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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wnh - 2008-8-22 15:45:00
朱元璋是明朝开国皇帝,杰出的地主阶级政治家和军事家,史称明太祖。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出身微贱的皇帝,也是一个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是一个从历史的夹缝中钻出来的英雄。他身上特有的平民气质和自卑感一直伴随着他的君王生涯,这正是在中国人的心目中魅力永存,众口流传的最具吸引力的秘密所在。
  此书以朱元璋的苦难童年开笔,写他的曲折的情爱故事,写他铁马金戈救民于水火,写他的煌煌政绩,写他政治家的谋略与风采,写他的肃贪风暴,写他礼贤下士和选贤任能的品格以及运用权谋的无奈……
xwnh - 2008-8-22 15:46:00
朱元璋剃度,如净不净,十戒不算多,人间物欲如何能割舍?人人都有成正果、成佛之本性,无奈饥肠辘辘何!

  一

  元朝至正三年是个多事之秋。水旱蝗灾频频光顾的淮右大地又平添了一场来势凶猛的瘟


疫,死人往往死到一村灭绝,无人埋尸的境地。

  谁能料到,濠州钟离村的一个十七岁的受难者后来竟会成为一代王朝的开国之君,他就是朱元璋。

  这一年的四月天,一连降了半个月的大雨,淮河泛滥成灾,瘟死的人顺水漂流,树上、河滩到处有洪水冲来的腐尸,吃红了眼的野狗,都受不了腐肉的臭味,专拣还有一口气的活人下口。

  一个霹雷电闪大雨滂沱之夜,骇人的雷声混在恐怖的雨声中撕扯着天地,把淮右大地投入浑浑沌沌的境地。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雨中,鬼火一样的风雨灯一闪一闪,时隐时现,可以看见一行十几个人影,在泥水中艰难移动。这是朱元璋央求几个穷哥们儿抬着他的父亲、母亲和长兄三具尸体奔本县的皇觉寺而来,希图让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的朱家亡灵,能浮厝于庙里,不当游魂孤鬼,可谁知道寺里会不会发慈悲呢?一个月之内,瘟灾夺去朱家三口人的性命,朱元璋已经麻木了,同村人都劝他连尸首也不必掩埋,快快远走他乡以避瘟疫,可他于心不忍,他明白,此时还能抬着父母的遗体,一旦自己噗通一声倒下,就不会再有人来抬自己了。他看被雨淋得落汤鸡一样的野狗,蹲在雨地里,两只眼睛像坟地里的蓝幽幽的鬼火,只要自己倒下,它们就会把自己当作美餐。

  双脚践踏着泥水,朱元璋那两只硕大的向前罩着的招风耳里仿佛灌进了那首民谣:有旱却言无旱,有灾却说无灾,村村户户人死绝,皇上死了无人埋。

  朱元璋咬牙切齿地恨,这世道太不公平了。他得挺着活下去,他那双深藏在高高的眉棱骨下面的一双明亮有神、愤世嫉俗的眼睛,那足以叫人见了一面就无法忘掉的倔强的大饭勺子一样的下巴,都透露着朱元璋的不服输的气质。

  皇觉寺的长老佛性大师会给他面子吗?

  电闪雷鸣中皇觉寺檐角的兽头狰狞可怖,单调的木鱼声在喧嚣的雨中隐隐透出。

  禅室里,长眉阔口满脸泛着红润的佛性长老手掐着念珠在诵经,风从窗隙透进来,把油灯的长焰吹得歪歪斜斜。

  佛性突然停止诵经,侧耳谛听,他坐在蒲团上击了三下掌。

  走路有点跛的知客僧空了应声走进来,叫了声“长老”,望着佛性等待示下。

  佛性双眼半开半合地说:“有缘客来,去迎一下。”

  空了有些不信:“师父,这风雨交加的天气……”佛性又闭目去诵经了。空了只得退出。

  空了戴上竹笠,披起蓑衣,向伽蓝殿后面的僧舍叫了声:“如悟,云奇!”

  两个小沙弥应声出来,都撑着油布伞。呆头呆脑的如悟看看外面的瓢泼大雨纳闷,这么大的雨,上哪儿去呀?

  精明的云奇眨眨小眼睛,拍了如悟的秃头一下,不让他多嘴。

  二人不再做声,跟在空了后面冒雨向山门走去。

  空了三人站在豪雨如注的山门台阶上,高举着风灯也看不出三步远。忽然一个极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照耀如同白昼,三个和尚看到有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村夫抬着用芦席裹着的三具尸体踏着泥水跋涉而来。

  云奇说:“抬死人的?是到咱寺院里浮厝的吧?”

  空了慌了,忙叫小沙弥快去拦挡!时下淮南、淮北瘟疫流行,别把好端端一个皇觉寺都瘟了。

  两个小沙弥正要跑下台阶去阻拦,背后佛性长老从山门里走出来,低沉地说:“慢。”

  三个和尚都望着师父等待下文。

  佛性大师那双穿着麻制芒鞋的脚,踩着长满苍苔滑腻腻的粗砺条石台阶迎上前去,他连伞都没打,任豪雨淋头,全然不顾,径直走向抬尸人。

  空了纳闷地问:“长老,难道您说的缘客就是这几个抬死人的?”

  佛性点点头,已来到抬尸人面前。为首的穿麻布孝衫的小伙子,佛性虽不是很熟,却从他那长长的马脸、饭勺一样的下巴和招风耳认出了是朱元璋,佛性问他是什么人殁了。

  朱元璋跪在雨水中哀求佛性长老慈悲,他告诉长老,这场瘟疫,几天内父母长兄全伸腿去了,连置办装老衣服、棺材钱都没有,取借无门,裹尸的破芦席还是好心的邻居刘继祖老先生可怜他送给他的,才不至于让老人黄土盖脸。

  佛性慨然允诺,寺里后配殿尽可以先浮厝。

  朱元璋在泥水中叩头说:“谢谢长老,不孝子元璋替二老感激长老的大恩大德。”

  佛性向上抬抬手,让他起来。

  空了凑到佛性跟前小声说了句什么,佛性不为所动,他说他家与众人不同。元璋的父亲当年对庙上施舍过,元璋也是半个佛家子,只是未舍身而己。

  原来皇觉寺十年前被雷击失过一次火,四乡施主捐资重修庙宇时,朱元璋的父亲朱世珍自己虽不富裕,却像行脚僧一样走遍濠州的山山水水、村村户户,磨破了嘴皮子劝人捐钱。令人惊异的是,他一个人劝捐的钱,竟占了修庙费用的两成,所以佛性大师向来高看他一眼。而且朱元璋七岁时得了一场怪病,大师曾口头答应剃度他为佛门弟子。
xwnh - 2008-8-22 15:46:00
既然有了这层关系,空了再反对也没有用了。他暗中吩咐僧众,在通往后配殿的路上、墙角多洒些生石灰,他认为这可以灭瘟疫。

  朱元璋于是对抬尸的几个小伙伴说:“徐达、汤和,你们抬灵到后配殿吧。”

  徐达和汤和年纪不大,却都很魁梧,徐达红脸膛,方面阔口;汤和面孔黧黑,满是络腮


胡子。他们答应一声,指挥着大家提灯绕向后配殿,空了、云奇在前引路。

  佛性对朱元璋许愿说,过几天会替他找找施主,给他父母化化缘,弄一副薄板棺材,再跟刘继祖说说,看能不能借块地下葬,入土为安啊。

  朱元璋说:“穷人没有活路啊,活着难,死也难,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佛性却用参禅的口吻说:“没听说过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说寸土皆无?”

  朱元璋却没有往心里去,也不明白这隐含玄机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后配殿里除了朱元璋亲人的三个芦席卷,在浮厝的木台子上还陈放着几具朽烂的棺木,显然都是穷人的尸骨,永远遗弃在这里了。

  朱元璋恭恭敬敬地在长明灯前跪下,叩了几个头,然后退出破败的门,和等在门外的徐达、汤和、吴良、吴祯、陆仲亨、费聚等人一起消失在暗夜雨帘中。

  二

  淮河两岸总算又见到了太阳,水退去了,瘟疫却不退,接着是一连四十天滴雨不落,老天好像发誓要和苍生过不去,人们心头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焰也熄灭了。

  只有逃荒。淮河儿女最不陌生的两个字就是逃荒。当劫后余生的人们扶老携幼背井离乡踏上漫漫途程时,朱元璋走什么路?往哪里去?

  龟裂的大地真正是赤地千里,大水退后种下去的庄稼干枯了,划根火能点着。沿着钟离村乡间土道,一群群扶老携幼的难民们艰难地移动着。旱风卷起冲天的烟尘。

  朱元璋和徐达、汤和、吴良、吴祯、陆仲亨、费聚等人坐在村口井台上,个个满脸菜色。汤和想打一斗水,辘轳响了半天,水斗淘上来的只是半斗泥浆。汤和赌气地把水斗摔到了井台上,说:“连这几十丈深的井都旱得见底了,今年两淮一带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呢。”

  吴良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问他们听说了没有。他说淮北一带饥民造反了,叫什么白莲教、红巾军。

  徐达四下看看,说:“别乱说。”

  汤和指着用铁链子拴在井台上的一把上了锈的菜刀说:“想反也没兵器。”是啊!哪朝哪代也没有元朝官府防民变防得这么彻底!一个村子使一把切菜刀,铁匠都失业了。

  徐达望着朱元璋说:“元璋,从小你就是我们的孩子头、主心骨,主意也多,你说吧,不能等死啊。”

  吴桢说:“对,我们都跟着你,你说一声反,我们就挂先锋印。”

  朱元璋垂下头沉默片刻说:“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看,各奔前程吧。”

  众人都是一脸的失望。

  汤和问:“那你在家守着等死?”

  朱元璋下意识地摸摸脑袋说:“我剃度出家,去当和尚。”

  汤和最先笑起来:“你当和尚?你不得把皇觉寺搅翻了天啊!”

  朱元璋当然把入空门当作是找碗饭吃的活路,他认为天下人都死绝了,总饿不死和尚的,先去讨碗饭吃吧。

  尽管失望,大家却无可奈何,只好各寻生路。

  徐达和汤和原以为朱元璋说去当和尚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他第二天就去了皇觉寺,找佛性大师要求剃度。

  知客僧对朱元璋的行为早有耳闻。朱元璋为了报复狠毒而又吝啬的财主,居然想出这样的招儿:他和徐达、汤和等人把东家的小牛犊杀了,在野外吃了烤肉,却把牛角插入前山,把牛尾插入后山,然后把财主叫来,说牛钻山了。朱元璋故意抻抻牛尾巴,躲在山洞里的汤和便哞哞地学牛叫。尽管这骗不了人的恶作剧最终使他遭到一顿毒打,并勒令他父亲包赔,但从此财主对朱元璋不得不怵三分,那年他才十岁。

  这样的人一旦进入佛门,这如来的清静之地还会清静吗?所以知客僧空了鼓动众僧起劲地抵制朱元璋入寺为僧。

  皇觉寺大雄宝殿前,有一棵千年古柏,枝繁叶茂,把大殿顶遮得严严实实,很少有阳光透进来。

  已经要举行剃度仪式了,知客僧空了仍不死心。

  在这株撑着巨伞的大柏树前,有一幢石塔,塔下设一蒲团,此时朱元璋跪在蒲团上,头顶是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油汗满面。云奇和如悟托着剃刀和水盆、面巾在一旁候着。

  禅房里,佛性大师穿着簇新的袈裟,手捻着佛珠正襟危坐,空了在一旁一脸愁云地说:“贫僧是为本寺名声着想,这朱元璋顽劣异常,他从不是个安分的小子,怎么能守寺规?长老没听说过他偷吃刘财主家小牛的事吧?”

  佛性问他怎么回事。

  空了便绘声绘色地把朱元璋吃东家牛又骗人说牛钻了山的故事讲给佛性听。

  佛性不禁捻髯微笑,竟为朱元璋开脱:他虽不失为顽劣狡诈,却也是他的聪明过人处。物不平则鸣,倘使财主让他们吃饱饭,他们断然不会这样。这种解释令空了惊诧。

  空了还想谏劝,说冷眼看去,朱元璋那双眼睛充满物欲、色欲,与佛门是格格不入的,请长老三思。
xwnh - 2008-8-22 15:47:00
“不就是收个和尚嘛!”佛性有点不耐烦了,“剃度吧。”这是一锤定音了。

  空了只得退到禅房外。

  三




  剃刀在云奇手中刷刷地响着,朱元璋的脑袋片刻之间已成了一颗光葫芦,朱元璋自己摸了摸,哑然笑道:“这就是和尚了吗?”

  “且慢,”从禅房里传来佛性的嗡嗡的声音,他对朱元璋进行入佛门例行开导:佛门讲究“四谛”、“八正道”、“十二因缘”,依经律论三藏,修持戒、定、慧三学,才能断除人间万种烦恼,以成正果。什么是佛?凡能自觉、觉他、觉行圆满者皆为佛……

  朱元璋听得如堕五里雾中,只顾乱点头,他此时肚子咕咕叫,想的是快点完事吃斋饭。

  佛性说:“你乱点头不行,你现在岂能悟得其中真谛?就是贫僧修行这么多年,也还不敢说能成正果。你既入佛门,就得守佛门十戒。你知道是哪十戒吗?”

  朱元璋自作聪明地说:“知道八戒,唐僧上西天取经,给那个好色的天篷元帅起了个八戒的名字,不叫他到处背媳妇。”

  云奇、如悟和一群看热闹的大小和尚全都忍不住窃笑起来,知客僧空了则是一脸厌恶。

  “你听着。”佛性告诉他,这十戒是: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粉,不歌舞观听,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蓄金银财宝。问他能自戒否?

  朱元璋说:“唉呀,这不是天下所有的好事都享受不着了吗?”

  听他一说众僧又忍俊不禁地偷着乐。

  佛性说:“不许胡说,你只答,能自戒否?”

  朱元璋说:“只要有斋饭吃,别说十戒,再加十戒也行,我能自戒。”

  “好,”佛性说,“给你起个法号,叫如净吧。寺里的规矩,知客僧、香火僧和各位师父会给你讲,你就先做挑水僧吧。你要合群。僧,你知道梵文是何意吗?就是众的意思。合众,才能深得佛道。”

  朱元璋又不懂了,只得乱点头。

  佛性又说:“你父亲是个好人,贫僧曾答应过他,教你上进,如今有了报偿机缘,不可荒废了时光。你从小虽念过几天书,毕竟根底太浅,日后做大事是不够用的。”这话也是对他破例收这个徒弟的一个解释。

  朱元璋说:“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说什么做大事?师父说什么是大事?当皇帝吗?”

