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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涛 - 2008-9-20 10:59:00
一句话的缘由


    第一次看岑凯伦的小说。已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总爱看爱情小说,但年纪小小,对爱情,一点也不明白;今天,还爱看爱情小说,虽不再年轻,对爱情,仍是不明不白。

  真想问一句:写爱情小说的人,又懂得爱情多少?

  给岑凯伦的小说重新包装、制作、出版的同时,可否给这个问题找个答案?

  最简单的方法,问问作者吧,那,就邀请她写一篇序。

  多次邀约,岑小姐很有原则、很有耐性、很有礼貌地推辞、解释、道歉,她说:“真对不起,我写作那么多年,写了七十多部作品,但从不曾为自己或为别人写过序,不知怎写啊!请原宥我吧!”

  好奇怪,给人推却,竟没半点不开心。原因?岑凯伦的说话语气间,令你相信,她真个不知怎下笔写一篇序,虽然,她有着那么长的一段摇笔杆的日子。“我开始写小说是很偶然的事。你知道吗?我是读工科的,到出版社走走,负责人鼓励我写小说,我闹着玩写写,没想过要写甚么伟大作品,没立心要做甚么成功作家,但出版人疼我、编辑人员疼我、读者疼我,一写便这许多年。我最自傲的,是我很守信用,从不脱稿,答应了人的一定办到,做不来的可不敢轻率承诺……”

  既全然相信了,总不能强逼人做一些她不愿意的事。那么,岑小姐,写一句话,给旧读者送个祝福,给新读者打个招呼,可以吗?

  岑凯伦沉默数秒后,嗔道:“你这样问我,我脑里闪出了一句话,是我最坦率、最真诚的心意,代表我对支持了我那么多年的小妹妹、小弟弟的心意,可是,我怕说了出来,别人会取笑哩!”

  不怕、不怕,请说出来,也请写下来。

  那句话是:我爱你们!

  刊在书折内。

  没有一篇长长的文章为我为你道出甚么是爱情,但一句话,就四个字,至少让我让你知道,坦率真诚说出来的爱意,总是悦耳惬心,那怕,对我对你来说,天荒地老,始终是小说故事,遥不可及!

  文林社 编辑部

  方敏愉
余涛 - 2008-9-20 11:04:00
第一章


    满怀希望,满心喜悦的丘婷婷,坐在那豪华汽车里,很舒服、很满足。

  她感到,新的开始、好的开始,从此享福了。

  这车子很大,很漂亮,她在上海没见过,连做梦也没有梦见过,还有个穿了制服的人为她开车,好威风啊!

  怪不得妈妈常说任奶奶嫁进皇宫去了。

  唯一可惜的,是任俊铭没有来接车。

  他忙吧!丘婷婷从那蓝色羊毛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相片,看看,咭的一声笑出来。

  司机在倒后镜里看她一眼。

  司机从红磡火车站接到丘婷婷。看她一眼,梳着两条小孖辫,额前一排刘海,肌肤是难得一见的细嫩洁白,穿件蓝衬衣,蓝布裤,外罩一件外套。

  脚上一双白袜,黑布鞋上绣了朵荷花,手上拿个灰蓝旅行袋。哎,就是土。

  司机一直在怀疑,这个土妹子,如何和孙少爷配成一对。

  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甚么都不用提,单是谈话吧,真是不知从何说起。

  还有,还有,这上海姑娘,和绮年娜小姐怎样比?绮年娜小姐新潮、洋派头,身材?嘿!没得比了。

  差点忘了贵气的金翡翠小姐,仪态、风度连绮年娜小姐都比不上,这上海姑娘就更谈不上了。

  当然,孙少爷还有许多许多女朋友,不过来往得最密切的是绮年娜和金翡翠吧。

  汽车驶进一个大花园,花园当中有幢房子,丘婷婷好兴奋,哎唷!真是华贵无比,北京的故宫也好不了这里多少。

  车停下来,司机为她开了车门,她很小心的下车,可别弄污了这华贵的车。这时候,一个穿白衬衣,黑裙子的女孩子想过来抢她的旅行袋,丘婷婷连忙两手护住旅行袋,低声问:“你是谁?”

  妈说过,香港坏人多,有人抢钱。她有两百块港币,还有三条新裙子,一双新皮鞋。皮鞋是红色的,好时髦的,是去年任奶奶托人从香港带到上海送给她的。

  “丘小姐,我是这儿的仆人,我替你把行李送到房间。”

  仆人?工人,妈说过香港的有钱人都有工人,她想想,笑笑,把旅行袋交给她:“我不是丘小姐,是丘婷婷,你叫我丘婷婷。”

  “你是主人,我是工人,我不敢叫丘小姐的名字。”

  女仆走进去,另一个女仆迎过来带她进客厅,哗,客厅好大,地上软绵绵。

  “丘小姐喜欢喝甚么?”

  “这……”她想着在上海时,对户的张叔叔教过她,好好喝的:“朱……古力。”

  不久,女仆推来一辆金色的餐车,餐车上有饮品、点心和糖果。

  丘婷婷每样要了一些,女仆问:“丘小姐要不要回房间休息?”

  “是有点倦,想着能来香港,几晚没睡好,但是,我还是想等任俊铭回来。”

  “孙少爷要很晚才能回来。”

  “昨天通长途电话,他知道我今天来的。”她有点不开心。

  “没办法,生意上的应酬多。”今天金翡翠在家开舞会,任俊铭被邀请做男主人,不到天亮,他不会回来。 

  “啊,好吧,我想躺一会。”女仆带丘婷婷进内厅,内厅地面滑的,光亮的,冰凉的,没甚么家具,四周有一排排金色的高背椅。

  丘婷婷呆看了一会,傻气的问:“这儿还开溜冰场?”

