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涛 - 2008-9-8 22:41:00
第一章
今天是安妮生日,她的男朋友亚拔为她庆祝。
我是安妮的好朋友,是理所当然的陪友。
宾信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是亚拔的弟弟。
我们四个人来到“迪斯科”,里面热闹极了,暗暗的灯光七彩缤纷。
安妮和亚拔迫不及待地跑出去跳舞,我靠在椅背上喝香槟。今天要不是看在安妮的分上,我绝对不会参加这个约会。
那完全是因为宾信,他念经济的,数钞票、算开销,第一流;可是他偏爱抛书包。什么变本加利(厉)、鸡零什狗(碎)、春寒料削(峭)、车(念居)水马龙、不寒而粟(栗)……听得我的毛孔已全部独立。
朴正熙是死于政治暗杀的,宾信却说他从(念松音)容就义。这简直是羞辱国体,中国人连中国成语也说不清爽。
他对中文一无所知,却偏要做个酸秀才,我偶然笑一下,他就很开心地说:“你终于『(妈)』然一笑了!”
其实连小学五年级,学过文字推理练习,都知道是嫣然一笑。我和安妮经常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以为我们欣赏他,说得更手舞足蹈。
他跳舞也是第一流的--第一流的作状扭捏。我怕陪着他让人家笑死,所以他问我:“小咪,我们跳个舞好不好?”
“你没见我穿了新高跟鞋?”
“那有关系吗?”他柔声问。
“穿新鞋跳这种疯狂舞,不太浪费吗?”
“这也能算理由!”
“总比你说的话有理由!”
宾信不再说话,他就有这种好处,当女孩子生气,他就不说话,只是在一旁陪笑。
见人家好,我心里就过意不去:“对不起!”
“小意思嘛!”他耸耸肩:“昨天开夜车,今天精神也不大好!”
安妮和亚拔回来,她一边抹汗、一边喝了两口酒,呼着气:“又做评判!”
“不公平!”亚拔说:“你也得给别人评判一下,你的舞跳得那幺好,准能得冠军。”
他正要请我跳舞,忽然他的视线停在远方:“我跟朋友打个招呼!”
亚拔跑开去。
“冒失鬼!”安妮靠在椅上伸长了腿。
不久,亚拔带了两个大男孩过来,一高一矮。
“大家一起玩,两位小姐不介意吧?”
我笑一笑,自己也是客人,凭什么介意?
“欢迎!志昂,我和亚拔的约会你排到第几天?”安妮显然对他们不陌生。
“我答应明天到亚拔家吃饭。”
亚拔为他们倒了酒。
“两个男孩子来『迪斯科』?”安妮又间。
“和两位女孩子一起来的,其中一位还是志昂妈咪的干女儿。”
“亚拔,为什么不把两位小姐一起请来?”
“跑了,亚拔来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
“跑了?为什么?”
“都是志昂!”另一个不明志昂的说:“老跟女孩子抬杠,又批评他干妹妹不会跳舞!”
“志昂,你呀!还是那样大男人主义,绝不肯忍让一下女孩子。噢!这是我最要好的同学,也是我的小妹--高小咪;小咪。这位是王志昂,那是白标,标准的标。”
在暗暗的灯光下,我没有留心去看,也没有留心去听,因此谁是谁,我没看清楚,只是随便点头,一共笑了两次。
大家说说笑笑,过了好一会。
大概是亚拔提议跳舞吧!
突然有人说:“高小姐,跳个舞好吗?”
还来不及看,也来不及拒绝,宾信已经挡驾:“小咪今晚不能跳,她脚痛。”
“宾信,人家又不是请你,小咪的事,她自己决定。”
“宾信说得对,我的确脚痛,对不起!”
安妮凑在我耳边说:“你不应该拒绝他!”
“为什么?”
“他难得请女孩子跳一个舞。”
“你不是要我跪在地上谢主隆恩吧?”
“你会很伤他的自尊心:”
“又怎样?”我不以为然:“他又不是皇帝!”
“啧!”
脚痛是一个好借口,我向来不喜欢和陌生人跳舞,尤其跳新潮舞,彼此有默契,大家才会跳得开心,跳得好看。
我乘机叫宾信送我回家。
踏进家门,鲁妈土来迎接:“小姐,回来啦!”
“太太呢?”
“去了吉隆坡。太太说会打长途电话给你!”
“哈!”我没有见过这样野心勃勃的母亲,公司开了一间又一间,最近还自设工厂生产。
“小姐如果要钱用,我……”
“我不要钱,鲁妈。”我扔下手袋:“我要人,给我一个妈妈。”
“太太舟车劳顿还不是为了生意?很多男人都比不上太太有魄力呢!小姐你就别……”
“我应该感到光荣,是不是?你知道不知道?我没有爸爸、没有兄弟姐妹,我好孤单、好寂寞。我只有一个妈妈,我需要她,我好想跟她谈话,一个晚上也好;
可是,除了生意和钞票,她眼中、心中根本没有家,也没有我!”
“小姐,太太是非常疼爱你的,八、九万的反大衣,地想也不想就买下来送给你!”
“算了!”我奔上楼梯,在鲁妈心中,妈妈是个伟人,她崇拜妈妈,以她为荣。在外面,她会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去传播我妈妈的威水史。
***
在餐厅看见安妮,她念文科。下午没有课。所以有点奇怪。
“你不是说这儿的饭菜令你作呕,为什么不回家吃你家那法国厨子做的法国餐?!”我坐下来,要了一碟饭和一碗汤。
“因为你!”安妮拉开椅子在我身边坐下,她要了鲜奶和三文治。
“逛公司?我下午还有两堂!”
“不,是跟你谈谈王志昂!”
“噢!”我在喝汤。
“你知道王志昂是谁?”
“男人!”
“当然是男人,你见过的!难道还会是个娇娇女吗?他是足六尺一寸!”
“没有什么了不起!医科的马尚辉六尺二寸,百分之一百像大笨象。”
“我不是问你这些,你知道王志昂是什么人?”
“中国人!”我已经开始吃鲜茄牛肉饭。
“唉!气死人了,你知道他的来头?”
“黑社会头子?”我几乎把饭喷出来。
“你呀!”安妮老爱说这句:“你小心听着,王志昂的爸爸在瑞士开店子,这儿的亿万富翁根本无法和他比,王家的钱多到不得了!”
“是吗?”
“王志昂除了有三个姊姊,王家只有他一个儿子!”
“好运,有人陪他吵架、打架啦!”想想自己没兄没弟,鼻子就发酸。
“女儿不能分身家的!”
“那打架没来由啦!”我快要把一碟饭吃光。
“中学的时候,他和亚拔是同学,也算是世交,后来志昂也去了瑞士。”
“怎样?瑞士生意做不住,散啦?”
“他们王家才发呢!他们瑞士的家美得像皇宫。他这次回来,是因为他祖母病了,哈!谁知志昂回来没两天,她的痛就好了。”
“思孙病!”
“你知道有一位王夫人。捐钱最爽快的,七十岁的人了,上电视接受访问还能对答如流?”
“啊!那位名流夫人,好喜欢上电视的。”
“她就是志昂的祖母!”
“什么?”我禁不住看安妮一眼:“我还以为她不到五十岁,打扮好新潮!”
“王志昂有很多女孩子追求,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连他有多少只眼睛都看不清楚。”
“昨天你听到的,他妈咪的干女儿、他祖母的义孙女、表妹啦、世交啦、皇亲国威啦,全想办法攀王志昂这门亲事。”
“他有钱嘛!很多人喜欢嫁钱!”
“钱不是第一个主因。他本身条件好……”安妮在数手指。“他高大、英俊、学问好、家庭背景好、风度好,很有吸引力!”
“哪一本小说找到的?”我用纸巾抹着嘴,一边吃饭、一边听故事也不错。
“真人真事。你昨晚怎么搞的?他就坐在你对面,你理也不理人家。志昂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自负些、骄傲些,他很大男人主义,瞧不起女孩子,他从来不主动约会女孩子。”
“安妮,你认识那姓王的小子有多久?”
“他去瑞士之前,也在认识你之前,有几年了。”
“他那幺帅、那幺的迷人,你为什么不留回自己用?”
“唉!你以为我不想?我是追过他,结果他把亚拔介绍给我。”安妮摇一下头,倒很坦白:“他昨天请你跳舞,很给你面子。”
“噢!感谢上帝!”我翻了翻眼。
“你拒绝他,他面色很难看。”
“小器鬼!”
“假如你知道他从未被女孩子拒绝过,你就会了解他的心情。”
“他太幸运了,让他受点挫折吧!”
“那不行呀!”
“你和亚拔的爸爸,不是要姓王的投资,或者有什么商业纠葛吧?”
“大家是世交,当然有生意来往;不过,不是为了亚拔,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反正,我妈妈不会和王家做生意!”