  此言一出,吓得众僧无不瞠目结舌,空了跌足叹道:“皇觉寺从此有了一害了。”

  佛性不想多与他纠缠了,只是说了一句:“不得胡言乱语。”站起身走了,剃度完毕。在他看来,他也没对朱元璋抱有什么幻想,一来还算喜欢他的聪颖,二来大灾之年给他一钵粥吃,也对得起他父亲朱世珍了。

  到了吃斋饭的时刻,桌子中央有一大筐馒头,每人面前一钵豆腐汤。大小和尚全都默坐到长长的餐桌两侧,都双手合十在默诵,只有朱元璋一边合十,眼睛却骨碌碌乱转,盯着摆在桌上的白面馒头。趁人不备抓了一个,夹在两腿之间。

  祷告毕,众僧一只只手伸向盛馒头的篮子,朱元璋抢先又抓起一个。

  最后伸手的如悟却什么也没抓着,筐里已是空空如也。

  知客僧眼睛眨了眨,早疑心是朱元璋多拿了。他的阴损招儿是现成的,他拍拍手,众僧纷纷站起来,随着知客僧的手势,全都放下手中的馒头,双臂平举。

  朱元璋腿间夹着馒头,因此撅着屁股站不直。知客僧空了胸有成竹地来到他身后,用膝盖向他屁股后一顶,喝令:“直起腰来。”

  朱元璋一直腰,夹着的馒头滚到了脚下。众僧的目光刷地投向他,有嘲笑的、有鄙视的。

  空了拾起馒头,扔回筐里,对朱元璋宣布处罚令:罚饿三顿饭,念十遍《金刚经》。

  朱元璋眼睁睁看着别人开始吃斋饭,自己只好咽口唾沫,乖乖地跟在空了后头走人,肚子叫得更凶了,他用力紧了紧裤带。

  四

  佛性长老居上座,正在讲经,朱元璋坐在和尚们中间,这是他第一次听讲经,无奈肚子里没食,心里发慌。

  佛性讲述的是《金刚经》:金刚经又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金刚比喻智慧,有断烦恼功用。什么是般若,般若即智慧,它在于不著世相,也就是无相……

  朱元璋精力不集中,四处乱看,不时地紧紧腰带,佛性瞪了他一眼,用力咳嗽一下,接着往下讲:无相,也就是情无住,无住即情无所寄……忽然又见朱元璋乱动,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如净!”

  朱元璋一时不习惯,没意识到是叫自己,反倒四处张望。一旁的云奇捅了他一下:“叫你呢,你法名不是如净吗?”

  朱元璋忙直起腰来:“弟子在。”

  佛性问:“你怎么不用心听老衲讲经?”

  朱元璋说:“听是想听,可他们不叫我吃馒头,饿得肚子咕咕叫。”

  这下子和尚们再也撑不住了,大笑。

  佛性又咳了几声,禅房静下来,他问朱元璋:“如净,你都听明白了吗?有所问吗?”

  朱元璋想了想,说:“弟子有一问,佛性大师这佛性是何意?佛之本性吗?佛之本性又是什么?”

  和尚们以为他要挨打了,这是对长老的大不敬啊。和尚们大都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如悟小声对朱元璋说:“该死,你找打呀?”
xwnh - 2008-8-22 15:47:00
却没想到,佛性丝毫未恼,他平和地说:“问得好。老衲何以叫佛性?佛祖认为,人人都有成正果、成佛的本性,在生死轮回中此性不改,是为佛性。”

  朱元璋似懂非懂的样子,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大家都听得见了。佛性显然也听到了,对膳食僧吩咐道:“给他两个馒头充饥。”




  朱元璋说:“有了馒头,什么经也吃得进去了。”众僧忍俊不禁,又窃笑。

  吃了俩馒头,朱元璋开始自司其职,去挑水,挑水地点是山下的小河。

  原来的河床已变成鹅卵石裸露的荒滩,早断了流,只在石缝中有细流涓涓流出。

  这可难为了朱元璋,他拿着一只葫芦瓢,一点点地从石缝泥沙中舀出浑浊的水来往木桶里盛。

  他看见附近山坡上有几个人在剥树皮吃,认出其中有徐达、吴良、吴桢等人。他叫了一声“徐达”,奔了过去。

  看着朱元璋和尚打扮,从小就在一起混的伙伴们都忍不住笑了,怎么看都别扭。徐达说:“怎么,罚你来担水?你多余自找苦吃,你若能当好和尚,我都能成佛祖了。”

  朱元璋说:“别的不说,当和尚可以混饱肚子,有斋饭吃。要不我和佛性大师说说,你们几个也剃了光葫芦吧?”

  徐达很正经地说:“我不。当和尚就娶不了媳妇了,我娘还等我给徐家接续香火呢。”

  朱元璋说:“你以为我真的想敲一辈子木鱼,撞一辈子钟啊!哎,汤和呢?”

  “饿跑了。”吴良说,“树挪死,人挪活,陆仲亨、费聚也逃荒去了。我们也得出去逃荒了。”

  徐达一边嚼着榆树皮一边说:“再过几天,榆树皮、观音土也吃完了,还不得人吃人啊!这叫什么世道!”

  吴桢说:“可恨官府还下来派捐派款呢。”

  朱元璋不忍心看着伙伴们饿成这个样子,就说:“你们别走,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着跑回河滩,担起装了半桶的稀泥汤,丁丁当当地往回赶。

  五

  朱元璋一口气把浑水挑到斋饭堂后厨,把半桶水倒入瓮中。烧火僧如悟正在灶前拉风箱,添柴草,脸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正在蒸馒头的烧饭僧过来向水桶里看了一眼,说:“你怎么尽挑些泥汤来呀!这能吃吗?”

  朱元璋说:“小河都干了呀,再过几天,泥汤也没有了呢。”

  烧饭僧说:“你不会往远处去找水吗?”告诉他十里地外有一口山泉,水旺。

  朱元璋心里想,来回二十里,不要人命吗!他的眼睛眨了眨,说:“太远了挑不动,师傅得赏我几个馒头吃,吃了才有劲。”

  烧饭僧真的到大筐里拿了两个馒头塞给他。朱元璋想偷馒头,就必须支开他,就说:“给找块纸包上吧。”

  烧饭僧走到隔壁储物间去找麻刀纸。

  朱元璋趁机下手,向如悟挤挤眼,他知道傻乎乎的如悟不会坏他事。他手疾眼快地凑到馒头筐跟前,双手齐下,迅速抓了十几个馒头丢到水桶中。如悟惊得站起来,刚要张口,朱元璋一只手捂在了他的嘴巴子上,吓唬他说:“你若嚷嚷,我可饶不了你,这是佛性长老叫我来拿的。”他想抬出大菩萨来吓唬小鬼。

  如悟当然不信,却也不想再多管闲事,坐下去拉他的风箱,装看不见。

  朱元璋顺手抓了一块屉布盖到水桶里。烧饭僧回来了,没想到朱元璋弄鬼,递给他两张麻刀纸,朱元璋用来包了给他的两个馒头,担起水桶往外走,生怕走晚了露馅儿。

  朱元璋最怕让知客僧撞见,空了是讨厌的克星。可越怕越躲不及,朱元璋与知客僧空了在山门外走了个碰头。

  空了打量他几眼,心里犯疑,说:“今儿个你怎么这么出息?担了一担水,没人支使又去担呀!”

  朱元璋用讥讽的口气说:“不是说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吗?就当皇觉寺的大小和尚都死绝了,贫僧一个人挑。”

  空了气得脸色煞白,说了句“放肆!”却也奈何不得他。他无意中看见水桶里盖了一块屉布,他皱了皱眉头,望着摇晃着水桶走去的朱元璋,忽然起了疑心,便远远地在后面跟着朱元璋,走走停停,不让他发现。

  空了一直跟踪到荒河滩上,亲眼看到朱元璋拿出十多个沾了泥的馒头给他的穷朋友吃,他气坏了。

  徐达、吴良兄弟几个人如一群饿狼,争相从朱元璋的水桶里抓出馒头,也不管上面沾了泥水与否,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躲在枯树丛后面的空了叫了声:“好啊,寺里出贼了!”从枯树林中转了出来,想治他。

  朱元璋开始有点发慌,但很快镇定了自己,大不了还俗,不当这个和尚。他对几个伙伴说:“别怕他个秃驴,吃!”

  徐达扑哧一笑,差点叫馒头噎住,他说:“你摸摸自己的脑袋,还骂人家是秃驴呢!”

  “好,好,你等着!”空了气得连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了,不过见他们人多,他怕吃眼前亏,便气急败坏地往回走。

  朱元璋故意气他:“出家人一粥一饭都是别人施舍来的,物归原主,这不是正理吗?”他让空了报告佛性大师,以他为出家人楷模。

  吴良虽感到解气,却为他捏了一把汗,认为他可是犯戒了,让他跑,这和尚别当了。
xwnh - 2008-8-22 15:48:00
朱元璋却说:“大不了挨一顿棍子。你们饿急了,再来找我,我吃干的,不让你们吃稀的。”
xwnh - 2008-8-22 15:48:00
偷馒头给穷伙伴吃,也能“胜造七级浮屠”?大和尚、小和尚讨论帝王之道,是否僭越?

  一

  佛性大师再偏爱朱元璋,在知客僧等人交相攻讦下,佛性不得不把朱元璋叫到他的经堂


里来训诫。朱元璋听他的话倒是如同过耳山风,他的注意力全在挂在墙壁上用蝇头小楷工笔抄写的经文上,那功夫叫人浩叹,他知道那是佛性日积月累的书法集成,不知是赞美师父的虔诚向佛对,还是赞叹他的一手好字对。

  佛性抹搭着眼皮,在教训朱元璋:“贫僧问你,偷窃斋食,犯了哪戒?”

  朱元璋诡辩,十戒中没有斋食呀,只有不偷盗。

  佛性用力敲了一下镇尺,说:“竟敢巧言令色!”

  朱元璋说:“师父不是教弟子时刻不忘行善事吗?今见有人快饿死了,拿了寺里几个馒头活人一命,不是胜造七级浮屠吗?”

  佛性说毕竟也应当告诉管事的一声。他的心地固然善良,但须知,寺中也快断粮了,如今天下大旱,又是蝗瘟肆虐,饥民遍地,有谁还肯施舍于寺院?从明天起,皇觉寺一天只能管僧众两顿粥了,倘连粥饭也不可得时,贫僧也就无能为力了。

  朱元璋调皮地问佛性,二十大棍还打不打了?

  佛性不过应个景而已,并不想认真调教他,便挥挥手,让他走。朱元璋面带得意之色地斜了一眼敬陪末座的空了,走了出去。

  空了埋怨长老太宠着他了,担心日后他不知要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呢。

  佛性说朱元璋本不是槛外人,给他一口饭吃,为苍生养一英雄,也是佛门善举。

  空了不明白长老何所指,怔住了。难道朱元璋日后会发迹吗?不然佛性对他的忍耐、宽容和庇护实在是讲不过去的。

  那以后,佛性发现朱元璋爱看杂书,不管什么书,不分良莠,拿过来就如饥似渴地读。而且总是来找佛性探讨,提的问题不俗,有见地,当然都很刁钻。

  佛性喜欢他求知的精神,便从头教他四书五经。从前朱元璋家境好的时候,念过三年书,底子不厚,但悟性惊人。不知为什么,佛性总是固执地认定,这是个日后必定腾达、不同凡响的人物。

  这一天,佛性带一本《韩非子》来找朱元璋。其时朱元璋正在大雄宝殿如来佛前看经卷,从窗外看,朱元璋极为投入,连佛性很重的脚步声都没能惊扰他。

  朱元璋置身于香烟缭绕、经幡重重的释迦牟尼像前,左手执经卷,右手握着木鱼槌,想起来就敲几下。由于看得入神,连佛性大师进来他都没发觉。佛性见他看的是《金刚经》,就说:“想不到如净如此专心致志地读经了,可喜可贺呀。”

  朱元璋忙合上经卷,站起来长揖。

  佛性早发现经卷里夹着别的书,已露出边角来。他伸手拿在手中,抖出里边的夹带,原来是一本《玉壶清话》。

  佛性说:“好啊,你敢在佛面前闹鬼!贫僧将就你,你也得将就贫僧啊。”

  朱元璋也觉得有愧,对不住佛性,就说:“弟子再不敢了。实在是因为经书味同嚼蜡,怎样用心也看不进去!”

  “又胡说。”佛性说,“看不进去,是你浅薄,没缘分。”他抖动着那卷《玉壶清话》,说:“这是专门写宋太祖轶事的帝王之书,你看这个做什么?”

  朱元璋不免眉飞色舞起来,他有他的独到见解,宋太祖为什么成为一代明君,这本书里藏有真谛。对人要宽容、仁爱,得人心方得天下。

  “这与你当和尚何干?”佛性说。

  “只是看看而已。”朱元璋讲起书中的一段,宋太祖即皇帝位,有一回见了周世宗的幼子,问是谁,宫嫔答是周世宗的儿子,太祖问从人该怎么处置?

  佛性替他说了下面故事,赵普主张杀掉,潘美不言可否。

  “原来师父也看过,”朱元璋说,“不只是徒弟一人不守佛规呀。”

  “又胡说。”佛性说自己是入佛门之前看过的,没忘而已。他问朱元璋,知道赵匡胤为什么不杀周世宗儿子吗?

  朱元璋认为一是仁爱之心,二是廉耻之心。宋太祖不是说了吗?即人之位,再杀人之子,天理难容。所以他让潘美收养了这孩子。

  佛性又说了赵匡胤宽厚仁慈的另外一例。有一次吃饭,在碗里看到一条虫子,当时侍者脸都吓白了,御膳房的人都是死罪呀。但赵匡胤对他们说:千万不要让御膳房的人知道吃出虫子的事,要不然他们会心上不安。

  朱元璋不禁点头三叹:“只有这样,才能有天下。”说这话时,眼里闪闪发光。佛性显然注意到了。他说:“你知道赵普这个人吗?”

