派太监催了三四遍,到十点多钟,承乾才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来了,来到后连招呼都不打,倒头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张玄素气坏了,把手中的铁尺往桌子上一拍,吓得承乾激灵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太子,您这么不听话,让老臣怎么教!怎么对得起皇上?对得起黎民百姓吗?皇上让臣问您,您昨晚干什么去了?”张玄素勉强摆出太傅的架子。
李承乾没好气地说:“我昨晚去东郊偷人的狗去了。”
“太子,宫中什么美味佳肴没有,你想吃狗肉,让御膳房做就行了,何必行鸡鸣狗盗的勾当。”张玄素说。
“我高兴。偷来的狗肉香。”李承乾斜睨着眼,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您看您,还穿着突厥服,又破又脏,堂堂的大唐未来的天子穿这一身,成何体统。”
“就这体统。当天子也不如我现在舒服。有朝一日,我有了天下,当率数万骑兵在沙漠草原上奔驰,然后解发为突厥,委身于思摩。这破大唐天子,谁想干谁就干去。我还不稀罕呢。”
张玄素听承乾竟说出这等不忠不孝的话来,把手中的铁尺又往桌子上一拍:“太、太子,你竟敢说出这等话,臣一定要禀告圣上。这太子太傅,臣也不打算干了。”
李承乾腾地跳起来,指着张玄素骂道:“老不死的,竟敢两次在我跟前拍桌子,来人哪--”
屋外跑进来几个户奴,点头哈腰地问太子:“酋长,有什么指示?”
“把这个老家伙给我掀倒,用牧羊鞭给我狠狠地打。”
几个户奴面面相觑,不敢动手,不知是演习还是动真格的。
“愣什么,还不动手?”李承乾手叉着腰,吼道。
三个户奴上去把年迈的张玄素掀倒,摁在地上,一个户奴从腰里解下牧羊鞭,狠狠地朝张玄素抽去……
屋外的太监见状,也不敢进来劝,只得悄悄溜出去,飞速向太宗报告。等太宗赶来时,张玄素几乎被打了个半死。太子承乾和几个户奴也已先行逃回东宫。
张玄素血头血脸,花白胡须沾满了血污,可怜一代名儒竟遭到如此毒手。李世民看了也过意不去,亲自扶起张玄素,为他戴正帽子,整理衣服,急令太医就地诊治。
“陛,陛下,臣不才无力教授太子,有负皇恩。臣愿引咎辞去太子太傅。”张玄素颤微微地奏道,昏花的眼睛含着泪水。
“爱卿不要再说了。好好地养养身体,朕会妥善地安排你的。”李世民抚摸着张玄素被鞭子抽伤的双手,传旨赏张公御酒两瓮、锦帛二十匹、黄金二十两。对太子承乾殴打太傅一事不可外传。的确,太子是国家未来的皇帝,理应品德端正仁孝,对老师温良恭让,虚心接受老师的教诲。现在太子承乾不但对老师的劝谏置若罔闻,还明目张胆地在课堂上打老师,传扬出去,岂不被天下人耻笑,何以有太子的威仪?
回去后,李世民大为光火,嫌弃之心顿生。承乾的所作所为令他这个当爹的伤心。打又不能打,当面训斥吧,不知训过多少次了,毫无作用。李世民开始考虑更换太子了。
此念一出,虽深深埋在心里,但敏感的皇宫立即觉察出来。四王子李泰更是暗地里偷着乐。他绞尽脑汁,极力想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你李承乾不是偏好男色吗,我李泰连女色都不近;你不是好偷鸡摸狗干荒唐事吗,我李泰却喜欢文学;你不是将老师打个半死吗,我李泰却礼贤下士,虚怀若谷。
天涯 - 2008-7-11 10:01:00
这天,李泰来给李世民请安,并随身带来几十卷新书。李世民摸摸装帧一新的著作,问:“此《括地志》是何人所著?”
“回父皇,这是臣儿新近主编的著作,有极高的学术价值,特送一套给父皇。”李泰偷眼看看李世民。此《括地志》确实是李泰组织人编写,他期望以此巨著能讨得老爸的欢心。
李世民翻了翻,果然大加称赞,并留李泰一块吃晚饭。席间,李世民不停地给四子李泰夹菜,喜爱之情顿生。
“泰儿,这段时间,你很辛苦,要爱惜身体啊!”
“是,父皇。儿臣年轻,身体好,多干些事是应该的。”李泰毕恭毕敬地回答说。
“你大哥承乾不学好,沉于玩乐,最近还暴打老师,有失体统,令朕失望。朕还得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啊。”李世民感慨万千,一下子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李泰心中狂喜,但他极力不表现出来,他仿佛没听懂李世民的话,只顾往自己脸上涂粉:“高祖和父皇出生入死,挣下这万里江山,儿臣敢不勤恳恭俭。即使每日身居王府,亦诚惶诚恐。”
李世民赞许地点点头,说:“朕明日无大事,想去魏王府看看。”
“儿臣自当恭候父皇驾临。”李泰起席离座,恭敬地说道。
第二天,李世民如约来到魏王府。魏王府打扫得干干净净,客厅里也摆上了一摞摞书,所有豪华淫巧的东西都藏到了库房。院子里、厅房里也显得朴素大方。李世民果然大为高兴,中午也没走,在魏王府吃了一顿饭,还传旨赐魏王李泰黄金十斤,锦帛百匹。太宗幸魏王府的消息立即传到了东宫。在左右的鼓吹下,李承乾坐不住了。太子平生最讨厌李泰虚伪的样子,如今李泰想谋取太子的宝座,这还了得?李承乾也不玩闹了,忙拉起一帮人马,准备反击。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李承乾联络了对皇上心怀不满的叔叔、汉王李元昌和吏部尚书侯君集等人,密谋刺杀李泰,然后发动宫廷政变,一举夺得王位。这想法颇像李世民当年的“玄武门之变”。不过,内定的刺客纥干承基却成了叛徒,深夜,跑到李世民那里告发。李世民正在睡觉,一听,气得双手乱抖,围着龙床直转圈。他可不想让自己干的事,再让儿子重演。于是,当即传侯君集进宫,出其不意地抓住了他。再派禁卫军将其他叛乱者悉数拿下。李承乾被废为庶人,软禁在高墙大院里。李元昌被逼自尽了事。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这场未遂政变。
太子之位空缺,李泰大喜过望,觉得太子位非己莫属,开始耐不住了,整日洋洋自得,见了晋王李治,就吓唬他:“你和李元昌关系不错,现在李元昌败灭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你不觉得忧愁吗?”
李治天性胆小懦弱,听了以后,果然害怕,整日愁眉苦脸。好几天吃不下饭,长吁短叹。太宗李世民看到了,就奇怪地问:“你这几天愁眉苦脸的,为了什么?”
李治开始不吱声,被李世民问急了,才说李泰吓唬他。李世民听了,颇感失意,后悔曾说出立李泰为太子的话。
立个太子怎么这么难!李世民心里十分烦闷,想问问李承乾一些话,于是,驾临右领军府,看望幽禁在那里的李承乾。承乾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孤家寡人,人显得更瘦小了,一瘸一拐来到李世民的跟前。
李世民看见长子承乾弄成这个样,一阵心酸,却又表情严肃地问:“你为什么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
李承乾倒不在乎,坦然地说:“儿臣自幼就被立为太子,还有什么奢求?只不过是遭到李泰这个伪君子的巧言暗算,儿臣才不得不联系朝臣,以图自安。儿臣如今也自知罪过不可饶恕,深为自己的不智之举内疚。父皇怎么处置,儿臣都甘愿承受,只是遗憾的是,阴谋者李泰竟能得逞。”
李承乾的话,无异又在背后捅了李泰一刀。李世民虽未尽信,却进一步认识了李泰虚伪的面目。回宫后,躺在床上,想了一夜,决定把太子之位赏给九子晋王李治。
第二天,李世民来到两仪殿。叫其他朝臣退出,独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和晋王李治。然后李世民大哭起来,说:“我三个儿子,李祐、李承乾、李泰,一个弟弟李元昌,都做出这样不成器的事,我真失望呀。”说着,李世民就流下了两行长泪。
长孙无忌抹抹眼泪,问李世民:“皇上,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立晋王为太子。”李世民这才收起把戏,说出自己的打算。
长孙无忌以手击掌,大声说:“谨奉诏,有异议的,臣请皇上允许我斩了他!”