“小咪!你到底懂不懂?”安妮焦急地嚷着:“我们是好朋友,我当然希望你有好归宿!既然志昂对你有意思,我和亚拔想帮你抓住他,不过要你自己努力。今晚,志昂到亚拔家吃饭,你也来,打扮得漂亮些、搽点香水,化不化妆随便你;总之,你一定要吸引他,我们会帮助你!”
“要不要穿一件性感的晚礼服,同他抛媚眼,或者有意无意地跌一跤,倒在他怀里?”
“小咪,你正经点好不好?”
“我是很正经的,你和亚拔都关心我,希望我嫁个金龟婿,将来可以享福。”
我一本正经地说:“但是,安妮,我们是好朋友,你了解我的性格,对于有自大狂,以为自己真是白马王子的人,我最瞧不起!那姓王的不适合我,不要再为我花心机了!”
“起码,你好好见他一次。”
“我相信你,他有钱、英俊、有学问、有型有款,可惜我没有兴趣。”我站起来。“我要上课啦!我已经结帐,明天见。”
“哎!你呀……”
余涛 - 2008-9-8 22:42:00
第二章
汽车向前驶,半途就有点力不从心,再踏油门,汽车跳两跳几乎想停下来。
“刚买的新车啊!”我拍打着驾驶盘:“发什么神经,还跳草裙舞!”
“喂!小姐,你的车轮胎漏气。”突然有一驾车经过,车中人向我大声叫。
“漏气?怪不得!”我呼了一口气,急忙把车驶过一没,停下来。
幸而马路阔,汽车也不拥塞,我开了车尾箱,把备胎千辛万苦地揽抱出来。
我弯下腰,用脚踏着换胎器,先把车乘高,把旧轮拿下来,换上一个新轮。
别瞧我打垒球那么棒,打篮球那么准,打羽毛球还可以反手!飞扑……可是,换车胎,气不畅,力不足,又没有经验。十几年第一次换车胎,弄了好久,满头大汗,天!那劳什子坏轮胎什么时候才能拿出来?
弄得昏头转向的,要不是还是新车,抛在街上算了。
“需要帮忙吗?”
哪儿来的声音?我精神为之一振,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吗?
神仙不会是男的吧?算了,管他呢!我连忙说:“我需要帮忙,我拿这个东西没办法,它又重又笨,请帮个忙,我会酬谢你的!”
他看了看我,不明白他看我的神态为什么那么诧异,是不是我提到钱?像他这样的人,一身的名贵西装,可能认为我给他报酬是侮辱了他。
“请帮帮忙!”我改变语气,笑着央求:“要是你肯赏面,等会儿我请吃茶!”
“你到那边站着!”他脱下了杏色的西装,抛进自己的汽车内,开始工作。
我吐了一口气,今天真是出门遇贵人,我用手帕抹了抹脸,哎!怎么手帕这样脏?
一会,他说:“车胎换好了,旧的那一个插了一根钉,修补了才能再用。”
他把旧胎放回车尾箱,把车尾箱盖好。
“那么快,真本领!”我不由得衷心佩服,他干得又快又好。
他用一条大毛巾抹手。
“你喜欢去哪儿吃茶?”
“谢谢:我赶着赴约!”
“可是……”
“算了!”他已上了车:“这是小事情。”
“我叫高小咪,你呢?”
他什么也没有说,“呼”地一声,那辆名贵平治跑车飞驰走了。
我耸耸肩,这人一表人才,可就是骄傲、冷酷些;不过,也不能说他骄傲、冷酷,他穿着一套名贵西装替我换车胎,又肯热心帮助陌生人。
我摇一下头,算了吧!香港那么小,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有机会报他这个恩。
我开车到安妮家,车驶进花园,随便停下,便跑进屋子里去口
刚踏进客厅,还看不清楚甲、乙、丙、丁,便看见有人指着我笑。
“笑什么?迟到大不了受罚!”看见他们大惊小怪的样子心里就有气。
“你也不知道钻到哪里去?”安妮连忙走过来,拖着我的手:“快到我房间去!”
到安妮房间,一照镜子,我哗然叫了起来:“好好一张脸,为什么变了一片黑、一片灰?像在煤炭堆里钻出来似的!”
“那就要问你自己,你明白亚拔、米雪他们为什么会笑你了?”
“哎!我想起来,是换车胎弄成这样子的!”
“快去洗把脸吧!”
我一边洗脸,心里一面想:“唔!怪不得刚才那男孩子拒绝和我吃茶,原来,是我这副鬼样子吓伯了他。”
洗过脸,分别刷过了苏格兰绒裙子和奶油色长皮靴,把头发用橡皮圈束上,人精神多了。刚巧化妆桌上放了一盘橙红色玫瑰,我摘了一朵,插在橡皮圈上面。
“都弄好了,好漂亮啊!完全判若两人。”安妮向我打量了一会。“如果你不是刁蛮,简直是十全十美。”
“我又不像你,贤妻良母型!”
“我还没想到要出嫁呢!来,我们一边走、一边说,他们都在楼下等着。”
跑下楼梯,转角处,我看见一个穿杏色西装的男孩子。
“奇怪!”我喃喃自语:“他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
“你在说谁呀?”
“看,他正在跟亚拔说话,就是他!”
“啊!那有什么值得入惊小怪?”
“安妮,是他替我换车胎的!”
“啊!怪不得他一来就要进洗手间,你来的时候,他正在洗手间,大概在做清洁工作。”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还欠他一顿茶呢!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他,你们怎样认识他的?”
“小咪!你不是神志不清吧?他是亚拔的同学,又是世交,你也认识他的。”
“刚才认识的,连他姓什么我都不知道!”
“你呀!”又是那一句,她牵着我的手,走到亚拔他们的面前:“我这个宝贝小妹,出了名的大头虾,我现在重新介绍,王志昂、高小咪。”
“王志昂?”我张着嘴,呆了一会,脑海不断出现那天晚上在“迪斯科”的情景。嘿!竟然是那花花公子。
“安妮,你也莫名其妙。”亚拔说:“志昂和小咪早就认识了!”
“我认为安妮有必要重新介绍一次,因为有人目中无人!”
他竟然冲着我来了,我坐下来,接过佣人递来的热咖啡,喝了一口:“我未来之前,还一直很敬佩王先生,以为他是个古道热肠的人,谁知道,帮助别人是怀有目的的!”
“不见得吧?”王志昂冷笑:“别说你记不起我,我根本也没有想过你是高小咪小姐,因为那时候你像我家的花猫!”
“你竟然说我像只猫?”我几乎想把咖啡泼向他身上。
安妮立刻按住我:“两个人见了面,好好地谈,不要吵。小咪,你别忘了,如果不是志昂帮忙,你现在可能还耽在街上。”
“好!王志昂,我欠你一次人情,刚才你侮辱我,我们拉平了,彼此互不相欠!”
“女孩子,小心眼,嘿!”他站起来,坐得远远的。
我也懒得理他,拉着米雪去打羽毛球。
晚上像拉夫似的,被拉到“迪斯科”去跳舞,我在反抗无效后,声明不做宾信的舞伴,因为他太烦、太闷、太忸怩。
“三男三女,除了宾信,就只有志昂。”
“亚拔呢?亚拔不是男的?”
“好,你要亚拔做你的舞伴,让你!”
我心想:这太自私了吧!拆散人家一对。“别让了,亚拔还给你!”
安妮满意她笑了笑,道:“志昂一表人才,不错的!”
“啐!”我作状打嗝。
王志昂虽然是我的舞伴,但是,他一直没有请我跳舞。
看见人家跳得那么开心,闷死了!
我忍不住开口:“你不会跳舞?”
“不能说很会!”他的态度始终是那么恶劣、冷冷的、自负的。
“我教你,不难学!”我这个人懒于花心思和别人斗,明知他想找我麻烦,我偏不管,因为娱乐至上,来“迪斯科”怎能不跳舞?
“你的腿不痛了吗?”
“不痛了!谢谢你关心,要你为我牵挂了那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反问,一点也不动气:“这一次不是轮到你的脚痛吧?是不是穿了新皮鞋?”
王志昂翻了翻眼,没道理发火,但是心有不甘。
“假如你的脚不痛,我们跳舞去吧!”
他当然没有理由再拒绝。
王志昂的舞跳得很好,在我众多男朋友当中,他舞技最精,而且反应快,适应力又强,跳了几支舞,两个人已经合作得很好。
我跳舞时是很投入的,有时候,他来两句冷言冷语,我也充耳不闻,继续跳下去……***
安妮找我一起上CANTEEN,她还是喝她的鲜奶,吃三文治。
“我等你下课!”她说,把三文治撕开一小片。
“别等了,时间不同,你下午只有一堂,我有两堂。”
“没关系,我等你下课去吃茶。”
“呆呆地等我一堂,就为了要和我去吃茶?划算吗?”