  是宋太祖的贤相啊。朱元璋当然知道。

  佛性称赞赵普施行的也是仁政,他的名言是半部论语打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全够用了。

  朱元璋称赵普是孔明、张良一流的人物,得之则得天下。

  佛性不无揶揄地问:“你想结交这样的贤人吗?”

  “没缘分啊。”朱元璋说,“一个出家人,更不需要了。”

  佛性说他倒知道几位旷世奇才,号称浙西四贤。

  朱元璋急不可耐地问都是哪几个?

  佛性告诉朱元璋,四贤中尤以刘基、宋濂为优。这刘基是两榜进士,当过县丞,后来做过江浙儒学副提举,他看到朝廷腐败,耻于为伍,便回到青田老家去隐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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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呢?”朱元璋又问。

  佛性说另一个是浦江的宋濂,他被朝廷委任为翰林院编修,根本不屑一顾,隐居在龙门山著书立说。

  朱元璋喜形于色道:“这不是今世的卧龙、凤雏吗?是不是得一人可得天下?”




  佛性笑道:“这岂是你我槛外人所应当论及的话题。”

  朱元璋不言语,却拿出纸笔,记下了“青田刘基、浦江宋濂”几个字。佛性意味深长地望着朱元璋笑。

  其实朱元璋并不知道底细,佛性原本是世俗中人,是个有宏伟抱负的大儒,他是刘基的老师,亲自教诲三年之久,后来因文字狱犯事,他才躲到寺院里披起了袈裟,难怪他凡缘未了,有机会就想为他的学生刘基物色明主,他认为刘基就是张良、赵普一样的人物,看是不是得遇明君了。

  他此时竟看出来朱元璋日后必称雄天下吗?也许连他自己也处在朦胧中,但朦胧的往往会聚而成形,成为现实。

  二

  几个月的时光,在木鱼和云板声中滑过去了,朱元璋的功夫不在佛经上,他跟着佛性,长了不少知识,变得深沉多了。

  这是皇觉寺普普通通的寂寞难耐的长夜。

  夜深人静,长明灯也显得暗了,朱元璋还在看书,只是不再用经卷打掩护了。

  突然听到有人叩击窗棂的声音。朱元璋放下书本,走到门口,推开红漆木门,不禁又惊又喜,原来是汤和、徐达、吴良、吴桢等人。

  朱元璋一点手,几个人溜进佛殿,朱元璋忙掩上门,问:“深更半夜,你们怎么溜到庙里来了?又是肚子饿了?上回给你们偷馒头,差点挨了二十大棍。”

  徐达说:“今天不要吃的,弄点钱。”朱元璋心想,这回胃口更大。

  吴良指着汤和说:“他要领我们投军去。没听说吗?天下到处都反了!”

  朱元璋似乎心有所动,他不明白,去就去,要钱何用?

  汤和说:“总得打造几件兵器呀,不然人家瞧不起咱们。”

  朱元璋道:“我哪有钱?这身破袈裟当了也值不了半贯钱。”

  汤和岂不知道朱元璋是两袖清风!他的眼睛一个劲儿在佛殿里搜索,最后定格在巨大的铜香炉上。

  朱元璋立刻明白了,说:“你打香炉的主意?今天是我守夜坐更,若失了铜香炉就是监守自盗,我不得被乱棍打死呀!”

  “这好办。”徐达说,“可以把你绑起来,口里塞上烂草,你就没有干系了。”

  “亏你想得出。”朱元璋走过去,用手拍了拍那个余烟袅袅的铜香炉,说:“它少说也有八百斤,白送给你们,也扛不走啊。”

  汤和说了声:“你小瞧人!”大步跨过去,双手抱定香炉,一蹲身,向上一挺,香炉离地二尺,放下后,他说:“徐达比我力气还大呢,我们抬上它走,轻而易举。”

  朱元璋默许了,要他们去找条生路也好,这大灾之年,留在濠州也得饿死。

  汤和说:“你和我们一起走算了。还真想成佛得道呀!”

  朱元璋要他们先去。看看那个起兵造反的是不是个礼贤下士的人物,能不能成大器,到时候再说。

  朱元璋不是胆小,也不是没主见,更不会忠于元朝,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也好,你只好委屈了。”徐达把捆在腰间的绳子解下来,与吴良一起,三下五除二将朱元璋绑在楠木殿柱上,又用绳子捆了香炉,徐达对如来佛像说了句:“得罪了,日后再买一个奉还。”他抽了两根粗门闩,四个人抬起香炉出殿去了。

  当徐达几个人开启厚重山门时,惊动了还没睡实的知客僧空了,他急忙披上僧衣下床,顺手抓了一根长棍,跑了出来。正看见徐达几个人抬着巨大的铜香炉刚刚下了山门台阶。

  空了大惊,追了几步,怕不是对手,只好折回院子,拼命敲起柏树下钟亭里的大钟来。

  一时僧众纷纷起床,大多数持械而来,一时火把烧天。

  空了大叫:“有贼人盗了香炉去了!快追!”

  和尚们奔出山门,只见徐达、汤和四人已经放下了香炉,每人手里都有器械,汤和使鞭,徐达使棍,吴良兄弟二人仗剑,四人如猛虎迎战僧众来了。

  只几个回合,和尚们就支撑不住了,有的被打趴下,有的退进山门,有的受伤吐血躺在地上直哼哼,无论空了怎样叫喊,也没人敢上前了。

  徐达向和尚们抱抱拳,说:“对不起了,别那么小气,借铜香炉一用而已。日后打个金的供奉殿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空了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辨认,突然“啊”了一声。

  这时佛性大师也被惊动起来了。他走到山门时,已经看不到徐达一行人的身影了。

  佛性问:“什么人这样胆大包天,偷盗都偷到佛殿来了?”

  空了说:“什么偷,这分明是抢。我方才认出来了,为首方面阔口的和那个一脸胡子的黑脸贼,都是如净的同党,那天他偷了馒头就送给了他们。”

  佛性说:“你认得仔细吗?”

  空了说:“错不了。没家贼引不来外鬼,这朱元璋一条鱼腥了一锅汤,倘此人留在寺中,贫僧只好另寻栖身之地了。”这回他可是得理不让人了。

  这话一落,好几个和尚都说:“我也走。”“贫僧也找个宝刹去挂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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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性问如净他人在哪里?他在人群里没找到朱元璋。

  空了突然想起来了,今夜是他在大雄宝殿坐更啊。他决定去看看究竟,他带头一走,和尚们呼呼拉拉地跟在后面。

  三




  当和尚们推开大雄宝殿殿门涌入时,发现朱元璋正在那里挣扎,不但身子绑着,口也是堵住的,只呜呜地乱叫。

  云奇松了一口气:“原来和如净没关系,他叫贼人绑起来了。”

  如悟也说没吃歹徒一刀是便宜了。这寺庙里只有云奇、如悟对朱元璋亲近些。

  空了四处打量一阵,心里思忖:我才不信。焉知这不是监守自盗的苦肉计?他走上去,一把扯出朱元璋口中的乱草,冷笑着说:“你给我招,你是怎么勾结你的同党来盗佛殿香炉的?”

  朱元璋一见佛性也走了进来,就煞有介事地大叫:“冤枉啊,师父,我吃了苦头,他反说我通贼。”

  佛性当众不好过于偏袒,就说:“空了已经认出那几个贼了,正是你送馒头的那几个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元璋的眼珠子转了几下,随机应变地说:“一点不错,我可怜他们,都是一个村的朋友,就不曾防备。他们是穷疯了,非逼我和他们一起盗卖香炉,我不答应,他们就把我绑起来了,我当初真不该可怜他们。”

  空了说:“谁信你的鬼话!”

  佛性本来就不想深究,朱元璋这样开脱自己也说得通,便对众人说:“算了,贫僧想,如净断不会干出这样吃里扒外的事来。”他回头命如悟把绳子替他解开,又吩咐众僧都回去歇息,要大家上夜都小心点,天下不太平,匪盗四起,佛门也难保清净太平了。

  住持想放他一马,别人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众人只好陆续散去。

  这期间,朱元璋抽空回过两次家。破败的屋子只剩了空房架子,连窗户和门板也叫人卸去了,他站在衰草一尺多深的院子里,叹息着,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穷人家也还有更穷的来光顾。想起带着侄儿朱文正远走他乡的大嫂,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心里很不是滋味。

  朱元璋最大的心事是让父母和长兄的尸骨入土为安。幸好是佛性大师出面,找了钟离村的同乡财主刘继祖。刘继祖看在佛性的面子上总算答应在自家墓园旁边让出一小块地,作为朱家葬父母的地方。朱元璋一连给刘继祖磕了十个响头,许愿说日后若有出头露日机会,当厚报。刘继祖头也受了,心里却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眼前这个几乎不能活命的小和尚还有什么出头露日之时!

  坟田是在一块田地中,四周围种有郁郁葱葱的松柏,旁边是一条小河,河湾里一片乱石塘,巨石裸露,荆棘丛生。

  在刘家坟山旁边,新立起两个坟堆,较大坟前面一块木牌插在泥土中,上书“显考妣朱世珍、朱陈氏之墓”。

  朱元璋在坟前焚化纸钱毕,叩了几个头,又站起来,走到佛性大师和乡绅刘继祖面前,趴下去叩头,说:“朱氏一门没齿不忘长老和刘老爷的大德大恩,使父母入土为安。”

  刘继祖叹了口气,抬眼望远处,只见大路上尘埃滚滚,逃难的人群啼饥号寒,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刘继祖说:“连年虫旱瘟灾,民不聊生,再这样下去,我也得逃难去了。”

  忽见一队元朝骑兵在难民中左冲右撞,不断地在抓人。抓到的青壮年,立刻给他们头上裹上红巾。

  佛性不明白他们这是干什么。

  刘继祖一阵冷笑。原来这是无能官军对付上司的把戏。北边不是闹红巾军吗?官军奉命来剿,不敢去抓捕真的红巾军,就抓难民,裹上红巾送到官府去顶数领赏。

  朱元璋冒了一句:“这样的朝廷不亡,有何天理?”

  听了这话,刘继祖吓了一跳,元朝可怕的连坐法,会因为这一句话把全村人斩尽杀绝,朱元璋从小的顽劣他是领教过的,入了佛门还这么放肆令他想不到。

  刘继祖不禁担忧地看了佛性一眼,佛性说:“这岂是我们出家人所该议论的?快跟老衲回寺院去。”

  朱元璋回眸望了一眼亲人的两个低矮的小坟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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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佛行善却招致寺院的衰败,西天取经未免遥远,浮屠也许就深藏在乱离和水深火热的人世间。

  一

  佛性大师在转年春天要远行。他是属于那种能对佛经有独到领悟的大师,在南半个中国


名气很大,所以连年有古刹名寺的住持来请他去讲经布道。这一次他要去九华山、普陀山和天童寺等寺院。

  朱元璋一听到这消息,心中生出一种无依无靠的失落感,没有佛性的关照,皇觉寺还是他安身立命的场所吗?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久旱的大地已经被斑斑驳驳的绿草覆盖,也许是地力已尽,那草不像从前那样茂盛油绿,黄焦焦的。

  佛性大师已是一副行脚僧打扮,百衲衣、芒鞋、锡杖、铜钵,两个小沙弥替他挑着些经卷,正准备长行。皇觉寺僧众上下都来送行。

  佛性说他此次去浙东奉贤寺弘法讲学,之后还要去普陀山,多则半年,少则几个月便归,要求各位要谨守寺规,好好修行。

  众僧都道师父保重。

  佛性就要下山去了,有意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始终未见朱元璋的影子。他很纳闷,照理说朱元璋是他最为关照和器重的人,感情也比别人深,他怎么会不来告个别?

  当佛性走到长亭时,见朱元璋等在这里送行。佛性露出笑容,说:“你的行事总是与众不同,又何必送到十里长亭呢?”

  朱元璋说:“我真舍不得师父走,我愿听长老讲经说法,我更喜欢听您讲佛经以外的南朝北国。”

  佛性笑了,嘱咐他,师父远游的日子,切勿惹是生非,闭门读书,选择爱读的去读就是了。佛性深知他的志向根本不在青灯黄卷,也不勉强朱元璋,当初剃度他,也是想给他个安身之处,让他好好读点书。当今天下,群雄四起,有德者居之,捷足者先登,望他好自为之。

  朱元璋很感动,他问:“长老此去浙江,必能见到刘基、宋濂了?”

  “也许吧。”佛性又笑了,“我顺口说了一句,你就如此上心。”

  朱元璋说:“大师在讲‘见贤思齐焉’时不是说过了吗?近朱者才能赤呀!”

  佛性很觉欣慰,双手合十一揖,说:“保重,后会有期。”

  佛性走后不久,皇觉寺越来越难以支撑了。这年黄河决口,灾民潮水一样往南涌,讨饭找不到门,竟把两淮一带刚破土出芽的青草、野菜吃了个净光,比蝗虫过后还干净,蝗虫毕竟只食嫩叶,饥民连草根都挖出来吃了。

  皇觉寺承受了空前的压力,这里成了灾民的避难所。

  山门外台阶上下、红墙根、山坡上,到处是难民,个个奄奄一息。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跪在那里磕头不止,口中念叨着:“佛爷慈悲慈悲吧,饿死我不要紧,救救我孙子,给我家留条根吧。”

  但见山门紧闭,一些手提哨棍的和尚在庙墙上来回巡逻,惟恐饥民涌入寺中。佛性走后,空了做临时住持,他惟一的指令就是不放灾民入寺,也绝不设粥棚,他对寺中和尚们说,要么我们自己先饿死,要么狠下心来,闭眼不看凡间事。

  他还说:“不是贫僧不可怜灾民,咱们这么个小寺,实在是杯水车薪啊!救济灾民,这本是官府的事。”

  朱元璋说:“佛门不是讲普渡众生,慈悲为怀吗?咱们仓库里不是还有些米吗?开个粥棚吧,师父。”

  云奇也觉得不忍心,大人犹可,那些一天吃不到一口东西的孩子实在可怜。

  “住口!”空了拉下脸来说,“佛性大师云游在外,本寺是贫僧充任住持,固然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可是咱们那点粮够什么?自己吃,也挺不了十天半月了,什么叫僧多粥少?大家现在明白了吧!谁也别再多言,再有惑乱人心者,当重罚严惩。”说罢走了。

  朱元璋说:“这个空了,真是空了,没心没肺没人味,可不是空了吗?”

