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 - 2008-8-31 8:22:00
八年来,我研究了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破案方法,记录了七十多个案例。我粗略地翻阅一下这些案例的记录,发现许多案例是悲剧性的,也有一些是喜剧性的,其中很大一部分仅仅是离奇古怪而已,但是却没有一例是平淡无奇的。这是因为,他做工作与其说是为了获得酬金,还不如说是出于对他那门技艺的爱好。除了显得独特或甚至于是近乎荒诞无稽的案情外,他对其它案情从来是不屑一顾,拒不参与任何侦查的。可是,在所有这些变化多端的案例中,我却回忆不起有哪一例会比萨里郡斯托克莫兰的闻名的罗伊洛特家族①那一例更具有异乎寻常的特色了。现在谈论的这件事,发生在我和福尔摩斯交往的早期。那时,我们都是单身汉,在贝克街合住一套寓所。本来我早就可以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但是,当时我曾作出严守秘密的保证,直至上月,由于我为之作出过保证的那位女士不幸过早地逝世,方始解除了这种约束。现在,大概是使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因为我确实知道,外界对于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之死众说纷纭,广泛流传着各种谣言。这些谣言使得这桩事情变得比实际情况更加骇人听闻。
①英格兰东南部一郡。——译者注
事情发生在一八八三年四月初的时候。一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发现歇洛克·福尔摩斯穿得整整齐齐,站在我的床边。一般来说,他是一个爱睡懒觉的人,而壁炉架上的时钟,才刚七点一刻,我有些诧异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心里还有点不乐意,因为我自己的生活习惯是很有规律的。
“对不起,把你叫醒了,华生,"他说,“但是,你我今天早上都命该如此,先是赫德森太太被敲门声吵醒,接着她报复似地来吵醒我,现在是我来把你叫醒。”
“那么,什么事——失火了吗?”
“不,是一位委托人。好象是一位年轻的女士来临,她情绪相当激动,坚持非要见我不可。现在她正在起居室里等候。你瞧,如果有些年轻的女士这么一清早就徘徊于这个大都市,甚至把还在梦乡的人从床上吵醒,我认为那必定是一件紧急的事情,她们不得不找人商量。假如这件事将是一件有趣的案子,那么,我肯定你一定希望从一开始就能有所了解。我认为无论如何应该把你叫醒,给予你这个机会。”
“我的老兄,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失掉这个机会的。”
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观察福尔摩斯进行专业性的调查工作,欣赏他迅速地做出推论,他推论之敏捷,犹如是单凭直觉而做出的,但却总是建立在逻辑的基础之上。他就是依靠这些解决了委托给他的疑难问题。我匆匆地穿上衣服,几分钟后就准备就绪,随同我的朋友来到楼下的起居室。一位女士端坐窗前,她身穿黑色衣服,蒙着厚厚的面纱。她在我们走进房间时站起身来。
“早上好,小姐,"福尔摩斯愉快地说道,“我的名字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挚友和伙伴华生医生。在他面前,你可以象在我面前一样地谈话,不必顾虑。哈!赫德森太太想得很周到,我很高兴看到她已经烧旺了壁炉。请凑近炉火坐坐,我叫人给你端一杯热咖啡,我看你在发抖。”
“我不是因为觉得冷才发抖的,"那个女人低声地说,同时,她按照福尔摩斯的请求换了个座位。
“那么,是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先生,是因为害怕和感到恐惧。"她一边说着,一边掀起了面纱,我们能够看出,她确实是处于万分焦虑之中,引人怜悯。她脸色苍白,神情沮丧,双眸惊惶不安,酷似一头被追逐的动物的眼睛。她的身材相貌象是三十岁模样,可是,她的头发却未老先衰夹杂着几翧E银丝,表情萎靡憔悴。歇洛克·福尔摩斯迅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下。
“你不必害怕,"他探身向前,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臂,安慰她说,“我毫不怀疑,我们很快就会把事情处理好的,我知道,你是今天早上坐火车来的。”
“那么说,你认识我?”
“不,我注意到你左手的手套里有一张回程车票的后半截。你一定是很早就动身的,而且在到达车站之前,还乘坐过单马车在崎岖的泥泞道路上行驶了一段漫长的路程。"①
①原文为dogcart-,是有背对背两个座位的双轮单马车。——译者注
那位女士猛地吃了一惊,惶惑地凝视着我的同伴。
“这里面没什么奥妙,亲爱的小姐,"他笑了笑说。“你外套的左臂上,至少有七处溅上了泥。这些泥迹都是新沾上的。除了单马车以外,没有什么其它车辆会这样地甩起泥巴来,并且只有你坐在车夫左面才会溅到泥的。”
“不管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你说得完全正确,"她说,“我六点钟前离家上路,六点二十到达莱瑟黑德,然后乘坐开往滑铁卢的第一班火车来的。先生,这么紧张我再也受不了啦,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我是求助无门——一个能帮忙的人也没有,除了只有那么一个人关心我,可是他这可怜的人儿,也是爱莫能助。我听人说起过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从法林托歇太太那儿听说的,你曾经在她极需帮助的时候援助过她。我正是从她那儿打听到你的地址的。噢,先生,你不也可以帮帮我的忙吗?至少可以对陷于黑暗深渊的我指出一线光明的吧。目前我无力酬劳你对我的帮助,但在一个月或一个半月以内,我即将结婚,那时就能支配我自己的收入,你至少可以发现,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福尔摩斯转身走向他的办公桌,打开抽屉的锁,从中取出一本小小的案例簿,翻阅了一下。
“法林托歇,"他说,“啊,是的,我想起了那个案子,是一件和猫儿眼宝石女冠冕有关的案子。华生,我想起那还是你来以前的事呢。小姐,我只能说我很乐于为你这个案子效劳,就象我曾经为你的朋友那桩案子效劳一样。至于酬劳,我的职业本身就是它的酬劳;但是,你可以在你感到最合适的时候,随意支付我在这件事上可能付出的费用。那么,现在请你把可能有助于对这件事作出判断的一切告诉我们吧。”
“唉,"我们的来客回答说,“我处境的可怕之处在于我所担心害怕的东西十分模糊,我的疑虑完全是由一些琐碎的小事引起的。这些小事在别人看起来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在所有的人当中,甚至我最有权利取得其帮助和指点的人,也把我告诉他的关于这件事的一切看做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的胡思乱想。他倒没有这么说,但是,我能从他安慰我的答话和回避的眼神中觉察出来。我听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能看透人们心中种种邪恶。请你告诉我,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我该如何办。”
“我十分留意地听你讲,小姐。”
“我的名字叫海伦·斯托纳,我和我的继父住在一起,他是位于萨里郡西部边界的斯托克莫兰的罗伊洛特家族——英国最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之一——的最后的一个生存者。”
福尔摩斯点点头,“这个名字我很熟悉,"他说。
“这个家族一度是英伦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它的产业占地极广,超出了本郡的边界,北至伯克郡,西至汉普郡。可是到了上个世纪,连续四代子嗣都属生性荒淫浪荡、挥霍无度之辈,到了摄政时期终于被一个赌棍最后搞得倾家荡产。除了几①亩土地和一座二百年的古老邱宅外,其它都已荡然无存,而那座邸宅也已典押得差不多了。最后的一位地主在那里苟延残喘地过着落破王孙的可悲生活。但是他的独生子,我的继父,认识到他必须使自己适应这种新的情况,从一位亲戚那里借到一笔钱,这笔钱使他得到了一个医学学位,并且出国到了加尔各答行医,在那儿凭借他的医术和坚强的个性,业务非常发达。可是,由于家里几次被盗,他在盛怒之下,殴打当地人管家致死,差一点因为这个被判处死刑。就这样,他遭到长期监禁。后来,返回英国,变成一个性格暴躁、失意潦倒的人。
①英王乔治四世皇太子的摄政时期即自1811年至1820年期间。——译者注
“罗伊洛特医生在印度时娶了我的母亲。她当时是孟加拉炮兵司令斯托纳少将的年轻遗孀,斯托纳太太。我和我的姐姐朱莉娅是孪生姐妹,我母亲再婚的时候,我们年仅两岁。她有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每年的进项不少于一千英镑。我们和罗伊洛特医生住在一平时,她就立下遗嘱把财产全部遗赠给他,但附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在我们结婚后,每年要拨给我们一定数目的金钱。我们返回英伦不久,我们的母亲就去世了。她是八年前在克鲁附近一次火车事故中丧生的。在这之后,罗伊洛特医生放弃了重新在伦敦开业的意图,带我们一起到斯托克莫兰祖先留下的古老邸宅里过活。我母亲遗留的钱足够应付我们的一切需要,看来我们的幸福似乎是毫无问题的了。
“但是,大约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继父发生了可怕的变化。起初,邻居们看到斯托克莫兰的罗伊洛特的后裔回到这古老家族的邸宅,都十分高兴。可是他一反与邻居们交朋友或互相往来的常态,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深居简出,不管碰到什么人,都一味穷凶极恶地与之争吵。这种近乎癫狂的暴戾脾气,在这个家族中,是有遗传性的。我相信我的继父是由于长期旅居于热带地方,致使这种脾气变本加厉。一系列使人丢脸的争吵发生了。其中两次,一直吵到违警罪法庭才算罢休。结果,他成了村里人人望而生畏的人。人们一看到他,无不敬而远之,赶紧躲开,因为他是一个力大无穷的人,当他发怒的时候,简直是什么人也控制不了他。
“上星期他把村里的铁匠从栏杆上扔进了小河,只是在我花掉了尽我所能收罗到的钱以后,才避免了又一次当众出丑。除了那些到处流浪的吉卜赛人以外,他没有任何朋友。他允许那些流浪者在那一块象征着家族地位的几亩荆棘丛生的土地上扎营。他会到他们帐篷里去接受他们作为报答的殷勤款待。有时候随同他们出去流浪长达数周之久。他还对印度的动物有着强烈的爱好。这些动物是一个记者送给他的。目前,他有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这两只动物就在他的土地上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村里人就象害怕它们的主人一样害怕它们。
“通过我说的这些情况,你们不难想象我和可怜的姐姐朱莉娅是没有什么生活乐趣的。没有外人会愿意跟我们长期相处,在很长一个时期里,我们操持所有的家务。我姐姐死的时候,才仅仅三十岁。可是她早已两鬓斑白了,甚至和我现在的头发一样白。”
“那么,你姐姐已经死了?”
“她刚好是两年前死的,我想对你说的正是有关她去世的事。你可以理解,过着我刚才所叙述的那种生活,我们几乎见不到任何和我年龄相仿和地位相同的人。不过,我们有一个姨妈,叫霍洛拉·韦斯法尔小姐,她是我母亲的老处女姐妹,住在哈罗附近,我们偶尔得到允许,到她家去短期作客。两年前,朱莉娅在圣诞节到她家去,在那里认识了一位领半薪的海军陆战队少校,并和他缔结了婚约。我姐姐归来后,我继父闻知这一婚约,并未对此表示反对。但是,在预定举行婚礼之前不到两周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从而夺去了我唯一的伴侣。”
福尔摩斯一直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靠垫上。但是,这时他半睁开眼,看了一看他的客人。
“请把细节说准确些。"他说。
“这对我来说很容易,因为在那可怕的时刻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已经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我已经说过,庄园的邸宅是极其古老的,只有一侧的耳房现在住着人。这一侧的耳房的卧室在一楼,起居室位于房子的中间部位。这些卧室中第一间是罗伊洛特医生的,第二间是我姐姐的,第三间是我自己的。这些房间彼此互不相通,但是房门都是朝向一条共同的过道开的。我讲清楚了没有?”
“非常清楚。”
“三个房间的窗子都是朝向草坪开的。发生不幸的那个晚上,罗伊洛特医生早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可是我们知道他并没有就寝,因为我姐姐被他那强烈的印度雪茄烟味熏得苦不胜言,他抽这种雪茄已经上了瘾。因此,她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我的房间里逗留了一些时间,和我谈起她即将举行的婚礼。到了十一点钟,她起身回自己的房间,但是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
“'告诉我,海伦,'她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听到过有人吹口哨没有?'
“'从来没有听到过,'我说。
“'我想你睡着的时候,不可能吹口哨吧?'
“'当然不会,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因为这几天的深夜,大约清晨三点钟左右,我总是听到轻轻的清晰的口哨声。我是一个睡不沉的人,所以就被吵醒了。我说不出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来自隔壁房间,也可能来自草坪。我当时就想,我得问问你是否也听到了。'
“'没有,我没听到过。一定是种植园里那些讨厌的吉卜赛人。'
“'极其可能。可是如果是从草坪那儿来的,我感到奇怪你怎么会没有同样地听到。'
“'啊,但是,我一般睡得比你沉。'
“'好啦,不管怎么说,这关系都不大。'她扭过头对我笑笑,接着把我的房门关上。不一会儿,我就听到她的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
“什么?"福尔摩斯说,“这是不是你们的习惯,夜里总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总是这样。”
“为什么呢?”