李世民忙拉过李治,把他推到长孙无忌的跟前,说:“你舅已经许你了,快拜谢!”
李治被父皇李世民的话,正愣神间,才知自己成了太子,慌忙听从父皇的话,给舅舅长孙无忌深深施了一礼。李世民又说:“公等已同我意,不知外面议论如何?”
长孙无忌说:“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乞陛下问百官,如有不同意的,就算臣负陛下,杀我也没有话说。”
其实,皇帝和几个重臣都一致同意立李治为太子,文武百官谁敢说个“不”字?就这样,性格懦弱的李治就这样登上了储君之位。当然,李治也不是李世民理想的皇位继承人。李泰一句话就可以吓得他几天吃不下饭,将来怎么能君临天下,领导百官?可是不立李治又立谁呢?玄武门之变的鲜血不能再流了,兄弟互相残杀的悲剧再也不能重演了。爱子之心,人之常情。李世民杀了自己的哥哥弟弟,却不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再出意外。事后,李世民也曾对长孙无忌等人道出自己的苦衷:
天涯 - 2008-7-11 10:02:00
“我如果立李泰,储君之位可径求而得,但是,泰一旦继承皇位,承乾、治儿也别想活了。现在立晋王治,泰儿和承乾可无恙也。”
贞观二十三年的春天,李世民的寝殿--长生殿里,虽然弥漫着浓重的垂暮气息,但御苑内外,却春光烂漫,温暖慵懒的空气从苏醒的土壤上轻轻滚过,新鲜的嫩草伸出娇黄的叶片。节气在挑逗着万物。云雀和仙鹤在高高地殿檐上发出清脆的啼叫。一群群身着艳装的妃嫔
们,或奔跑在后苑的草地上,或泛舟于太极宫的海池上。冬天过去,脱下厚厚的棉衣,似乎也卸下了一层累赘。少女们的动作格外的轻快。
武则天独自徘徊在翠微宫外,有心无心地呆看几个刺玫瑰的花蕾。美丽的大玫瑰花,你会做到花王和花后吗?快快生长,快快绽放吧,看,那边的红鸡冠花正向这边弯腰行礼。武则天百无聊赖,轻轻地念叨着。这时候,视线里仿佛有了奇异的变化,玫瑰花的花蕾开始轻轻地颤动起来,显示她越来越深的绯红色。她真的要神速地绽放了。正在这时,一只金晃晃的石竹蝶,翻动翅膀飞过来,把它满手的花粉,从从容容地扑在玫瑰花蕾上。
“真有意思。”武则天专心地看着,自言自语,一时间,人生的烦恼好像被眼前可爱的瑰瑰和石竹蝶给赶走了。
“什么真有意思?”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武则天的耳后温柔响起,声波和说话的气流,惹得她脖子麻酥酥的。
武则天调皮地猛地转过身来。他来了,终于在这里遇上他了。武则天盯着面前的男子,眼神里含嗔带怨。
李治的眼没有看错,正是那个女子,当年在《秦王破阵乐》歌舞晚会上,她绊了他一跤,她当着众人的面,央求他代酒。“你认识我吗?我是太子李治。”李治自我介绍说。
“不认识。”武则天蹶着嘴摇摇头,忽然又抿嘴一笑,“我认识那个监酒的晋王李治。”
李治的脸泛起一圈红晕,他甚至低下了头,但诱惑是不可抗拒的。二十二岁的武则天,丰盈娇美,有一种成熟的女人逼人的气息。李治站在那里,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灼灼热力,他几乎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太子,听说你搬来翠微殿住了。”武则天先找话说。
李治抬起眼皮,接触着那一对柔美热情的大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感觉里,几乎忘了回答武则天的问话。
“太子,我口有些渴了,能到你的寝宫里喝些水吗?”
“能,能。”李治激动地慌忙答应着,话音都有些变腔。武则天头前先走,绕过小花坛,直向翠微殿大门口走去。李治紧随其后,那架式像小弟弟跟大姐姐回家。
翠微殿里,东宫的太监们见太子和一个美人进来,忙端上水果和香茶,然后知趣地退去。一男一女单独在屋子里,空气中立即充满特殊的气息。
屋里略为发暗的光亮,好似增添了她的美丽,也增加了她的胆量,她的眼睛也开始熠熠发光。
“太子。”武则天看着李治,轻轻地呼唤。
李治的心扑通扑通直跳,颤抖着嘴唇一步一步靠过来。武则天伸出手臂,毫不犹豫地把他揽到自己的怀里,一只手抚摸着李治的脸。两个人的胸部都像波浪般的起伏着……
时间悄悄地流动,两个人都不作一声,都用力把对方拉向自己,仿佛要拉进自己的身体。最后还是武则天先松手,她充满爱意地看着李治,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才幽幽地说:“虽同住皇宫,却三年没有见你了,你有些瘦了,却更成熟了。”
李治又抱住武则天,把脸贴在她柔软、丰满的胸乳上,心里感动的直想哭,自母后长孙氏过世以后,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见女人温柔充满关切的话语了。
武则天轻轻地推开李治,说:“我要走了。”
“我不要你走。”李治拉住武则天的衣襟,恋恋不舍。
“明天的这时候我再来,你就在寝殿里等着,不,在寝帐里等着,不要让仆人阻我哟。”武则天妩媚地笑着说。
走到殿门口,武则天又突然狂奔回来,抱住李治,热烈地吻着他。李治被吻得春情激荡,但等他急促地拥紧武则天时,武则天又丢下他,惊鸿般地逃开了。
李治被弄得痴痴的,一会儿暗自笑出声来,一会儿以手击掌,在屋里走圈。好像无以表达自己兴奋的心情。“来人哪!”
几个太监忙跑进来,问主人:“什么事?太子。”
“笔墨伺候,我要写两首诗,以记述这良辰美景,大好春光。”李治琢磨了半天,共得两首诗。
其一:
绿浅黄深三月花,
袅娜舞风好相思。
金销宝帐待双栖,
漫待春风到高枝。
其二:
玫瑰花瓣大黄蜂,
闺中儿女最多情。
竹蝶采得花魄在,
百转柔肠待天明。
第二天下午,李治早早令人置下一桌酒菜,果然一个人坐在寝殿里,静静地等着。太阳落下时,武则天才姗姗来迟,李治迫不及待地扶武则天入座。
“你是个大傻瓜。”武则天上来就用手指点着李治的额头说。
“我,我怎么啦?”李治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到现在还没见你问我呢。”李治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天涯 - 2008-7-12 9:08:00
“不给你说,看你有什么办法。”武则天妖冶地笑着,指指自己的胸乳说,“我的名字在这里,你自己动手来拿吧。”
武则天穿着低胸的小衫,浑圆雪白的双乳微微显露。李治心摇神曳,武则天的放肆让他也完全放开了。他松了一口气,一步冲上去,双手紧紧地抓住她胸前可爱的部位,接着又试图托起她,奈何武则天太丰腴,自己力量又弱,托了两次都没有托起来,自觉得大失男子汉
的面子。
“你看门口谁来了?”武则天指着门口,惊讶地问。
李治吓得一哆嗦,忙转脸向门口看,门口却什么也没有。这时,武则天已经笑着跑向寝床,边跑边甩掉身上的衣服。鞋子,袜子,内衣散落一地都是。李治开始惊呆了,继而,又迫不及待地奔向寝床……
十八岁的李治就这样深深地迷上了比自己大的武则天。也难怪,在备尝风霜、充满心机的武则天眼里,李治不过是一个感情冲动、腼腆有加的大男孩。李治性格懦弱,迟迟没有完成心理上的“断乳”,在错综复杂的宫廷生活中,他常常感到力不从心。他渴望回到童年的时光,渴望回到母亲的怀抱。因为在那里,他才觉出温暖、安全、无忧无虑。可是,母亲长孙氏已去世。他也已长大成人,无法回到那备受女性宠爱的童年。于是,本能促使他寻找梦中的港湾去眷恋比自己年龄大、成熟、意志坚定的女人。这正是李治这类具有恋母情结、性格懦弱的男人常见的一种自慰方式。武则天正好具备了这一切,她热情、机智、美貌。在武则天身上,李治的人生激情和欲望得到了最大的释放和满足。她是一个活着的母亲、现实的情人,是一个难以舍弃的心理和肉体的温床。
“你会永远爱我吗?”男欢女爱后,他们俩照例开始海誓山盟。武则天首先问李治。问话听起来多么耳熟。
“爱,爱你到永远。”李治以手作笔,在武则天光滑的肌肤上划着这几个字。
“我真不想离开你啊!”