  如悟笑了起来。

  众僧渐渐散去。朱元璋把云奇、如悟叫到石经幢下,说:“你们俩有没有胆量?”

  云奇一向知道他诡计多端,就说:“你别把我们往死路上领啊!”

  如悟却说:“我不怕,你说一,我不说二。”

  朱元璋说:“佛门有话,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浮屠是什么,是佛,是佛塔。现在山门外,多少快饿死的人,得到一粥一饭,就能活命,我们救了他们,你们说,佛祖会怪罪我们吗?”

  云奇说:“那倒不会。”

  如悟说:“你又要偷馒头?”

  朱元璋笑道:“哪有那么多馒头。”他一手按着一颗光头,让他俩凑到自己跟前,小声说了几句,把自个的想法和盘托出。

  云奇吓得连连后退摇手:“饶了我吧,还不得叫住持乱棍打死呀!”

  如悟说:“干了,能不能成正果我都不在乎。我爹说我不好养,才把我舍到皇觉寺来的,跟你干了,只求别再当烧火僧就行了。”

  朱元璋忍不住笑,说:“那,咱们俩干。云奇,你不干行,你可不能不够朋友;你若是出卖我,我可饶不了你。”

  云奇忙表态说:“那我成什么人了?你们放心,我是一问三不知,行了吧?”

  朱元璋点点头,吩咐如悟,半夜时下手,自己管打开山门放人进来,如悟趁机打开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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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悟答应着却又问,“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开仓啊?”

  “笨!”朱元璋说,“饥民一进来,还不大喊大叫!你听见喊叫就开仓门。”

  “知道了。”如悟说。




  二

  夜已深,风猛烈地刮着,寺外饥民的呼号啼哭声清晰可闻。寺里更是如临大敌的样子,空了亲自手执一柄月牙铲带棍僧们在红墙上来回巡逻,墙上火把闪亮。

  粮仓门口,如悟哆哆嗦嗦地藏在几个破箩筐后头,侧耳听着墙外动静。

  朱元璋手执火把扛一把大板斧来到山门前。守门和尚忙将火把递给朱元璋说:“你怎么才来换我?困死我了。”朱元璋也不言语,站到了门口。

  等换班的和尚走远了,朱元璋抡起大板斧向山门猛砸,巨锁粉碎,门闩渐渐脱落了。他拼全力用肩膀顶开大门,向山门外的饥民大吼了一声:“进来吧,皇觉寺放粮赈灾了!”

  饥民们纷纷站起来,愣了一下,不知谁带头,喊着“阿弥陀佛”、“佛祖开眼”和“抢粮去呀”之类的话,潮水般涌入寺院。

  墙上的巡逻和尚闻变大惊,吆喝着跳下来,试图阻挡汹涌的人潮,但无济于事,有的被挤到一边去,有的挨了打。

  朱元璋又吼了一声:“从东夹道往最后面走,粮仓在那里!”

  人群便又向东夹道奔涌。

  朱元璋一脸的成功喜悦。只有当年偷杀了财主东家的牛,又告诉东家牛钻山了时那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可与今天的高兴劲媲美。

  听见山门那面喊声嘈杂,空了带几个和尚急忙向后院赶来。

  此时如悟正笨手笨脚地用大石块砸粮仓大门的铁锁,好歹砸开了,空了也到了,一见大怒,说,好你个佛门败类,抡起月牙铲就是一下,扫在了如悟的腿上,他倒在地上哇哇直叫。

  空了没工夫管他,正要重新关上大门,已经迟了,饥民早已涌到,木板粮仓登时挤漏了,麦子淌了一地,男女老少饥民们不顾一切地趴下去,跪下去,捧起粮食用衣襟兜,用方巾包,用竹笠盛,有的人实在饿急了,干脆抓起生麦子一把把塞到口中大嚼大咽。

  皇觉寺被掏空了,饥民不单吃光了寺里的存粮,也顺手牵羊把和尚们偷存的私房钱、个人衣物席卷一空。用空了的话说,好比是遭了一场蝗灾,蝗虫过后,茫茫大地真干净。

  皇觉寺已是一片劫后景象,门窗俱毁,大雄宝殿和韦陀殿、观音殿前面的香炉、巨鼎东倒西歪,寺院已面目全非了。

  作为皇觉寺的叛逆,朱元璋当然难辞其咎。可他干事狡狯,自己不显山不露水,傻乎乎的如悟却叫空了逮了个正着。

  在大柏树下,如悟被五花大绑绑在树干上,寺院僧众都木然地站在院子里。

  朱元璋杂在人群中,以目光鼓励着瑟瑟发抖的如悟。云奇可怜地望着如悟。

  空了踢了如悟一脚,说:“你说吧,谁是主谋?”他早猜到朱元璋是指使者了。

  如悟看了人群里的朱元璋一眼,很没底气地说:“是我自己——”

  “借你个胆子你也不敢。”空了说,“你不供出指使者、主谋,就把你吊死,把你送官府也是死罪,你说出他来,马上放了你。”

  如悟吓哭了:“千万别杀我,是他,是如净让我干的。”

  空了冷笑一声,说:“我早猜到了。”

  朱元璋不待别人上来抓他,自动走出人群,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不关别人的事,你们放了如悟。”

  空了叫人绑了朱元璋,恨恨地说:“你是皇觉寺的灾星!从前有佛性长老护着你,我们敢怒而不敢言,今天你有何话说?”

  “我一点不悔。”朱元璋说,“庙里的粮食救了不知多少条人命,佛祖不会加罪于我的,我问心无愧。”

  空了说:“可我们寺里粒米无存了,今天就断炊了,你让我们都活活饿死去周济别人吗?”朱元璋此举本来就是犯众怒的,空了这一鼓动,立刻群情汹汹。

  一些愤怒的和尚大呼小叫:“打死他!”“别跟他废话!”

  空了却不想担开杀戒的罪名。他下令把朱元璋押到伽蓝殿后面的停灵配殿里去,等着佛性长老回来发落。

  朱元璋和如悟被押走后,空了又对众僧宣布散伙,本寺再也开不出僧饭了,庙宇也残破了,他要求僧众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或还俗,或去游方,各听其便。

  众人一时没了主意,议论纷纷。

  三

  朱元璋和如悟分别被绑在两根柱子上,背后的停灵台上就是棺材。这几天一直是这样,白天绑着,只有吃饭和睡觉时松绑,外面有人看着。

  如悟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整天闭着眼耷拉着头,说:“我渴,我饿,我快要死了。”

  朱元璋说:“你是个废物,胆小鬼。你若不咬出我来,起码有我能来救你。”

  如悟说:“他们会来杀我们吗?”

  朱元璋说:“他们都不敢开杀戒。没事,死不了,咱们一定有贵人救助。”

  话音刚落,听见有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朱元璋向门外看,如悟也睁开了眼睛,恐惧地张望着门口。

  来人是云奇,朱元璋马上说:“贵人来了!”

  云奇迅速为他们松了绑。如悟一屁股坐到地下,他让朱元璋快跑,他的腿伤了,跑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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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奇叫他不用着急:庙里的师兄弟全都跑光了,没人来加害他们了。云奇问他们两个打算到哪里去。”

  如悟执意要跟着如净师弟。如悟是个很没主见又很窝囊的人。

  “我不带你这个出卖朋友的人。”朱元璋对他有气。




  “下回不再卖了还不行吗?”如悟可怜巴巴地说。

  朱元璋父母、大哥死了,嫂子带了侄儿逃难去了,二哥入赘别人家,他已无处可去。好在有一身和尚的百衲衣,有一个饭钵,足够了,他说百衲衣是百家衣,吃百家饭也是佛门的根本。

  “好啊,”如悟道,“你能要到饭,我分半钵吃。”

  朱元璋又心软了,说:“好吧,先弄点吃的,好上路。”

  云奇是守成持重的人,空了吩咐他看守寺庙、寺产,让他在房前屋后种几亩菜地过活,云奇答应了,他本来也不想出去漂泊流浪。

  告别云奇,朱元璋和如悟走府过县,先向西游食,吃尽了辛苦,受尽了白眼。在进入庐州地面时,两个人都因贫病交加面黄肌瘦,如悟盼着到了庐州大地方,找家大财主化化缘,能吃一顿饱饭。

  庐州过去虽是繁华所在,现在也是一片民生凋敝景象,店铺关门的多,路上行人稀少,讨饭的倒是随处可见。

  朱元璋和拄着一根棍子一瘸一拐的如悟一路行来,如悟说:“怎么庐州城里也这么多要饭的?”

  朱元璋很无奈,如今是讨饭的比施舍饭的多。他们又何尝不是个讨饭的?和乞丐不同的只是他们手上有个和尚的钵,讨饭就美其名为化缘、化斋而已。

  如悟忽然指着前面不远处一个有九层台阶的富豪朱漆大门让他看,他们决定到那个高门楼去化斋,泔水也比穷人家油水大。

  朱元璋二人没走到门口,听见几声清脆的净鞭响,随后有几顶绿呢大轿向大院抬过去,跟班的一大溜。只见院门中门洞开,一个穿戴奢华发福地腆着大肚子的中年人在大门口迎接客人。

  朱元璋说:“这是往来无白丁啊,一定是官宦人家。”

  一个看热闹的老者说:“官倒不是,可是官都得来拜他,财神啊。”

  朱元璋说:“哦,原来是个富甲一方的人。”

  那老者说:“你们外乡人有所不知,你们看见那个富态的胖子了吗?庐州、姑苏到处有他的田产。他叫什么名没人知道,外号却谁都知道,叫钱万三。”

  如悟猜,一定是说他有一万三千两银子,由此而得名。

  老者说不是那意思,他有一万顷良田,一万两金子,一万间房子,合起来不是万三了吗?

  朱元璋说:“那该叫钱三万。”他对如悟说,“走,今天运气好,钱三万说不定给咱一顿好斋饭吃。”

  他们边说边往前凑,这时那些达官贵人已经在大门外落轿,被钱万三迎进大门。

  朱元璋毫不客气地上去说:“钱员外,我们是游方僧人,久闻施主仗义疏财,今日想来贵府化点斋……”

  钱万三甚觉煞风景,像赶狗一样挥挥手,说:“去去去!没看见我忙着接贵客吗?这年头,要饭的都能挤破门了。”

  朱元璋道:“我们是僧人,并不是讨饭的。”

  钱万三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我看不出你哪点比要饭花子强。”他侧转身簇拥着下了轿的官吏一路谈笑风生地进去了。

  朱元璋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觉怒火填胸。如悟还想上前,家仆一边关大门,一边放出几条恶犬,一路狂咬,吓得乞丐们跌跌撞撞四散逃走,尽管朱元璋手里有一根锡杖,防着身,腿上还是被恶犬咬了一口,鲜血淋淋,他掩护着如悟退下来。

  四

  朱元璋和如悟颓丧而疲惫地坐在一户人家的篱笆墙外,望着钱家高门楼,如悟说:“有钱人这么狠!只会巴结官府。”

  朱元璋心里暗暗地较劲,心想,我记住了,记你八辈子,好你个钱万三!有朝一日老子出人头地,我会叫天下的富人管穷人叫爷爷。

  如悟却以为发狠抱怨都没用。你一个和尚能怎么样?由烧火僧熬到住持,也还是当和尚撞钟,哪个富户怕你!

  朱元璋说:“你是胸无大志。你以为我一辈子穿这身袈裟呀?”

  “你还想黄袍加身不成?”如悟讥讽地笑了起来。

  朱元璋说:“皇帝也是人做的。”

  如悟用手掌在他脖子上砍了一下,口中“嚓”地一声,说:“说这话要杀头的。我说如净,咱们俩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了,得想想办法呀。”

  朱元璋拾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圆圈,问他:“这是什么?”

  如悟说:“一个圈。”

  “这是一个烧饼。”朱元璋又飞快地勾勒出一只鸡的图案。如悟认出他画的这是只鸡,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朱元璋接二连三画了一串圆圈,扔下树枝说:“这就叫画饼充饥,不饿了吧?”

  如悟说:“我更饿了。”

  肚子里没食,如悟躺在篱笆墙下不想动弹,朱元璋只得挣扎起来厚着脸皮去化缘,直到后半夜才回到如悟身边。

  如悟昏昏沉沉地睡着,朱元璋从远处走回来,用棍子捅捅他,把半块锅巴扔给他。

  如悟三口两口塞到口中,很响地嚼着,说:“就这么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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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说:“咱别一路走了,要点吃的两个人分,不够塞牙缝的,各寻生路吧。”

  如悟说:“那就分开吧。我可等你混出个模样来,若你日后真的当了皇帝,可别不认识我呀。”说着又懒懒地躺了下去。

  朱元璋说:“哪能呢。我走了,你在这儿做你的好梦吧。”




  与如悟别后,朱元璋独自一人凄凄惶惶地走上了行乞路。他并不把讨饭当成目的,他要借此机会体察民情,计划用三年左右的时间走遍颖州、庐州、光州、固州。他像云水一样飘忽不定,日出上路与饥民为伴,暮投古刹安身,尝遍了人间冷暖艰辛,体味了世态炎凉,知道了各色人等的生存方式,这是他蜗居小小的钟离村所不可能体验到的一切。

  朱元璋随身带了一个自己装订成册的记事簿,把一路所见所闻全记到了本子上,他不知道日后会有什么用,但觉得会有用。他脑子里什么都装,尊贵的、卑贱的、壮美的、委琐的、昌盛的、沉沦的、富裕的、贫困的……朱元璋在游食生涯里,肚子饿瘪了,眼界却极大地开阔了,他觉得很充实,称自己是个贫困潦倒的富翁,富在何处?别人岂能尽解其中滋味!
xwnh - 2008-8-22 15:50:00
胭脂痣,珍珠翡翠白玉汤,那是一团朦胧的美好的影子,足以伴他半生之梦;皇字头,帝字尾,三兄妹的命运之线拴到了朱元璋权力中枢上。

  一

  在朱元璋即将结束游食生涯的最后日子里,他得了一场大病,除了向路过的寺院讨些草


药,他无法就医,身体虚弱得走路都打晃,再加上一日三餐得不到保证,时常坐下去就起不来。

  这一天,天下着淅淅沥沥的毛毛雨,他拄着棍子好歹来到村边,眼前直冒金星,他已经差不多四天没吃一口正经饭菜了。

  朱元璋踉踉跄跄地来到小土地庙前,想推开破败的木门,没有推开,人却摔倒在庙门槛上。

  雨仍不紧不慢地下着,浇在朱元璋身上,他也浑然不觉。

  远处走来一老一少来避雨。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虽然脸色也不好,却掩饰不住她那天生丽质和很有教养的气质。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少女发现了朱元璋,吓得叫了声:“又一个死倒,是个和尚。”向老者身边靠去。

  老头说:“小姐别怕,见怪不怪,见得多了,还怕什么!”他无意中向朱元璋斜了一眼,说:“这人好像有气儿。”

  老人凑过去,从地上拾起一片鸟羽毛,放到朱元璋的鼻孔底下一试,羽毛轻轻地扇动着。

  少女惊喜地说:“没死,救救他吧。”

  老者扶起朱元璋,叫道:“师父醒醒……”

  朱元璋无力地睁开眼,努力挣扎着坐起来,看看天上飘洒的雨丝,说:“哦,下雨了,下了雨,旱灾就该过去了。”

  少女问他是哪个寺庙的?是不是病了?