“我想我和你提到过,医生养了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不把门锁上,我们感到不大安全。”
“是这么回事。请你接着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模糊感觉压在我心头。你会记得我们姐儿俩是孪生姐妹,你知道,联接这样两个血肉相连的心的纽带是有多么微妙。那天晚上是个暴风雨之夜,外面狂风怒吼,雨点劈劈啪啪地打在窗户上。突然,在风雨嘈杂声中,传来一声女人惊恐的狂叫,我听出那是我姐姐的声音。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裹上了一块披巾,就冲向了过道。就在我开启房门时,我仿佛听到一声轻轻的就象我姐姐说的那样的口哨声,稍停,又听到哐啷一声,仿佛是一块金属的东西倒在地上。就在我顺着过道跑过去的时候,只看见我姐姐的门锁已开,房门正在慢慢地移动着。我吓呆了,瞪着双眼看着,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从门里出来。借着过道的灯光,我看见我姐姐出现在房门口,她的脸由于恐惧而雪白如纸,双手摸索着寻求援救,整个身体就象醉汉一样摇摇晃晃。我跑上前去,双手拥抱住她。这时只见她似乎双膝无力。颓然跌倒在地。她象一个正在经受剧痛的人那样翻滚扭动,她的四肢可怕地抽搐。起初我以为她没有认出是我,可是当我俯身要抱她时,她突然发出凄厉的叫喊,那叫声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她叫喊的是,‘唉,海伦!天啊!是那条带子!那条带斑点的带子!'她似乎言犹未尽,还很想说些别的什么,她把手举在空中,指向医生的房间,但是抽搐再次发作,她说不出话来了。我疾步奔跑出去,大声喊我的继父,正碰上他穿着睡衣,急急忙忙地从他的房间赶过来。他赶到我姐姐身边时,我姐姐已经不省人事了。尽管他给她灌下了白兰地,并从村里请来了医生,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因为她已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直至咽气之前,再也没有重新苏醒。这就是我那亲爱的姐姐的悲惨结局。”
“等一等,"福尔摩斯说,“你敢十分肯定听到那口哨声和金属碰撞声了吗?你能保证吗?”
“本郡验尸官在调查时也正是这样问过我的。我是听到的,它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可是在猛烈的风暴声和老房子嘎嘎吱吱的一片响声中,我也有可能听错。”
“你姐姐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吗?”
“没有,她穿着睡衣。在她的右手中发现了一根烧焦了的火柴棍,左手里有个火柴盒。”
“这说明在出事的时候,她划过火柴,并向周围看过,这一点很重要。验尸官得出了什么结论?”
“他非常认真地调查了这个案子,因为罗伊洛特医生的品行在郡里早已臭名昭著,但是他找不出任何能说服人的致死原因。我证明,房门总是由室内的门锁锁住的,窗子也是由带有宽铁杠的老式百叶窗护挡着,每天晚上都关得严严的。墙壁仔细地敲过,发现四面都很坚固,地板也经过了彻底检查,结果也是一样。烟囱倒是很宽阔,但也是用了四个大锁环闩上的。因此,可以肯定我姐姐在遭到不幸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再说,她身上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
“会不会是毒药?”
“医生们为此做了检查,但查不出来。”
“那么,你认为这位不幸的女士的死因是什么呢?”
“尽管我想象不出是什么东西吓坏了她,可是我相信她致死的原因纯粹是由于恐惧和精神上的震惊。”
“当时种植园里有吉卜赛人吗?”
“有的,那儿几乎总是有些吉卜赛人。”
“啊,从她提到的带子——带斑点的带子,你推想出什么来没有?”
“有时我觉得,那只不过是精神错乱时说的胡话,有时又觉得,可能指的是某一帮人。也许指的就是种植园里那些吉①卜赛人。他们当中有那么多人头上戴着带点子的头巾,我不知道这是否可以说明她所使用的那个奇怪的形容词。”
①原文band作"带子"解,亦作"一帮"解。——译者注
福尔摩斯摇摇头,好象这样的想法远远不能使他感到满意。
“这里面还大有文章。"他说,“请继续讲下去。”
“从那以后,两年过去了,一直到最近,我的生活比以往更加孤单寂寞。然而,一个月前,很荣幸有一位认识多年的亲密朋友向我求婚。他的名字叫阿米塔奇——珀西·阿米塔奇,是住在里丁附近克兰活特的阿米塔奇先生的二儿子。我继父对这件婚事没有表示异议,我们商定在春天的时候结婚。两天前,这所房子西边的耳房开始进行修缮,我卧室的墙壁被钻了些洞,所以我不得不搬到我姐姐丧命的那房间里去住,睡在她睡过的那张床上。昨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回想起她那可怕的遭遇,在这寂静的深夜,我突然听到曾经预兆她死亡的轻轻的口哨声,请想想看,我当时被吓成什么样子!我跳了起来,把灯点着,但是在房间里什么也没看到。可是我实在是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重新上床。我穿上了衣服,天一亮,我悄悄地出来,在邸宅对面的克朗旅店雇了一辆单马车,坐车到莱瑟黑德,又从那里来到你这儿,唯一的目的是来拜访你并向你请教。”
“你这样做很聪明,"我的朋友说,“但是你是否一切全说了?”
“是的,一切。”
“罗伊洛特小姐,你并没有全说。你在袒护你的继父。”
“哎呀!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回答她的话,福尔摩斯拉起了遮住我们客人放在膝头上那只手的黑色花边袖口的褶边。白皙的手腕上,印有五小块乌青的伤痕,那是四个手指和一个拇指的指痕。
“你受过虐待。"福尔摩斯说。
这位女士满脸绯红,遮住受伤的手腕说,“他是一个身体强健的人,他也许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大家沉默了好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福尔摩斯将手托着下巴,凝视着劈啪作响的炉火。
最后他说:“这是一件十分复杂的案子。在决定要采取什么步骤以前,我希望了解的细节真是多得不可胜数。不过,我们已经是刻不容缓的了。假如我们今天到斯托克莫兰去,我们是否可能在你继父不知道的情况下,查看一下这些房间呢?”
“很凑巧,他谈起过今天要进城来办理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很可能一整天都不在家,这就不会对你有任何妨碍了。眼下我们有一位女管家,但是她已年迈而且愚笨,我很容易把她支开。”
“好极了,华生,你不反对走一趟吧?”
“决不反对。”
“那么,我们两个人都要去的。你自己有什么要办的事吗?”
“既然到了城里,有一两件事我想去办一下。但是,我将乘坐十二点钟的火车赶回去,好及时在那儿等候你们。”
“你可以在午后不久等候我们。我自己有些业务上的小事要料理一下。你不呆一会儿吃一点早点吗?”
“不,我得走啦。我把我的烦恼事向你们吐露以后,我的心情轻松多了。我盼望下午能再见到你们。"她把那厚厚的黑色面纱拉下来蒙在脸上,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华生,你对这一切有何感想?"歇洛克·福尔摩斯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问道。
“在我看来,是一个十分阴险毒辣的阴谋。”
“是够阴险毒辣的。”
“可是,如果这位女士所说的地板和墙壁没受到什么破坏,由门窗和烟囱是钻不进去的这些情况没有错的话,那么,她姐姐莫名奇妙地死去时,无疑是一个人在屋里的。”
“可是,那夜半哨声是怎么回事?那女人临死时非常奇怪的话又如何解释呢?”
“我想不出来。”
“夜半哨声;同这位老医生关系十分密切的一帮吉卜赛人的出现;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医生气图阻止他继女结婚的这个事实;那句临死时提到的有关带子的话;最后还有海伦·斯托纳小姐听到的哐啷一下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可能是由一根扣紧百叶窗的金属杠落回到原处引起的);当你把所有这些情况联系起来的时候,我想有充分根据认为:沿着这些线索就可以解开这个谜了。”
“然而那些吉卜赛人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想象不出。”
“我觉得任何这一类的推理都有许多缺陷。”
“我觉得是这样。恰恰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今天才要到斯托克莫兰去。我想看看这些缺陷是无法弥补的呢,还是可以解释得通的。可是,真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伙伴这声突如其来的喊叫是因为我们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一个彪形大汉堵在房门口。他的装束很古怪,既象一个专家,又象一个庄稼汉。他头戴黑色大礼帽,身穿一件长礼服,脚上却穿着一双有绑腿的高统靴,手里还挥动着一根猎鞭。他长得如此高大,他的帽子实际上都擦到房门上的横楣了。他块头之大,几乎把门的两边堵得严严实实。他那张布满皱纹、被太阳炙晒得发黄、充满邪恶神情的宽脸,一会儿朝我瞧瞧,一会儿朝福尔摩斯瞧瞧。他那一双凶光毕露的深陷的眼睛和那细长的高鹰钩的鼻子,使他看起来活象一头老朽、残忍的猛禽。
“你们俩谁是福尔摩斯?"这个怪物问道。
“先生,我就是,可是失敬得很,你是哪一位?"我的伙伴平静地说。
“我是斯托克莫兰的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
“哦,医生,"福尔摩斯和蔼地说,“请坐。”
“不用来这一套,我知道我的继女到你这里来过,因为我在跟踪她。她对你都说了些什么?”
“今年这个时候天气还这么冷,"福尔摩斯说。
“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老头暴跳如雷地叫喊起来。
“但是我听说番红花将开得很不错,"我的伙伴谈笑自如地接着说。
“哈!你想搪塞我,是不是?"我们这位新客人向前跨上一步,挥动着手中的猎鞭说,“我认识你,你这个无赖!我早就听说过你。你是福尔摩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我的朋友微微一笑。
“福尔摩斯,好管闲事的家伙!”
他更加笑容可掬。
“福尔摩斯,你这个苏格兰场的自命不凡的芝麻官!”
福尔摩斯格格地笑了起来。"你的话真够风趣的,"他说。
“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因为明明有一股穿堂风。”
“我把话说完就走。你竟敢来干预我的事。我知道斯托纳小姐来过这里,我跟踪了她。我可是一个不好惹的危险人物!你瞧这个。"他迅速地向前走了几步,抓起火钳,用他那双褐色的大手把它拗弯。
“小心点别让我抓住你,"他咆哮着说,顺手把扭弯的火钳扔到壁炉里,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
“他真象一个非常和蔼可亲的人,"福尔摩斯哈哈大笑说:
“我的块头没有他那么大,但是假如他在这儿多呆一会儿,我会让他看看,我的手劲比他的小不了多少。"说着,他拾起那条钢火钳,猛一使劲,就把它重新弄直了。
“真好笑,他竟那么蛮横地把我和官厅侦探人员混为一谈!然而,这么一段插曲却为我们的调查增添了风趣,我唯一希望的是我们的小朋友不会由于粗心大意让这个畜生跟踪上了而遭受什么折磨。好了,华生,我们叫他们开早饭吧,饭后我要步行到医师协会去,我希望在那儿能搞到一些有助于我们处理这件案子的材料。”
歇洛克·福尔摩斯回来时已快要一点了。他手中拿着一张蓝纸,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些笔记和数字。
“我看到了那位已故的妻子的遗嘱,"他说,“为了确定它确切的意义,我不得不计算出遗嘱中所列的那些投资有多大进项。其全部收入在那位女人去世的时候略少于一千一百英镑,现在,由于农产评价格下跌,至多不超过七百五十英镑。可是每个女儿一结婚就有权索取二百五十英镑的收入。因此,很明显,假如两个小姐都结了婚,这位'妙人儿'就会只剩下菲薄的收入,甚至即使一个结了婚也会弄得他很狼狈。我早上的工作没有白费,因为它证明了他有着最强烈的动机以防止这一类事情发生。华生,现在再不抓紧就太危险了,特别是那老头已经知道我们对他的事很感兴趣;所以,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去雇一辆马车,前往滑铁卢车站。假如你悄悄地把你的左轮手枪揣在口袋里,我将非常感激。对于能把钢火钳扭成结的先生,一把埃利二号是最能解决争端的工具了。我想这个东西连同一把牙刷就是我们的全部需要。”
在滑铁卢,我们正好赶上一班开往莱瑟黑德的火车。到站后,我们从车站旅店雇了一辆双轮轻便马车,沿着可爱的萨里单行车道行驶了五六英里。那天天气极好,阳光明媚,晴空中白云轻飘。树木和路边的树篱刚刚露出第一批嫩枝,空气中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湿润的泥土气息。对于我来说,至少觉得这春意盎然的景色和我们从事的这件不祥的调查是一个奇特的对照。我的伙伴双臂交叉地坐在马车的前部,帽子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头垂到胸前,深深地陷入沉思之中。可是蓦地他抬起头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对面的草地。
“你瞧,那边,"他说。
一片树木茂密的园地,随着不很陡的斜坡向上延伸,在最高处形成了密密的一片丛林。树丛之中矗立着一座十分古老的邸宅的灰色山墙和高高的屋顶。
“斯托克莫兰?"他说。
“是的,先生,那是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房子,”马车夫说。
“那边正在大兴土木,"福尔摩斯说,“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村子在那儿,"马车夫遥指左面的一簇屋顶说,“但是,如果你们想到那幢房子那里去,你们这样走会更近一些:跨过篱笆两边的台阶,然后顺着地里的小路走。就在那儿,那位小姐正在走着的那条小路。”
“我想,那位小姐就是斯托纳小姐,"福尔摩斯手遮着眼睛,仔细地瞧着说。“是的,我看我们最好还是照你的意思办。”
我们下了车,付了车钱,马车嘎啦嘎啦地朝莱瑟黑德行驶回去。
当我们走上台阶时,福尔摩斯说:“我认为还是让这个家伙把我们当成是这里的建筑师,或者是来办事的人为好,省得他闲话连篇。午安,斯托纳小姐。你瞧,我们是说到做到的。”
我们这位早上来过的委托人急急忙忙地赶上前来迎接我们,脸上流露出高兴的神色。"我一直在焦急地盼着你们,"她热情地和我们边握手边大声说道,“一切都很顺利。罗伊洛特医生进城了,看来他傍晚以前是不会回来了。”
“我们已经高兴地认识了医生。"福尔摩斯说。接着他把经过大概地叙述了一番。听着听着,斯托纳小姐的整个脸和嘴唇都变得刷白。
“天哪!"她叫道,“那么,他一直在跟着我了。”
“看来是这样。”
“他太狡猾了,我无时无刻不感到受着他的控制。他回来后会说什么呢?”