“我也是。”
“你是太子,将来君临天下,会忘记我的。”
“不会的。我当了皇帝后,册封你为贵妃。”
“可我是太宗的才人。”武则天开始接触实际问题。
李治捂住她的嘴,这句话触起了李治心中的隐痛,他不让她说,想躲开这个话题。
“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武则天掰开李治的手,说,“皇上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如果有一天驾崩,我还免不了出宫为尼。”
“你放心,办法总会有的,我绝不会放弃你的。”
“我让你起誓。”武则天搂着李治说。
“好,我起誓--”李治抓抓头,想了想,说,“他日若放弃武媚娘,我李治必遭天谴。”
“这才是我的好男人。”武则天高兴地抱着李治,又一次滚倒在床上……
穿戴整齐,收拾停当后,两个人才开始饮酒用膳。夜幕已经降临,通红的烛体和通红的烛光,掩映着一对云雨初试、缱绻的青年男女。武则天满意地看着这位未来的大唐天子,心里像发现眼前的酒杯一样,满溢着憧憬和幸福。
美酒甘醇,更增添了她姿色的妍丽,刚才的骚乱,更唤出她动人的心灵。李治的全身的脉络,也无一处不通,在他的感觉中,好像发现了一个全新的生命空间。他暗暗地想:“我真是一个大傻瓜,隔了这么久才来找她;我真是一个幸福的人,找到了人生最美的感觉。”
“殿下在想什么?”武则天靠过来,拿起李治的手,揉搓着自己……
“我……”李治满足地靠在武则天的怀里,一股子奶水的香味儿,夹杂着热乎乎的气息,扑面而来。太好了!这个多愁善感的大男孩在心里叫着,他再也压不住他那激动、新鲜的感情,烫脸的热泪不由自主地从他眼睛里涌了出来。
武则天在上面抚摸着李治的头发,她不用猜也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以手代巾,轻轻地拭去他腮上的泪水。
“殿下,我让你伤心了。”
“不,不。”李治站起来,露出坚强的笑容,“来,武姐姐,我们俩再干一杯。” “武姐姐。”李治把杯子端到唇边又放下说,“昨天你走后,我一夜没睡好觉,得诗两首,你看看吗?”
“快拿来,”武则天拍着手说,“我要欣赏未来天子的文才。”李治走到旁边的寝帐里,从枕下掏出两张纸,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武则天。
“‘金销宝帐待双栖’,你早就生坏心了。”武则天在李治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又怕戳疼他似的,急忙又用红唇在额上补了一吻。
“‘玫瑰花瓣大黄蜂’,谁是‘大黄蜂’,是你还是我?”武则天笑着问。
“是武姐姐你。我在背后见你的一刹那,我立即想起了大黄蜂。”武则天哈哈大笑,笑得浑身乱抖,把手中的一杯酒几乎撒个精光。李治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不知她这是嘲讽还是欢喜,他心说:我这感觉对呀,我当时就这么想的,就像一只大黄蜂。
“我的太子--”武则天好容易止住了大笑,说,“你说说,怎么个大黄蜂法?”
“红花绿叶之中,你摇动着黄色的裙摆,两边浑圆的臂膀因闷了一冬天,闪着白光,像舒展着耀人的双翼。加上你细腰宽体,在春日的七彩光线下,浑身毛茸茸的,可不像个大黄蜂。”李治真诚地描述着,他是真正地爱上她啦。
天涯 - 2008-7-12 9:08:00
“我是大黄蜂,你愿意不辞劳苦地采来花精喂我吗?”
“我愿意!”李治挺直胸膛,回答说。
贞观二十三年三月丁卯,病榻上的唐太宗李世民病入膏肓。疾病把他昔日雄伟的躯体折磨成风中的残烛,仿佛须臾间就要熄灭。他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周围,他好像第一次
感觉到,殿堂是那样空旷,内心是那样孤寂。在可怕、冷酷的死神面前,英武盖世的李世民一下子变得十分渺小。他强撑着自己,服侍在他身边问李治说:
“长孙无忌、褚……遂良……何在?”
“正在外殿侍候。”
“速……速召入殿内。”
李治急忙令太监传旨。太监一溜小跑,把两位老臣带了进来。李世民的枯手频频招着,示意长孙无忌、褚遂良过来。
“皇上--”两位老臣含泪呼唤道。
“太……太子仁孝,善辅导之。”
长孙无忌、褚遂良频频磕头,以表忠心。李世民又对李治说:“无忌、遂良在,汝……勿忧天下。”
说着李世民又挥手让无忌、遂良两个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李治:“天下大……大事,事无大小,亦……亦决于你。无论何时,均须朝……朝纲独揽,不……可使大权旁落。有疑……难之事,才可听……听大臣之言。“我儿须勤政爱……爱民,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用心经营,传……之子孙,受用无穷……”
李世民在即将告别人世之时,心有不甘。他在床上挣扎了几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睁得老大,看起来特吓人。
李治看看不行了,慌忙凑过去。“父皇,您难受吗?”
“吾气奄奄,情虑耗尽。再无力护你即皇位。我死后,宫中妃嫔,无子女者,悉令出……宫为尼……”
李世民一口气没提上来,话说了半截,就崩逝了。心情紧张的李治,根本就没听清父皇说了什么话。他急忙给父皇试气,摇晃着--
“父皇,父皇,你怎么了,你不能走啊!”