“认为值得就划算,而且我可以利用那一课的时间去图书馆温习功课。”
“值得?你回家睡一觉,等亚拔下班去接你出来玩,岂不更划算?”
她闭了闭唇,喝一口鲜奶:“你觉得王志昂这个人怎样?”
我耸了耸肩:“他很高吧!力气也很大!”
“我不是问这些。是问你他是否很英俊?”
“我不知道。大概不太难看吧!”
“不知道?”安妮压着喉咙低叫:“你前后一共见过他三次了!”
“又怎样?第一次,我只看见他的影;第二次,我承认见过他的人,但是他一直忙着换车胎,我也没有理由翻过人家的脸,像验尸官似的验个究竟。”
“但是你们跳了一个晚上的舞!”
“对呀!我拼命地跳,整个入投进舞蹈里。安妮,那晚我们是去跳舞,不是看相,由始至终我没看清楚他!”
“那下一次见面,担保你又认不到他。”安妮挥着手,叹一口气:“说不定你还有胆量间人家:先生,你贵姓?”
“这个你可以放心,担保不会。”我吃完最后一口饭,在喝清茶:“我虽然没看清楚他的眼耳口鼻;不过,我还能认得出他的外形。”
“总算有进展。喂!”她见我正在翻开一且讲义,便推了我一下,说:“你想不想知道王志昂对你的批评?”
“没有这分好奇心,因为我差不多已经知道答案,他对我的批评一定不会好!”
“他说你这个人的确很难对付,不过,你也有优点--坦率而善良。”安妮说。“高兴吧?”
“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脾气坏,但坦率、善良,人人这样说。”
“他想尝试跟你交个朋友!”
“我不反对,改天有机会碰在一起,大家谈谈。”我道。
“今天就有机会,亚拔约了他吃茶。”
“啊!原来如此!打着招牌做红娘。”
“我承认。小咪,别令志昂太失望,下了课我们去吃茶!”
“不行呀!”我摇了摇手里那叠Paper。“教授要我们星期五交一份报告书,我这个星期要一直忙下去。”
“小咪,你不去吃茶,教我怎样向亚拔交代?”
“告诉他我功课忙,这是真理由、好理由,而且是充分的理由!”
“唉!”
***
有空的时候我喜欢跑书店,在书店,我可以逗留两、三个钟头。店子里的售货员、售货员领班,甚至写字楼的那位卓小姐,也是我的朋友。
我还会坐在梯子上选书、看书,然后买它回家。
“卓小姐,近来新书不多!”
“对呀!港币贬值,外国书本来价太贵的我们没有信心大量订购。”
“怪不得名出版社的书愈来愈少。”
“老板说,专做有钱人生意嫌不了多少钱,要改变一下经营手法,走大众路线。”卓小姐仰起头,问道:“高小姐,你不是分别向英国和美国订了一本杂志?”
“对呀!不过,很快就看完了,希望在这儿有意外的收获。”
“有合意的吗?”
“两本。”
“一点也看不出你那么活泼好动,竟然喜欢看书。”
“那都是环境造成的。我没有兄弟姊妹,父亲去世,母亲常常出门,家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那时候我还不懂交朋友。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看书度日!”
“高太太又出门了?”
“唔!”我走下梯子,说:“今天早上刚去了台湾。”
“真不公平,我嫌弟妹太多、大吵,所以才会自己搬出来住,你却连姊妹也没有一个。”
“安妮你见过的?”
“见过!你带她来过几次。”
“她对我很好,算是好姊姊!”我付款买下了书,然后跟店里的朋友道别。
我刚推开其中一扇门,却有另一个人推门进来。
“真巧!”他说。
我看他一眼,是王志昂,没错了,那么高大,我向笑了笑:“也来买书?”
“来拿书,我订了几本书。”他看着我:“你可以等我几分钟吗?”
“等你?”我站开一点,以免塞着出口。
“我进去拿书签单,很快出来。我们喝杯咖啡,好吗?”
我看了看腕表,还早呢,反正一个人闲着,我终于点了点头。
吃茶的时候,王志昂说:“你喜欢看哪一类的小说?”
“我不喜欢看小说。”
“刚才你不是买了书?”
我把书由袋里拿出来。“一本是哲学、一本是心理学。我恨怪,是不是?每一个女孩都喜欢看小说,而我却喜欢看这种完全没有趣味的书。”
“你是比较特别,但不能算怪,不是人人能看得懂哲学书籍。”
“我也是一知半解。你买了什么书?”
“你看!”他把书交给我。“氢弹的混合元素、宇宙飞船的装备,还有一些新式的手枪。看,这把枪有多小,我的手几乎比它大两倍。”
“这是掌心莲,十几年前的新武器,大多数由女特务使用,由于体积太小,男人用根本无法控制;另一种掌心莲,较迟出产,男女适用,因为不必用手指扣枪掣,而是按钮发射。”
“想不到你对武器也这么有研究。”
“中央情报局、联邦密探队、苏联特务城……等的组织结构和特务的训练方式,我也略知一二,也是从书本上看到的。”
“我们在这方面是志同道合。”志昂很高兴,没有拉长着脸,是的,安妮没有撒谎,他很英俊。“我跟别的女孩子谈这些,她们总是打呵欠。”
“不单只这方面相同,连喝咖啡也一样。”
“喝咖啡?”志昂的反应力很快。“对,我们喝咖啡都要加很多奶精,但是只要两颗糖,一样的!”
我笑一下,翻着他的书,有些图片,令我看得津津有味。
“高小姐……”
“唏,叫小咪!”
“小咪,我想不到你这样平易近人。”
“在你的眼中,我这人很难对付?”
“『对付』这个字眼我用错了,在我最初的印象中,觉得你很会摆架子,人又自负。”
“在我的眼中,你也是目中无人,是瞧不起女性的大男人。我讨厌有自大狂的人。”
“我是这种人吗?”
“不太像,因为你今天请我吃茶,证明你眼中有我,而且那天我花面猫的,你也肯为我换车胎,证明你有助人的热心。”
“我为『花面猫』这句话向你道歉!”他有一点点难为情。“我经常冲口而出,说话没有经过大脑。”
“但形容得也恰当。我这个人,和我初交的,都不会对我有好印象;因为我做人不够圆滑,也不善奉承,且经常开罪人,要经过很长时间,别人才可以发现我的优点!”
“其实世界上很少有完美的人,缺点少,就是好人!而且,我们应该原谅朋友的缺点。”
“甚至爱他的缺点!”
他又笑了,牙齿又齐又白:“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晚饭。”
我想了想,母亲早上已飞去台湾,今天是假期,推了几个约会,反正闲着,又和志昂颇谈得来,于是我很快回答:“好,我们去吃晚饭!”
“小咪,你令我很意外。”
“是不是我回答得太快?其实我应该说,我有许多约会,而你又没有预约,所以我不能答应你的约会,下一次吧!”
“不!我喜欢坦率,我最看不起口中说不,而心中说是的人。婆婆妈妈、拖拖拉拉的,我最讨厌。”志昂摇着头,说:“我只是以为你一直不喜欢交我这个朋友!”
“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已经碰过三次钉子了!”
“我承认不容易交上一个朋友;不过,假如我认为这个人值得一交,那我反过来可能变为主动。”
“早知如此,我就等着你约会我。”
“刚才我忘了补充,对男孩子,我绝不会主动的。”
“那算不算大女人主义?”
“不算,我只是尊重男孩子,把主动权交给他们。”
“这么一来,我是心服口服了!”他那冷冷的神情似已绝迹。“喜欢什么时候吃晚餐?”
我看了看自己,一条穿了就舒服的旧牛仔裤、一件白毛衣:“我想先回家换一件衣服。”
“我认为我也有这个需要。”
实在太巧了,志昴也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天蓝色的羊毛外套。
“另一个志同道台!”
“是的!太相似了!”志昂也在打量我:“等会儿,我先送你回家,你说一个时间,我再接你去吃晚饭。”
“我梳洗更衣只需三十分钟,我看还是算准你的时间。”
“对:首先我应该知道你住在哪儿。”
余涛 - 2008-9-8 22:42:00
第三章
经过一段时间,我发觉和志昂相处,并不困难。不错,他的脾气很硬,我也倔强到不得了。我们一不开心就吵架,有时候吵得很凶;不过,都那么巧,我们都是不会记怨、记仇的人,不到一天就忘记了,大家又有说有笑。
我们性格相近,看事物的观点都差不多,真正吵架的日子根本也不多。而且,志昂虽然大男人主义:不过,他说:“我不会欺负我喜欢的人!”