“他必须保护他自己,因为他可能发现,有比他更狡猾的人跟踪他。今天晚上,你一定要把门锁上不放他进去。如果他很狂暴,我们就送你去哈罗你姨妈家里。现在,我们得抓紧时间,所以,请马上带我们到需要检查的那些房间去。”
这座邸宅是用灰色的石头砌的,石壁上布满了青苔,中央部分高高矗立,两侧是弧形的边房,象一对蟹钳似地向两边延伸。一侧的边房窗子都已经破碎,用木板堵着,房顶也有一部分坍陷了,完全是一副荒废残破的景象。房子的中央部分也是年久失修。可是,右首那一排房子却比较新,窗子里窗帘低垂,烟囱上蓝烟袅袅,说明这里是这家人居住的地方。靠山墙竖着一些脚手架,墙的石头部分已经凿通,但是我们到达那里时却没见到有工人的迹象。福尔摩斯在那块草草修剪过的草坪上缓慢地走来走去,十分仔细地检查了窗子的外部。
“我想,这是你过去的寝室,当中那间是你姐姐的房间,挨着主楼的那间是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
“一点也不错。但是现在我在当中那间睡觉。”
“我想这是因为房屋正在修缮中。顺便说说,那座山墙似乎并没有任何加以修缮的迫切需要吧。”
“根本不需要,我相信那只不过是要我从我的房间里搬出来的一个借口。”
“啊,这很说明问题。嗯,这狭窄边房的另一边是那一条三个房间的房门都朝向它开的过道。里面当然也有窗子的吧?”
“有的,不过是一些非常窄小的窗子。太窄了,人钻不进去。”
“既然你俩晚上都锁上自己的房门,从那一边进入你们的房间是不可能的了。现在,麻烦你到你的房间里去,并且闩上百叶窗。”
斯托纳小姐照他吩咐的做了。福尔摩斯十分仔细地检查开着的窗子,然后用尽各种方法想打开百叶窗,但就是打不开。连一条能容一把刀子插进去把闩杠撬起来的裂缝也没有。随后,他用凸透镜检查了合叶,可是合叶是铁制的,牢牢地嵌在坚硬的石墙上。“嗯,"他有点困惑不解地搔着下巴说,“我的推理肯定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如果这些百叶窗闩上了,是没有人能够钻进去的。好吧,我们来看看里边是否有什么线索能帮助我们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一道小小的侧门通向刷得雪白的过道,三间卧室的房门都朝向这个过道。福尔摩斯不想检查第三个房间,所以我们马上就来到第二间,也就是斯托纳小姐现在用作寝室、她的姐姐不幸去世的那个房间。这是一间简朴的小房间,按照乡村旧式邸宅的样式盖的,有低低的天花板和一个开口式的壁炉。房间的一隅立着一只带抽屉的褐色橱柜,另一隅安置着一张窄窄的罩着白色床罩的床,窗子的左侧是一只梳妆台。这些家具加上两把柳条椅子就是这个房间的全部摆设了,只是正当中还有一块四方形的威尔顿地毯而已,房间四周的木板和墙上的嵌板是蛀孔斑斑的棕色栎木,十分陈旧,并且褪了色。很可能当年建筑这座房子时就已经有这些木板和嵌板了。福尔摩斯搬了一把椅子到墙角,默默地坐在那里,他的眼睛却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不停地巡视,他观察细致入微,对房间的每个细节都注意到了。
最后,他指着悬挂在床边的一根粗粗的铃拉绳问道,“这个铃通什么地方?"那绳头的流苏实际上就搭在枕头上。
“通到管家的房间里。”
“看样子它比其他东西都要新些。”
“是的,才装上一两年。”
“我想是你姐姐要求装上的吧?”
“不是,我从来没有听说她用过它。我们想要什么东西总是自己去取的。”
“是啊,看来没有必要在那儿安装这么好的一根铃绳。对不起,让我花几分钟搞清楚这地板。"他趴了下去,手里拿着他的放大镜,迅速地前后匍匐移动,十分仔细地检查木板间的裂缝。接着他对房间里的嵌板做了同样的检查。最后,他走到床前,目不转睛地打量了它好一会,又顺着墙上下来回瞅着。末了他把铃绳握在手中,突然使劲拉了一下。
“咦!这只是做样子的,"他说。
“不响吗?”
“不响,上面甚至没有接上线。这很有意思,现在你能看清,绳子刚好是系在小小的通气孔上面的钩子上。”
“多么荒唐的做法啊!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
“非常奇怪!"福尔摩斯手拉着铃绳喃喃地说,“这房间里有一两个十分特别的地方。例如,造房子的人有多么愚蠢,竟会把通气孔朝向隔壁房间,花费同样的工夫,他本来可以把它通向户外的。”
“那也是新近的事,"这位小姐说。
“是和铃绳同时安装的吗?"福尔摩斯问。
“是的,有好几处小改动是那时候进行的。”
“这些东西实在太有趣了——摆样子的铃绳,不通风的通气孔。你要是允许的话,斯托纳小姐,我们到里面那一间去检查检查看。”
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比他继女的较为宽敞,但房间里的陈设也是那么简朴。一张行军床,一个摆满书籍的小木制书架,架上的书籍多数是技术性的,床边是一把扶手椅,靠墙有一把普通的木椅,一张圆桌和一只大铁保险柜,这些就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主要家具和杂物。福尔摩斯在房间里慢慢地绕了一圈,全神贯注地,逐一地将它们都检查了一遍。
他敲敲保险柜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我继父业务上的文件。”
“噢,那么你看见过里面的了?”
“仅仅一次,那是几年以前。我记得里面装满了文件。”
“比方说,里边不会有一只猫吗?”
“不会,多么奇怪的想法!”
“哦,看看这个!"他从保险柜上边拿起一个盛奶的浅碟。
“不,我们没养猫。但是有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
“啊,是的,当然!嗯,一只印度猎豹也差不多就是一只大猫,可是,我敢说要满足它的需要,一碟奶怕不怎么够吧。还有一个特点,我必须确定一下。"他蹲在木椅前,聚精会神地检查了椅子面。
“谢谢你,差不多可以解决了。"说着,他站了起来把手中的放大镜放在衣袋里。"喂,这儿有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引其他注意的是挂在床头上的一根小打狗鞭子。不过,这根鞭子是卷着的,而且打成结,以使鞭绳盘成一个圈。
“你怎么理解这件事,华生?”
“那只不过是一根普通的鞭子。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打成结?”
“并不那么太平通吧,哎呀,这真是个万恶的世界,一个聪明人如果把脑子用在为非作歹上,那就糟透了。我想我现在已经察看够了,斯托纳小姐,如果你许可的话,我们到外面草AE篭f1上去走走。”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我的朋友在离开调查现场时,脸色是那样的严峻,或者说,表情是那样的阴沉。我们在草坪上来来回回地走着,无论是斯托纳小姐或者是我,都不想打断他的思路,直到他自己从沉思中恢复过来为止。
“斯托纳小姐,"他说,“至关重要的是你在一切方面都必须绝对按我所说的去做。”
“我一定照办。”
“事情太严重了,不容有片刻犹豫。你的生命可能取决于你是否听从我的话。”
“我向你保证,我一切听从你的吩咐。”
“首先,我的朋友和我都必须在你的房间里过夜。”
斯托纳小姐和我都惊愕地看着他。
“对,必须这样,让我来解释一下。我相信,那儿就是村里的旅店?”
“是的,那是克朗旅店。”
“好得很。从那儿看得见你的窗子?”
“当然。”
“你继父回来时,你一定要假装头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当你听到他夜里就寝后,你就必须打开你那扇窗户的百叶窗,解开窗户的搭扣,把灯摆在那儿作为给我们的信号,随后带上你可能需要的东西,悄悄地回到你过去住的房间。我毫不怀疑,尽管尚在修理,你还是能在那里住一宵的。”
“噢,是的,没问题。”
“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处理好了。”
“可是,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我们要在你的卧室里过夜,我们要调查打扰你的这种声音是怎么来的。”
“我相信,福尔摩斯先生,你已经打定了主意。"斯托纳小姐拉着我同伴的袖子说。
“也许是这样。”
“那么,发发慈悲吧,告诉我,我姐姐是什么原因死的?”
“我倒希望在有了更确切的证据之后再说。”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我的想法是否正确,她也许是突然受惊而死的。”
“不,我不认为是那样。我认为可能有某种更为具体的原因。好啦,斯托纳小姐,我们必须离开你了,因为,要是罗伊洛特医生回来见到了我们,我们这次行程就会成为徒劳的了。再见,要勇敢些,只要你按照我告诉你的话去做,你尽可以放心,我们将很快解除威胁着你的危险。”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没费什么事就在克朗旅店订了一间卧室和一间起居室。房间在二层楼,我们可以从窗子俯瞰斯托克莫兰庄园林荫道旁的大门和住人的边房。黄昏时刻,我们看到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驱车过去,他那硕大的躯体出现在给他赶车的瘦小的少年身旁,显得格外突出。那男仆在打开沉重的大铁门时,稍稍费了点事,我们听到医生嘶哑的咆哮声,并且看到他由于激怒而对那男仆挥舞着拳头。马车继续前进。过一会儿,我们看到树丛里突然照耀出一道灯光,原来这是有一间起居室点上了灯。
“你知道吗,华生?"福尔摩斯说。这时,夜幕逐渐降临。我们正坐在一起谈话,“今天晚上你同我一起来,我的确不无顾虑,因为确实存在着明显的危险因素。”
“我能助一臂之力吗?”
“你在场可能会起很重要的作用。”
“那么,我当然应该来。”
“非常感谢!”
“你说到危险。显然,你在这些房间里看到的东西比我看到的要多得多。”
“不,但是我认为,我可能稍微多推断出一些东西。我想你同我一样看到了所有的东西。”
“除了那铃绳以外,我没有看到其它值得注意的东西。至于那东西有什么用途,我承认,那不是我所能想象得出来的。”
“你也看到那通气孔了吧?”
“是的,但是我想在两个房间之间开个小洞,并不是什么异乎寻常的事。那洞口是那么窄小,连个耗子都很难钻过去。”
“在我们没来斯托克莫兰以前,我就知道,我们将会发现一个通气孔。”
“哎呀,亲爱的福尔摩斯!”
“哦,是的,我知道的。你记得当初她在叙述中提到她姐姐能闻到罗伊洛特医生的雪茄烟味。那么,当然这立刻表明在两个房间当中必定有一个通道。可是,它只可能是非常窄小的,不然在验尸官的询问中,就会被提到。因此,我推断是一个通气孔。”
“但是,那又会有什么妨害呢?”
“嗯,至少在时间上有着奇妙的巧合,凿了一个通气孔,挂了一条绳索,睡在床上的一位小姐送了命。这难道还不足以引起你的注意吗?”
“我仍然看不透其间有什么联系。”
“你注意到那张床有什么非常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
“它是用螺钉固定在地板上的。你以前见到过一张那样固定的床吗?”
“我不敢说见到过。”
“那位小姐移动不了她的床。那张床就必然总是保持在同一相应的位置上,既对着通气孔,又对着铃绳——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称呼它,因为显而易见,它从来也没有被当作铃绳用过。”
“福尔摩斯,"我叫了起来,“我似乎隐约地领会到你暗示着什么。我们刚好来得及防止发生某种阴险而可怕的罪行。”
“真够阴险可怕的。一个医生堕入歧途,他就是罪魁祸首。他既有胆量又有知识。帕尔默和气里查德就在他们这一行中名列前茅,但这个人更高深莫测。但是,华生,我想我们会比他更高明。不过天亮之前,担心害怕的事情还多得很;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们静静地抽一斗烟,换换脑筋。在这段时间里,想点愉快的事情吧。”
大约九点钟的时候,树丛中透过来的灯光熄灭了,庄园邸宅那边一片漆黑。两个小时缓慢地过去了,突然刚好时钟在打十一点的时候,我们的正前方出现了一盏孤灯,照射出明亮的灯火。
“那是我们的信号,"福尔摩斯跳了起来说,“是从当中那个房间照出来的。”
我们向外走的时候,他和旅店老板交谈了几句话,解释说我们要连夜去访问一个熟友,可能会在那里过夜。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漆黑的路上,凉飕飕的冷风吹在脸上,在朦胧的夜色中,昏黄的灯光在我们的前方闪烁,引导我们去完成阴郁的使命。
由于山墙年久失修,到处是残墙断垣,我们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庭院。我们穿过树丛,又越过草坪,正待通过窗子进屋时,突然从一丛月桂树中,窜出了一个状若丑陋畸形的孩子的东西,它扭动着四肢纵身跳到草坪上,随即飞快地跑过草坪,消失在黑暗中。
“天哪!"我低低地叫了一声,“你看到了吗?”