李治大哭起来,慌得左右太监踉跄地飞奔出去,叫长孙无忌和褚遂良。
长孙无忌两人见李治伏身大哭,急令太医来视。太医奔过来,把把脉,摇摇头说:“先皇已过世了。”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上去架着李治,说:“现在还不到哭的时候,太宗崩逝,天下震动,太子必须立即即皇位,以安天下。”
李治这才醒悟过来,他抹抹眼泪,说:“烦劳二位爱卿。”
夜里,庞大的皇宫里一改往日的寂静,人声、脚步声,不绝于耳,人人各司其职,彻夜未眠。一队队六府甲士迅速开进了皇宫,在褚遂良的有效指挥下,各占据要害部门与宫内的禁卫军并排警戒,赦令所有的警卫力量安置妥当后,未有李治、褚遂良、长孙无忌的联合手令,一律不准随便调动。六府甲士和带队的武官,半夜被集结到皇宫,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甲士们都是第一次入宫,深感皇上的信任和气氛的严肃,个个都精神抖擞,忠尽职守地警卫在各处。
天色微明时,早早得到通知的文武百官全部集结在朝门外。辰时,赞礼官引文武百官依品级鱼贯地进入殿门。太极殿两旁车骑兵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在各色旗帜下长长地排成两行。百官见了,无不震恐肃敬,无敢喧哗失礼者。文武百官自诸王以下六百石吏依次按礼制,东西向分班排列。这时,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内侍簇拥着李治乘舆,从偏门走出来,诸王和文武百官自觉地跪了下来。赞礼官拉长了声音吆喝:
“太子诏令全体平身,令唐临为御史台官来回巡检。”
唐临一听,即出班,在殿中往来巡视,监督礼仪。李治安排的也很对,唐临是东宫少保,为李治的心腹之臣,故让他做监察御史,维持朝堂的秩序。
长孙无忌站在李治的旁边,正式宣布:太宗李世民已于昨夜亥时崩逝,即奉先皇遗旨,扶太子李治登临大位。接着,令符宝官进呈神玺,置于御案之上。
因为李世民刚刚崩逝,灵柩尚停于后,不宜礼乐,故登基典礼显得有些沉寂,静悄悄地进行。
李治在太监的服侍下,把这些大礼服穿戴整齐,他看了看自己,几乎想咧嘴笑,即感觉有些滑稽,又感觉十分良好。“请新皇登临大位。”赞礼官唱道。
李治在无忌和太监的扶送下,健步登上九阶玉阶,然后转到龙案后,稳稳地坐在御座上。
“叩拜。”赞礼官又唱道。
紧接着一片衣履的摆动声,诸王、群臣一齐跪倒,三叩六拜,磕地有声,齐声贺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免礼平身。给长孙、褚爱卿旁边赐坐。”李治见舅舅和褚遂良忙了一夜,脸色憔悴,怕他俩坚持不住,忙令人拿凳子赐坐。长孙无忌又挥手让太监把凳子搬走了,心说:什么时候,我还有空去坐。
长孙无忌从怀里掏出拟好的一号诏令,递给一个太监,让他上传于李治。无忌小声地对那个太监说:“皇上宣读前,先盖上玉玺大印,千万不能忘了。”
太监点点头,捧着诏令从旁边转了上去,放在龙案上,小声地说给李治听。李治扫了两眼拟好的圣旨,也不去细看。就摸过龙案上的玉玺。玉玺用玉制成,通体碧绿,方圆四寸,镌五龙交纽,以黄金镶补缺角,刻有虫鱼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此正是自秦嬴政以来,名扬天下的传国玉玺,迭经离乱,在李世民当政时,开创贞观盛世,天下归心,才由隋炀帝的萧皇后携子怀玉而归。连老老皇帝高祖李渊都没有福气摸一摸。
天涯 - 2008-7-12 9:09:00
李治把传国玉玺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玩味不已。长孙无忌见状,叩手奏道:“请皇上行玺。”
李治这才醒悟过来,慌忙把玉玺对了对上下正反,印盒里饱蘸红墨,在圣旨上盖上了第一枚大印。然后,指令褚遂良宣旨。褚遂良跪地拜接圣旨,然后面对文武百官、诸王,朗声宣读:上天眷命,皇帝圣旨: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中时,先文武圣皇帝太宗因病不幸崩逝
于含风殿,享年五十三岁。朕奉大行,即皇帝位于柩前。特大赦天下,赐之武官勋一转,民八十岁以上粟帛,给复雍州及比岁供军所一年。太宗大行皇帝圣柩定于壬申日发葬,所有百官军民等服丧服二十七日,停止娱乐婚嫁。大行皇帝太宗谥曰文,葬于昭陵,谨奉太庙,位列祖宗。故兹诏示,彼或恃此,非理妄行,国有常宪,宁不知具,宜令准此。
褚遂良念完圣旨,群臣诸王再次伏地磕头。
李世民死后,停殡于宫中二十二天。小敛、大敛等宫中治丧活动结束后,梓宫被发引出宫,送往墓地。在那里,李世民终于得到安息,加入了祖宗之列。
从皇宫往北走,过了通天坊、金波桥,有一座庞大的寺庙,它就是皇家专用寺庙--感业寺。感业寺周围绿水环绕,花木繁茂,苍松翠竹比比皆是,是京城中最幽静的地方。
太宗李世民备极哀崇的丧礼仪式结束后,后宫里未生子女的嫔妃们,不论老的小的,一律循例被打发进感业寺。感业寺里立即美女如云,人满为患,计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诸夫人;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缓、充仪、充容、充媛诸女嫔;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为八十一御妻。以及原来年老色衰,已被除册的,总计有二百人之多。剃度在升平殿举行,三个剃度师已经进行了两天,还没剃度完,先皇李世民的妃嫔们柔美的头发,已被装了整整三大箩筐,升平殿内殿外,一片哭泣声。
武则天因品级低,还没有轮到剃度。此刻,她坐在禅舍里,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她趴在一个绣着鸳鸯的枕头上,烫脸的热泪不知湿了这枕头多少回了。这是她偷偷从宫中带来的枕头,她曾枕在这个枕头上睡了十二个春秋,这个枕头,记录了她多少天真的美梦、多少希望和痛苦啊!好几天,她目睹了那些贵为三品、二品的先皇妃嫔们,出去时一头秀发,回来时秃头如瓢。揽镜自照无不痛哭失声,但哭泣又能减轻多少痛楚和哀愁。昔日为了争宠,为了品级的提升,个个费尽心机,争相打扮,倾轧对手,如今,太宗崩逝,竟一个个当成无用的包袱,被扫地出宫。
那个一口一个“武姐姐”,叫声香甜的李治,难道早已忘了亲口许下的盟誓?忘了她曾给予的刻骨的欢乐?出宫前,她几天睡不好觉,盼望他派人来。可一次次等待,一次次失望。直到她和大队妃嫔被禁卫军解送到感业寺。她曾狠狠地诅咒过他,接着又原谅了他。也许新皇帝登基要做的事多,也许在刚即大位,要在天下人跟前做出表率,没胆量改变成例,留下她这个先皇的才人。她在心里,不断地劝慰自己,他不会忘记当初的誓言,一有机会,顶多过了先皇的周年忌日,他就会把自己接回去,重新封自己更加高贵的称号。
这时,禅舍的门被人敲响了,武则天心里一惊,几个月来,她从盼望有人敲门,到现在害怕敲门声,但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她穿上鞋,过去打开了门。
“武才人,轮到你剃度了,速去升平殿。”一个老尼站在门口冷漠地说。
武则天此时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咸什么都上来了,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停了一会儿,在老尼眼光的催促下,才用巾帕擦擦眼圈,向升平殿走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脚又像是踩在棉上似的,软耷耷的,仿佛是走在受刑的路上……升平殿里供养着文殊菩萨,他端坐在巨大的莲花宝座上,似笑不笑,法像尊严,武则天坐在剃度椅上,望着他,充满了复杂的感情,就像对李治的感情,充满怨恨和期待。大慈大悲的菩萨,您视野里有无数的苦难和不平,您为什么不来拯救?假如您在等待,您又打算等待哪一天?