他逐渐表示喜欢我,而且他开始迁就我、让着我,因此,我们连吵架的机会也没有了。
不过,故意顶顶嘴、耍要花枪,还是有的。
有时候,他蓄意惹得我呱呱叫,后来他又赔不是,做一些逗人发笑的小动作,于是,我又哈哈大笑了。
和志昂交朋友,是喜悦的。
我晚间的约会也增多了。
这天,洗完澡回到房间,顺手在书架上翻本书拿到床上看,看了半页,突然发觉书架上少了一本书,我立刻跳下床,因为放在卧室的全是我心爱的书籍,那些偶尔一看的都放在书房。
检查之下,发觉不见了志昂送给我的那本“最初武器及第二一世界”,检查一次又一次,我火了,突然大声叫:“鲁妈!鲁妈!”
没有回音,平时是人未到声先到的,我一肚子气,走下楼梯,在转角处,就听见她的声音。
“……有一次,差不多十一时三十分才回来,我愈等愈心惊……以前一人堆人呀!现在最多是那姓王的……当然,因为姓王的长得英俊……没有,她整个房间我都翻过了……她肯带避孕丸才好,出了事,起码太太看不见呀!太太是最信任我的……是嘛!要是她大了肚子,我怎么向太太交代?她不会骂我,不过……”
我已来到她面前,她埋头埋脑讲电话,根本看不见我,后来她边说边挥手,拍到我身上,她吓得张大嘴巴望住我。
“别管我,继续。”我在她椅子对面坐下来,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伸长了腿,欣赏似的望着她:“喂!别呆着,间问你的好朋友,哪儿堕胎最安全?”
“什么?”她吓得拍上了电话,紧张地间:“小姐,你真的……怀孕了?”
“现在还没有,是未雨绸缪,而且,你又知道我从未吃过避孕丸的。”
“小姐,你吓死我!”她抚着胸口在喘气。
“嘿!妈竟然信任心肠比沟渠更肮脏的女人。”我霍地站起来:“我告诉你,我不要避孕丸,因为我不会做你所想的坏事,不过我会买一盒给你吃。老母鸡生蛋,难啊!”
“小姐,刚才对不起!”她坐下来垂下头。
“我房间里遗失了一本书,你替我把它找回来。”我走上楼梯。“今晚我又和姓王的拍拖去了。夜了,回来不用心惊惊,没事的,只为他太英俊,我迷死了他,多见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明白了吧?”
“是的,小姐。”
今晚我本来无意出外,想在家里看看书,晚饭后整理一下笔记;可是,鲁妈的话,令我生气,也刺激了我。
原本推了几个朋友的约会,又推了志昂的约会。
这会儿我拿起电话,拨电话到王家。
“志昂,半小时后开车来接我出去:”
“你不是说今晚没有空吗?”志昂显然有点意外。
“我现在有空,你来不来?”
“推了别的男孩子的约会,始终认为和我在一起最开心?”
“是我不好,出尔反尔。算了,我自己开车出去兜风,我很久没有开快车了,想狂一下。”
“小咪,你生气?我马上来。”
“我为什么对你生气?你既然来,我等你!”
放下电话,我换了套白色的针织品套装,外披一件连风帽的红色斗蓬。
志昂的车子很快就来了,我拿起手袋跑下楼梯,鲁妈站在花园的台阶。
“小姐,消夜喜欢吃些什么?”
“鲁妈,不用等门,我很晚才回来。”
“等门是我的职责,小姐。”她用眼角瞧了我一下。“万一太太……”
“鲁妈,别拿太太来唬我,你知道,妈妈也对我无可奈何!今晚,我索性不回来了!”
“小姐,你……”她急得直追。
我上了车,对志昂说:“赶快开车!”
“怎么了?鲁妈又找你麻烦?”
“我才不怕她找麻烦,其实,鲁妈在我们高家十几、二十年,如果我做错事,她说我几句,我会接受的;可是,她偏偏就喜欢暗箭伤人,我最受不了她老喜欢在我背后说我的坏话,真多余,她说了我也听不到。其次是,她无论跟我说什么,总拿妈妈来压我,这个是我最反感的。嘿,施压力!”
“她不知道你是皮球,愈压愈反弹得高。”
“她看着我出生的,她怎会不知道?她很了解我的性格,我是吃软不吃硬的。”
“她为什么不顺着你?”
“我和她不台作、不听话,所以,她就要把我气到呱呱叫,她才开心!”我吐着气:“我缺点数不清,冲动、脾气急、处事不会平心静气,总之棱角太多,不够圆滑。”
“你生气快,忘记也快。”
“所以我永远做不到君子。”
“君子?”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人家说『有仇不报非君子』,别说报仇,教我记仇就难了。”
“这是你的优点。”
“那是你的看法,未必人人相同。”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饭?”
“不饿,到公园走走好不好?”
“好:我们去维多利亚公园。”
***
我们在树荫遮盖着的小径散步。
“有一天,我在等你换衣服,鲁妈告诉我,她很为你担心。”
“她担心的事买多,有一天,她会担心雄鸡会生蛋!”
“她担心你男朋友太多,怎应付得了?”
“你看,她还对你说这种话呢!我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志昂一直在看着我,但是,我没有理会他。
“你真的有很多男朋友吗?”
“是的!我男朋友多,女朋友更多。”
“我说的是要好的。”
“要好?”我站下来,望着他:“怎么才算要好的?”
“你和他在一起觉得愉快,看不见他的时候想他,你们在一起态度很亲热,又或者……”
“没有,都没有,我和任何人在一起,必要快乐,不快乐难道我不会溜?那怎么算要好?男朋友想我会来找我,他不找我,我想他干什么?态度也不见得亲热,大家各走各的,又没有拉手搭肩。”我突然觉得不公平:“你为什么总是提问题,像审犯人似的?对了,你有多少个要好的女朋友?”
“以前没有,你知道,我选女朋友的条件,提得很高,爱摆架子的、金枝玉叶的,装模作样的千金小姐,拼命充阔的小家碧玉、话不投机、太柔顺、没主见、主意太多、一天嘴也不停、没有学问而装作知识广博的,我全都不喜欢!”
“那你最好进修道院!”
“你别替我担心,我现在已经找到一个最好的女朋友。”
“和她在一起就快乐?”
“是的!”
“若不见她就想她?”
“你记性真好!”志昂笑了起来。
“出入手拉着手,状甚亲热?”
“遗憾,还只在大家各走各的阶段。”
“你也学得好快!”我好奇地问:“她是谁?”
“你!”
“我?”我整个人停顿下来。“我条件其实并不高,你弄清楚没有?”
“早弄清楚了,其实,追求你也很难,大概你要求男朋友的条件比我更高。”
我瞪着眼。“唏!别开玩笑,你什么时候追求过我?”
“我一共碰了三次钉子。第一次,我请你跳舞,你说脚痛,宾信还立刻送你走;第二次,我明亚拔做介绍人,结果,那晚你并没有给我好脸色看;第三次,我托安妮请你吃茶,你拒绝了。”
“哈!”我耸一下肩。“我以为男孩子从来不记这种事。”
“那要看对象,普通女孩子,过眼云烟;自己喜欢的,她说过每一句我都记得。”
“你肯定爱我?”
“这些事怎能开玩笑?”
“我不是那么好吧?”
“观点与角度的问题,我的确认为你很好!”
“谢谢!”
“你肯做我的要好女朋友吗?”
我想一想,志昂是不错的,其实,自从认识他之后,我已经逐渐和别的男孩子疏远。
“是不是舍不得那一大堆男朋友?”他似乎有点醋意,男孩子嫉妒的样子很有趣。
“有什么舍不得?又不是生离死别!”
“也差不多!如果你喜欢我,要牺牲很多!当然,同等的,我一样要放弃许多权利。”
“我不明白!”
“有了男朋友,我说的是真正的男朋友,就不可以和其它男朋友单独约会。”
“你也不和别的女孩子约会?”
“除了你,我看谁都不顺眼,何况约会?”
“既然这样公平,我答应啦!”
“你很爽快!”
“何必装腔作势,我对你没有好感,也不会常常和你在一起。”
“我可以垃你的手吗?”他轻声问。
“这算不算牺牲?”
“是我的权利。你也有权利的,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
“好吧!”我把手伸给他,说:“带我去好好吃一顿!”
“遵命!女朋友!”
***
有个要好的男朋友真好,可以省却安排其它男朋友的约会,而且志昂对我简直是千依百顺,他的转变连亚拔也哗然。他每天送我上学,接我下课,每晚睡前通一个长气电话。真的是和他在一起愉快,看不见他时想他,平时出双入对,态度亲热。
志昂为了我决定留下来,替祖母打理生意,王夫人不知道有多开心,感谢我一次又一次,她说:“终于把孙儿抢回来了。”
天天见面,总不能全往街外跑,我是个女孩子,不好意思多到王家,志昂来看我不是问题,可是,那讨厌的鲁妈,像侦察机似的,我和志昂到哪儿,都发觉她鬼鬼祟祟地跟踪着。
她实在多余,连妈妈也喜欢志昂。
“大大,太好看的男孩子靠不住!”她大概跟我妈妈说了十次以上。
我忍不住向志昂诉苦,志昂拍了拍我的头说:“我不会令你不开心的,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
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直至有一天,他带我到一处地方。
一幢浅绿色的小房子,有一个花圃和一块草地,房子在中间,楼上有两个大房间,下面是客厅连饭厅,还有一个新式厨房。
“喜欢这间房子吗?”