此刻,福尔摩斯和我一样,也吓了一大跳。他在激动中用象老虎钳似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接着,他低声地笑了起来,把嘴唇凑到了我的耳朵上。
“真是不错的一家子!"他低声地说,“这就是那只狒狒。”
我已经忘了医生所宠爱的奇特动物。还有一只印度猎豹呢!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发现它趴在我们的肩上。我学着福尔摩斯的样子,脱下鞋,钻进了卧室。我承认,直到这时,我才感到放心一些。我的伙伴毫无声息地关上了百叶窗,把灯挪到桌子上,向屋子四周瞧了瞧。室内一切,和我们白天见到的一样,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跟前,把手圈成喇叭形,再次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哪怕是最小的声音,都会破坏我们的计划。"声音轻得我刚能听出他说的是些什么。
我点头表示我听见了。
“我们必须摸黑坐着,他会从通气孔发现有亮光的。”
我又点了点头。
“千万别睡着,这关系到你的性命。把你的手枪准备好,以防万一我们用得着它。我坐在床边,你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取出左轮手枪,放在桌子角上。
福尔摩斯带来了一根又细又长的藤鞭,把它放在身边的床上。床旁边放了一盒火柴和一个蜡烛头。然后,他吹熄了灯,我们就呆在黑暗中了。
我怎么也忘不了那次可怕的守夜。我听不见一点声响,甚至连喘气的声音也听不见。可是我知道,我的伙伴正睁大眼睛坐着,和我只有咫尺之隔,并且一样处于神经紧张的状态。百叶窗把可能照到房间的最小光线都遮住了。我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等待着。外面偶尔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有一次就在我们的窗前传来二声长长的猫叫似的哀鸣,这说明那只印度猎豹确实在到处乱跑。我们还听到远处教堂深沉的钟声,每隔一刻钟就沉重地敲响一次。每刻钟仿佛都是无限漫长!敲了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我们一直沉默地端坐在那里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突然,从通气孔那个方向闪现出一道瞬刻即逝的亮光,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燃烧煤油和加热金属的强烈气味。隔壁房间里有人点着了一盏遮光灯。我听到了轻轻挪动的声音。接着,一切又都沉寂下来。可是那气味却越来越浓。我竖起耳朵坐了足足半个小时,突然,我听到另一种声音——一种非常柔和轻缓的声音,就象烧开了的水壶嘶嘶地喷着气。在我们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福尔摩斯从床上跳了起来,划着了一根火柴,用他那根藤鞭猛烈地抽打那铃绳。
“你看见了没有,华生?"他大声地嚷着,“你看见了没有?”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就在福尔摩斯划着火柴的时候,我听到一声低沉、清晰的口哨声。但是,突如其来的耀眼亮光照着我疲倦的眼睛,使我看不清我朋友正在拚命抽打的是什么东西。可是我却看到,他的脸死一样地苍白,满脸恐怖和憎恶的表情。
他已停止了抽打,朝上注视着通气孔,紧接着在黑夜的寂静之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我有生以来未听到过的最可怕的尖叫。而且叫声越来越高,这是交织着痛苦、恐惧和愤怒的令人可怖的尖声哀号。据说这喊声把远在村里,甚至远教区的人们都从熟睡中惊醒。这一叫声使我们为之毛骨悚然。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福尔摩斯,他也呆呆地望着我,一直到最后的回声渐趋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时为止。
“这是什么意思?"我忐忑不安地说。
“这意思是事情就这样了结了,"福尔摩斯回答道。“而且,总的来看,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带着你的手枪,我们到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去。”
他点着了灯,带头走过过道,表情非常严峻。他敲了两次卧室的房门,里面没有回音,他随手转动了门把手,进入房内,我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扳起击铁的手枪。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奇特的景象。桌上放着一盏遮光灯,遮光板半开着,一道亮光照到柜门半开的铁保险柜上。桌上旁边的那把木椅上,坐着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他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睡衣,睡衣下面露出一双赤裸的脚脖子,两脚套在红色土耳其无跟拖鞋里,膝盖上横搭着我们白天看到的那把短柄长鞭子。他的下巴向上翘起,他的一双眼睛恐怖地、僵直地盯着天花板的角落。他的额头上绕着一条异样的、带有褐色斑点的黄带子,那条带子似乎紧紧地缠在他的头上,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既没有作声,也没有动一动。
“带子!带斑点的带子!"福尔摩斯压低了声音说。
我向前跨了一步。只见他那条异样的头饰开始蠕动起来,从他的头发中间昂然钻出一条又粗又短、长着钻石型的头部和胀鼓鼓的脖子、令人恶心的毒蛇。
“这是一条沼地蝰蛇!"福尔摩斯喊道,“印度最毒的毒蛇。医生被咬后十秒钟内就已经死去了。真是恶有恶报,阴谋家掉到他要害别人而挖的陷坑里去了。让我们把这畜生弄回到它的巢里去,然后我们就可以把斯托纳小姐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让地方警察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说着话,他迅即从死者膝盖上取过打狗鞭子,将活结甩过去,套住那条爬虫的脖子,从它可怕地盘踞着的地方把它拉了起来,伸长了手臂提着它,扔到铁柜子里,随手将柜门关上。
这就是斯托克莫兰的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死亡的真实经过。这个叙述已经够长的了,至于我们怎样把这悲痛的消息告诉那吓坏了的小姐;怎样乘坐早车陪送她到哈罗,交给她好心的姨妈照看;冗长的警方调查怎样最后得出结论,认为医生是在不明智地玩弄他豢养的危险宠物时丧生的等等,就没有必要在这里一一赘述了。有关这件案子我还不太了解的一点情况,福尔摩斯在第二天回城的路上告诉了我。
“亲爱的华生,"他说,“我曾经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这说明依据不充分的材料进行推论总是多么的危险,那些吉卜赛人的存在,那可怜的小姐使用了'band’这个词,这无疑是表示她在火柴光下仓惶一气所见到的东西,这些情况足够引导我跟踪一个完全错误的线索。当我认清那威胁到室内居住的人的任何危险既不可能来自窗子,也不可能来自房门,我立即重新考虑我的想法,只有这一点我觉得可以说是我的成绩。正象我已经对你说过的那样,我的注意力迅速地被那个通气孔,那个悬挂在床头的铃绳所吸引。当我发现那根绳子只不过是个幌子,那张床又是被螺钉固定在地板上的时候,这两件事立刻引起了我的怀疑,我怀疑那根绳子只不过是起个桥梁作用,是为了方便什么东西钻过洞孔到床上来。我立即就想到了蛇,我知道医生豢养了一群从印度运来的动物,当我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时,我感到很可能我的思路是对头的。使用一种用任何化学试验都检验不出的毒物,这个念头正是一个受过东方式锻炼的聪明而冷酷的人所会想到的。从他的观点来看,这种毒药能够迅速发挥作用也是一个可取之处。确实,要是有哪一位验尸官能够检查出那毒牙咬过的两个小黑洞,也就算得上是个眼光敏锐的人了。接着,我想起了那口哨声。当然,天一亮他就必须把蛇召唤回去,以免他想要谋害的人看到它。他训练那条蛇能一听到召唤就回到他那里,很可能就是用我们见到的牛奶。他会在他认为最合适的时候把蛇送过通气孔,确信它会顺着绳子爬到床上。蛇也许会咬,也许不会咬床上的人,她也许有可能整整一周每天晚上都侥幸免于遭殃,但她迟早是逃不掉的。
“我在走进他的房间之前就已得出了这个结论。对他椅子的检查证明,他常常站在椅子上,为了够得着通气孔这当然是必要的。见到保险柜,那一碟牛奶和鞭绳的活结就足以消除余下的任何怀疑了。斯托纳小姐听到了金属哐啷声很明显是由于他继父急急忙忙把他那条可怕的毒蛇关进保险柜时引起的。一旦作出了决定,你已知道我采取了些什么步骤来验证这件事。我听到那东西嘶嘶作声的时候,我毫不怀疑你一定也听到了,我马上点着了灯并抽打它。”
“结果把它从通气孔赶了回去。”
“结果还引起它在另一头反过去扑向它的主人。我那几下藤鞭子抽打得它够受的,激起了它的毒蛇本性,因而它就对第一个见到的人狠狠地咬了一口。这样,我无疑得对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间接地负责。凭良心说,我是不大会为此而感到内疚的。”
高飞 - 2008-8-31 8:22:00
一天早上,正当我和我的妻子在一起进早餐的时候,我们的女仆送来了一封电报。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打来的,电报内容是这样的:
能否抽暇数日?顷获英国西部为博斯科姆比溪谷惨
案事来电。如能驾临,不胜欣幸。该地空气及景致极佳。
望十一时十五分从帕丁顿起程。
“亲爱的,你看怎么样?"我的妻子隔着餐桌看着我说,“你想去吗?”
“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多得很。”
“噢,安斯特鲁瑟会替你把工作做了的。你最近脸色有点苍白。我想,换换环境对你是有好处的,何况你又总是对歇洛克·福尔摩斯侦查的案件那么感兴趣。”
“想想我从他办案中得到的教益,我要不去,那就太对不其他了。"我回答道,“但是,如果我要去的话,就得立即收拾行装,因为现在离出发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了。”
我在阿富汗度过的戎马生涯,至少使我养成了行动敏捷、几乎可以随时动身的习惯。
我随身携带的生活必需岂不多,所以在半小时内我就带着我的旅行皮包上了出租马车,车声辚辚地驶向帕丁顿车站。歇洛克·福尔摩斯在站台上踱来踱去。他穿着一件长长的灰色旅行斗篷,戴着一顶紧紧箍着头的便帽;他那枯瘦细长的身躯就显得更加突出了。
“华生,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他说道,“有个完全靠得住的人和我在一起,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地方上的协助往往不是毫无价值,就是带有偏见。你去占着那角落里的两个座位,我买票去。”
在车厢里,除了福尔摩斯随身带来的一大卷乱七八糟的报纸外,只有我们两个乘客。他在这些报纸里东翻西找,然后阅读,有时记点笔记,有时沉默深思,直到我们已经过了雷丁为止。接着,他忽然把所有报纸卷成一大捆,扔到行李架上。
“你听说过有关这个案子的任何情况吗?"他问道。
“一无所闻。我有好几天没有看报纸了。”
“伦敦出版的报纸的报道都不很详细。我一直在看最近的报纸,想掌握一些具体情况。据我推测,这件案子好象是那种极难侦破的简单案件之一。”
“这话听起来有点自相矛盾。”
“但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真理。异常现象几乎总是可以为你提供线索。可是,一个越是毫无特征和气平常常的罪行就越是难以确实证明它是某个人所犯的。然而,这个案件,他们已经认定是一起儿子谋杀父亲的严重案件。”
“这么说,那是个谋杀案了?”
“唔,他们是这样猜想的。在我有机会亲自侦查这个案件之前,我决不会想当然地肯定是这样。我现在就把我到目前为止所能了解到的情况,简短地给你说一下。
“博斯科姆比溪谷位于赫里福德郡,是距离罗斯不很远①的一个乡间地区。约翰·特纳先生是那个地区的一个最大的农场主。他在澳大利亚发了财,若干年前返回故乡。他把他所拥有的农场之一,哈瑟利农场,租给了也曾经在澳大利亚呆过的查尔斯·麦卡锡先生。他们两人是在那个殖民地互相认识的。因此,当他们定居的时候,彼此尽可能亲近地结为比邻是很自然的。显然特纳比较富有,所以麦卡锡成了他的佃户。但是,看来他们还是和过去常在一平时一样,是完全平等的关系。麦卡锡有一个儿子,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特纳有个同样年龄的独生女。他们两个人的妻子都已不在人世。他们好象一直避免和邻近的英国人家有任何社交往来,过着隐居的生活。麦卡锡父子俩倒是喜欢运动的,因此经常出现在附近举行的赛马场上。麦卡锡有两个仆人,一个男仆和一个侍女。特纳一家人口相当多,大约有五六口人。这就是我尽可能了解到的这两家人的情况。现在再说些具体事实。
“六月三日,即上星期一下午三点钟左右,麦卡锡从他在哈瑟利的家里外出,步行到博斯科姆比池塘。这个池塘是从博斯科姆比溪谷倾泻而下的溪流汇集而成的一个小湖。上午,他曾经同他的仆人到罗斯去,并对仆人说过,他必须抓紧时间办事,因为下午三点钟有一个重要约会。从这个约会之后,他就没有再活着回来。
“哈瑟利农场距离博斯科姆比池塘四分之一英里,当他走
①英格兰中西部的一个郡。——译者注过这地段时,曾有两个人目睹。一个是个老妇人,报纸没有提到她的姓名,另一个是特纳先生雇用的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这两个人证都宣誓作证说,麦卡锡先生当时是单独一个人路过的。那个猎场看守人还说,在他看见麦卡锡先生走过去几分钟后,麦卡锡先生的儿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腋下夹着一支枪也在同一条路上走过去。他确信,当时这个父亲确实是在尾随在他后面的儿子的视程之内。在他晚上听说发生了那惨案之前,他没有再想过这件事。
“在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目睹麦卡锡父子走过直至看不见了之后,还有别人见到他们。博斯科姆比池塘附近都是茂密的树林,池塘四周则是杂草和芦苇丛生。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博斯科姆比溪谷庄园看门人的女儿佩兴斯·莫兰,当时在那周围的一个树林里采摘鲜花。她说,她在那里的时候看见麦卡锡先生和他的儿子在树林边靠近池塘的地方;当时他们好象正在激烈争吵,她听见老麦卡锡先生在大骂他的儿子;她还看见那儿子举起了他的手,好象要打他的父亲似的。她被他们暴跳如雷的行为吓得赶快跑开,回家后便对她母亲说,她离开树林时麦卡锡父子两人正在博斯科姆比池塘附近吵架,她恐怕他们马上要扭打起来。她的话音刚落,小麦卡锡便跑进房来说,他发现他父亲已死在树林里,他向看门人求助。他当时十分激动,他的枪和帽子都没有带,在他的右手和袖子上都可以看到刚沾上的血迹。他们随他到了那里,便发现尸首躺在池塘旁边的草地上。死者头部被人用某种又重又钝的武器猛击,凹了进去。从伤痕看,很可能是他儿子甩枪托打的,那枝枪扔在草地上,离尸体不过几步远。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年轻人当即遭到逮捕,星期二传讯时被宣告为犯有'蓄意谋杀'罪,星AE赲f1三将提交罗斯地方法官审判,罗斯地方法官现已把这个案件提交巡回审判法庭去审理。这些就是由验尸官和违警罪法庭对这个案子处理的主要事实经过。”
我当即说:“我简直难以想象能有比这更恶毒的案件了。如果可以用现场作为证据来证明罪行的话,那么现在正是这样一个案子。”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回答说:“拿现场做证据是很靠不住的。它好象可以直截了当地证实某一种情况,但是,如果你稍为改变一个观点,那你就可能会发现它同样好象可以明确无误地证实迥然不同的另一种情况。但是,必须承认,案情对这个年轻人十分不利。他可能确实就是杀人犯。在附近倒有几个人,其中有农场主的女儿特纳小姐,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并且委托雷斯垂德承办这件案子,为小麦卡锡的利益辩护,——你可能还记得雷斯垂德就是同'血字的研究'一案有关的那个人——但是,雷斯垂德感到这个案子相当难办而求助于我。因此,这就是两个中年绅士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飞奔而来,而不在吃饱早餐以后留在家里享享清福的缘故。”
我说:“我看这些事实太明显了,恐怕你从处理这个案子中得不到多大的好处。”
他笑着回答说:“没有比明显的事实更容易使你上当的了。况且我们也许碰巧可以找到其他一些在雷斯垂德看来并不明显的明显事实。我说,我们将用雷斯垂德根本没有能力使用甚至理解不了的方法来肯定或推翻他的那一套说法。你对我很了解,我这样说你不会认为我在吹牛吧。随便举个例子吧,我十分清楚地看到你卧室的窗户是在右边,而我怀疑雷斯垂德先生连这样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是不是注意到了。”
“那你怎么能知道……”
“我亲爱的伙伴,我对你很了解,我知道你有军人所特有的那种整洁的习惯。你每天早上都刮胡子,在现在这个季节里,你借着阳光刮。你刮左颊时,越往下就越刮不干净,这样刮到下巴底下时,那就很不干净了。很清楚,左边的光线没有右边的好。我不能想象你这样爱整洁的人,在两边光线一样的情况下,把脸刮成这个样子。我说这个小事是拿它作为观察问题和推理的例证。这是我的专长,这很可能对我们当前正在进行的调查有所助益。所以,对在传讯中提出的一两个次要问题值得加以考虑。”
“那是什么?”