剃度师的剃刀在牛皮上“蹭蹭”地磨着。声音吞噬着武则天的心,但是奇迹又出现了,当剃刀在她头上即将挥起的时候,她突然又变得无比坚强,面带微笑,轻松地等待着。剃度师惊讶了一下,她在感业寺里干剃度二十几年了,剃度过无数的尼姑,当一头秀发面对无情的剃刀时,她们无不失声,痛苦、啜泣。而眼下的这个女子,却笑容满面……
“兹有文水信女武媚,心向菩提,身远尘世,自愿皈依佛道,入感业寺为尼。五戒三宝,业已剃度,法号曰慧通,特度牒证验。”就这样,武则天开始了法号叫慧通的尼姑生活。
转眼又到了中秋,然而新皇帝李治的中秋节过得也颇不容易。
“八月癸酉,河东地震。乙亥,又震。”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几个大臣聚集在宫中,召开御前会议,讨论着目前国家面临的一系列问题。李治坐在御坐上唉声叹气:“朕甫一即位,就河东地震。累及众公卿在中秋月圆之夜不得回家团聚。难道是朕无福于天下乎。”
“皇上可别这么说。”已被新迁为太尉的无忌劝慰说,“河东地震,乃自然使然。况先皇崩逝,神人震动,波及山川。今宜速遣使存问河东,以慰人心。”
天涯 - 2008-7-12 9:09:00
“朕无德,致河东百姓遭此变故。今日是中秋节,河东大地又是如何面对一轮圆月,朕心实在是伤悲啊。”李治抬起龙袖,擦了擦眼泪。
“我皇真乃仁慈之主也。”开府仪同三司李勣上前说道,“河东百姓遭此罹难,缺吃少穿,皇上可速下圣旨,赈济灾民。”
“这赈济灾民的标准怎么定?”李治问道。
“河东地震,墙倒屋塌,二年也未必能恢复元气。宜给复二年的救济粮。赐压死者家属绢帛三匹。”李勣奏道。
“就依爱卿所言,即刻拟诏。卿可为宣慰使,组织粮米绵帛,三日内起程,赶赴河东赈灾。”李治吩咐道。
“遵旨!”李勣说完,拿着笏板,转身下殿,办他的正事去了。
“皇上,”褚遂良拱手说,“年前的事还很多,新皇登基,例应改元,还有册封皇后、后妃、诸王。请皇上下旨,成立一个工作班子,早定大事。”
“嗯……”李治沉吟了一下,说,“太尉总揽全局,事无巨细,先和太尉府商量定夺。这些琐事,朕就不过问了。这一阵子,朕睡眠不足,常犯偏头疼。”
褚遂良一听,忙谏道:“改元册后,乃国家大典,何言琐事,陛下说话要注意分寸。”
“好了,众爱卿都回去了,早早安歇,明天还要上早朝。”李治有些不堪其烦,站起来,甩手入后宫去了。
后宫里,王皇妃早已命人置下酒菜,等候李治。李治吃了两口,连酒都不喝,就到寝帐里躺下了。
“皇上,”王皇妃轻轻地叫道:“你累了吗?”
“哎,朕实在是累了,安葬先皇以后,大事一件接一件,河东这次又再次地震。这会儿,又要忙乎册后改元的事。”
“册后?”王皇妃一直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改元册后的事已经议定了吗?”
“尚无定议。”李治闭着眼,答应着。
“臣妾在东宫就是皇上的正王妃。理应跟随皇上入主西宫。”王皇妃推着李治的肩膀说。
“朕累了,再说吧。”李治翻身朝里睡去。
“不行,皇上今天得答应我!”王皇妃不依不饶,拉扯着李治。王皇妃是西魏大将王思政的玄孙女,父母皆为李唐王室的姻亲。她的曾祖母就是高祖李渊的妹妹--同安公主。同安公主见幼年时的王皇妃长得美丽出众,便将她引荐给太宗李世民。李世民一见,此女果然貌若天仙,当下就把她许配给晋王李治,封为晋王妃。王皇妃从小生活在王侯之家,娇贵非常,养成了惟我独尊、自以为是、蛮横无比的大小姐作风,为人行事从来都是率性而为。这不,求人也不等人心情好的时候再说。
“干什么你?”李治恼怒道。
王皇妃一见李治发怒,马上大哭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嘴里还不停地絮叨着:“我出生于世家大族,婚姻……乃先皇钦定。也不曾辱没于你。……你为太子时,我就是太子妃。你如今当了皇上,我理应封后。……你作为一国之君,要讲究良心道德……”
李治一听她这一套就烦,偏头痛痛得更厉害了,脑子里嗡嗡的,像要炸了一样。他气得翻身下床,披着衣服,走出了王皇妃的寝殿。殿外好一片月色,又新鲜又明亮,空气也好像透明了,到处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治信步朝前走去,不停地用手揉揉太阳穴。贴身太监独孤及和十几个侍卫在旁边跟着,小心地戒备着周围。
“独孤及,你会作诗吗?”李治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问道。
独孤及正在后面三四步远跟着,见皇上发问,没听清说了些什么,忙紧步跟上前,问:“皇上,您说什么?”
李治也懒得再说一遍,他仍就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翠微殿前。殿前的花坛里,隐隐飘来玫瑰花的暗香,李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玫瑰还是当年的玫瑰,她的根枝更粗大了一些。虽近仲秋,她仍然有鲜美硕大无朋的花朵,而且还是那么滋润,香气是那么清晰。她在月光下微微地颤动着,使人回想到一种十分宝贵的过去的东西……
“独孤及,”李治转脸问身后,“你知道现在谁住翠微殿?”
“回皇上,自从咱们搬走后,一直空着。”
“咱们今晚就住这儿吧,你叫人打扫打扫,备些酒菜。”李治吩咐说。
“是。”独孤及躬身答应,着人去办了。
翠微殿里,李治一杯接一杯地独自饮着酒,已经喝得颈项鼓涨,醉眼朦胧。他的嘴唇轻轻地翼动着,在唱一支饮酒歌--
一只大黄蜂/可爱又通灵/吾今婆娑醉/梦里共雨晴。
唱着唱着,多情的李治流下了泉水一样晶莹的泪水。独孤及惶惑地走过去,轻轻地唤道:
“皇上,您喝多了,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早朝呢”。
“什么?我是皇上?我能做到一切事事如意吗?”李治脚步踉跄地起身道。
“皇上,”独孤及跟在李治的后面,面带笑意地说,“皇上,您是想武媚娘了吧?”
李治把一只手搭在独孤及的肩上,脚步踉跄,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独孤及全力支撑住。
“独孤及,朕从小就由你照顾着,你最了解朕的心,怎样才能尽快地娶得武媚娘?你快想想,朕实在离不开她啊。她是那么迷人,那么熨贴朕的心,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
天涯 - 2008-7-12 9:09:00
“皇上,媚娘乃先皇才人,已例迁感业寺,天下尽知。如今正值国葬之年,万万不可造次,以免舆论哗然,于新君不利。等过了三年,为先皇守孝期满,再行定夺。”
“三年?多么漫长的等待啊!朕三宫六院,犹可解渴。她青灯古佛,日盼夜盼,不知会流多少清泪,不知会骂朕多少遍‘负心人’。”李治不禁喟然长叹。
“皇上,等过了三年,先皇忌日时,循例您要到感业寺拈香,那时您俩不就见面啦?您若怕她等得心急,老奴可以先行探望,以慰芳心。”独孤及献言道。
“好独孤及,就依你的话办,你明天就去感业寺,要悄悄地,就说给你妈妈拈香。”
独孤及笑了,心说,我妈都死了三四十年了,还拈哪门子香。“行行,皇上,您怎么说,老奴怎么办。不过明天不能去,明天咱们还要去萧妃那里,喝小王子的生日酒,过一天去吧。再急,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
独孤及说着,扶李治往寝帐里走,“皇上,快歇息吧,已二更天了。明天还得早朝呢。”
八月十七日早晨,感业寺沉洪的钟声照例敲响。大雄宝殿内,住持早早地等待着众尼姑来做早课,但三遍晨钟后,仍没有人来。空旷的大殿里,只有案台前几个红蒲团上打坐的老尼。“怎么回事?人都到哪儿去了,难道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吗?”住持慌慌张张地和执法一起,带着几个弟子奔出大殿,赶往东禅舍。那里住着今年新剃度的尼姑们。
“快开门!上早课啦。”住持和执法连敲了几个舍门,都无人答应,用力推门也推不动,里面都紧紧地闩着。住持急了,顾不得“第五戒者”,开始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千刀割,万刀剐的,啥时候了,还不起床!”