“很好!离市区不太远,交通方便,但是环境幽静,空气好。”我到处逛着看。“是谁的房子?”
“我的!”
“我从未听过你自己有房子。”
“刚买的,地毡、家具全是新的。”
“这儿距离你公司远,上下班不方便。”
“我是为你而员的。”
“为我?花了你多少钱?”
“这是你的权利,我要你过得开心、舒服。”志昂把钥匙交给我:“如果鲁妈噜苏你,或者在家里不开心,就到这里来。”
“我一个人在这间屋子?”
“我尽可能陪你来,不过,假如工作忙一时走不开,你可以自己开车来,反正我们每人一把钥匙;总之,你是这间屋的主人。”
我握着钥匙,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我突然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这也是你的权利。”
志昂哪里肯让我躲,他一手就抱住我……***
志昂请附近小村一位张大婶打扫房子,因此房子很整齐清洁,张大婶还替我们照顾花草,把这间小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和志昂都喜欢这间小屋子,每到星期日我们便来度假。
我们买了些花种子,亲手种花、浇水。我们躺在草地上聊天、吹牛;有时候志昂弹吉他,我唱歌。志昂为我画了一幅幅的素描,挂满了整个客厅。有足够的时间,我们会拍些活动照片,追追逐逐、吵吵嚷嚷,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有几次,我们到镇上买菜,自己烧饭,虽然我们两个都不是好厨师,永远吃炒蛋、罗宋汤,但是我们吃得津津有味。
这天我忽发奇想,说要煎牛扒给志昂吃。
“你还会煎牛扒?”
“你别看不起人!我念中学的时候,烹饪得过冠军。”
“就是一味煎牛扒?”
“唔,煎牛扒!”我轻点一下头,不知道有多骄傲!
“好极了!我们可以好好吃一顿!”志昴高兴得跳起来,拉着我的手:“我们去买牛扒。”
我们买了很多东西回来,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今晚吃西餐,罗宋汤、煎牛扒、面包。”
“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儿没有你的工夫,烧一顿晚餐还要人帮忙?”我把他推出厨房:“快出去!外面的金鱼张大着嘴巴正在等你!”
“我布置好餐桌好不好?”
“好的!不过,先要喂金鱼!”我关上厨房,把一本食谱拿出来。
我不知道我弄了多久,总之从有阳光直到天上有星星,厨房亮了灯。
志昂在外面敲门:“小厨师,好了没有?现在已经八点多钟了,你在里面已经几个钟头,我的肚子也因为饿得厉害而咕咕地抗议了,快造反啦!”
“来了!”我把食物全放在餐车上,推着餐车出来。
“唔!好香!哗!肚子也欢呼啦!”志昂看见我垂下头,双眉紧锁。
“小咪,你怎么了?”他走过来一面检查我的手、一面说:“是不是烫痛了?我早说过,进去帮你,你又不肯,哪儿不舒服?”
“我没有什么,就是……就是……”我难为情地:“你自己看看今晚的晚餐。”
志昂用叉子叉起一块牛扒,瞪大了眼:“啊!像黑炭头,很坚固啊!多吃可以锻炼牙齿。你就凭这个得冠军?”
“我早就知道你会冷嘲热讽,好笑!我非要会煎牛扒不可?”
“小姐,你也太蛮不讲理,牛扒是你自己要煎的,你还说你是烹饪冠军呢!我等了大半天,饿都饿软了,弄出来的都是出土文物。别忘了,你是烹饪能手啊!”
“我不是什么烹饪能手,也从未得过冠军,我只不过吹牛,我是跟着食谱照做的。我做了一次又一次,全部牛扒都弄老了。我告诉你,你听着,我不是贤妻良母,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你不是要嫁给我吧?我还没有向你求婚呢!”
“你找死!谁要嫁给你这刻薄鬼!”我握起拳头向他猛捶:“我打死你!打死你!”
他乘势双手挽着我的腰,我一面挣扎、一面不断进攻,结果,两个人倒在地毡上。
他制服我,吻了我。
“没有牛扒吃不要紧的!”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快乐!”
“肚子饿还能快乐?”
“不吃牛扒,可以喝罗宋汤,最好的食物,也比不上心灵愉快。”
“有情饮汤饱?”
“那已经比有情饮水饱好享受十倍,我们应该满足。”他抱起我:“来吧!该吃晚餐了!”
“对不起,志昂。”我心里不好过。“让你捱饿,一顿晚餐也做不来。我是不是很不中用?”
“别傻气!会烧菜,未必就是好女孩,你还有许多许多优点。”
我痛下决心,一定要把牛扒烧好。
余涛 - 2008-9-8 22:43:00
第四章
妈妈答应留在香港过圣诞。
我们在家里开一个圣诞舞会。
二十日,学校开始放假,我正要问妈妈,她自己要请多少客人。
她在房间收拾衣物,鲁妈在旁边忙来忙去。
“妈--”我深感不妙。“你不是要出门吧?”
“是的,孩子,我要去美国,有一种新出的化妆品牌子,在美国一推出就受到广大女士欢迎,我要去争取香港区的代理权。”
“我不管,我也不懂,但是你答应留下来陪我过圣诞,还有那个圣诞舞会呢?”
“元旦之前,我一定会赶回来,可以改为元旦舞会。”
“那你为什么不可以改期去美国?”
“孩子,你真是,商场如战场,改期、迟五分钟恐怕生意已经被人抢走!”
“生意,一天到晚都是生意,钱,全都是钱作怪。”我心里很气,用拳头擂着门:“你不断赚钱,要到哪一天才满足?要做香港第一名首富?”
“小姐,你不应该--”
“我是在跟我妈妈说话,不是跟你鲁妈说话,你走开!”
鲁妈眨了眨眼。
“小咪--”妈妈仍在把一件件衣服放在皮箧内。“我辛辛苦苦赚钱,到底为了谁?”
“我不知道!”
“你是我的独生女儿,当然一切全是为你!将来我所有的钱,都是你的。”
“我不需要!”
“不需要?人没有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吗?”
“钱是买不到幸福的,只要我们生活在一起就快乐。”
“这是孩子话。”她笑一下。大概觉得我很幼稚无知。“你还小,你长大了就会懂。”
“是的,我不懂!我甚至不了解你!”我冲出妈妈的房间。
我倒在床上,好一会,静静的,我拿起挂墙电话:“叫鲁妈。”
“鲁妈送太太去机场!”
好!她走了,一声不响地走了,她能走,我为什么不能?
我拿出一只红色的皮箱,把衣服、用品放进去,连志昴的照片也一起带走。
收拾好一切,到车房开了跑车出去,刚巧碰见鲁妈回来。
“小姐--”她大概看见皮箱,因为我的跑车开了篷,今天太阳很好嘛!她高叫:“你要去哪儿?”
“环游世界!”
“小姐……”
我一直开车到志昂的小屋,我开了门,把皮箱放过一边,无精打采地坐在一张软皮椅里,连倒一杯橙汁也懒得动。
过了不久,有开门声,志昂来了。
他看见我,吐了一口气。
“你跑出来为什么不打电话通知我?”
“我不想鲁妈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她那张嘴好讨厌!”
“我打电话到你家里,想问你今晚安排了什么节目,鲁妈说你带了行李走了,我急得要死,连忙放下工作跑出来,到处找你!”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到这儿?”
“我倒没想到,可是却会自己跑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一切告诉志昂。
“你妈妈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不要生气。”他走进厨房,拿了一瓶鲜奶给我。
“圣诞舞会开不成了!”
“我们可以在祖母的别墅举行,我只要通知管家,她自然会办妥。”
“志昂,我不想回家。”
“我说过,在家里不开心,就来这儿住,反正你又放假。晚上,我叫张大婶来陪你,你在楼上,她睡楼下,等公司放圣诞假,我也搬进来,有两个人陪你,你不会怕黑。”
“志昂!”我用双臂环着他的身体,伏在他的膝上:“你对我真好!”
“这是你的权利。”
***
志昂弄来了一棵很大的松树,我们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布置好。
这是圣诞节的前一天,我把许多盒子堆在圣诞树下。
志昂看见那些盒子,突然叫了起来:“糟糕!我们忙着布置,我竟然忘记买圣诞礼物给你!”
“我已经买了,不单只买了你的那一份,连张大婶也有。”
“这两天我们一直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出去了?我为什么不知道?”
“前天,你公司还没有放假。”
“为什么不去公司找我?”