“看来没有当场逮捕他,而是回到哈瑟利农场以后才逮捕的。当巡官通知他被捕了的时候,他说,他对此并不破怪,这是他罪有应得。他的这段话自然起了消除验尸陪审团心目中还存在的任何一点怀疑的作用。”
我禁不住喊道,“那是自己坦白交代。”
“不是,因为随后有人提出异议说,他是清白无辜的。”
“在发生了这么一系列事件之后才有人提出异议,这起码是十分使人疑心的。”
福尔摩斯说:“正相反,那是目前我在黑暗中所能看到的最清楚的一线光芒。不管他是多么天真,他不可能愚蠢到连当时的情况对他十分不利这一点都茫然无知。如果他被捕时表示惊讶或假装气愤,我倒会把它当作十分可疑的行为来看待,因为在那种情况下表示惊讶和气愤肯定是不自然的,而对一个诡计多端的人来说,这倒象是个妙计。他坦然承认当时的情况,这说明他要不是清白无辜,那就是很能自我克制的坚强的人。至于他说罪有应得的话,如果你考虑一下就会觉得同样并非是不自然的,那就是:他就站在他父亲的尸体旁边,而且毫无疑问恰恰在这一天他忘记了当儿子的孝道,竟然还和他父亲吵起嘴来,甚至正如那个提供十分重要的证据的小女孩所说的,还举起手好象要打他似的。我看他那段话里的自我谴责和内疚的表示是一个身心健全的人而不是犯了罪的人的表现。”
我摇头说,“有许多人在远比这个案子的证据少得多的情况下就被绞死了。”
“他们是这样被绞死的。但是许多被绞死的人死得冤枉。”
“那个年轻人自己是怎么交代的?”
“他自己的交代对支持他的人们鼓舞作用不大,其中倒有一两点给人一些起示。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你自己看好了。”
他从那捆报纸中抽出一份赫里福德郡当地的报纸,把其中一页翻折过来,指出那不幸的年轻人对所发生的情况交代的那一大段。我安稳地坐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专心致志地阅读起来。其内容如下:
死者的独生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当时出庭作证如下:
“我曾离家三天去布里斯托尔,而在上星期一(三日)上午回家。我到达时,父亲不在家,女佣人告诉我,他和马车夫约翰·科布驱车到罗斯去了。我到家不久就听见他的马车驶进院子的声音,我从窗口望去,看见他下车后很快从院子往外走,我当时并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于是我拿着枪漫步朝博斯科姆比池塘那个方向走去,打算到池塘的那一边的养兔场去看看。正如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在他的证词所说的我在路上见到了他。但是他以为我是在跟踪我父亲,那是他搞错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我前面。当我走到距离池塘有一百码的地方的时候我听见'库伊!'的喊声,这喊声是我们父子之间常用的信号。于是我赶快往前走,发现他站在池塘旁边。他当时见到我好象很惊讶,并且粗声粗平地问我到那里干什么。我们随即交谈了一会,跟着就开始争吵,并且几乎动手打了起来,因为我父亲脾气很暴。我看见他火气越来越大,大得难以控制,便离开了他,转身返回哈瑟利农场,但是我走了不过一百五十码左右,便听到我背后传来一声可怕的喊叫,促使我赶快再跑回去。我发现我父亲已经气息奄奄躺在地上,头部受了重伤。我把枪扔在一边,将他抱起来,但他几乎当即断了气。我跪在他身旁约几分钟,然后到特纳先生的看门人那里去求援,因为他的房子离我最近。当我回到那里时,我没有看见任何人在我父亲附近,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他不是一个很得人心的人,因为他待人冷淡,举止令人望而生畏;但是,就我所知,他没有现在要跟他算帐的敌人。我对这件事就了解这么些。”
验尸官:“你父亲临终前对你说过什么没有?”
证人:“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话,但我只听到他好象提到一个'拉特'。”
验尸官:“你认为这话是什么意思?”
证人:“我不懂它是什么意思,我认为他当时已经神志昏迷。”
验尸官:“你和你父亲最后一次争吵的原因是什么?”
证人:“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验尸官:“看来我必须坚持要你回答。”
证人:“我真的不可能告诉你。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和随后发生的惨案毫无关系。”
验尸官:“这要由法庭来裁决。我无须向你指出你也该明白,拒绝回答问题,在将来可能提出起诉时,对于你的案情将相当不利的。”
证人:“我仍然要坚持拒绝回答。”
验尸官:“据我了解,‘库伊'的喊声是你们父子之间常用的信号。”
证人:“是的。”
验尸官:“那么,他还没有见到你,甚至还不知道你已从布里斯托尔回来就喊这个信号,那是怎么回事呢?”
证人(显得相当慌乱):“这个,我可不知道。”
一个陪审员:“当你听到喊声,并且发现你父亲受重伤的时候,你没有看见什么引起你怀疑的东西吗?”
证人:“没有什么确切的东西。”
验尸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证人:“我赶紧跑到那空地的时候,思想很乱,很紧张,我脑子里只是想到我的父亲。不过,我有这么一个模糊的印象:在我往前跑的时候,在我左边地上有一件东西。它好象是灰色的,仿佛是大衣之类的东西,也可能是件方格呢的披风。当我从我父亲身边站起来时,我转身去找它,但它已经无影无踪了。”
“你是说,在你去求援之前就已经不见了?”
“是的,已经不见了。”
“你不能肯定它是什么东西?”
“不能肯定,我只感到那里有件东西。”
“它离尸体有多远?”
“大约十几码远。”
“离树林边缘有多远?”
“差不多同样距离。”
“那么,如果有人把它拿走,那是在你离开它只有十几码远的时候。”
“是的,但那是在我背向着它的时候。”
对证人的审讯到此结束。
我一面看这个专栏一面说,“我觉得验尸官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对小麦卡锡相当严厉。他有理由来提醒证人注意供词中相互矛盾的地方,那就是他父亲还没有见到他时就给他发出信号;他还要求证人注意,他拒绝交代他和他父亲谈话的细节以及他在叙述死者临终前说的话时所讲的那些破特的话。他说,所有这一切都是对这个儿子十分不利的。”
福尔摩斯暗自好笑。他伸着腿半躺在软垫靠椅上,说:“你和验尸官都力图突出最有说服力的要点,使之对这个年轻人不利。可是难道你还不明白,你时而说这个年轻人想象力太丰富,时而又说他太缺乏想象力,这是什么意思呢?太缺乏想象力,因为他未能编造他和他父亲吵架的原因来博得陪审团的同情;想象力太丰富,因为从他自己的内在感官发出了夸大其词的所谓死者临终前提及的'拉特'的怪叫声,还有那忽然间不见了的衣服。不是这样的,先生,我将从这个年轻人所说的是实情这样一个观点出发去处理这个案子,我们看看这一假设能把我们引到哪里。这是我的彼特拉克诗集袖珍本,你拿①去看吧。我在亲临作案现场之前,不想再说一句关于这个案子的话了。我们去斯温登吃午饭。我看我们在二十分钟内就可以到那里。”
当我们经过风景秀丽的斯特劳德溪谷,越过了河面很宽、闪闪发光的塞文河之后,终于到达罗斯这个风景宜人的小乡镇。一个细长个子、貌似侦探、诡秘狡诈的男人正在站台上等候我们。尽管他遵照周围农村的习惯穿了浅棕色的风衣和打了皮裹腿,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我们和他一道乘车到赫里福德阿姆斯旅馆,在那里已经为我们预约了房间。
当我们坐下来喝茶的时候,雷斯垂德说:“我已经雇了一辆马车。我知道你的刚毅的个性,你是恨不得马上就到作案的现场去的。”
福尔摩斯回答说:“你实在太客气了。去不去全取决于晴雨表多少度。”
雷斯垂德听了这话为之愕然。他说:“我没有听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①专写十四行诗的意大利著名诗人。——译者注
“水银柱上是多少度?我看是二十九度。没有风,天上无云。我这里有整整一盒等着要抽的香烟,而这里的沙发又比一般农村旅馆讨厌的陈设要好得多。我想今晚我大概不用马车了吧。”
雷斯垂德放声大笑起来。他说:“你无疑已经根据报纸上的报道下了结论。这个案子的案情是一清二楚的,你愈是深入了解就愈是清楚。当然,我们也确实是不好拒绝这样一位名副其实的女士的要求。她听说过你的大名,她要征询你的意见,虽然我一再对她说,凡是我都办不到的事,你也是办不到的。啊,我的天呀!她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前。”
他的话音刚落,一位我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秀丽的年轻妇女急促地走进了我们的房间。她蓝色的眼睛晶莹明亮,双唇张开,两颊微露红晕,她当时是那么激动,那么忧心忡忡,以致把她天生的馻e持也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喊了声:“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同时轮流打量我们两个人,终于凭着一个女人的机敏的直觉凝视着我的同伴,“你来了我很高兴,我赶到这里来是为了向你说明,我知道詹姆斯不是凶手。我希望你开始侦查时就知道这点,不要让你自己怀疑这一点。我们从小就互相了解,我对他的缺点比谁都清楚;他这个人心软的很,连个苍蝇都不肯伤害。凡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认为这种控告太荒谬了。”
福尔摩斯说:“我希望我们能够为他澄清。请相信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你已经看过了证词。你已经有了某一些结论了吧?你没有看出其中有漏洞和毛病吗?难道你自己不认为他是无辜的吗?”
“我想很可能是无辜的。”
她把头往后一仰,以轻蔑的眼光看着雷斯垂德大声地说:"好啦!你注意听着!他给了我希望。”
雷斯垂德耸了耸肩。他说:“我看我的同事结论下得太轻率了吧。”
“但是,他是正确的。噢!我知道他是正确的。詹姆斯决没有干这种事。至于他和他父亲争吵的原因,我敢肯定,他之所以不愿意对验尸官讲是因为这牵涉到我。”
福尔摩斯问道:“那是怎样牵涉到你的呢?”
“时间已不允许我再有任何隐瞒了。詹姆斯和他父亲为了我的缘故有很大分歧。麦卡锡先生气切希望我们结婚。我和詹姆斯从小就象兄妹一样相爱。当然,他还年轻,缺乏生活经验,而且……而且……唔,他自然还不想现在马上结婚。所以他们吵了起来。我肯定这是吵架的原因之一。”
福尔摩斯问道:“那你的父亲呢?他同意这门亲事吗?”
“不,他也反对。赞成的只有麦卡锡先生一个人。”
当福尔摩斯表示怀疑的眼光投向她时,她鲜艳的、年轻的脸忽然红了一下。
他说:“谢谢你提供这个情况。如果我明天登门拜访,我可以会见你父亲吗?”
“我恐怕医生不会同意你见他。”
“医生?”