  朱元璋摇摇头,无力地苦笑一下。

  老者明白,叹了一声:“天下人一个病,饿的。”

  朱元璋望了一眼少女,发现她十分美丽,眉间那颗红豆般的胭脂痣使她更加俏丽,他说:“不瞒二位施主,贫僧已经四天水米未沾了。”

  少女看了老者一眼,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带提梁的瓦罐,送到朱元璋面前,说:“你这出家人挺可怜的,这半罐汤你吃了吧。”

  朱元璋打开盖子,看见那汤里有白饭粒、绿菜叶,连声谢也没说,仰起脖往口里咕嘟咕嘟地灌,霎时喝光,还伸出两根手指头把罐子里残存的几颗米粒抿到口中吃掉,当他发现少女含笑望着他时,朱元璋才想起道谢,说:“不好意思,谢谢了,我把你们的饭给吃了。”

  “没关系,同是天涯沦落之人。”少女说。

  老者说:“快快上路去找寺院投宿吧,天都晚了。”

  朱元璋吧嗒着嘴说:“方才没工夫细细品尝,现在口中尚有余香。小姑娘,这汤太好吃了,贫衲活了二十多岁,从没吃过这么香、这么可口的汤。”

  少女望着老者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是吗?”

  “真的。”朱元璋问,“请问,这汤叫什么呀?”

  少女说:“你记住了,这叫珍珠翡翠白玉汤。”她本是戏谑口吻,朱元璋却浑然不觉。

  “珍珠翡翠白玉汤?”朱元璋重复着,说,“太美了,最美妙的名字,最香甜可口的味道,将来有一天时来运转,贫僧顿顿做珍珠翡翠白玉汤吃。”

  少女带有三分揶揄地笑道:“只怕真到了那时,珍珠翡翠白玉汤会令你作呕了。”

  “怎么会呢。”朱元璋说。

  这时雨已经停了,西天出现了彩虹,少女对她的老家人说:“咱们走吧,天晚了会错过住宿地了。”

  老者便担起了挑担。

  朱元璋肚子里有了白玉汤垫底,顿时长了精神,就说:“我送送你们吧,不敢说武功盖世,贫僧这条锡杖还挡一点事。”

  少女说:“多谢了,不必麻烦师父。你不是真正的和尚吧?”

  朱元璋说:“我有法名,叫如净,叫不惯。我是乱世出家,暂避风头而已。”

  少女笑吟吟地点点头,与老者走了。

  朱元璋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路尽头,脸上忽然漾起一阵莫名的怅惘之情。朱元璋自己好不惊诧,这种甜丝丝的感情,对他这个出家人来说,几乎没有过,他知道这是非分之想,是那少女的美丽打动了他,还是她的善良感染了他?不管怎么说,珍珠翡翠白玉汤从此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忘怀的一点珍存,他盼望着有朝一日报答这个救过他的少女,可惜没有勇气问人家的姓名和家住哪里。

  二

  在朱元璋取道回皇觉寺时,又一次来到庐州地面,因为天气太闷热,他又饿又累,支撑到一户人家的小门楼外,一头栽倒在石鼓旁,昏沉沉睡去。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但庐州市面也还没有散市,很热闹。

  黄昏时分,市面上行人渐少。一个四十开外的穿儒士长衫,戴折角儒士方巾的人倒骑在驴背上缓缓而来,他背着个粗布褡裢,手中挑着个布幌,上面有两句话:“风鉴有凭无据,时运亦假亦真,信则有,不信则无。”他的潇洒打扮和举止,一望可知是个术士。他叫郭山甫,是这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平时在小镇占卜六爻课,很有点小名气。

  郭山甫并没有注意到自家门前卧着的朱元璋。

  郭山甫家后院有几棵柿树、桑树,此时中间空地上,二男一女正在练武,枪来刀挡,打得难解难分,原来是二男战一女。
xwnh - 2008-8-22 15:51:00
只见这少女手使双刀,左右开弓,杀得使浑铁枪的大哥郭兴、使金枪的二哥郭英一点便宜也占不着。

  当他们跳出圈子时,郭兴称赞妹妹宁莲的双刀出神入化,越发不得了啦,哥儿俩的双枪都抵她不过。




  郭英道:“我只拿出了三分气力,让着她呢。”

  郭宁莲撇撇嘴说:“二哥说这话羞不羞啊。”

  有个小丫环探头说:“公子小姐,老爷快回来了,可以洗洗开饭了。”

  几个人答应一声向前院走来。

  恰在这时,听见门外驴叫声,换好衣服的郭宁莲说:“父亲回来了,不知今天他碰到大命之人没有。”这是玩笑话,郭山甫如果给贵人看了相,会一连高兴好几天。

  郭兴说:“你这丫头,只有你敢跟父亲打诨开玩笑,我们若这么说他,非挨板子不可。”

  三兄妹开开院门,见郭山甫扛着白布招旗刚刚下驴,那驴兀自大叫,并且在门前石鼓旁打起滚来,那里腾起一阵灰土。

  郭宁莲忽然看见那驴再打一个滚,就会压住一个人,那个破衣烂衫的和尚就蜷缩在石鼓旁。说时迟那时快,郭宁莲腾身而起,稳稳跳下,双腿一别,挡住了那驴。

  郭山甫也发现了石鼓旁卧着的人,竟然没有被驴折腾醒。

  郭兴说:“一个小和尚。”

  郭英叫宁莲告诉管家的,弄一碗饭给这和尚端来。他家总是善待出家人的。

  朱元璋显然听到了“饭”字,一骨碌爬起来向众人一揖:“阿弥陀佛,善哉,多谢施主赏饭。”

  朱元璋的贪吃引发了郭家人的一阵笑声。

  郭山甫没有在意,郭宁莲却忍不住笑对两个哥哥说:“好一个丑和尚。”

  郭兴暗中扯了妹妹一把:“莫胡说。”他怕言语无忌的妹妹触怒了和尚。

  郭山甫偶尔扫了朱元璋一眼,立刻眼睛放出光来。他大步上前,不禁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朱元璋来,把朱元璋看得不自在起来,自己也忍不住浑身上下察看,以为自己身上出现了什么怪异。

  一见父亲这样,郭宁莲忍不住向郭英耳语道:“二哥,你看,父亲大概从这个讨饭和尚头顶看到有九条龙盘着了。”

  两个哥哥都忍不住笑了。

  郭山甫终于对着朱元璋频频点头,自己喃喃地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咋夜观紫微星从东南升起,果然,果然。”

  郭山甫问朱元璋:“师父不知在哪座宝刹住持?”

  朱元璋嬉笑道:“哪敢侈谈住持!贫衲不过是个挑水僧而已。所在修炼之寺在濠州。”

  “是皇觉寺吗?”郭山甫显然知道这座庙宇。

  “正是。”朱元璋答,“寺院存粮已吃光,众僧都托钵云游去了,贫僧游方三年,也走过好多个府县了。”

  郭山甫道:“记得皇觉寺有个极有学问的佛性大师,他仍在吗?”

  朱元璋说:“去江浙弘法未归。先生认识我师父?”

  “有一面之识。”郭山甫说那是个学贯今古的大师,他一直疑心佛性本是士宦中人。

  郭宁莲提醒父亲说:“怎么尽管在外头说话呀,是不是想请师父进去一叙呀?”

  “当然,当然。”郭山甫对朱元璋说,“请师父到寒舍一叙,务请赏光。”

  郭宁莲说:“他可能都饿得不行了,巴不得你请他呢。”话一出口,郭山甫忙瞪了女儿一眼。

  朱元璋这才认真地看了柳眉凤目身材健美苗条的郭宁莲一眼,他竟然说:“小姐说得对,贫僧现在是饥肠辘辘,什么礼节都可免去,吃饭要紧,民以食为天,和尚亦然。”

  一席话说得几个人大笑,郭宁莲没反感,反倒觉得这个和尚有点意思,至少不俗。

  三

  一餐丰盛的菜肴摆在了郭家古香古色的客厅檀香木桌上,郭山甫很正式地招待朱元璋,两个儿子作陪。

  朱元璋已经换上了一袭长衫,郭山甫一面请他入座一面说:“明天我叫人给师父做一领质地好一点的袈裟,你那破的就不要再穿了。”

  朱元璋觉得可惜,忙站起来:“扔掉了吗?在哪里?”

  郭兴说:“我叫人拿去烧了。”他有点厌恶地说:“虱子一团一团的,臭烘烘的,岂能再穿?”

  朱元璋说他穿这样的烂袈裟才是游方和尚的本色。走州串县,朝踏尘埃,暮投古寺,乞讨为计,倘若穿一领华贵的僧衣,还有人会施舍残羹剩饭给他吗?

  “说得也是。这叫真人不露相。”郭山甫忙吩咐郭英去看看,别叫他们把袈裟烧了,拿去叫下人浆洗一下,缝补起来。

  郭英答应一声出去。

  大家入座后,郭山甫提起白玉酒壶,问:“师父饮酒吗?”

  朱元璋:“贫僧是受过戒的。”话说得很不坚决,他真的想喝点酒。

  郭山甫说:“先生又不是真正的槛外人,不必这样拘泥,但喝无妨,这里又没有别的释迦牟尼信徒。”

  朱元璋便也来者不拒,与郭山甫、郭兴碰杯后,饮了一大口,说:“先生怎么断言贫僧不是真正的槛外人呢?”

  郭山甫笑道:“感应而已,我也说不准。”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端详朱元璋的面相。

  刚回来就座的郭英对哥哥小声说:“父亲大约从他这面相上看到王气了。”
xwnh - 2008-8-23 9:05:00
郭山甫偏偏听到了,说这位和尚相貌奇伟,他这种相,冷眼一看,是凶相,凶中有善,凶善相辅,恩威并行,必为大器之人。从五官来看,天地相朝,五岩对峙,极少见的。

  郭英调皮地问:“能当皇上吗?”

  朱元璋觉得他在奚落自己,就说:“玩笑岂可这样开?贫衲不过是衣帛米食不周之人,


何必嘲弄?”

  郭山甫瞪了儿子一眼,对朱元璋说:“师父写个字,我给你测测。”

  朱元璋说:“衣帛不周之人,能测什么字?好吧,就测衣帛的帛字好了。”

  郭山甫琢磨了半天,说:“回头我得查查《易经》,一时不好断言。”

  朱元璋便也不当回事。

  郭山甫看着朱元璋的大耳朵,突然说:“可惜呀,可惜,美中不足啊!”

  这一转折,令朱元璋很失落,他问:“先生看出我一事无成?”

  “啊,不,不,”郭山甫说,“好比是万事皆备,惟欠东风。”他放下筷子,仰头望着天棚想了片刻,问:“先祖坟茔在濠州吗?”

  朱元璋点点头。

  “坟茔走气。”郭山甫拿筷子在桌上划着,对他讲解说,乾坤来气,气走龙脉,虽在脉上,如果漏气则龙脉断,不是可惜了吗?

  朱元璋看到了摆在八仙桌上的大小几个罗盘,便动问:“先生不仅占卜,也看风水,是吗?”

  “是啊。”郭山甫说,从前他给一户两科状元家看过坟山。说也怪,他家接连两科中了两个状元,却都是有始无终,虎头蛇尾,一个点了翰林却暴卒,一个放了儒学提举,走到半路上刮风翻船,也是一命呜呼。这家人请郭山甫去看看坟地风水,他一看,他家坟看上去后有青山倚靠,前有流水环抱,很不错,可那水是漏斗状,沙底河,存不住水。郭山甫给改看了一块地,他家在下一个恩科又中了一个状元,至今已做到礼部大堂堂官了,汉人有此殊荣,叫蒙古人、色目人都眼生妒火呢。

  郭兴说:“家父此生的最大心愿是点一块骑在龙脉上的皇帝穴。”

  朱元璋问:“有望点到了吗?”

  “我想为时不远了。”郭山甫说,“那样的坟地,后人必有登大位、面南称孤的。”

  朱元璋大口地吃着肉,吃得不过瘾,干脆用手抓起来吃。他不客气地说:“贫衲有句不该问的话,先生别生气,倘或世上真有埋上尸骨就能让后人发迹的坟地,那风水先生为什么不先把自己祖上的尸骨埋进去以荣子孙?”

  郭兴、郭英似乎觉得朱元璋问得在理,都点了点头,望着郭山甫看他怎么说。

  郭山甫自有他的解释,他说这是不可抗拒的命运在冥冥中主宰着。过去俗话说,命中有八升,不可求一斗。朱元璋说的事,不是没有人干过。刚出道的时候,他一个师兄违背了师父的教诲,给别人看好了一块坟田,却把自己祖父母的坟移了过去,还等着后人出将入相呢,不想那年地震山崩,山整个垮塌下来,尸骨无存,龙脉也荡然无存了,他的后人至今仍在街头卖火烧。所以,这并非人力可强求的。

  朱元璋说了声:“对不起,贫僧的发问多有不恭了。”

  四

  厨下灶火熊熊,下人烧了一锅开水。

  朱元璋的烂僧衣扔在角落里。郭宁莲走进来,忽然用力抽了下鼻子,问:“什么味?怎么一股臭烘烘的味呢?”