“不想提醒你买圣诞礼物。”我好玩地笑着。
“你好坏,害我出去跑一趟。”
“这证明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你真没良心,我每天一下班来陪你。一放假就搬进来,我心里没有你,何必在这儿浪费时间?”
“怀有目的而来!”
“什么目的?”
我咬一下唇,转了转眼睛:“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这话是你说的,你以后可要当心!”
“啐!”
志昴跑到楼上,拿了件反大衣下来。
“你真的要出去?”
“唔!我顺便带晚餐回来。”
“我不要吃饭盒。”
“圣诞夜还要吃饭盒?我回家吩咐佣人做圣诞餐,我们会吃一顿丰富的!”
“路途遥远,回来恐怕已经全冷了。”
“我保证回来的时候还热腾腾。买一瓶香槟好不好?”
“唔!”
“我可能要去几个小时。”他在我唇上吻了一下。“等我!”
他走到门边,还回过头来,向我笑了笑,又给我一个飞吻。
我开始布置餐桌,放好烛台,亮了圣诞树的灯泡,一闪一闪的,好看极了日等会儿在圣诞树旁烛光下吃晚餐,那有多罗曼蒂克。
刚弄好一切,外面有人按门铃。
谁?
不可能是张大婶,因为她每天早上和每晚睡前才会来;她和鲁妈不同,从来不会妨碍或暗中侦察我和志昂,她是一个知情识趣的中年寡妇。
一定是志昂开车到市区,才发觉没有带钱包。
嘿!粗心大意。
我走过去开门,正想开口,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比我大,和志昂差不多年纪,样貌娟好。
“请问小姐找谁?”
“志昂在吗?”
“他刚出去,要迟一点才回来。小姐,我以前好象没有见过你!”
“我刚由瑞士回来。”
“怪不得。你一定是志昂的亲人,你到过他祖母家?这两天他都在这儿度假;
不过,他刚回了家,太不巧了!”
“我可以进来吗?外面风大,很冷。”她说。
大概真的把她冷坏了,她的目光有点呆滞,也有点散涣,很迟钝的样子。
“啊!对不趄,我忘了,请进来。”我连忙把她迎进去,开了暖炉,一面进厨房替她倒了杯热咖啡。
“谢谢!”她喝了两大口。
“暖和点了吧?”
她点一下头,放下杯子,眼睛直瞪着我,看得我有点害怕。
“我叫高小咪……”
“我知道!”
“你知道?”奇怪,她怎么知道:“请问我应该怎样称呼你?”
“照道理应该叫我王太太,不过,你可以叫我爱美。”
“王太太?”我想了一遍,志昂没有兄弟的:“你和志昂怎样称呼?”
“以前他叫我美美,我叫他志昂;现在我叫他昂,他叫我达令!”
“达令?”我呆了呆,心里突然来了一阵跳:“王太太?难道你是志昂的太太?”
“实际是的,不过,我们还没有正式结婚,但是很久以前已经订了婚。”
我打了一个寒噤,实在着慌了,但是,她是个陌生人,我怎能相信她?“志昂从未说过他订了婚。”
“他订了婚,你还会爱他吗?”她呆呆地看着前面:“他能告诉你吗?”
“起码他的朋友应该知道。”
“他在瑞士的朋友知道,至于这儿,他回来不很久,他不说,谁知道?”
“你们也许以前订过婚,可是,最近已经分手了,是不是?”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摇一下头,她似乎和普通人不同,她的动作和表情都很少,总是呆呆的。
“我们经常通信,他把你的事告诉我,这儿的地址也是他写给我的,你看。”
她打开了皮包,翻着,终于找出一张相片,她把相片放到我的手。
我拿起一看,是我的相片,志昂替我拍的。“这张相也是他寄给你的?为什么?如果你真是他的未婚妻,难道他不怕你嫉妒?”
“我是不会嫉妒的,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始终是昂最爱的人,他从来不向我撒谎,无论他做了什么事,他都会告诉我。”
“他告诉你,他爱上了我,想和你分手?”我充满希望地间“不是的!他永远不会和我分手,无论他交了多少个女朋友将来我始终是他的太太。他也没有说过他爱你,他只是告诉我他和你一起很开心。”
“啊!”我相信爱美的话,虽然,我们天天在一起,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小咪,我爱你!他不爱我,因为他只爱他的未婚妻。我算什么?他说过的好朋友?
“很抱歉,爱美小姐,我并不知道志昂已经订了婚,如果我知道他已有了未婚妻,我绝不会和他在一起。”
“假如在从前,他不回瑞士,要在这儿住多久,我也不会管,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都可以,但是,小昂大了,他向我要爸爸,我怎么交代?”
“小昂?”我再一次震动心弦。
“我和志昂的孩子。”
“刚才你说你和志昂还没有结婚!”我控制不住叫了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和志昂的确没有举行过婚礼,志昂喜欢自由,不愿意受家庭束缚。”
“想不到志昂竟然是这种人,有了孩子还不肯结婚!”我突然非常反感。
“你不要骂志昂,他没有错。”她立刻保护未婚夫:“他根本不知道有了小昂,他要回来香港探望祖母,这个希望他已经想了很久,所以找不愿意因为我有了孩子而阻碍他。我以为他回来不会住很久,也许他回瑞士,刚巧赶得及我生孩子,谁知道他竟然说短期内不回瑞士,而小昂已经两个月大了。”
“你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告诉他,你生了孩子?”
“现在有了你,情形不同了,他会以为我用孩子威胁他,迫他回去。本来,他的事我真的不想过问,可是,小昂不能没有爸爸啊!”
我靠在椅背上,志昂真令我失望、令我痛心。
“高小姐!”她突然“噗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求你看在我们孩子的分上,离开志昂!”
“你不要这样。”我吓慌了。
“你不答应,我永不起来。”
“我会走,我不是和人家争丈夫的女人,而且我也很同情你,看你的样子,你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和痛苦。等志昂回来,我教训他一顿,立刻就走。”我昂了昂头,毫不考虑。
“不,求求你不要,你千万不要让志昂知道我曾经来见过你。”
“为什么?”
“志昂一向不喜欢我管他的事,他知道我来打扰你,他会恨生气,他恨我不要紧,就怕他移怒到孩子的身上,孩子是无辜的。”
“哼!他竟然还是这种人,好吧!我答应你,他未回来之前我就走,可以起来了吧?”
“不!高小姐,我没有理由迫你什么时候走,而且,你离开这儿,他一样会找你,他一生气,会和我解除婚约,他的脾气很猛烈,可怜的是小昂。”
“这……”我想了想说:“放心!他找不到我,他很快会回到你身边。”
“感谢你,高小姐,感谢你,你令小昂得回父亲,也给我一个幸福的家。高小姐,我想补偿你的损失。”她从手袋拿了许多钞票和首饰出来。
“我没有损失,所以你不用补偿。”
“你和志昂……”
我点一下头:“这或者是他唯一的好处。”
“志昂很好的,他……”
“你可以起来了吧?”我扶了她一把。
“高小姐,我也该走了,他回来看见我,一定会恨生气。”
“多生会,他不会那么快回来。”
“为了小昂,我必须处事小心。感谢你!”
我送她出去,看着她关上铁闸。我关上了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靠在门上哭了起来。
多少个美梦、多少个希望、多少温馨,都像泡沫般全都破碎了。我从来没哭得那么哀伤,因为我从未这样伤心过,爱情真的像个刽子手,能杀人于无形。
我恨志昂,我能恨他吗?他真的从未说过爱我,没有向我求婚,甚至没有和我计划过将来。他没有爱过我,他爱的是他的未婚妻,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是我自己不好。
志昂关心我、照顾我,可能因为我没有父亲,和母亲也聚少离多,他知道我在家庭里得不到快乐,所以他以好朋友的身分爱护我。
这能算是他的错吗?虽然我们颇为亲密,但是他没有污辱我,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他做错了什么?
他不应该瞒骗我,他有了未婚妻为什么不告诉我?是的,他骗人……可是,也许他认为我们只是朋友,他不想把家事告诉别人;又或着他考虑到,如果我知道他有了未婚妻,不肯接受他的同情与关怀。
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自己。
等他回来,问个清楚明白,那又有什么用?或者,志昂真的变了心,爱上了我,愿意和爱美分手。我得到他了,我会快乐吗?我不能那么自私,不为别人设想,小昂因我而失去父爱,成为无父孤儿。掠夺一个可怜女人的爱,我狠得下心吗?我不负疚吗?
以后想起爱美,我梦里也会哭。
走吧!走吧!
别做罪人,别违反诺言,算是做一件好事。
我哭着奔上楼梯,进自己的房间,把带来的东西全部放回皮箱,手触到志昂的相片,要不要把他的相片带走?一个会给我快乐、给我温暖的人,我擦把眼泪,把相片放进皮箱。
我收拾一切,到楼下,虽然天渐黑,我没有开灯,我点燃了餐桌上的蜡烛,圣诞树仍闪耀着,多有情调!