“是的,你没有听说吗?可怜的父亲健康不佳已经多年了,而这件事使他身体完全垮了。他不得不卧病在床,威罗医生说,他的健康受到极度损坏,他的神经系统极度衰弱。麦卡锡先生生前是往日在维多利亚唯一认识我父亲的人。”
“哈!在维多利亚!这很重要。”
“是的,在矿场。”
“这就对啦,在金矿场;据我了解,特纳先生是在那里发了财的。”
“是的,确实这样。”
“谢谢你,特纳小姐。你给了我有重要意义的帮助。”
“如果你明天得到任何消息的话,请即告诉我。你一定会去监狱看詹姆斯的。噢,如果你去了,福尔摩斯先生,务必告诉他,我知道他是无辜的。”
“我一定照办,特纳小姐。”
“我现在必须回家了,因为我爸爸病得很厉害,而且我离开他的时候他总是很不放心。再见,上帝保佑你们一切顺利。”她离开我们房间的时候,也是同进来时那样的激动而又急促。我们随即听到她乘坐的马车在街上行驶时辚辚的车轮滚动声。
雷斯垂德在沉默了几分钟以后严肃地说:“福尔摩斯,我真替你感到羞愧。你为什么要叫人家对毫无希望的事抱希望呢?我自己不是个软心肠的人,但是,我认为你这样做太残忍了。”
福尔摩斯说:“我认为我能想办法为詹姆斯·麦卡锡昭雪。你有没有得到准许到监狱里去看他的命令?”
“有,但只有你和我可以去。”
“那么,我要重新考虑是否要出去的决定了。我们今天晚上还有时间乘火车到赫里福德去看他吗?”
“时间有的是。”
“那么我们就这么办吧。华生,我怕你会觉得事情进行得太慢了,不过,我这次去只要一两个小时就够了。”
我和他们一道步行到火车站,然后在这个小城镇的街头闲逛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到了旅馆。我躺在旅馆的沙发上,拿起一本黄封面的廉价的通俗小说,希望从中得到一些趣味,以资消遣。但是那微不足道的小说情节同我们正在侦查的深奥莫测的案情相比显得十分肤浅。因此,我的注意力不断地从小说虚构的情节转移到当前的现实上来,最后我终于把那本小说扔得远远的,全神贯注地去考虑当天所发生的事件。假定说这个不幸的青年人所说的事情经过完全属实,那么,从他离开他父亲到听到他父亲的尖声叫喊而急忙赶回到那林间空地的刹那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怪事,发生了什么完全意想不到和异乎寻常的灾难呢?这是某种骇人听闻的突然事故。但是这可能是什么样的事故呢?难道我不能起我医生的直觉从死者的伤痕上看出点问题吗?我拉铃叫人把县里出版的周报送来。周报上载有逐字逐句的审讯记录。在法医的验尸证明书上写道:死者脑后的第三个左顶骨和枕骨的左半部因受到笨重武器的一下猛击而破裂。我在自己头部比划那被猛击的位置,显而易见,这一猛击是来自死者背后的。这一情况在某种程度上对被告有利,因为有人看见他是和他父亲面对面争吵的。不过,这一点到底说明不了多大问题,因为死者也可能是在他转过身去以后被打死的。不管怎么样,提醒福尔摩斯注意这一点也许还是值得的。此外,那个人死的时候特别喊了一声"拉特"。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呢?这不可能是神志昏迷时说的呓语。一般来说,被突然一击而濒临死亡的人是不会说呓语的。不会的,这似乎更象是想说明他是怎么遇害的。可是,那它又能说明什么呢?为了找到言之成理的解释,我绞尽了脑汁。还有小麦卡锡看见灰色衣服的事件。如果这一情况属实,那么凶手一定是在逃跑时掉下了身上穿的衣服,也许是他的大衣,而且他居然胆敢在正当小麦卡锡跪下来的一瞬间,也就是在他背后不过十几步的地方把掉下的衣服取走。这整个案情是多么错综复杂,不可思议啊!对于雷斯垂德的一些意见,我并不觉得破怪。但是,由于我对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洞察力有很大信心,所以,只要不断地有新的事实来加强他认为小麦卡锡是无辜的这一信念,那么我认为不是没有希望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回来得很晚。因为雷斯垂德在城里住下了,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坐下来的时候说,“晴雨表的水银柱仍然很高,希望在我们检查现场之前千万不要下雨,这事关重大。另一方面,我们去做这种细致的工作必须精神十分饱满、十分敏锐才行。我们不希望由于长途跋涉而疲劳不堪的时候去做这个工作。我见到了小麦卡锡。”
“你从他那里了解到什么情况?”
“没有了解到什么情况。”
“他不能提供点线索吗?”
“他一点线索也提供不了。我一度有过这样的想法:他知道那是谁干的,而他是在为他或她掩盖。但是,我现在确信,他和别人一样对这件事迷惑不解。他不是一个很机敏的青年,虽然相貌很漂亮,我倒觉得他心地还是忠实可靠的。”
我说:“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和象特纳小姐这样十分有魅力的年轻姑娘结婚的话,那我认为他真太没有眼力了。”
“噢,这里面还有一桩相当痛苦的故事哩。这个小伙子爱她爱得发了疯似的。但是,大约两年前,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少年,也就是在他真正了解她以前,她曾经离家五年,在一所寄宿学校读书。这个傻瓜在布里斯托尔被一个酒吧女郎缠住,并在婚姻登记所和她登记结婚,你看他有多傻?谁也不知道有这件事,而你可以想象他干了这件傻事之后是多么着急,因为他没有做他显然应该做的事,而是做了他自己明知是绝对不应该做的事。这样他是要受责备的。当他父亲在最后一次和他谈话中亟力劝他向特纳小姐求婚的时候,他就是因为曾干了那件十足疯狂的蠢事而急得双臂乱舞的。而且,他无力供养自己,而他的父亲为人十分刻薄,如果他知道实情,肯定会彻底抛其他的。前三天他是在布里斯托尔和他的那个当酒吧女郎的妻子一起度过的。当时他父亲对他身在何处,全无所知。请注意这一点。这是很重要的。但是,坏事变成了好事。那个酒吧女郎从报上看到他身陷囹圄,案情严重,可能被处绞刑,于是干脆将他抛弃了。她写信告诉他,她原是有夫之妇,此人在百慕大码头工作,所以在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夫妻关系。我想这一消息对备受苦难的小麦卡锡是一种告慰。”
“但是,如果他是无辜的,那又是谁干的呢?”
“哦!是谁吗?我要提醒你特别注意两点。第一,被谋杀者和某人约定在池塘见面,这个人不可能是他的儿子,因为他的儿子正在外面,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第二,在被谋杀者知道他儿子已经回来之前,有人听见他大声喊'库伊'!这两点是能否破案的关键。现在,如果你乐意的话,让我们来谈谈乔治·梅瑞秋斯吧。那些次要的问题我们明天再说吧。"①
正如福尔摩斯预言的,那天没有下雨,一清早就是晴空万里。上午九时,雷斯垂德乘坐马车来邀我们。我们随即动身到哈瑟利农场和博斯科姆比池塘去。
雷斯垂德说:“今天早上有重大新闻。据说庄园里的特纳先生病势严重,已经危在旦夕。”
福尔摩斯说:“我想他大概是个老头儿吧。”
“六十岁左右,他侨居国外时身体就已经弄垮了,他健康衰退已有年月了。现在这件事使他深受不良影响。他是麦卡锡的老朋友了,而且我还可以补充说一句话,他同时还是麦卡锡的一个大恩人呢,因为我了解到,他把哈瑟利农场租给麦卡锡,连租金都不要。”
福尔摩斯说:“真的!这倒很有趣。”
“噢,是的!他千方百计地帮助他,这一带的人无不称道他对他的仁慈友爱。”
“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麦卡锡看来本来是一无所有的,他受了特纳那么多的恩惠,竟然还说要他的儿子和特纳的女儿结婚,而且这个女儿可想而知是全部产业的继承人,而且采取的态度又是如此的骄横,好象这不过是一项计划,只要一提出来,所有其他的人都必须遵循似的。你们对这一切不感到有点破怪吗?尤其是,我们知道特纳本人是反对这门亲事的,那
①英国著名文学家。——译者注不是更破怪了吗?这些都是特纳的女儿亲口告诉我们的。你没有从这些情况中推断出点什么来吗?”
雷斯垂德一面对我使了个眼色一面说:“我们已经用演绎法来推断过了。福尔摩斯,我觉得,不去轻率地空发议论和想入非非,专门去调查核实事实就已经够难办的了。”
福尔摩斯很有风趣地说:“你说得对,你确实觉得核实事实很难办。”
雷斯垂德有点激动地回答说:“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掌握了一个你似乎难以掌握的事实。”
“那就是……”
“那就是麦卡锡死于小麦卡锡之手,与此相反的一切说法都是空谈。”
福尔摩斯笑着说:“唔,月光总比迷雾要明亮些。左边不①就是哈瑟利农场了吗,你们看是不是?”
“是的,那就是。”
那是一所占地面积很大、样式令人感到舒适惬意的两层石板瓦顶楼房,灰色的墙上长着大片大片的黄色苔藓。然而窗帘低垂,烟囱也不冒烟,显得很凄凉的样子,仿佛这次事件的恐怖气氛仍然沉甸甸地压在它的上面似的。我们在门口叫门,里面的女仆应福尔摩斯的要求,让我们看了她主人死的时候穿的那双靴子,也让我们看了他儿子的一双靴子,虽然不是他当时穿着的那双。福尔摩斯在这些靴子上的七八个不同部位
①原文moonshine既可当空谈讲,也可当作月光讲。这里是双关语。——译者注仔细量了一量之后,要求女仆把我们领到院子里去,我们从院里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到博斯科姆比池塘。
每当福尔摩斯这样热切地探究细索的时候,他变得和原来判若两人。只熟悉贝克街那个沉默寡言的思想家和逻辑学家的人,这时将会是认不出他来的。他的脸色一会儿涨得通红,一会儿又阴沉得发黑。他双眉紧蹙,形成了两道粗粗的黑线,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射出刚毅的光芒。他脸部朝下,两肩向前躬着,嘴唇紧闭,他那细长而坚韧的脖子上,青筋突出,犹如鞭绳。他张大鼻孔,完完全全象渴望捕猎物的野兽一样;他是那么全神贯注地进行侦察,谁要向他提个问题或说句话,他全当作耳边风,或者充其量给你一个急促的不耐烦的粗暴回答。他静静地迅速沿着横贯草地的这条小路前进,然后通过树林走到博斯科姆比池塘。那里是块沼泽地,地面潮湿,而且整个地区都是这个样子,地面上有许多脚印,脚印还散布于小路和路畔两侧长着短草的地面上。福尔摩斯有时急急忙忙地往前赶,有时停下来一动也不动。有一次他稍微绕了一下走到草地里去。雷斯垂德和我走在后边,这个官方侦探抱着一种冷漠和蔑视的态度,而我呢,当时兴致勃勃地注视着我的朋友的每一个行动,因为我深信他的每个行动都是有一定目的的。
博斯科姆比池塘是大约五十码方圆、周围长满芦苇的一小片水域,它的位置是在哈瑟利农场和富裕的特纳先生私人花园之间的边界上。池塘彼岸是一片树林,我们可以看到耸立于树林上面的房子的红色尖顶,这是有钱的地主住址的标志。挨着哈瑟利农场这一边池塘的树林里,树木很茂密;在树林的边缘到池塘一侧的那一片芦苇之间,有一片只有二十步宽的狭长的湿草地带。雷斯垂德把发现尸首的准确地点指给我们看,那里地面十分潮湿,我可以清楚地看见死者倒下后留下的痕迹。而对福尔摩斯来说,我从他脸上的热切表情和锐利的目光可以看出,在这被众人脚步践踏过的草地上他将要侦查出许许多多其他的东西来。他跑了一圈,就象一只已嗅出气味来的狗一样,然后转向我的同伴。
他问道:“你跑到池塘里去过,干什么来着?”
“我用草耙在周围打捞了一下。我想也许有某种武器或其他踪迹。但是,我的天呀……”
“噢,得啦!得啦!我没有时间听你扯这个!这里到处都是你向里拐的左脚的脚印。一只鼹鼠都能跟踪你的脚印,脚印就在芦苇那边消失了。唉,要是我在他们象一群水牛那样在这池塘里乱打滚以前就已经到了这里,那么事情会是多么简单啊。看门人领着那帮人就是从这里走过来的,尸体周围六到八英尺的地方都布满了他们的脚印。但是,这里有三对与这些脚印不连在一起的、同一双脚的脚印。"他掏出个放大镜,在他的防水油布上趴下来以便看得更清楚些,在全部时间里,与其说他是同我说话,还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这些是年轻的麦卡锡的脚印。他来回走了两次,有一次他跑得很快,因为脚板的印迹很深,而脚后跟的印迹几乎看不清。这足以证明他讲的是实话。他看见他父亲倒在地上就赶快跑过来。那么,这里是他父亲来回踱步的脚印。那么,这是什么呢?这是儿子站着细听时枪托顶端着地的痕迹。那么,这个呢?哈,哈!这又是什么东西的印迹呢?脚尖的!脚尖的!而且是方头的,这不是一般普通的靴子!这是走过来的脚印,那是走过去的,然后又是再走过来的脚印……当然这是为了回来取大衣的脚印。那么,这一路脚印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呢?"他来回巡视,有时脚印找不到了,有时脚印又出现了,一直跟到树林的边缘;跟踪到一棵大山毛榉树——附近最大的一棵树——的树荫下。福尔摩斯继续往前跟踪,一直跟到那一边,然后再一次脸朝下趴在地上,并且发出了轻轻的得意的喊声。他在那里一直趴了好久,翻动树叶和枯枝,把在我看来象是泥土的东西放进一个信封里。他用放大镜不但检查地面,而且还检查他能检查到的树皮。在苔藓中间有一块锯齿状的石头,他也仔细检查了,还把它收藏了起来。然后他顺着一条小道穿过树林,一直走到公路那里,在那里任何踪迹都没有了。
他说:“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案件。"这时,他才恢复了常态。"我想右边这所灰色的房子一定是门房,我应当到那里去找莫兰说句话,也许写个便条给他。完了我们就可以坐马车回去吃中饭了。你们可以先步行到马车那里,我跟着马上就来。”
我们大约走了十分钟便到马车那里,然后我们便乘马车回罗斯,福尔摩斯带着他在树林里捡来的那块石头。
他取出这块石头对雷斯垂德说,“雷斯垂德,你也许对这个感兴趣。这就是杀人的凶器。”
“我看不到有什么标志。”
“是没有标志。”
“那,你怎么知道呢?”