然后住持挽了挽袖子,卷卷裤腿,后退几步,飞奔过去就要踹门。刚到门口,门忽然打开,一大盆过夜的脏水兜头泼来,水淋淋地弄了住持一身满脖子满脸都是。仲秋的早晨已然清冷,地上都下开了霜,冻得住持直打哆嗦。这时,禅舍的门一齐打开,各个门里齐刷刷地露出一排光头,随之爆发出一片大笑声……
“你,你们!”住持气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姑奶奶怎么了。”光头们收住笑声,变了脸色。各从禅房里一步步围过来,各人的左手里拿了剥了皮的桑木棍,在右手掌里轻佻地拍打着,斜愣着眼,带着一副江湖样。
“姐妹们今天要拿您老人家练练棍法!”
吓得住持和执法都变了脸色,望着露出白茬的桑木棍,头皮发麻,步步后退。眼看一顿棍棒,在所难免。这时武则天从人群背后站出来,向众尼喝道:“不得无礼!”
“慧通,快来护卫师父!”执法像遇到了大救星,急忙向武则天招手。武则天仔细打量着住持湿淋淋的一身,然后拱手道:“住持师父,何事惹得您如此尴尬?”
“她……她们不上早课,反欲行凶。”
“早课?”武则天笑着说,“姐妹们在宫中享福惯了,不惯早起。且冬天将至,人人贪恋暖被窝。我看,这早课就免了吧。”
“这……早课乃我感业寺自开寺以来的定规,代代相传,从无耽搁,岂能因你们贪睡而废?”
“那……”武则天沉吟了一下说,“我倒不怕早起,不怕念经,只是这一群小师父不好惹啊!”
“招打!”众尼姑又亮了亮桑木棍,齐声咤道。
住持吓得一缩脖子,慌忙说:“随你们,随你们。”转身以手掩面,狼狈而逃。身后落下了武则天和众姐妹止不住的笑声。住持回到卧室里,换下了衣服,洗了把脸,把毛巾往盆里一摔,气呼呼地说: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造反!”
“就是,肯定有人组织。”执法端上一杯热茶献上去说,“你看那桑木棍,长短大小一样,都削去了皮,露出白茬,明摆着,早就准备好的。”
“准是那个武媚娘策划的。”住持愤愤地说,“她还充好人,救咱俩。”
“那咋办?师父。”执法说,“还能当真不上早课了?”
住持一拍桌子,说:“不行,我要立即去宫里,找主管寺里工作的提督公公,非把那个姓武的制服了不可,不然,这住持实在干不下去了。”
下午,武则天正和众姐妹一起说着美容养颜之道,住持推门而入。
“慧通,请你到我房里去一下。”
“什么事?”
“你家里来亲戚看你了。”
“亲戚?”武则天疑惑道。
“快点走吧。”住持和颜悦色地说,“别让人家等急了。”
“武姐姐,你不能去。”永智等人劝道,“不知她们设的什么陷阱。”
“谅她们也不敢。”武则天说,“众姐妹稍安勿躁,我去去就来。”
“武姐姐,让我跟你一起去”永智说。
“好,你去了在门外等我。”
进了住持的寝室,武则天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她惊喜地说:“是你,公公。”
独孤及微微点点头。说:“武才人,别来无恙?”
“托公公的福,一切尚好。”
“我来之前,就听说你领人罢课的事,望你看在洒家的面子上,照顾住持一下,她可是我的老朋友啊。”
天涯 - 2008-7-12 9:09:00
“是吗?”武则天笑着问住持。住持红着脸,点了点头。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现在好了,不说不知道,一说就知道。”独孤及打着哈哈说。
“那--”武则天向住持拱手,“师父,我这边向您赔礼了。”
“没关系,没关系。”住持脸笑成个小弥陀佛,说,“独孤公公找你还有重要的事,你们说话吧,我到门口看看。”
住持刚一出门,永智就拉住她闹起来,嚷嚷着:“我姐姐呢,快让我进去看看。”
武则天忙跑出来,对永智说:“妹妹,我没事,真来了一个亲戚,你先回房去吧。”
永智看看武则天,一切正常,答应着走了。
“武才人,皇上派我来看你,让我捎来了一件东西。”独孤及把床上的一个小包解开,拿出一个五寸见方的红色锦盒,呈给武则天。
“啊!”武则天打开锦盒,禁不住地叫了一声,里面是一个纯金的大黄蜂,她闪闪发金光,做得惟妙惟肖,生动自然,几乎连大黄蜂身上特有的茸毛,也能让人感觉出来。
“真有他的--”武则天的心开始颤动起来,她紧抿着嘴唇,眼盯着那个大黄蜂。
“武才人,皇上想你啊!”
“想我,那他还把我丢在这清冷的寺庙里。”
“皇上的性格你是知道的,目前还不能直接跟你相会,尚要避人耳目。相信不久,皇上会妥善地安排你的。”
“你回去告诉皇上,让他不要辜负当初的盟誓。我武媚娘可是夜夜睡不好,相思泪不知流了多少回。”
“我会禀报的。”独孤及点了点头,“我出来半天了,要赶快回宫。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这对你,对皇上都有好处。”
“公公稍等等,我也有件东西,请你捎给皇上。”武则天说着,从袖子上刷地撕下一大块绢帛,铺在桌案上,右手食指放在嘴边,猛咬皓齿,指上的鲜血喷薄而出,她暗咬牙关,在绢帛上写下:
一身即许君,生死誓追随。滴血裂绢帛,望夫价万斤。
二十个大字,字字鲜血淋漓,力透绢帛。独孤及骇然不已,禁不住单腿跪地,双手来接。
“公公请起。”武则天神色自若,把写好字的绢帛交给了独孤及。“武才人真女中丈夫也。我独孤及佩服之极,日后有用得着老奴的地方,可尽管吩咐。”
“多谢公公。”武则天说,“我先走了,等会就不送你了。”
“不用,不用,您走好。”独孤及边说边把武则天送出了禅房。
高宗李治即位时,已有四位王子出世。长子李忠,为后宫刘氏所生;次子李孝,为后宫郑氏所生;三子李上金,为后宫杨氏所生;四子李素节,乃萧妃所生。前三位王子的母亲,都是地位低下的普通宫人,惟有李素节的母亲萧妃是王府良娣,地位仅次于王氏妃。
四王子李素节刚满四岁,相貌十分漂亮,且嘴甜心巧,长着一对会说话的大眼睛。所有的王子中,李治最疼爱他。几天不见就想得慌。小王子也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能日诵古诗赋五百余言。这天,李治在两仪殿批阅一下午各地奏报,觉得又累又乏,就扔下朱笔,来到了后宫萧妃的住处。
“父皇,父皇。”小王子李素节奔跑着,过来迎接李治。
“儿子。”李治一见四王子,浑身轻松了一大半,他一弯腰,把儿子抱在了怀里。
“素节,今天老师又教了些什么?”
“回奏父皇,是《汉武帝求茂材异等诏》。”
“会背了吗?背给朕听听。”
“遵旨。”小素节摇头晃脑一五一十地背起来,“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驰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卅群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李治见小素节背得很流利,一点也不打磕,大为高兴。从腰上解下玉佩,挂在素节的脖子上说:“朕把这玉佩赐给我儿,等会儿我还有文房四宝赐你。”
“谢父皇。”素节嘴甜甜地说,“儿臣也有礼物献给父皇。”
“哟,你有什么好礼物?”李治好奇地问。
“一只金杯,给父皇喝酒用。”
“是谁给你的,你妈妈?”
“不,是儿臣自己做的。”素节闪着慧黠的大眼睛,对李治说。“你自己会做金杯?朕倒要看看。”
“待一会儿,等吃饭喝酒的时候,儿臣现做现送。不过只送您一只哟。”
“好,好,一只足矣。”李治弄不明白,小王子要送给自己什么样的金杯。
“快下来,让你父皇歇歇,父皇劳累一天了。”萧妃忙把小王子接下来,放在地上。
“萧妃,朕要在你这儿吃晚饭。你做什么好吃的给朕吃?”李治兴致勃勃地问。
“回皇上,没有什么好吃的。臣妾打算亲手做几个小菜,想让皇上过上一次平民小家的日子。”萧妃躬身答道。
“怎么又想起‘平民小家’了?”