“再见,志昂!再见,欢乐!”我哭着跑出门,上了车,当车子驶离的时候,我回头看见那摇动的烛光、那闪耀的圣诞树。
余涛 - 2008-9-8 22:43:00
第五章
在海边的石堆里我不知道自己生了多久,海风很大,我把风帽拉上,拿出手帕来,抹着脸。
我抽咽着,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去年圣诞,是我最不快乐的圣诞。我驾车离开了小木屋,车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哪儿?哪儿能容纳我?家不能回,安妮那儿我也不能去,我答应过爱美,还人丈夫;所以,凡是志昂知道的地方我都不能去。
我飞车回家,不管鲁妈的絮絮不休,我拿了所有的现金、首饰和银行存折,离开了家。
“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上天下地要多少时候?”
“小姐,你不要看不开……”
“我看得开,我还要活一百年。”
我在一家餐店吃了一个圣诞餐,在公寓住了一晚,不想见任何人,包括安妮。
我要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过生活。
我突然记起去年我和一班旧同学去旅行。在一个离岛住了几天,刚巧安妮和亚拔去台湾度假,没有参加,她不会带志昂找到那里去。
志昂会找我吗?会的,起码说句抱歉;但我不想听这句话,我不要任何人同情我、可怜我。
那个小岛,有很多小屋建在海边,面积很小,都是平房,专供年轻人夏天在那儿居住度假。夏天月租二千,但是住一年,每月只收一千块,因为一到秋深,那儿就寂静无人。
我觉得那地方很适合我,于是第二天便去租了一间小屋,老板是兼营便利商店的,他上下打量我:“现在是圣诞节,屋子又近海,很冷的,怎能住?”
“我会买一张棉被。”
“小姐,假如你不介意,我倒想请问你,你为什么会选中这儿?”
“这儿清静,绝对的清静,很适合我,因为……”我人急智生:“我想在这儿写一本书。”
“啊!原来是大作家,怪不得!”他满面笑容:“我明白!我明白了!”
在他感觉中,大概认为作家有怪癖,与别人不同。
我住下来,怕妈妈挂念我,打了个电话回家,妈妈还没有回来,鲁妈妈啰啰嗦嗦,刚巧岛上的人到便利商店借用电话,我连忙把电话挂上。
我好想念安妮,但是我怕她内疚地向我道歉,说她如何的不该,竟然把一个有未婚妻的人介绍给我。
我地想回学校,我喜欢学校的生活:然而,当同学问我,你的男朋友为什么没有送你上学?我会伤心。
一年,我从未回过市区,我尝试写一些散文。
我打过几次电话回家,都是鲁妈听电话,她只会说两句话:“小姐,你为什么还不回家?你到底在哪儿?”
不想问志昂有没有到过我家,虽然多余,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始终没有问,因为我知道鲁妈对志昂有成见,她不喜欢我交太聪明、太有主见的朋友。
志昂也从来不会像我其它的男朋友,为了我,奉承她,讨她欢心。
有一天,我终于找到妈妈,妈妈一开口就是埋怨:“你为什么不上学?学校寄了信来,我已经代你请假,你到底在干什么?”
“妈,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我六点才出门!”
“在电话里说话不方便,到外面喝杯茶好吗?”
“你还是回来吧:很多人找你!”
“是什么人,是不是?……”我兴奋得右手在发抖。
“我记不下,有男有女,唉!该死了。每天一大堆,也难为鲁妈。”
“妈,你到底肯不肯见我?”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想把心事告诉她。
“我要洗澡,要钱用告诉鲁妈就行了!”
我泄气地挂上了电话。
没有人关心我,妈妈从不理会我心中的感受,她认为钱能代表一切,我真的不愿意回家,就让我在外面过一辈子吧!
我看看天,快日落了,我离开沙滩,到便利商店买面包。
“今天圣诞节,还吃面包?”老板问,他是关心我的。
“对于我,什么日子都一样!”我苦笑一下。
“年轻人,怎可以整天工作不娱乐?何况今天是圣诞节,你应该约朋友去玩一天。”
“我没有朋友!”
“这儿没有,市区总有吧?市区那么热闹,逛逛也好,顺便吃个圣诞大餐省得自己弄。”
“好主意,那我面包不买了!”
“这才是年轻人啊!”
我像下属对上司那么服从,我回到小屋,换一套带来唯一的新衣服,带了所有的钱,乘船回市区。
为了支持一年的生活,跑车我已经卖了,所以,我手上还有点钱。
我召了一部出租车。
“小姐去哪儿?”
“请一直向前驶,该转弯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谢谢!”
“没有目的地吗?”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有的,我等会儿告诉你!”
前驶,转弯,转弯,前驶,表已经跳到两百块钱……“小姐,你到底去哪儿?”
“我……”我抬头一看,咦!怎会来到这儿的?志昂的小别墅,不是在附近吗?
唉!早该换了主人了!
车子驶近一点,屋子暗暗的,我看到了透着微光的玻璃窗,一棵圣诞树在闪呀闪,像我们的圣诞树那么美丽!看,那不是烛光吗?是烛光,我突然大声叫:“停车!请立刻停车!”
我放下车资,直走过去,到屋子前面,摇摇铁闸,铁闸上锁了。
我立刻打开手提包,幸而这儿钥匙,永远和海边小屋的钥匙连在一起。
我把钥匙插进去--啊!真好,新主人竟然没有换锁,我能进去啦!
我兴奋得发狂,完全忘了擅入私人住宅是违法的。
我再开了入门,又成功啦!
我轻轻走进去,果然没有亮灯,不过,一切还是那么齐整。
大大的一棵圣诞树,和去年没有两样,只是树下似乎多了些礼物。
我走近餐桌,餐桌已经布置好了,一点也没有改,两份餐具、一盆玫瑰、两座烛台,烛台上插上娇黄色的洋烛,正在燃烧着。
真好,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回到圣诞树旁,把挂上去的小天使弄好,我索性坐在树下,把脸贴着树,喃喃自语:“我好想你,你知道吗!”
“你终于回来了!”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志昂竟然站在我的身后。
我立刻跳起来,向大门窜奔。
志昂一手把我捉住。“你想一走了之?”
“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偷偷进来,请原谅我一时胡涂,放过我吧!”
“不行!”他向我吼。
“爱美小姐呢?王太太呢?”我着慌了:“请她出来好不好?她人很好,她肯原谅我的,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来。”
“什么王太太?哼!”
“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他把我推倒在一张椅子上。
他的样子很凶,我害怕,站了起来,他把我推回去,然后锁上入门,匆匆进厨房。我乘机想走,反正我有钥匙嘛,谁知道刚到门边,他已经拿了一条绳出来,把我缚在椅上。
“你要干什么?”
“这样你再也逃不掉!”
“志昂,你怎么了?疯啦!”我看情形不对。“王太太!王太太!”
“这儿没有王志昂太太,全世界也没有王志昂太太。”
“孩子都有了,你还不肯和爱美结婚?你太狠心了!”
“什么孩子?”
“小昂!你的儿子!”
“哪来的孩子?”他气得红了脸。“我从来没有和女孩子同过床,怎样生孩子?还替我的未来儿子改了名字呢!小昂,不错啊!”
“志昂,你不必再隐瞒,你和爱美的事,我全知道,可是,我并没有怪你!”
“你不怪我,我怪你!我们感情那么深,我说的话你完全不相信,你竟然去相信一个陌生人,你实在令我痛心!”
“你也令我痛心:订了婚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你的未婚妻亲自来找我,我不知道你还要瞒多久?你欺骗我!”
“我没有未婚妻:我警告你,你再污蔑我,我打你!”
“打吧!反正我已经落在你手上。我离开是为了成全你们,好让你们夫妇、父子重聚,我有什么不对?”
“你大错特错,刚由神经病院跑出来的精神病人,你也和她交上朋友,并对她千依百顺!”
“神经病?你说谁?”
“莫爱美!”
“她那么爱你,又跟你养了孩子,竟然这样诅咒她,你实在太过分了!”
“我没有!”志昂尖嚷:“我连莫爱美的手也没有碰过。”
“你不认识她?她是来白撞的?”
“我认识她,我刚到瑞士就认识她!”
“那就没有错,你未婚妻千里迢迢地来找你,我和她见面有多尴尬,幸而你的未婚妻……”
“我说过我没有末婚妻!”他大声向我吼,双眼充满红筋,样子很骇人。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谁教你做事不认帐,瞒着我,如果我知道你订了婚,去年今日,我不会孤苦无依地逃出去住进公寓。”我大大反感,我进来后一直忍着他。“你不要以为缚住我。我就怕了你,你要打,打呀!话我可不能不说,我已经忍了一年,我以为你起码会对我说声对不起,谁知道你竟恶人先告状?”