“石头底下的草还活着。说明这块石头放在那里不过几天功夫。找不到这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痕迹。这块石头的形状和死者的伤痕正好相符。此外没有任何其他武器的踪迹。”
“那么凶手呢?”
“那是一个高个子男子,他是左撇子,右腿瘸,穿一双后跟很高的狩猎靴子和一件灰色大衣,他抽印度雪茄,使用雪茄烟嘴,在他的口袋里带有一把削鹅毛笔的很钝的小刀。还有几种其他的迹象,但是,这些也许已足以帮助我们进行侦查。”
雷斯垂德笑了。他说,“我看我仍然是个怀疑派。理论总是可以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和我们打交道的英国陪审团是讲求实际的。”
福尔摩斯冷静地回答说,“我们自有办法。你按你的方法办,你按我的方法办好了。今天下午我将是很忙的,很可能乘晚班火车回伦敦。”
“让你的案子悬而不决吗?”
“不,案子已经结束了。”
“可是,那个疑团呢?”
“那个疑团已经解决了。”
“那么罪犯是谁?”
“我所描述的那个先生。”
“可是,他是谁呢?”
“要找出这个人来肯定是不难的。住在附近这一带的居民并不太多。”
雷斯垂德耸了耸肩说:“我是个讲求实际的人。我可不能负责在这一带满处乱跑去寻找一个惯用左手的瘸腿先生。那样我会成为苏格兰场的笑柄的。”
福尔摩斯平静地说:“好吧,我是给了你机会的。你的住处到了。再见,在我离开以前,我会写个便条给你的。”
我们让雷斯垂德在他的住处下车后,便回到了我们住的旅馆,我们到达旅馆时,午饭已经给我们摆在桌上了。福尔摩斯默不作声,陷于沉思之中,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这是处境困惑的人的那种表情。
在餐桌已经收拾完毕之后,他说:“华生,你听我说,你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听我唠叨几句。我还不能十分肯定怎么办好,我想听听你的宝贵意见。点根雪茄吧,让我阐述我的看法。”
“请说吧。”
“唔,在我们考虑这个案子的案情时,小麦卡锡所谈的情况中,有两点当时立即引起你我两人的注意,尽管我的想法对他有利,而你的想法对他不利。第一点是:据他的叙述,他的父亲在见到他之前就喊叫了"库伊"。第二点是:死者临死时说了'拉特'。死者当时喃喃地吐露了几个词,但是,据他儿子说,听到只有这个词。我们必须从这两点出发去研究案情,我们开始分析的时候不妨假定,这个小伙子所说的一切都是绝对真实的。”
“那么这个'库伊'是什么意思呢?”
“唔,显然这个词不可能是喊给他儿子听的。他当时只知道他的儿子是在布里斯托尔。他儿子当时听到'库伊'这个词完全是偶然的。死者当时喊'库伊'是为了引其他约见的那个人的注意。而'库伊'显然是澳大利亚人的一种叫法,并且只是在澳大利亚人之间用的。因此可以大胆地设想,麦卡锡想要在博斯科姆比池塘会晤的那个人是一个曾经到过澳大利亚的人。”
“那么'拉特'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把它在桌上摊开。他说:“这是一张维多利亚殖民地的地图。我昨天晚上打电报到布里斯托尔去把它要来的。"他把手放在地图的一个地方上说:“你念一下这是什么?”
我照念道:“阿拉特。”
他把手举起来说:“你再念。”
“巴勒拉特。”
“这就对了。这就是那个人喊叫的那个词,而他的儿子只听清这个词的最后两个音节。他当时是使劲想把谋杀他的凶手的名字说出来。巴勒拉特的某某人。”
我赞叹道:“妙极了!”
“那是很明显的。好啦,你看,我已经把研究的范围大大地缩小了。现在姑且承认那儿子的话是正确的,那么这个人有一件灰色大衣这件事就是完全可以肯定的第三点。对于一个有一件灰色大衣的来自巴勒拉特的澳大利亚人,我们原先只有一种模糊的概念,现在就明确了。”
“那是当然。”
“他是一个熟悉这个地区的人,因为要到这个池塘来必须经过这个农场或经过这个庄园,这个地方,陌生人几乎是进不来的。”
“确实是这样。”
“所以我们今天长途跋涉到这里来。我检查了场地,了解到了案情的细节,我已经把这个罪犯是个什么样的人告诉了低能的雷斯垂德。”
“你是怎样了解到这些细节的?”
“我的方法你是知道的。那就是靠从观察细小的事情当中了解到的。”
“我知道你可以从他走路步子的大小约略地判明他的高度。他的靴子也是可以从他的脚印来判明。”
“是的,那是一双很特别的靴子。”
“但是他是个瘸子是怎么看出的呢?”
“他的右脚印总是不象左脚印那么清楚。可见右脚使的劲比较小。为什么?因为他一瘸一拐地走路,他是个瘸子。”
“那么,他是一个左撇子呢?”
“你自己已注意到在审讯中法医对死者伤痕的记载。那一击是紧挨着他背后打的,而且是打在左则。你想想看,如果不是一个左撇子打的,怎么会打在左侧呢?当父子两人在谈话的时候,这个人一直站在树后面。他在那里还抽烟呢。我发现有雪茄灰,我对烟灰的特殊研究,所以能够断定他抽的是印度雪茄。我为此曾经花过相当大的精力,我还写过些专题文章论述一百四十种不同的烟斗丝、雪茄和香烟的灰,这你是知道的。发现了烟灰以后,我接着在周围寻找,就在苔藓里发现了他扔在那里的烟头。那是印度雪茄的烟头,这种雪茄和在鹿特丹卷制的雪茄差不多。”
“那么,雪茄烟嘴呢?”
“我看出烟头没有在他嘴里叼过。可见他是用烟嘴的。雪茄烟末端是用刀切开而不是用嘴咬开的,但切口很不整齐,因此我推断是用一把很钝的削鹅毛笔的小刀切的。”
我说:“福尔摩斯,你已在这个人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他逃脱不了啦,你还拯救了一个清白无辜的人的性命,确实就象你把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斩断了一样。我看到了这一切都是朝这方向发展。可是那罪犯是……”
“约翰·特纳先生来访。"旅馆侍者一面打开我们起居室的房门,把来客引进来,一面说道。
进来的这个人看上去很陌生,相貌不凡。他步履缓慢,一瘸一拐,肩部下垂,显得老态龙钟,但是他那皱纹深陷、坚定严峻的脸和粗壮的四肢,使人感到他具有异常的体力和个性。他的弯曲的胡须、银灰的头发和很有特色的下垂的眉毛结合在一起赋予了他尊贵和权威的风度和仪表,但是他脸色灰白,嘴唇和鼻端呈深紫蓝色。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患有不治之症。
福尔摩斯彬彬有礼地说:“请坐在沙发上。你已收到我的便条了?”
“是的,看门人把你的便条交给我了。你说,你想在这里和我见面以避免流言蜚语。”
“我想如果我到你的庄园里去,人们是会纷纷议论的。”
“你为什么想要见我呢?"他以起倦、绝望的眼光打量我的同伴,仿佛他的问题已得到回答似的。
福尔摩斯说:“是的。"这是回答他的眼色,而不是回答他的话。"是这样的。我了解麦卡锡的一切。”
这个老人把头低垂,两手掩面。他喊道:“上帝保佑我吧!但是,我是不会让这个年轻人受害的。我向你保证,如果巡回审判法庭宣判他有罪,我会出来说话的。”
福尔摩斯严肃地说:“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要不是为了我亲爱的女儿着想,我早就说出来了。那会使她十分痛心的……当她听到我被捕的消息时,她是会很痛心的。”
福尔摩斯说:“也许不至于要逮捕吧。”
“你说什么?”
“我不是官方侦探。我明白,是你女儿要求我到这里来的,我现在是替她办事。无论如何必须使小麦卡锡无罪开释。”
老特纳说:“我是个濒临死亡的人了。我患糖尿病已有多年。我的医生说,我是否还能活一个月都是个问题。可是,我宁可死在自己家里也不愿死在监狱里。”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走到桌子旁边坐下,然后拿起笔,在他面前放着一沓纸。他说:“只要告诉我事实真相,我把事实摘录下来,然后你在上面签字,这位华生可作见证人。以后我可能出示你的自白书,但只是在为了拯救小麦卡锡的万不得已的时候。我答应你,除非绝对必要,否则我不会用它的。”
那老人说:“这样也可以。我能不能活到巡回审判法庭开庭的时候还是个问题,所以这对我没有多大关系,我只是不想引起艾丽斯的震惊就是了。现在我一定向你直说,事情经过的时间很长,我讲出来倒用不了多长时间。
“你不了解这个死者麦卡锡。他是个魔鬼的化身。我这是说实话。愿上帝保佑你可千万不要让他这样的人抓住你的把柄。这二十年来,他一直抓住我不放,他把我这一生都毁了。我首先告诉你我是怎样落到他手里的。
“那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初在开矿的地方。那时我是个年轻小伙子,很容易冲动,也不安分守己,什么都想干;我和坏人结成了一伙,饮酒作乐,在开矿方面失利,以后当了绿林强盗。我们一伙共有六个人,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不时抢劫车站和拦截驶往矿场的马车。我当时化名为巴勒拉特的黑杰克,现在在那个殖民地,人们还记得我们这一伙叫巴勒拉特帮。
“有一天,一个黄金运输队从巴勒拉特开往墨尔本,我们埋伏在路边袭击了它。那个运输队有六名护送的骑兵,我们也是六个人,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不过我们一开枪就把四个骑兵打下马来。我们也有三个小伙子被击毙才把那笔钱财弄到手。我用手枪指着那马车夫的脑袋,他就是现在的这个麦卡锡。我向上帝祷告,如果我当时开枪打死了他,那就谢天谢地了,但是,我饶了他一条命,虽然我当时看到他那双眯缝着的鬼眼睛一直盯着看我,好象要把我脸部的所有特征都牢牢记住似的。我们安然地把那笔黄金弄到了手,成了大富翁,并来到了英国而没有受到怀疑。在英国,我和我的老伙计们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我下决心从此过安分守己的正当生活。我买了当时正好在标价出售的这份产业,亲自用我的钱做点好事,这样来弥补一下我在大发横财时的所作所为。我还结了婚,虽然我的妻子年纪轻轻的就逝世了,却给我留下了亲爱的小艾丽斯。甚至当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她的小手就似乎比过去的任何东西都要更加有效地指引我走上正道。总之,我悔过自新,尽我自己的最大能力来弥补我过去的过失。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麦卡锡的魔掌一下把我抓住了。
“我当时是到城里去办一件投资的事,我在摄政街遇见了他,他当时是衣不蔽体,还光着脚。
“他拉着我的胳膊说:‘杰克,我们又见面了。我们将和你亲如一家人。我们只有父子两人,你把我们收留下吧。如果你不干……英国这里可是个杰出的奉公守法的国家,只要喊一声随时都可以叫到警察。'
“唔,他们就这样来到了西部农村,以后我怎么也摆脱不了他们,从此以后,他就在我最好的土地上生活,租金全免。从此我不得安生,家无宁日,老是忘记不了过去,不管我走到什么地方,他那狡诈的狞笑的面孔总是跟随着我。艾丽斯长大以后情况更糟,因为他也很快就看出,我怕她知道我的过去,甚至比警察知道我的过去更怕得厉害。不管他想要什么,他都非要弄到手不可,而不管是什么,我都毫不迟疑地给他,土地、金钱、房子什么都给,直到最后他向我要一件我不能给人的东西为止。他要我的艾丽斯。
“你看,他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我的女孩子也长大成人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身体不好,让他的小子插手于整个财产,对他来说是很得计的。但是,这件事我坚决不干。我决不同意让他那该死的血统和我们家的血统混到一块去,并不是我不喜欢那个小伙子,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他老子的血,这就够受的了。我坚决不答应。麦卡锡威胁我。我对他说,即使把他最毒辣的手段使出来我也不在乎。我们约定在我们两所房子之间那个池塘会面以便谈出个结果来。
“当我走到那里的时候,我发现他正在和他儿子谈话,我只好抽支雪茄烟在一棵树后面等待,等到他单独一个人在那里时再过去。但是,当我听着他的谈话的时候,愤激的情绪简直达到了极点。他正在极力促使他儿子和我女儿结婚,根本不考虑她本人可能有什么意见,好象她是马路上的妓女似的。一想到我和我所心爱的一切竟然受这样一个人主宰,我简直气得发疯。我能不能冲破这个束缚呢?我已经是一个快要死去和绝望了的人。虽然我头脑还清醒,四肢还相当强壮,但我知道自己这一生已经完了。可是,我记忆中的往事和我的女儿啊!只要我能使这条邪恶的舌头保持沉默,那么,我记忆中的往事和我的女儿两者都得以保全。福尔摩斯先生,我是这样做了,要我再来一次我都做得出来。我是罪孽深重,为了赎罪而过一辈子活受罪的生活是应该的。但是把我的女孩也卷进束缚我的罗网之中,这个我可受不了。我把他打翻在地犹如打击一头十分凶恶的野兽一样,心中毫无不安的感觉。他的呼喊声使他儿子赶了回来;这时我已跑到树林里躲起来了,我倒是不得不再跑回去取我那件逃跑时丢下的大衣。先生,这就是所发生的全部真实情况。”
那老人在写好了的那份自白书上签了字。福尔摩斯当即说:“好啦,我无权审判你。但愿我们永远不会受到这样一种诱惑而无法控制自己。”
“先生,我也很愿如此。你打算怎么办呢?”