  一个拉风匣的下人指了指堆在角落里的烂袈裟说:“那不?老爷让烧了它,和尚还舍不得呢。”他把烧好的一大锅水倒在木桶中,用烧火棍挑着破僧衣扔到热水中,衣服沾了热水,味道更加难闻,下人急忙掩起鼻子,说:“小姐快别在这儿了,小心熏着。”

  郭宁莲也捂起了鼻子。

  下人说:“老爷也真是的,相面相出邪来了,把这么个脏和尚请家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若能出息,我都能当宰相。”

  郭宁莲说:“也许是真人不露相,人不可貌相啊。”

  是不是“真人”,郭山甫也在琢磨。

  纸片上大大地写着“帛”字,纸平铺在案上。

  郭山甫围着这个字在桌前转悠着,苦苦地思索着。又拿出三枚铜钱摇了一卦。

  郭兴、郭英进来,忽见郭山甫双手一拍,哈哈大笑起来,二人莫名其妙。一见两个儿子进来,郭山甫忙叫他们过来。郭山甫指着纸片上的“帛”字说:“帛字断开来是什么?”

  郭兴比划了一阵,弄不明白。

  “你呀!”郭山甫很振奋地告诉儿子,这帛字,是皇字头,帝字尾,组合起来暗合皇帝二字,朱元璋了不得呀!日后要当皇帝了!

  郭英有三分不信。这可真神了,怎么他随便写个字,就漏了天机呢!

  郭山甫十分得意:“怎么样?我说我看不走眼嘛!此人前程不可限量。”他又指着刚刚摇出的卦,在纸上画出巽下坤上的图案。

  郭英问:“他的生辰八字也有帝王命?”

  郭山甫分析说,这是升卦。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说多了你们也不明白,简单说,升卦是向上升的象征,下卦巽风,性谦和,上卦坤地,性驯顺,所以能不断上升,所以《象传》上说,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了不得,再看第四爻,这与当年周文王的六四一样,王用享于岐山,顺事也。这是说,王者因亨通于王岐,吉祥而无过错,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至柔,能包容下卦三爻。周文王当年顺应时势得以建西周成就王业,这朱元璋竟与周文王一样的运命。
xwnh - 2008-8-23 9:05:00
郭英、郭兴二人啧啧称奇,郭英说:“这么说,这是一条潜龙了?”

  郭山甫说卦象如此,须后事验证的,他嘱咐儿子,这些话,千万不要对朱元璋说破。

  郭兴道:“那是,他会以为我们巴结他呢。”




  郭家把书房腾出来给朱元璋用。

  书房里灯火通明,朱元璋被安排在这里睡太妃榻,他刚洗过脚,光着脚丫子在看书。

  门外,郭宁莲和郭英不无淘气地蹑手蹑脚在观看。

  郭英说:“这和尚挺能装模作样呢。”

  出于好感,郭宁莲说朱元璋谈吐倒不俗,肚子里像有点学问。

  客厅里,朱元璋放下书本,从褡裢里拿出那本用纸订成的毛边纸本子,逐页地翻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翻了片刻,朱元璋又光着脚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筒里的笔,蘸上墨,在自订的白纸本上认真地写起来。

  郭宁莲好奇地琢磨开来,这和尚不一般,写什么呢?对了,可能在抄心经。

  郭英挖苦朱元璋,说他可能在记流水账,某年月日,某户人家对他施舍了馒头一个、馊饭半碗、泔水半升……郭宁莲忍不住笑出声来。

  朱元璋听见有人议论、讥笑他,走到门口望望,郭英和郭宁莲早跑掉了。
xwnh - 2008-8-23 9:06:00
看《易经》,批八卦,如果能批出个当皇帝的女婿来,还用得着看一块风水宝地先埋他老子吗?百衲衣虽破烂,却不失斑斓色彩。

  一

  郭山甫认为《易经》是深不可测的,穷毕生精力也未见得能吃透,他认为《周易》是关


系人生祸福吉凶预言的天书,无限深奥,它是象数之作,也是社会伦理的义理之作。是不是伏羲氏始画八卦不可考,能否达到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从而得到某种启示,郭山甫是深信不疑的。由八卦而到周文王演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实在是包容了阴阳六爻变化的极致,这也许是《周易》居五经之首的原因。郭山甫给人推卦,只要别人报来准确应验的信儿,他会高兴得几天处于亢奋状态,而并不指着占卜来度日,更谈不上奢望发财了。

  晚饭后,郭山甫照例做他的功课。

  郭山甫正在看《易经》,老夫人进来,埋怨他不该让那个脏和尚睡在客厅里,打发他到西厢房和喂马的小子住在一起,就是高看他一眼了。

  “妇人见识。”郭山甫捻着胡须说,“你懂什么!时来运转时,这人非同小可呀。”

  夫人坐下,问丈夫叫她来什么事?

  郭山甫说日后这个和尚必大富大贵,他想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他,跟着他,也必能拜将封侯。

  “你又做梦。”夫人不信,讥讽地说:“你没打算把宁莲也嫁给他呀?说不定将来当贵妃娘娘呢。”

  郭山甫却一本正经地说:“夫人高见。正合我意,宁莲许配给他,荣华富贵是注定的。”

  夫人火了:“你是不是疯了?我女儿可不是你随便打发去送礼的。”说罢转身往外就走,郭山甫叫不回来,只得摇头,自言自语说她女人见识浅,鼠目寸光。

  郭宁莲带着另外的新闻进来了,也是关于那和尚的。

  她说方才和二哥去偷看,那和尚在写字,她说可能在写心经,二哥说他在记豆腐账,谁施舍给他馊饭、泔水什么的。

  郭山甫摇摇头,他认为不大会是写经,此人心不在浮屠,记流水账更荒唐了,断不可能。

  郭宁莲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她说:“那会是写什么呢?看不出这个丑和尚还挺神秘。”

  “那不是丑。”父亲纠正女儿说,那是相貌奇伟,自古奇人多奇貌。

  郭宁莲撇撇嘴,不以为然。

  朱元璋也自然而然地成了郭山甫夫人的关注对象。她带个丫环轻手轻脚来到门口,向里面张望。只见朱元璋已脱了上衣,袒胸露腹地伏案写字,他的一只脚架在椅子上,右手飞快地写字,左手却在搓脚。这令人恶心的习惯令门外偷窥者大为失望。

  夫人皱起眉头,转身就走。

  迎面碰上郭山甫走来,郭山甫故意打诨地问:“你来相看姑爷了?我没说错吧?相貌奇伟,必有大福。”

  夫人啐了一口:“你给我闭上嘴吧。这么个丑和尚,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写字还抠脚丫子!你让我女儿配他,那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说罢气冲冲走了。

  郭山甫又说了句:“女人见识。”

  对朱元璋,郭兴、郭英兄弟俩怎么看呢?

  当一轮金盘样的月亮升上中天时,哥儿俩照例在庭院里练武。

  矮树冠上晾着朱元璋的百衲衣,在月下闪着斑斓色彩。

  郭兴和郭英战了几个回合,郭英停下来说:“爹今儿个说,让咱俩日后跟定这个和尚,你说可不可笑?”

  郭兴说:“爹看不走眼的。反正又没有让咱们现在就跟他走。”

  不远处,花坛旁的石桌旁,坐着郭山甫和朱元璋,二人品着茶在谈天说地。

  二

  郭宁莲悄悄推开房门溜进书房,她一眼看到桌底下朱元璋那个油渍斑斑的破褡裢。她蹲下身,在褡裢里掏着,找出了那个厚厚的本子。

  她打开来,每一页纸上字迹大小不一,在她翻看的这一页上写着这样一行大字:

  民可载舟,亦可覆舟。

  下面的小字写着,某年月日过颖州,百姓被官府逼交五年以后的赋税,索性造反……

  又翻一页,大标题是:

  官逼民反,江山动摇。

  显然年轻的郭宁莲受到了强烈震撼,她神色凝重地往下翻,越翻越令她敬重,后来合上那本子,仰头沉思起来。

  母亲走了进来:“你这丫头在这儿发什么呆呀?”

  女儿说:“你吓了我一跳。”

  见她手里拿着个本子在看,母亲问她谁抄的?什么书?

  女儿说是那个和尚的。

  夫人露出不屑神气,一个胸无点墨、粗俗无比的和尚,能写个什么来?

  这时父亲进来,问:“你们干什么呢?”他走过去,从墙上取下一把剑,原来如净和尚要演习剑法,他是替和尚来拿剑。

  女儿指指厚厚的本子问父亲,他写的这些东西,父亲可曾看过?

  “这是什么?”郭山甫凑过来,女儿让他先看看这大字的题目。

  郭山甫看了几眼便忘掉送剑的事了,坐下来从头翻阅。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拍着本子道:“我说什么来着?他不是凡夫俗子!”

  夫人说:“写了些什么呀,值得你们父女俩都给他叫好?”

  女儿说,他走了很多地方,颖州、光州、固州,所到之处,他考察民情、民风、民怨,全记录下来了。她母亲不明白记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又不当吃又不当喝的。
xwnh - 2008-8-23 9:06:00
郭山甫说,他通过一路寻访,断言元朝这艘船已经烂了底、破了帮,四处漏水,就快沉了。他对黄岩人方国珍起事、颖州白莲教刘福通、韩山童造反,都一一写明了起义原因和可能预见的结局。郭山甫佩服他很有心计,没有大志的人记这些干什么?

  女儿也说:“他看好的是这个自称是大宋皇帝后裔的韩山童。百姓反元,认为是蒙古人入侵中原,举宋旗易于收买人心。”




  夫人说女儿:“你也帮你爹胡说。你爹要把你许配给这个丑和尚呢,这么说你一定乐意了?”

  由于来得突兀,郭宁莲怔了一下,咯咯乐了,她根本不信,埋怨母亲:“你说些什么呀?”

  郭山甫说:“假如为父真有这个意思,你愿不愿意呢?”

  郭宁莲说了句:“我不嫁人。”红着脸跑了出去。应当说,她是矛盾的。第一印象,丑陋的相貌,脏兮兮的、散发着臭气的袈裟,都令郭宁莲反感。但郭宁莲也是个志向高远的人,从小风风火火,愿像男子一样去闯荡世界,她历来佩服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眼前这个记录着所见所闻的本子,一下子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当然距离谈婚论嫁还太遥远,更何况他是个落难的和尚。

  郭山甫夫人不能容忍丈夫对女儿婚事的轻率。

  夫人警告郭山甫:要是对这个和尚提婚事,她可不答应;若嫁他也行,等他成了大事时再说。

  郭山甫说:“你倒想十拿九稳!你以为你女儿是金枝玉叶呀!真到了人家称王称帝的时候,天下好女人尽他选,你女儿还送得上去吗?”

  夫人说:“话是这么说,谁知道他是个成葫芦还是瘪葫芦啊!我可怕女儿跟着吃苦。”

  郭山甫说:“我也并不是说马上就嫁他。他一个吃斋念佛的人,怎么能有女人家室呢。”

  夫人便不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中午,朱元璋的百衲衣晾干了。

  一个专做女红的下女在缝补朱元璋的百衲衣。郭宁莲和父亲郭山甫走了过来。

  郭宁莲说:“洗一洗,还像件衣服了,爹,和尚为什么非穿这种用破布头缝起来的衣服呢?”

  “并非都这样,袈裟也有红的、黄的、赭石色等等。”郭山甫告诉女儿这种僧衣俗称百衲衣。百衲本是佛教语,衲是密针密缝的意思,百衲是比喻缝衲之多,有些和尚,为了表白自己苦修苦炼的心迹,特地征用民间花花绿绿的杂碎布片,缝到一起做成袈裟,叫百衲衣。

  女儿说:“有些和尚自称衲子或贫衲,就是这个意思吗?”

  郭山甫说:“正是。”

  郭宁莲问:“他什么时候走啊?”

  郭山甫说定在明天。他游食快四年了,想要回他的皇觉寺去好好想一想,郭山甫猜想是想前程吧?大乱之年,有抱负的人不会虚掷光阴的。

  女儿说,当和尚想的只能是怎么修成正果,岂有他哉?这断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和尚。

  父女俩会意,笑了起来。

  三

  朱元璋又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皇觉寺,由于受到官民和盗贼多次洗掠,大部分佛殿已成残垣断壁,到处是大火焚毁的痕迹。只有伽蓝殿尚完好。

  朱元璋见殿门钌铞儿上插一根草棍别住,料定有人住。他抽出草棍入殿来,只见美音、焚音等十八个伽蓝守护神仍完好如初,神供桌上有香火,有一对投碕用的阴阳板,在墙角,有一块门板,上面放着一个卷起来的行李。这会是谁呢?除了云奇,不会有别人。

  朱元璋卸下褡裢,向神像拜了拜,拿起扫帚去扫地。

  有人吱呀一声推开门,问:“谁到殿里来了?想占卜吗?”

  朱元璋正在扫地,一回头,两个人都又惊又喜:“云奇!”“如净!”

  云奇道:“一转眼,皇觉寺的僧众星散四年了,你是第一个游食归来的。”

  朱元璋问:“这么说,云奇你一直没走?”

  云奇说:“可不是。可恨元朝军队连皇觉寺也不放过,抢劫后又放了一把火,就剩了伽蓝殿了。空了师父令我守着寺院残殿,后来佛性长老回来过,也让我守着,说日后等着大施主重修皇觉寺。”

  朱元璋叹道:“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连财主都逃走了,谁肯出钱建庙?”

  云奇说:“佛性长老说了,日后重修皇觉寺的大施主自然是皇帝,除了皇帝,谁敢称大?师父说得在理,皇觉寺嘛,自然是皇家寺庙,该皇家修。”

  朱元璋说:“那么远的事,谁能知道!”停了一下他问佛性大师又到哪里去了?

  云奇摇头,说:“没有定准,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饿了吧?我整治点斋饭给你吃,我学会了做素鸡豆腐,有些来占卜的人都说伽蓝神很灵验呢。”

  “我帮你洗菜。”朱元璋随着云奇来到殿后一个偏厦,是改建的厨房,朱元璋在地里拔了几棵白萝卜,云奇淘米。

  云奇问他濠州有个郭元帅闹得挺大,听说了没有?