“我没订过婚嘛!”他见我发火,声音也轻了。
“你订婚也好,结婚也好,总之你是一个有了对象的人,这本来是你的事,我根本无权过问。”
“我知道无论我怎样说,你也不会相信,好,你等一下。”他很快跑到楼上。
我挣扎着,发觉他缚得很紧。
一会儿,他捧着一大叠东西下来。
“看这些!”是些相片,我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那不是爱美吗?她在干什么?好象发狂,她穿的白色衣服为什么这样怪?袖子连着的!”
“那种衣服,是专给病人穿的,当然是神经病人,因为医生怕她伤害自己。”
“你终于把她逼疯了!”
“看下去!”他把相片一张张递过来。
“这是谁?医生?”
“爱美的医生!”
“这是医院?”
“精神病医院!”
“我已经答应离开,也做到了,她为什么……”
“她一直住在神经病院,并不是因为你!”
“嘿!一个得了精神病的女人会自己跑到香港来?”
“你看这封信,看了也许会明白一点,是爱美的父亲给你的。”
高小姐:非常的抱歉,小女爱美胡闹到香港,打扰你,也许还伤害了你;不过,她不走故意的,她是个病人,患了精神病差不多二十年,先后进过精神病院八次。她和志昂只是世交友好,并无半点门系。我女儿的事,一言难尽,希望你能够来瑞士一次,我会带你到医院,史德威医生会详细解释有关小女的一切。对不起!请你原谅,祝福你!
莫伟文
“你明白了没有?”他问:“还有这封信,是我妈妈写给你的,她请你务必去瑞士一趟!”
“这些相片、这些信,全是……”
“你怀疑全部是假的?是我找人去做,甚至找人冒充爱美的爸爸写信给你?”
志昂很苦恼。“我知道就算祖母自样向你解释,亚拔和安妮肯为我作证,你也不会相信我的!”
我沉思,突然我低声说:“她很漂亮,但是双目呆滞、举动缓慢、反应迟钝,她的确像个病人:”
“你终于相信她有病?”
“是的!我一直都那么想,觉得她很不正常,不过,我以为她只是因为你不关心她而内心忧郁,我离开这儿,也呆了几个月。”
“像她一样定着眼睛,痴笑?”
“不是。她的确有问题,志昂,把你和她的事坦白告诉我。”
“好的,也许是白费唇舌,但非说不可。我说过,我刚到瑞士就认识她,因为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是好朋友,我们也经常在一起玩,可以说是好朋友。有一天,她拉着我要我和她结婚,我不答应,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所以我拒绝她;怎知她就发狂!她的父母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我很不安,但是她的爸爸告诉我,她的女儿自小有问题,在此之前,已经进过六次医院:后来我问父母,他们也证实爱美是有精神病的!”志昂摇一下头:“她恨可怜,一住几年,我来香港之前去医院看过她,那时候,她还很平静。我来香港后不久,她也病『愈』出院,谁知她第一件事就是办手续来香港,还是偷偷乘飞机飞来。”
“你来香港后,一直给她写信,告诉她我们的事,送相片给她,把这儿的地址告诉她?”
“我发誓我没有写过信给她,不知道她怎样知道我祖母的地址,也许她向我二姊查询,二姊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先去看我祖母,祖母并不知道爱美有精神病,她以为爱美是我们的好朋友,她把我们一起度假的事说了,她还向祖母要了我们一幅相。你说她告诉你我写过信给她,她有没有拿任何一封信给你看?”
“没有!也许我当时信任她,因为她知道我们的一切,我并不知道她去找过你祖母,这一点,她倒是很聪明的!”
“你信任她,一走了之;你不信任我,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年来我有多苦。算了,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跟我到瑞士,弄清楚一切!”
“我……”
“莫世伯很疚,他为了我请求医生为爱美检查。告诉你,爱美还是个处女,莫世伯和医生分别有一份报告书,莫世伯复印了一份给我,请你说,一个处女怎能生孩子?哪来的小昂?”
“志昂,你可不可以放开我?”
“不可以,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我知道我放开你,你会走!”
“我不会走!我是个有信用的人,志昂,我相信你的话。”
“真的?”
我肯定地点一下头。
他很高兴,连忙解开绳索:“痛不痛?”他替我按摩双臂。
“志昂--”我轻抚他的脸:“你瘦了许多!”
“怎能不瘦?天天想你、天天找你、天天等你!”他握着我的手。“这一年你到底躲在哪儿?”
我把一切告诉他。
“可怜的小咪,过去一年,实在像个噩梦,你受够了!”
“你呢?把你的一切告诉我!”
“去年今日,我离开你,先回祖母家吩咐佣人准备晚餐,刚巧祖母已出门去参加宴会,没有人告诉我爱美来了,否则我会立刻赶回来。我去买礼物,再回家取食物,一回来就拼命按铃,满手都是东西嘛!可是没有人应门,我只好自己开门,我进屋,看见情形和现在一样,不过没开灯。小咪,我先把灯关了!”
他起来关灯,我挺一挺背脊。
他再次回来,坐在我身边:“我找遍整间房子见不到你,到车房,发觉你的跑车不见了,于是我立刻到处找你,我到你家,鲁妈还冷嘲热讽、骂了我一顿,我整个圣诞就是找你,什么圣诞大餐都没有吃过。后来祖母告诉我,爱美来过,我才知道事情不妙。我打长途电话向父母打听,才知道莫爱美已被她的家人接回家。于是,我立刻赶回瑞士,向爱美执问。她还是一句老话,要我和她结婚,又说替我生了孩子,但我根本没有碰过她啊!当时我十分生气,掴了她一巴掌,她又病发了。
我在瑞士住了一个月,又立刻回来找你,始终没有结果,鲁妈甚至不肯见我。我终于找到你妈妈,她说她和你通过一次电话,可是,她不知道你在哪儿,做着些什么?”他一口气地说:“这一年,除了去瑞士,我一直住在这儿,每天下了班就回家,我有信心,你一定会回来!”
“所以你把家布置成去年一样?”
“是的,我像去年一样,布置圣诞树,吩咐家裹的佣人做圣诞餐,我买了礼物,带着食物回来,我依着你的方法去布置,我祈求上帝把你送回来,因为这是我二十几年来唯一需要的礼物;果然,不久你就回来了!”
“你怎会发觉我已经回来?”
“车声。每次有车子经过,我总要跑到窗前看,我看见一辆出租车,后来看见你。你开了铁闸,走进来,我高兴得心直跳。”
“你这傻子!”
“我傻!”他眼眶透红。“所以你扔下我!”
“我没有扔下你,是发觉你从未爱过我!”
“我不爱你?”他瞪大了眼睛。
“是的。”一种伤感与抑郁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头,我感到胸口似乎被迫压着,很痛。“你连对我说一声『我爱你』都不肯。”
“噢,天!”他张开了手,多冤屈:“爱一个人,不是应该用行动去表现,而是每天都说一次我爱你?小咪,如果你喜欢我说,我现在就说--小咪,我爱你,由此刻,直至永远!”
“别这样,爱情是神圣的,怎能拿它开玩笑?”
“我开玩笑?我认真的,来,快来!”志昴把我拖到圣诞树下,拿起两个盒子。“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我连忙拆开它,是只单头的钻戒,环内刻有--志昂和小咪。我好奇地打开另一盒,也是钻戒,一式一样的,环内刻着--小咪和志昂。
“为什么会有两只?”我惊喜地间。
“去年我跑出去,是特地去看钻戒,准备回来向你求婚的;谁知道你连一个字也不留就跑了!今天,我也去买钻戒,跑了好几间,总算找到一只类似的。如果你十年才回来,这儿会有十只订婚戒指等着你!”
“志昂,你真的要娶我?”
“我求你,亲爱的。”他不等我表示,把两只戒指全套在我手上。“回瑞士举行婚礼的时候,顺便去看看莫爱美好吗?”
“好的,我应该慰问她。”
“看见她,你一切都会明白。”
“我已经明白。爱--就是信任!”
“刚才你不是嚷着要见这屋子里的王太太?”
“怎么,真有一个王大太?”我心跳得好厉害:“她是谁?”
“你啊!”他双手托起我的腰,把我捧得高高的:“戴了两只钻戒还想不认帐?”
我笑得发软:“放下我!王太太肚子饿啦!”
他放下我,拥在怀内,热烈地亲吻。
“你说过--”他喘口气:“有情饮水饱的!”
“真要饮清水吗?”我伏在他的肩膊上。
“我舍不得饿坏太太!”他轻抚我的头发。“我们吃丰富的圣诞大餐!”
“晚餐恐怕冷了。”
“我买了微波炉,不会冷。”
这儿也不冷,虽然外面刮着北风,但是屋子里却是暖洋洋的。好甜蜜,好温暖的圣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