“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不打算做什么。你自己也知道,你不久就要为你干过的事在比巡回审判法庭更高一级的法院受审讯。我一定能把你的自白书保存好。如果麦卡锡被定罪我就不得不用它。如果麦卡锡不被定罪,它就永远不会为任何人所见。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去,我保证为你保密。”
那老人庄严地说:“那么,再见了。当你自己临终之际,想到曾经让我安然死去,你会感到更加安宁的。"这个身躯庞大的人摇摇晃晃地慢步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福尔摩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上帝保佑我们!为什么命运老是对贫困穷苦而又孤立无援的芸芸众生那么恶作剧呢?我每当听到这一类的案件时,我都想起巴克斯特的话,并说,'歇洛克·福尔摩斯之所以能破案还是靠上帝保佑。'“
詹姆斯·麦卡锡在巡回法庭上被宣告无罪释放,因为福尔摩斯写了若干有力的申诉意见,这些意见提供给了辩护律师。在和我们谈话以后,老特纳还活了七个月,现在已经去世了;很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前景:那个儿子和那个女儿终于共同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们的上空曾经出现过不祥的乌云。
高飞 - 2008-8-31 8:22:00
在我们交往很密切的那些年月里,提供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解决的所有问题中,只有两件案子是通过我介绍而引其他注意的:一件是哈瑟利先生大拇指案,另一件是沃伯顿上校发疯案。在这两件案子中,对一位机敏而又有独到见解的读者来说,后一件可能更值得探讨。但是,前一件,一开头就十分奇特,事情的细节又非常富有戏剧性,因此它也许更值得记述,虽然它很少用得上我朋友取得卓越成就所运用的那些进行推理的演绎法。我相信,这个故事在报纸上已经登载过不止一次了。但是,就象所有其它诸如此类的叙述那样,只用半栏篇幅笼统地登出来,结果远未引仆人们的注意。因此,还不如让事实慢慢地在你眼前展开,并且让案情之谜随着每一项有助于进一步使人了解全部事实真相的新发现而逐渐得到解决,这样更加引人入胜。当时的情景,给我的印象很深,尽管时光流逝,两年过去了,我似乎还记忆犹新。
我现在要扼要讲讲的故事发生在我结婚后不久的一八八九年的夏天。我那时已重新开业行医,并且终于把福尔摩斯一个人舍弃在贝克街的寓所里,虽然我还不时地探望他,甚至偶尔还劝说他去掉他那豪放不羁的习性来我家作客。我的业务蒸蒸日上,凑巧我的住处离帕丁顿车站不远,有几位铁路员工就到我这里来看病。由于我治好了他们当中一位所患的痛苦缠绵的病,他就不厌其烦地到处大肆宣传我的医术,尽量将他能够对之施加影响的每一个病人都送到我这里来诊治。
一天早晨,将近七点钟的时候,我被女佣人的敲门声吵醒。她对我说,从帕丁顿来了两个人,正在诊室里等候。我急忙穿上衣服,匆匆下楼。因为经验告诉我,铁路上来的人,病情大都是相当严重的。我下楼后,我的老伙伴——那个铁路警察从诊室里走了出来,并随手把门紧紧地关上。
“我把他带到这儿来了,"他把大拇指举到肩头朝后指指,悄悄地说:“他现在问题不大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道,因为他的举止使我感到似乎他把一个怪物关在我的房间里了。
“是一个新病人,"他悄悄地说,“我认为我最好还是亲自把他送来,这样他就溜不掉了。我现在就得走,大夫,我和你一样,还得值班去,他现在在里边安然无恙了。"说完,这位忠实的介绍人,甚至不让我有向他道谢的机会,就一下子走掉了。
我走进诊室,发现有一位先生坐在桌旁。他穿着朴素,一身花呢衣服,一顶软帽放在我的几本书上面。他的一只手裹着一块手帕,手帕上斑斑点点尽是血迹。他很年轻,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容貌英俊,但面色极其苍白。给我的印象是,他正在用他全部的意志来极力控制由于某种剧烈的震动而产生的痛苦。
“我很抱歉这么早就把您吵醒了,大夫,”他说,“我在夜里遇到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故。今天早晨我乘火车来到这里,在帕丁顿车站打听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医生时,一位好心人非常热心地把我护送到这里来了。我给了女佣人一张名片,我看到她将它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了。”
我拿起名片瞧了一下,见上面印着:维克托·哈瑟利先生,水利工程师,维多利亚街16号甲(四楼)。这就是这位客人的姓名、身份和地址。“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我边说边坐在我的靠椅上,“我看得出您刚刚坐了一整夜的车,夜间乘车本来是一件单调乏味的事情。”
“噢,我这一宵可不能说是单调乏味,”他说着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又高又尖。他身子往后靠在椅子上,捧腹大笑不忍。这笑声引起我医学本能极大的反感。
“别笑了!"我喊道,“镇定镇定吧!"我从玻璃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他。
然而,这根本不起作用,他正在歇斯底里大发作。这是一种性格坚强的人在渡过一场巨大危难之后所产生的歇斯底里。片刻间,他又清醒过来,精疲力竭,面色苍白。
“我真是出尽了洋相,"他气喘吁吁地说。
“没有的话,把这喝下去吧。"我往水里掺了些白兰地,他那毫无血色的双颊开始有些红润了。
“好多了!”他说,"那么,大夫费心给我瞧瞧我的大拇指吧,应当说,瞧瞧我的大拇指原来所在的部位。”
他解开手帕,将手伸了出来。这场面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目不忍睹的!只见四根突出的手指和一片鲜红可怕的海绵状断面,这里本来该是大拇指的部位。大拇指已被迫根剁掉或硬拽下来了。
“天哪!"我喊着,“多么可怕的创伤,一定流了不少血。”
“是的,流了不少血。受伤后我昏迷过去,我相信我一定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知觉。等我苏醒过来时,我发现它还在流血,于是我把手帕的一端紧紧地缠在手腕上,并用一根小树枝把它绷紧。”
“包扎得好极了!您本应该当一名外科医生才对!”
“您瞧,这是一项水利学问题,属于我自己的专业知识范围之内的。”
“这是用一件非常沉重、锋利的器具砍的。"我边检查伤口边说道。
“象是用屠夫的切肉刀砍的。”他说。
“我想,这是意外事故,对吗?”
“决不是。”
“什么?是有人蓄意凶残地砍的吗?”
“嗯,确实极其凶残。”
“真吓人。”
我用海绵洗涤了伤口,揩拭干净,将它敷裹好,最后用脱脂棉和消毒绷带将它包扎起来。他躺在那里,并没有因为疼痛而动一动,尽管他不时地咬紧牙关。
包扎好后,我问道,“现在您觉得怎样?”
“好极了,您的白兰地和绷带,使我觉得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原先我非常虚弱。但是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我看您最好还是别谈这件事。很明显,这对您的神经是一种折磨。”
“噢,不会,现在不会了。我还得把这桩事报告警察;但是,不瞒您说,如果我不是有这个伤口为证的话,他们会相信我的话才怪呢,因为这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而我又没有什么证据足以证明我的话是真实的。况且,即使他们相信我,我所能提供的线索也是非常模糊的,他们是否会为我主持正义还是个问题。”
“嘿!"我喊道,“如果您真想解决什么问题,我倒要向您大力推荐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在你去找警察之前,不妨先去找他。”
“噢,我听说过这个人,"我的客人回答说,“假如他受理这个案子,我将非常高兴,尽管同时也要报告警察。您能为我介绍一下吗?”
“岂止为您介绍,我还要亲自陪您去走一趟。”
“那就太感谢您了!”
“我们雇一辆马车一块儿走,我们还来得及赶上同他一起吃点早餐。您觉得这样做身体行吗?”
“行,不讲讲我的遭遇,我心里就觉得不舒坦。”
“那么,让我的佣人去雇一辆马车。我去去马上就来。"我匆匆跑到楼上,简单地对妻子解释了几句。五分钟后,我和这位新相识,已坐上一辆双轮小马车直奔贝克街。
正象我所预料的那样,歇洛克·福尔摩斯穿着晨衣正在他的起居室里一边踱步,一边读着《泰晤士报》上刊载的寻人、离婚等启事的专栏,嘴上叼着早餐前抽的烟斗。这个烟斗装的都是前一天抽剩下来的烟丝和烟草块。这些东西被小心地烘干了之后就堆积在壁炉架的角落上。他和蔼可亲地接待了我们,吩咐拿来咸肉片和鸡蛋跟我们一起饱餐了一顿。餐后,他把我们的新相识安顿在沙发上,在他的脑后搁了一个枕头,并在他手边放了一杯掺水白兰地。
“不难看出您的遭遇很不寻常,哈瑟利先生。”他说,“请您就在这里随便躺躺,不要拘束。就您所能将经过告诉我们,累了就稍事休息,喝口酒提提神。”
“谢谢,"我的病人说,“但是自从医生给我包扎以后,我就感到判若两人,而我认为您这顿早餐使得整个治疗过程臻于完满。我尽可能少占用您的宝贵时间,因此,我就马上开始叙述我那奇怪的经历吧!”
福尔摩斯坐在他的大扶手椅里,脸上带着一副疲倦困乏的样子,掩饰了他那敏锐和热切的心情。我坐在他的对面,我们静静地倾听着我们的客人细说他那桩稀奇的故事。
“您二位要知道,”他说,“我是个孤儿,又是个单身汉,孤单一个人住在伦敦。就职业来说,我是水利工程师,在格林威治的一家著名的文纳和马西森公司的七年学徒生涯中,我获得了这一行相当丰富的经验。两年前,我学徒期满。在可怜的爸爸去世后,我又继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于是我就决心自己开业,并在维多利亚大街租到了几间办公室。
“我想,每个人都会发现,第一次独自开业是一件枯燥无味的事。这对我来说,尤譬如此。两年之间,我只受理过三次咨询和一件小活儿,而这就是我的职业带给我的全部工作。我的总收入共计二十七英镑十先令。每天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我都在我的斗室里期待着,直到最后心灰意冷为止。我终于意识到,将永远不会有任何一个主顾上门了。
“然而,昨天正当我想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办事员进来通报,有位先生为业务上的事情希望见我,同时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莱桑德·斯塔克上校的名字,紧跟着他进屋的就是上校本人。他中上等身材,只是极其瘦削,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瘦削的人。他的整个面部瘦削得只剩下鼻子和下巴,两颊的皮肤紧绷在凸起的颧骨上。然而他这种憔悴模样看来是天生的,而不是由于疾病所致,因为他目光炯炯,步伐轻快,举止自如。他的衣着简朴整齐。他的年龄,据我判断,大约将近四十岁。
“'是哈瑟利先生吗?'他说,有点德国口音,‘哈瑟利先生,有人向我推荐说,您不但精通业务,而且为人小心谨慎,能够保守秘密。'
“我鞠了一躬,就象任何一个青年那样,听到这类恭维的话就感到飘飘然。'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是谁把我说得这么好呢?'
“'哦,也许目前我还是不告诉您为好。我从同一消息来源还听说您既是一个孤儿,又是一个单身汉,并且是独身一人住在伦敦。'
“'一点也不错,'我回答说,‘但是请您原谅,我看不出这些和我业务能力有什么关系,据我所知,您是为了一件业务上的事情来同我洽谈的。'
“'的确如此。但是您会发现我没有半句废话。我们有一件工作想委托您,但是最重要的是绝对保密,绝对保密,你懂吗?当然,我们可以希望一位独居的人比一位和家属生活在一起的人更能做到绝对保密。'
“'您可以绝对相信,'我说,‘如果我向您保证严守秘密,那我就一定会做到的。'
“我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我,我几乎从未见过如此猜忌多疑的眼光。
“末了,他说:‘那么,您作出保证啦?'
“'是的,我保证做到。'
“'在事前事后以及整个事情进行的过程中,完全彻底保持缄默,绝对不提这件事,口头上和书面上都不提,能做到吗?'
“'我已经向您保证过了。'
“'那好极了。'猛然间他跳了起来,闪电般地跑过房间,砰地推开了门,外面过道上空无一人。
“'还不错!'他走了回来。‘我知道办事员们有时对他们东家的事情是很好奇的。现在,我们可以安全地谈话了。'他把椅子拉到紧贴我身边的地方,又一次以充满怀疑和探索的眼光打量着我。
“看到这瘦骨嶙峋的人的古怪行为,我的心里泛起了一种反感和近乎恐怖的感觉,甚至失去主顾的担心也抑制不住我流露出来的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