  朱元璋早听说了,上个月这个定远人和一个叫孙德崖的人在濠州竖起了义旗。

  云奇说,朝廷派大将彻里不花率三千骑兵赶来濠州征剿,在城南三十里扎下大营,连咱这一带都驻了兵,这些官军纸糊的一样,打了一仗就落花流水地败了。

  朱元璋笑了,说纸糊的一点不错。当今的元朝已是个糟烂透了的空壳,用力一推就倒。
xwnh - 2008-8-23 9:07:00
把米下到锅里,朱元璋见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有很多蘑菇、粉丝、面筋之类的吃食,就笑说:“你这小子日子过得不错啊。”

  云奇道,占卜的收资有限。这都是郭小姐赏的,她答应如果灵验了,还要来还愿呢,可一直没来。




  “你别盼她来为好。”朱元璋说,现在濠州为义兵所占,别闹个通反贼的罪名。

  云奇笑了,说郭小姐人长得美,又知书达理,可不像个贼人。

  朱元璋说:“你这花和尚,看上人家了吧?看不出你要走桃花运!”

  云奇脸红了,说:“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四

  过了些日子,安稳下来后,朱元璋到父母的坟地上去看看,坟地本来是人家的荒地角,地势低洼,一遇雨天容易存水,他怕把坟泡塌了。去了一看,还好,坟上已长了一人高的荒草,坟后一棵自生的柳树差不多有碗口粗了。

  朱元璋是提了些供品、烧纸和冥币来到刘家坟地边缘祭奠父母的。他把烧纸焚化了之后,开始挖土填坟。

  他偶然抬头,只见对面梁上有个人影,样子像在测量什么。朱元璋并没有在意,当他圆完坟,把一沓烧纸压在坟顶上要走时,身后有人开口说:“先生别来无恙啊?”

  朱元璋回头一看,万万没想到,是拿着罗盘的郭山甫,不禁又惊又喜,说:“先生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告诉贫衲一声?”

  郭山甫说:“我早告诉过先生的,我说我会来给你看坟山的。”

  朱元璋说:“寒素之家,寸土皆无,谈不上风水了。你看我这么一小块边角贫瘠之地,还是刘家施舍的呢。”

  郭山甫说,方才在山梁上已纵横看过了。这相阴宅讲左右的风向和水流走势,《葬书》上说,葬者乘生气也,经曰,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这是相阴宅的大势。

  朱元璋问:“我家这块墓地如何?”他心里明知道风水不会好。

  郭山甫指出,他家坟山处在山谷间,属下风口,是存不住气的,所以必须向上移一百步,就恰好避开了下风口,又有河湾养护,骑在龙背上,那就不得了啦。

  按郭山甫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朱元璋皱起了眉头,心想:先生指的百步之外,那不是一片乱石塘吗?岂能有风水?村里人称乱石堆叫蛤蟆塘,朱元璋记得儿时听到的歌谣:蛤蟆塘乱石沟,埋了祖宗风水流,三代受大穷,五代出小偷。这种地方谈什么风水?

  郭山甫也不言语,一直走到乱石塘处。

  朱元璋跟他过去,站在石头堆上,这里荆棘丛生,很不像个样子。但郭山甫一口咬定,这是有王者之气的龙脉,让他可择吉日把先人的骨殖移葬于此。

  朱元璋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好。这倒是无主地,连最贫贱的人死了都不肯葬于此,况且谁有力气挖动这些石头?

  郭山甫说:“我跑了这么远来为你点坟穴,会有害你之心吗?你别忘记了,我的儿子还指望跟从你光宗耀祖呢。”

  朱元璋说:“这烂石塘得多大工程才能打出墓圹来呀?”

  郭山甫道:“这个你别发愁,银子我出,工匠我雇,迁坟吉日我择,你坐等即是。”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怀疑人家的好心吗?

  朱元璋还能说什么呢,只好依允:“我真不知怎么感激先生了。”

  “不需感谢。”郭山甫说,“我是有侯爵命的,日后你发迹了,别忘了追封我一个空头的侯就是了。”说毕哈哈大笑,又连说:“笑谈,笑谈。”

  但朱元璋却深有所感地沉思良久,忽然问:“为什么是追封?”

  郭山甫说:“人死了,不追封怎么办?”

  朱元璋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自己真能登九五之尊?也许那时郭老先生早已作古,就只好对他追封了。这么一想,朱元璋更高看郭山甫一眼了。

  这天早晨,云奇尚在梦中,朱元璋早早起来在院里舞了一会儿剑,然后坐到树下,拿出手抄本的《孙子兵法》认真研读起来。

  过了一会儿,云奇煮好饭,出来叫朱元璋吃饭。

  朱元璋已端起饭碗,说他今天要到坟地上去看看,墓圹打得差不多了,后天要迁坟了。

  云奇说村里人都说他走火入魔了。放着刘家给他的一块好坟地不要,却往乱石堆里葬先人,人家说,那是有名的蛇窟、蛤蟆塘。

  朱元璋说:“人家风水先生热心肠,由不得你不信,他那相面卜卦的招旗上写得明白,信则灵,不信则无,我现在是为他的至诚所感,自然也就深信不疑了。”

  云奇一边吃饭,一边摇头笑他,知道他的性子,劝不了的。

  忽然一阵嘈杂声传来,云奇说:“来香客了。”忙擦干了手跑向伽蓝殿,朱元璋也跟了过去。

  五

  一行人拱卫着一乘小轿迤逦而来,从人全都骑在马上,且有武器;小轿的轿帘紧紧掩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却看得见帘子底下露出的一双天足。

  朱元璋了望着,心里猜测:像是小姐、贵妇人乘坐的轿子,官轿比这要大。

  云奇说:“我认出来了,你看那大脚!这是濠州郭小姐的轿,你没看见轿帘底下那双大脚吗?我不明白,她家为什么不给她缠足?那一双大脚,吓你一跳。听她家人说,她的外号就叫马大脚。”
xwnh - 2008-8-24 8:16:00
朱元璋忍不住乐出声来,在他看来,女人本来不该裹脚,好好的脚弄残了干什么?实在是陋习。他问:“她不是姓郭吗?怎么外号又叫马大脚?”

  “这我就不知道了。”云奇已经迎上前去。

  轿子在伽蓝殿前一落下,一个押轿的百户长过来吆喝一声:“我家小姐来还愿了,伽蓝


殿的和尚过来!”

  帘子未曾撩起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不可这样造次,对出家人要敬重,不可大呼小叫。”随后帘子打起来,走下一个气质高雅有着明亮眸子端庄秀丽的少女来,朱元璋迅速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遍,目光停留在那双大脚上的时间最长。他跟着云奇上前,云奇双手合十说:“贫僧迎候施主小姐光顾敝寺。”

  少女眉目含笑地点点头,叫从人把供品、祭牲供到神祗前去。

  众人从马背上抬下猪头、羊头、牛头,还有水果、点心和香烛。

  少女突然注意到了朱元璋,闪了他几眼,问云奇道:“这位师父上次来未见啊。”

  云奇忙说:“他是我师弟,上次施主来问卜时,他尚在淮北云游未归。”

  朱元璋赶紧上前一揖,说:“贫衲叫朱元璋。”

  小姐忍不住笑了:“你没有法号?”

  朱元璋好不难堪,又忙说:“朱元璋是贫僧的俗名,法号如净。”

  小姐一边向寺里走一边随口说:“如净这名字不错,佛家讲究六根清净。”

  朱元璋对马大脚天生有好感,所以主动搭讪说:“小姐说得不错,所谓六根,眼、耳、鼻、舌、身、意,都清净才行。”

  小姐淡然一笑说,前五根,清净起来比较容易,意净是很难的,根是能生的意思,眼耳等于色、声。

  朱元璋很是惊讶:“没想到小姐对佛经也通!”

  小姐说:“略知一二而已。”

  马小姐进殿去了,朱元璋在后面听着她身上丁东的环佩声和隐隐飘散过来的幽香,禁不住吸了几下鼻子,他意识到这是心旌摇动了。他并不自责,他从剃度那天起,就没把自己的身子真正无保留地许给寺院,他知道还俗是迟早的事,人间的七情六欲他是割舍不下的。

  马大脚也好,朱元璋也好,谁也没想到,危险和一场灾难正向他们袭来。

  大路上,一支马队正风驰电掣般向伽蓝殿驰来。

  为首者身披铠甲,半蒙着脸,他用马鞭一指,说:“看到马大脚的轿了,快!”说毕扬鞭打马,众骑紧跟,大路上烟尘滚滚。

  马大脚马秀英在美音诸神前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在头顶,心里默念着:我马秀英代父亲感谢众位神祗,因前次问卜灵验,致诸事顺利,大事得成,今特来还愿,尚祈神祗保佑。

  起身后,马秀英吩咐百户长把银子拿上来。

  百户长用漆盘托了十锭银子过来交给云奇,云奇推却说:“这个不敢当。”

  马秀英说:“这是家父的一点诚意,留着作庙上的香火钱吧。”

  倒是朱元璋越位把银子接过来递给了云奇。

  忽然听见殿外一阵人喊马嘶声。

  马秀英扭头问:“谁在喧闹?”

  百户长跑出去,马上惊慌地跑回来失声大叫:“不好了,小姐,来强盗了!”

  没等马秀英反应过来,已有十几个蒙面匪徒冲入伽蓝殿,见人就砍。百户长带几个随从举刀相迎,战了几个回合,因众寡悬殊,几个从人先后被杀死在廊上廊下。朱元璋手中没有武器,拿起一条板凳迎战,云奇也赤手空拳来战。

  马秀英一时无所措手足,在一旁吓呆了。

  更多的人冲进来,为首的人大叫一声:“绑了马大脚,快走。”

  歹徒这一叫喊,朱元璋、云奇和马大脚本人才明白,歹人是有目的来的,是冲马秀英而来的,是劫财,还是劫色?一时还难以判断。

  那伙人不由分说,架起马秀英就往外走,临走,把刚刚供到香案前的三牲和果品也抢走了。

  朱元璋和云奇追出庙门,匪徒已纷纷上马逃窜,马秀英被横担在马背上,匪徒已驰去。

  朱元璋跑到偏厦,摘下自己的宝剑,来到前院,对马秀英剩下的几个兵弁喊了声:“跟我来,去救小姐!”

  有三个兵弁跃上马,跟着朱元璋打马上路。
xwnh - 2008-8-24 8:16:00
和尚救美,并非一般佳话,谁能料到会成就历史上一代名后。走马灯一样美丽的影子,唤醒了槛外人的春梦,春心与雄心同时躁动。

  一

  掠走马秀英的蒙面强贼扬尘狂奔,朱元璋等人在后面紧追。贼首回头看见了有人追来,


更加打马快跑。

  横在马上的马秀英也看到了有四骑追来,为首的竟是一个和尚。她心存感激,离得远,又在震荡的马背上,她一时分不清来救她的是云奇还是刚有一面之识那个叫如净的和尚。

  朱元璋一直追到三岔路口。他见贼人为了甩掉他,分别从两条道驰去。

  朱元璋犹豫了片刻,走了上山的险路。他判断对了,前面是山岩陡峭、树木蓊郁的桃花山,是有名的匪巢。

  贼人向着一座山的盘山小路驰去。

  朱元璋紧追不舍。

  一个兵弁策马追上来,与朱元璋并驾齐驱,他气喘吁吁地劝道:“师父别追了,前面是桃花寨了,是贼窝,官军剿了几回都无功而返,我们这么几个人不是去送死吗?”

  朱元璋勒住马,想了想,知道强攻,不是对手。他吩咐马秀英的侍从回濠州给他们家报个信,朱元璋决心潜到寨子里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有办法。

  那几个人勒转马头去了。

  石头山寨是沿山的走势修成的,每隔十丈远便有一处明堡,有人守望。远观,宛如长城。

  朱元璋仰望了一阵,把马拴到了林中树上,背着剑,徐步上山。

  此时占据桃花山寨的头目叫赵均用,也打起了反元旗号,但同时也干打家劫舍的勾当。赵均用从前当过县衙里的捕快,因为办人命案吃人家贿赂犯了事,逃亡在外,趁乱拉起杆子占山为王。他曾想与濠州的红巾军郭子兴联手,由于想坐第一把交椅,郭子兴不干,也根本看不上他那獐头鼠目的德性,所以没有谈拢。

  话不投机,赵均用却不白去一趟濠州。他惊异地发现,郭子兴的义女马秀英是个美人坯子,便动了邪念,派人四处打探马秀英行踪,总算在她去皇觉寺还愿时如愿以偿地抢上山来。至于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和尚在后面尾随试图夺人的事,赵均用根本没当回事,他自恃桃花山寨是铜墙铁壁。

  贼首赵均用正与几个头目在山寨聚义厅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时,一个头目说:“赵头领旗开得胜,他郭子兴不献出濠州来,就别想要他女儿。”

  赵均用喝了半碗酒,说:“我还真没想到郭子兴有这么个花容月貌的女儿!现在,他拿濠州城换他女儿,我还不干了呢!”

  一个小头目巴结地问:“赵头领是想让这小女子当压寨夫人?”

  赵均用说:“你们看行吗?”

  几个头目都说江山美人,得一个就行。他们羡慕赵头领真有艳福啊!

  赵均用一阵淫笑,说他是江山美人全要。

  由于马秀英执意不从,在赵均用喝酒庆贺当儿,她被锁在粮仓里。

  这是用原木垒成的库房,里面堆了不少粮食袋子、马草之类。此时马秀英被反绑了双手丢在草堆上。

  已经起更了,她可以从木头缝隙看见天上的星星。

  摇晃的光亮由远而近,赵均用打着响嗝来到库房前,让两个护兵留在门外,他打开门锁进来。

  马秀英警觉地站起来,向后躲闪。

  赵均用举着火把照着她,说:“美人儿,别怕,我跟你爹有仇,跟你没仇,我不会杀你的。”

  马秀英说:“光天化日下,你抢劫良家妇女,你不怕遭天谴吗?”

  赵均用哈哈笑起来:“你怎么能算良家妇女?你是地道的反贼之女,其实我也一样,都是反叛昏庸元朝的义士。”

  马秀英正色道:“哪有自称义士的人干抢男霸女的勾当?”

  赵均用说:“我是一番好意。你若愿意,我娶你为夫人,明媒正娶,如何?”