“平民小家,儿女绕堂,同吃同住,其乐融融。”萧妃话里有话地说。
“噢,朕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国家大事一件接一件,搞得朕疲惫不堪啊。”
“皇上,快入座吧,先喝点清茶。我下厨去做,一会儿就完事。”萧妃扎上围裙,去厨间忙去了。功夫不大,菜就端上来了。共四菜一汤,它们是:辣炒土豆丝、炒菠菜、芹菜拌粉丝、鸡刨豆腐,汤是面筋的菜汤。
天涯 - 2008-7-12 9:10:00
第一次面对这么少的菜,李治心里充满了好奇,他觉得口津渗出,食欲大增,笑着问萧妃:“酒呢?”
“酒是民间的糯米酒,绵甜可口,只养人不伤人。臣妾着人酿好后,已在床下放半个月了。”萧妃转身从床下摸出一个罐子,抱到桌子上,折开封盖,就要往碗里倒。
“且慢。”李治拦住说,“酒是好酒,且等吾儿的金杯来盛。”
又问李素节:“皇儿送朕的金杯呢?”
“父皇稍候。”素节坐在桌后,两手在底下掰弄着。接着,他拿出一个圆口,有小儿拳头那么大小的黄橙橙的杯子,递给李治说:“此乃金杯也!”
李治接过来一看,哈哈大笑,原来金杯是橙子做的。
“吾儿聪慧过人,实慰吾心。来,朕就用皇儿的金杯喝酒。”李治这一顿饭吃得很舒心。当晚,就留宿在萧妃处。
萧妃屏退宫人,亲自服侍李治洗脸洗脚。在床上,又细心地给李治脱衣服。她动情地说:“妾真愿和皇上一起,到宫外去,过农家的日子,你耕田我织布,双飞双栖,形影不离,那才是人生的大享受啊!”
“我李唐万里江山,难道不满足你的心。你真愿意出宫为民?”
“臣妾只是不愿与皇上分开,只想夜夜偎着皇上睡。”
“这些‘农家乐’的话可别再说,传到王妃的耳朵眼里,她又得妒嫉你。”
“她是人不生育,见臣妾为皇上生下两女一子,就嫉恨臣妾。”萧妃脱光衣服,钻进大被窝,双臂搂住了李治,“皇上,听说中秋节那天,您和王妃吵架了,所为何事?”
“还不是册封皇后的事。”李治厌烦地说,“诸大臣尚未议奏,叫朕怎么先放言,谁当皇后,谁不当皇后。”
“王妃虽为皇上正妻,然久不生育,在民间,也属‘七出’之内,又如何能当皇后,母仪天下?”萧妃边说边用玉手揉搓着李治。
“她不能当皇后,你当?”李治说。
“臣妾虽才识浅陋,位居王氏妃之下,然却为皇上连生了两个公主,一个王子。上不负国家社稷,下不愧黎民百姓。强似那不开怀的王氏妃。妾当皇后,又有何不可。”
“朕也有此心,且最爱四子素节,但立后的事,关系重大,尚要群臣议奏通过,不是朕一句话就可以定了的。”
“议归议,但最后决定权在您。皇上,您心里可得有数啊。”萧妃侧起身子,扳着李治的肩膀说。
“你不愿出宫为民啦?”李治故意问道。
“皇上!”萧妃娇嗔地轻叫了一下。
“好了,咱不说这事了。”
新年终于来临了,当含元殿沉洪的钟声响了三遍的时候,改元册后的大典随之举行。李治头戴皇冠,身着衮服,坐在承天门上,接受文武百官和外邦使节的朝贺。皇宫外,更是人声鼎沸,官方组织的游行庆典活动正在热闹地进行。冲天的礼炮烟花不绝于缕。京城长安的街道上,居民的家门口,全都挂着彩灯。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坐在高高的承天门上,李治心中充满了感慨。自从自己登基以来,灾祸不断,先是河东连接地震,十一月乙丑晋州又地震。突厥车鼻可汗乘机率兵犯境。整整一个冬天,京城和邻近州郡都没有下一场雪。朝野内外,有人趁机传播一些不利于皇上的谣言。每天,李治都要兢兢业业,几次视朝,听取各部、府及文武大臣们的奏事,亲自批阅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有关政治、军事、司法、财政、教育等方面的奏章。过度的劳累,搞得李治时常头晕,精神上疲惫不堪。也有聊以自慰的,就是长孙无忌等先皇老臣忠心耿耿、于政事勤勤恳恳,很好地处理了先皇葬仪、新君登基、赈灾、派兵遣将打击突厥等各方面的军国大事。李治的王朝也渐渐赢得了人心。
“陛下。”独孤及过来打断了李治的沉思,站在背后小声地说,“马上要在大明殿赐宴群臣、外宾使节。到时您可要少喝点。外邦的吏使敬酒,您不要当真喝下去,略略沾沾唇就行。”
李治点点头,说:“皇后要赐斋感业寺,不如你领人送去。顺便给武媚捎一些绢帛钱两。过年了,她在寺庙里,心情肯定不好。”
“皇上,今天事多如麻,老奴抽不开身呀!”
“不要紧,待会赐宴时,我不喝酒就是,你也快去快回。”
“我去,皇后要起疑心的。”独孤及踌躇着说。
“她不一定顾得上这事。就是问,你就说朕让去的,也代表陛下给佛上香。”
“嗯。”独孤及见旁边的赞礼官直往这瞅,怕多说一些影响礼仪,忙答应一声,快步走下承天门。
除夕之夜的感业寺里,武则天彻夜未眠,当长安全城的铜钟一齐敲响的时候,她独自走到禅舍旁的一个土坡上,凝望着破晓的天空。她看见在北边遥远、遥远的天际,悬挂着一颗巨大的晨星,它也在凝望着自己,犹如一只孤独、不同凡俗的眼睛。
而在这颗眼睛的下面,新皇改元册后的钟声犹未散尽,整个长安城火树银花。人们的喧哗声漫过寺庙的高墙,撞击着武则天的耳朵,她孤寂的心不禁有些发疼。自从独孤及走后,再也没有来过。她知道,随着新皇帝的登基,李治的身边又会聚集起成百上千绝色的女子,在美色环拥之中,他还会有精力和空隙想念自己吗?过了年,她就到二十四岁了,已走过了少女的花季时代,和那些后宫的青青少女相比,娇嫩已是明显不足。想到这儿,悲哀又要占据她的心,但她又咬紧牙关,紧闭双唇。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命令自己,重新在心里燃起希望的火焰。
天涯 - 2008-7-12 9:10:00
“慧通,快开门,皇后的赐斋来了,正停在寺门前,赶快去迎接,动作快点。”是执法的声音,她又转到别的禅舍叫去了。永智一下子跳下床,急速地穿着衣服,着急地说:“姐姐,快起,皇后赐斋,不去不行啊。”
“皇后赐斋?哼--”武则天鼻子嗤了一下,心冷冷地。她有心不想去,又转念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慢腾腾地起来穿衣服,和永智一起赶到寺门口。
寺门口已齐刷刷地跪了好几排人,武则天和永智也找了个空档,在后面跪下来。
“皇后懿旨。”这时一个太监拉长声音,宣读道:“永徽元年正月丙午,皇后册命某为皇后。是故皇英嫔虞,帝道以光,普天同禧。特赐斋感业寺,以示节仪。”
武则天听太监读旨的声音有些耳熟,偷眼一看,原来是独孤及。赐斋的事,用不着他来啊,难道是……武则天的心怦怦地跳开了。等接迎仪式一结束,她就急急忙忙赶回禅舍。
永智拿着斋饭,蹦跳着从门外走来:“武姐姐,你怎么不拿斋饭就走了。我把你的一份捎来了。这可是宫里的手艺啊,咱好久没食过御膳的口福了。”
“你先吃吧。”武则天打了一盆水,仔细地洗起脸来,又在俏白的脸上轻施了一些胭脂。
“吃饭了,还打扮。”永智在一旁咕哝着。这时,一个小尼姑跑进来,说:“慧通,住持师父叫你赶快到她房里去。”
“知道了。”武则天口里答应着,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青布包。
“武姐姐,住持叫你干什么?”永智问。
“回来再说。”武则天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住持的禅房里,独孤及正在和住持坐在床上,两个老相好正手拉着手低语着,见武则天进来,独孤及忙起身说道:“武才人好。”然后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箱子,“这是皇上专门赐你的。”
“谢谢公公,又劳你大驾了。”
“武才人不必客气。”独孤及说,“这几个月,实在太忙了,没能来看望你,还请武才人谅解。”
“我知道的。”武则天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青布包,对独孤及说:“你把这个交给皇上。告诉皇上,武媚时时刻刻在等待着他。盼望有一天能早点回到他的身边。”
“皇上也很想念你,多次想来,只是事太多,脱不开身。也不能轻易出宫。皇上希望你多保重身体,安心等待。”
“我能理解皇上的心。”武则天揉揉眼睛,问独孤及,“皇上的身体还好吧,偏头疼好了没有?”