  马秀英不想吃眼前亏,便说:“那你先放我回濠州去,你再带了聘礼,遣媒人来下聘,这样强娶,我宁死不从。”

  赵均用说:“那可不行。你别想骗我,你一回到濠州,必反悔,我难道能发兵去娶你吗?”

  马秀英说:“不放我,我至死不从。”

  赵均用说:“你不从也得从。我这山寨,鸟儿都飞不进来,我今晚上就要娶你,你不是不从吗?我看你能逃出如来佛的手心!你若乖乖的,我把你当新娘子打扮打扮,拜天地;你若不从,我就把你剥光了衣服,先睡了你!”

  马秀英无奈,只好说:“我就是答应了,你也不能这样绑着我成亲啊。”

  “早这么痛快多好!”赵均用咧开嘴乐了,喊门外的人进来,让给小姐松了绑,送到他房里去,赶做一身红裤子、红袄穿上。

  外面的护兵答应着进来。

  二

  朱元璋已经潜进了桃花山寨,借着夜暗掩护,避开举着火把来往巡寨的兵丁,渐渐靠近了聚义厅附近。

  朱元璋来到聚义厅外,从墙壁缝隙里望进去,有人正给赵均用包扎胸部的伤口。原来马秀英被松绑后,趁他不备,夺下刀来刺了赵均用一刀,可惜力气小,又剌偏了。

  赵均用骂道:“小贱人,再捅正一点,就捅死我了。”

  二头目在一旁怪他太轻信了,就该把她先睡了再说。
xwnh - 2008-8-24 8:17:00
赵均用说现在受了伤,动硬的没这个力气了。

  二头目出主意,这有何难?先用闷香把她熏迷糊过去,不是想怎么玩她怎么玩吗?

  赵均用说:“好主意。你后半夜用闷香把她给我熏过去,我再受用这个小贱人。”




  二头目答应了,说:“我得先去找闷香。”说罢走了出来。

  朱元璋见二头目出来,就在后面尾随而去。

  走了一程,二头目钻进了一间木头房子。

  朱元璋便在外面等。

  少顷,二头目拿了几支闷香出来,朱元璋悄悄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了囚禁马秀英那间房子前,门窗紧闭,马秀英在屋子里坐着。门外有匪徒看守着。

  二头目扒门缝向里望望,淫笑几声,说:“小美人儿,等着好事吧。”他打着火石,点着闷香,一支支插进缝隙中,然后走开。

  朱元璋借树丛掩护,避开看守,迅速靠过去,把闷香拔出来,熄掉,拿在手上,又从原路往回走。

  他跟踪山寨二头目,见他又走进了聚义厅,重新筛酒,与包好了伤的赵均用喝第二轮。

  二头目说:“等差不多了,你过一会儿就可以去睡那小娘们儿了,我还得回去睡空房啊。”

  赵均用说:“别急,下次从山下给你弄一个标致的上来,来,喝几杯酒。”

  朱元璋见他二人推杯换盏地喝起来,便把闷香点着,插进了门缝中。

  朱元璋迅速离开,向关押马秀英的地方跑去。

  朱元璋隐在暗处,趁守在门外的匪徒不注意,猛然跳出来,一剑一个,把他们杀死,把尸首拖到了树林中,快步冲到木屋跟前,看看没人,朱元璋用剑撬开门锁,蓦然出现在马秀英面前,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大喜过望:“是你?如净师父?你怎么来的?”

  “我是来救小姐的,快跟我走。”他不由分说拉着马秀英跑出门,很快消失在暗夜中。

  赵均用和二头目早已被闷香熏昏了过去,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进来几个小头目一见大惊:“这是怎么了?”

  有人叫:“闷香味,快开窗户!”

  他们连忙打开门窗。等到赵均用翻着白眼清醒过来时,他的新郎梦也做到头了。

  三

  朱元璋和马秀英在黎明前翻越石头寨墙,逃出了虎口。

  朱元璋把马秀英扶到马背上,然后腾身跃上,他对马秀英说:“对不起小姐,没有两匹马,多有不敬了。”

  马秀英说:“师父这时候不必说这种话,我已感激不尽了。”

  朱元璋双腿用力一夹,那匹马放开四蹄向山下冲去。

  马秀英几乎就是在朱元璋怀里,长这么大她从没与男人挨得这么近,更何况是个陌生人。她闻到的是男人特有的气息,混和着汗酸味,想躲也躲不开。马跑得很快,耳畔风声呼呼响,她感激这个小和尚,没有他的仗义,她是没有出头露日那一天了,即或不死,也必被强梁匪徒夺去贞操,朱元璋不是告诉她,歹人使用闷香了吗?想起来真有点后怕。

  天已大亮,路上行人多起来。马秀英再三要下马,朱元璋明白她的意思,与一个和尚同乘一骑太不雅。

  朱元璋跳下马来牵着马走在前面。马秀英说:“你怎么不骑了?”

  朱元璋说一男一女同骑一马,叫人看了不雅。

  马秀英笑道:“一个和尚牵马,马上驮着一个年轻女子,这同样不雅吧?”

  马秀英希望到前面大一点的集镇,看能不能雇到一顶轿子,她说那就不劳师父远送了。

  朱元璋却坚持要一直把她送到濠州去才放心。马秀英便也不再争。

  他们进入集镇时,已是辰时。

  集镇人烟稠密,集市也兴隆繁华。

  一个烤饼的当街叫卖。满街飘香,朱元璋嗅了嗅,说:“饿了,买几个烤饼吃吧。”

  马秀英未置可否。

  朱元璋牵马走过去,说:“来四个烤饼。”

  烤饼的用荷叶包了四个热腾腾的烤饼过来,告诉他两文钱。

  朱元璋走到路边,把烤饼递给马秀英,又走回来,小声对卖烤饼的人说:“不好意思,贫衲没带钱来。”

  烤饼的不依道:“你是想化缘啊!我可不是舍善的,全家靠我卖烤饼度日呢。”

  朱元璋低声下气地央求说:“可我真的没钱。”

  那人说:“你这和尚好没分晓。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却说没有钱,岂有此理!”

  朱元璋说:“你说得也对。”他挠着光头想了想,走过去,索性把马鞍子卸下来,提到烤饼的面前。

  正在吃烤饼的马秀英不知他要干什么,向这边张望着。

  朱元璋说:“这马鞍子够几个烤饼钱了吧?”

  那人并不买账,没有马的人要个马鞍子干什么?

  朱元璋说:“我总不能把那匹马也送给你吧?”

  “算了,”那人说,“碰上和尚,算我倒运!这马鞍子我不要你的,烤饼白送你吃了。”

  朱元璋说了声谢,便又抱着马鞍子往回走,说:“那我在佛祖面前多给你祷告几回。”

  烤饼的说:“那我得念阿弥陀佛了,让我今后别再碰到穷酸和尚。”

  回到路旁坐下,朱元璋从马秀英手里接过烤饼,大口吃起来。马秀英问他方才抱着马鞍子去干吗?
xwnh - 2008-8-24 8:18:00
朱元璋说拿马鞍子顶烤饼的钱啊。他却不要。

  马秀英从身上摸出一小块银子,说:“怎么不早说!别亏了人家小本生意,把这个给他。”

  朱元璋掂了掂那块银子,说:“他可发财了,卖半年烤饼也挣不来这么多。”他走过去


,对烤饼的说:“给你,不用找了。”

  烤饼的乐得合不拢嘴了:“这我可得真的念阿弥陀佛了。”说着拣了好几个烤饼塞到朱元璋怀里,朱元璋来者不拒,全捧了回来。

  吃饱了,两个人又慢慢牵马上路。

  马秀英从来没觉得烤饼这么好吃。

  朱元璋却说最叫他念念不忘的是珍珠翡翠白玉汤。说话时一往情深。

  马秀英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道菜?”

  朱元璋充满甜蜜回忆地告诉马秀英,有一回,是在一个土地庙门前,他饿昏了,有一个妙龄少女给了他半罐珍珠翡翠白玉汤,那真是人间美味,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馋,也不知道那个姑娘哪里去了,她也是个逃难的。

  马秀英半开玩笑地说:“不是想念珍珠翡翠白玉汤,你是想念那姑娘了吧?”

  朱元璋嘿嘿一笑,说:“小姐打趣我。一个出家人,怎敢有这样的非分之想。”

  马秀英一笑,先脸红了,是呀,怎么和一个和尚开这样没分寸的玩笑呢?便闭了嘴,不再说什么。

  朱元璋忽然问:“小姐到底姓郭还是姓马?”

  马秀英告诉他,现在的父亲是养父。她六岁那年,父亲因为刻印一本书,被人告发是反书,下到大牢中处死了。现在的父亲是她生父拜过金兰契的兄弟,他就把马秀英接过来,抚养成人。

  朱元璋说:“原来如此。”

  远远的,濠州城郭出现了。

  马秀英站住,叫他不要再往前送了。

  朱元璋说:“救人救到底,剩这几步路了,我送你进城去。”

  马秀英说:“怕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朱元璋说,濠州城里一个郭子兴造反,难道满城的百姓就都成了反贼了吗?

  听了这话,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安在马秀英脸上闪现出来,但一闪即逝。她心里想,这小和尚若知道我就是郭子兴的女儿,他会怎么想?还会舍生忘死救我吗?沉了一下,她说:“谢谢师父救命之恩,日后当厚报。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做点功德,把皇觉寺重新修起来。”

  “谢谢。”朱元璋说,“既如此说,贫衲也就到此止步,不再往前送了,小姐保重。”

  马秀英向他道了万福,向濠州城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朱元璋一脸怅惘迷茫的神色,呆了好一阵,才无精打采地牵马往回走。他忽然想起来,叫了声:“糟了,这马本来是马小姐的呀!”

  可碦踵眺望,已看不到马秀英的身影了。

  四

  乱石丛因为新立起两座很壮观的坟墓,也变了样。

  朱元璋见郭山甫拿着几贯铜钱给工匠们交付完毕,他趴在众工匠面前叩了几个响头,说:“不孝子代父母向各位致谢了。”

  众工匠说“不谢”,陆续走掉。

  坟山前只剩朱元璋和郭山甫二人了,夕阳把他们的身影、墓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河湾里的水也被晚霞照得红彤彤的。

  朱元璋对郭山甫说:“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有用得着贫僧的去处,尽管说。”

  “你是个仗义可信的人。”郭山甫说,“你敢单身闯入贼穴去救人,足见你的勇谋过人。你知道你救下的美女是什么人吗?”

  朱元璋说:“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是在养父家长大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郭山甫捻须笑道:“不知道也好。”

  朱元璋虽想听下文,见他不说,也不再问。

  郭山甫说:“了却了一桩心愿,我明天就回庐州去了。我们还会见的,你不找我,我会找上门来的,你别烦就行。”

  朱元璋说:“先生待我这样至诚,我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怎么能谈到烦呢?”

  郭山甫又旧话重提,约定如日后他发达了,一定把两个儿子送到他跟前求他栽培。

  朱元璋说:“义务当尽,只怕我无德无能,耽误了令郎前程。”

  “这个不会怪你。”郭山甫又说,“我只有一个爱女,视为掌上明珠,你也见过的,我有意高攀,把女儿送到府上结秦晋之好,不知意下如何?”

  “这可使不得,”朱元璋惶恐地说,“贫衲还是个僧人,怎么可能谈婚娶?况且我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万万不敢应承。”

  郭山甫说:“这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说这是不是托词,没看上我女儿。”

  朱元璋说:“是我配不上她。况且现在真的不行。”

  “这就是了,我也没说是现在。”郭山甫说过,似乎定了。二人一起走出坟地,向皇觉寺走去。

  郭山甫走后,朱元璋心里有点长草。

  晚上,一灯如豆,在风中摇曳着。朱元璋坐在床铺上在看一卷《资治通鉴》,不时地在书的天地头上写几句眉批,圈圈点点。

  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总有点心不在焉,看不进去,总有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影子晃来晃去,一会儿是端庄娴淑的马秀英,一会儿是爽朗健谈的郭宁莲,还有与珍珠翡翠白玉汤的香气俱来的高雅的少女……
xwnh - 2008-8-24 8:22:00
朱元璋觉得周身燥热,心里也烦躁不安,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苦恼而又甜蜜。他望一眼暗夜中狰狞的神像,长叹一声,青灯黄卷在文人笔下常形容得那么清高,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是苦还是涩。

  蒙蒙礑礑醒来的云奇抬头看看朱元璋,埋怨地说都下半夜了,你怎么还点灯熬油地看书?太费灯油了!




  朱元璋说:“你睡你的吧。你真是个守财奴,郭小姐给了你十大锭银子,能买多少灯油?你下辈子当和尚的灯油钱都花不了。”

  云奇从被子里钻出来,赤条条地往外走,嘟囔着说:“常将有日思无日嘛,别到无时思有时。”他在门口尿了一泡尿,又走回来,向朱元璋的书本扫了一眼,说:“又看《资治通鉴》?我听佛性大师说过,这本书尽讲当皇帝的事,你想当皇帝呀?”

  朱元璋还真敢想,上天又没注定哪一家可以当皇帝,谁不可以想!现在四处起事,西边的徐寿辉、陈友谅,姑苏的张士诚,浙江的方国珍,北边的韩山童,哪个不想当皇帝?

  云奇钻进被窝,说:“那不都是贼吗?官府天天在剿啊!”

  “胜者王侯败者贼,”朱元璋说,“刘邦胜了,就是皇上,败了的就是贼。”

  云奇头一挨上当枕头的圆木头,立刻打起呼噜来。

  朱元璋望着灯火出神,灯火的红晕中,又一次走马灯似的出现不同的女人,忽而出现天真孤僻的小姑娘形象,那是送他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人,忽而叠化成爽朗健美的郭宁莲的影子,忽而又幻化成端庄娴慧的马秀英的俏影……

  朱元璋很觉有点心猿意马,无法自持,真想大喝一声,喝断自己的邪念。

  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叩击窗棂,他回头望望,看见窗外有个黑影。

  朱元璋腾地跃起,提剑在手,轻手轻脚来到门前,向外张望。

  借着月光,朱元璋看见那人仍弓身站在窗下,在敲窗户。朱元璋从门缝里挤出去。

  五

  朱元璋走出伽蓝殿,定睛看时,原来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