“还是老样子,一熬夜就犯。”独孤及说。
“多叫人给他按摩按摩,多到户外活动活动,对皇上的偏头疼有好处。我在宫里的时候,时常这样伺候皇上。”武则天叮嘱着独孤及。
“洒家一定转告武才人的美意,这会儿皇上正在大明宫里赐宴呢,我得赶紧回宫。”
“那就不留你了。”武则天接着又说,“公公以后不要再叫我武才人,更不要在皇上面前这样称呼我。”
“那叫你什么?”
“随便,我的法号叫慧通,你叫我慧通也行。”
不觉间,已到三春时节,宫里宫外,百花盛开,百鸟争鸣,到处青翠欲滴,好一派熟透的春光。翠微殿前的小花坛里,玫瑰花又窜了二尺多高,斜枝纵横,开满了碗口大的鲜花,娇艳照人,绚丽夺目。
早朝时,李治和群臣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在五月己巳,先帝的忌日那天到感业寺拈香。午饭后,李治信步往翠微宫走去,最近几天,他都在翠微宫午睡。
“独孤及,你说到后天去感业寺会怎么样?”李治躺在寝帐里,老琢磨着事,总是睡不着,就和歪坐在旁边小榻上的独孤及说话。
“你是皇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独孤及半睡半醒地答应着。
“和她会面时,得秘密些,免得让后宫和长孙无忌他们几个知道。”李治说。
“知道了他们又能把你怎么样?天下都是你的,别说一个小小的尼姑。”
“倒不会怎么样。”李治揉着鼻子说。
“皇上放宽心吧,老奴已把事都安排妥了,绝对不会出什么岔子。”
“独孤及,你说我一个堂堂的大唐天子,富有四海,后宫里美女佳丽成千上万,怎么就单单喜欢她呢?”
独孤及睁开眼睛,笑了一下,说:“一个人一个脾味。你和她就能合得来。要不然,就是你前辈子欠她的。”
“独孤及,她写血书时,手指头咬了多大一块?”
“皇上,这件事你都问了好多遍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当时我心慌,没太注意。你自己也可以想想,一二十个字,一气写下来,得需多少血,那手指头上的伤口能小了吗?”独孤及说着,也睡不着觉了,坐起身子,问寝帐里的李治:“哎,皇上,上次她叫我给你捎回来的那个小包,里面裹的是什么?那天挺忙,在宴会上交给你,我一直都忘了问了。”
“是一缕头发。”李治伤感地说,“她这是责怪我啊,我虽贵为天子,却让自己心爱的人,在寂寞的寺庙里,对着青灯苦熬。”
天涯 - 2008-7-12 9:10:00
五月己巳,盼星星盼月亮,李治终于盼望到了这一天。上午,在通往感业寺的街道上,全程戒严。主要路口、桥梁以及各个制高点,都布满了禁卫军。四五队先导人马开过去之后,皇帝李治才坐上御车,跚跚而来。
感业寺门口,已密密麻麻跪满了接驾的僧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治巡视着这些玄衣青帽的尼姑们,说了句“免礼平身!”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起来。尼姑们早已得到赞礼官的指令,皇上进了寺门后,才能起来。李治皇帝见没有人起身,以为大家没听见他的话,刚想再说一句,赞礼官就导引他向寺门走去。两边也立即围过来身材高大的侍卫,李治只好迈步向寺门走去。
一番官样文章的拈香祭奠先皇的仪式结束后,住持立即代表感业寺,伏地跪请李治到禅房喝茶休息一下。
李治满意地点了点头,冠带飘摇地向禅房走去。禅房在大雄宝殿的旁边,先期而来的独孤及带着几个贴身侍卫早已守候在门口。李治走进来,独孤及立即在他身后把房门关上了。李治小声问:“人呢?”
独孤及向禅房深处指了指:“在里间屋。”
隐隐约约,禅房深处,有一个素丽的倩影。李治禁不住有些慌乱,胸部猛烈地起伏。他定了定神极力地约束住自己,好一阵子,才在自我挣扎中平静下来,慢慢地向里走去。
武则天羞怯的脸上布满了红晕,她在他踏进里屋的一瞬间,抬头看见了他。整整一年零一个月了,多么漫长的等待、多么刻苦的相思,一时间都化在各自的一双眼睛里。她深情地望着他,四只手紧紧握连在一起。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嘴唇抖动着哽咽起来,泉水一般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睛里冒出来。
李治心情更加激动,眼里也慢慢溢满了泪水,眼泪也顺着面颊流下来。
“武姐姐。”
“阿治!”
紧接着是紧紧的拥抱。独孤及见状,快步走过来,轻轻地把里屋门带上。
好一阵子,李治才慢慢地推开武则天,仔细地打量着她。她光溜溜的头上,耳朵透明发亮,皮肤仍然像少女一般娇嫩,脸上却呈现着二十多岁女人固有的成熟的魅力。
武则天让他看得不好意思,忙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腮上的泪水。
“武姐姐,朕可想死你了。”
“想死了,怎么不来接我?”武则天噘着嘴,“你看看,我都变成一个尼姑了,又老又丑。”
“你不老,你不丑。”李治好像怕武则天自己伤自己的心,忙用手掩着她的嘴,急切地说。
武则天把李治的手塞进自己的嘴里,眼睛斜睨着李治,牙齿慢慢地用力,咬着李治。
“都怪朕,都怪朕。”李治任凭她咬着,伤感地说着,“让你受委屈了。”
武则天其实没有真咬李治,她伸出温柔的手指,帮助他擦干脸上的泪痕,万分疼爱地说:“我不能怪你,你虽贵为天子,却也有自己的难处啊。”
“武姐姐,朕已打算好了,一俟先皇的三年服孝期满,朕就接你回宫。”李治急忙保证说。
“阿治,”武则天感觉时间太紧了,于是她呻吟地叫了李治一声,拉着他的手伸到了自己的怀里。
“阿治,没有你,我是多么的孤独寂寞啊。”
“朕以后……会……”李治承抚着武则天滚烫的双唇,在紧密的亲吻中,一边解衣带,一边许着愿。“会时常……来看你的。”两个人相互缠绕着,慢慢地向禅床挪去了。到了床边,她就迫不及待地甩掉身上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上,用浑身的青春烈火团团把他围住。
她气喘吁吁,疯狂地运动着,她要燃起更大的烈火,要用这炽热的火焰,烧尽过去所有的痛苦和寂寞……
李治在下面紧紧地盯着她,急切地寻找着那久已失去的感觉。刹那间,那俊美的双眸、透明可爱的耳朵,电一般地击中了他,弄得他热血沸腾。他头昂得更高,急切地、饥渴地向草原深处奔驰……
激战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