  “这是跳舞厅,孙少爷每个星期日都在家里开舞会。”女仆微笑回答。

  “舞会?”丘婷婷倒不好意思问得太多,但她实在不明白。

  跳舞厅旁有道玻璃纤维的楼梯,扶手用水晶做的,水晶扶手内装了灯,金色小珠在里面滚来滚去,很美。

  经过跳舞厅,是个小偏厅,小偏厅内只有一张日式矮枱,地上铺满长毛地毯,地毯上缀满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地垫子,旁边有楼梯,女仆带她上二楼。

  女佣推开一扇门,啧啧,这房间多美,别的不说,单是那张床,一看见就想睡。

  她大概太倦,换了套布睡衣,人倒在床上,又软又香,一会就睡着了。

  她一觉醒来,觉得精神很好,床头有个钟,一看,五点,不会吧?她进房间已经五点,她摇摇钟,没坏,哗!睡了十二个钟头?怪不得肚子叽咕、叽咕。

  她穿上布鞋,想出去找那些女工人看看有甚么可以吃的。

  她听见楼梯有脚步声,她好高兴,走上来的,竟然是个年轻的男人。

  他穿了一套很漂亮的深灰色西装,这个人她好像见过,但又好像没有见过。他一面抛着车匙,一边哼歌,跑着上来,看见丘婷婷,呆了呆,一会,又指住她,很小心的问:“你是……丘婷婷?”

  “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你来这儿干甚么?”她拉了拉睡衣。

  “我住在这儿,当然要回来。”

  “任俊铭?”她好高兴的叫出来:“你本人比照片还漂亮,我认不到你。”

  任俊铭打量她,这土头土脑的就是丘婷婷?看她的发型多老土,像个丫头,她身上穿的是甚么鬼东西!女人睡觉不是穿睡袍吗?还有那双布鞋,哎!那朵红花,像拍民初剧。

  “你为甚么不睡?半夜三更在这儿干甚么?”任俊铭心虚,她不是等他回来吧?

  “我睡了呀,一睡就十二小时,连晚饭也没有吃,你不是刚回来吧?谈公事、搞应酬要通宵?”

  “这个时候厨房的佣人已经休息,你睡房有冰箱,里面放了很多食物。”

  “怎么把家里的冰箱放在我房间?”

  “我们家里每个厅、每个房都有冰箱,你不要大惊小怪,晚安,我明天早上还要上班。” 

  “晚安?太阳都快出来了,任俊铭,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们谈谈好吗?反正你上床没多久又要下床,香港上班是朝九晚五的,是吗?”

  “我每天十时半才上班,对不起。”任俊铭不耐顷:“改天见。”

  “你吃早餐的时候我会在的。”

  “我今天不吃早餐。”任俊铭打个呵欠,也不理她,直上三楼。

  丘婷婷来香港耽了三天,自从初来那晚之后,她没有见过任俊铭。

  这天,他五点多就回来了。

  丘婷婷马上拉住他道:“任俊铭……”

  “你身上穿的是甚么衣服?”

  “睡衣啊,在上海买的。”

  “睡衣?好,睡衣,你怎可以穿着睡衣在家里随便走。”

  “在家里不穿睡衣穿甚么?我带来的裙子?不!那是和你上街穿的。”

  “你……”丘婷婷那傻傻纯纯的样子,任俊铭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他提高嗓门:“亚凤!”

  曾经替丘婷婷提旅行袋的女仆急急忙忙走出来:“孙少爷。”

  “金妈甚么时候回来?”

  “大概还有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任俊铭吐了口气,明天他便要在家里开舞会,如果他的朋友看见丘婷婷,还以为他家来了个讨饭的:“我明天在家里请客,你这样子怎能见人?金妈又不在,否则她可以帮你去添置新衣。现在,先由亚凤陪你去买几条裙子。”

  “我带了裙子来,还有漂亮的皮鞋,明天我会打扮得好漂亮。”丘婷婷说:“今晚你在家里吃饭,我们可以好好的谈谈,妈要我告诉你……”

  “不,我今晚有应酬不能陪你,我回来只不过换衣服罢了,你感到寂寞可以叫亚凤陪你去逛公司,你的睡衣令人看了很不顺眼,还有这布鞋。”

  “我一点也不寂寞,我每晚看电视看到四、五点,亚凤已教会我开房间的电视。我只是想跟你谈谈,任奶奶曾说过会送我一样东西。”

  “噢,是的,等会儿我拿给你。”

  任俊铭上楼,丘婷婷跟着他上楼,到二楼,任俊铭说:“你在房间等我。”

  “我想参观你的房间。”

  “我赶时间,改天吧!”

  丘婷婷无可奈何,乖乖的回到房去。

  丘婷婷来香港后,最喜欢看电视了,看电视也成为她唯一的消遣,她每次回房间,第一件事就开电视机。但是刚才任俊铭叫她在房里等,她连电视机也不想开,专心等任俊铭。

  半小时后,门钤叮当叮当响,丘婷婷跑过去开门,她把房门大开,请任俊铭进去。

  任俊铭站在门口,一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他把一个小小的首饰箱交给丘婷婷:“祖母叫我交给你的,还有钥匙。”

  “进来喝杯果汁。”

  他摇摇头:“我赶时间去接朋友。”

  任俊铭转身便走,丘婷婷目送他离开甬道,一直走下楼梯。

  丘婷婷无精打采的关上了房门。

  她坐在床上,用钥匙把首饰箱打开了。首饰箱虽然不大,但是长、阔也有十二厘米,这么大个箱子,里面就只放了一枚指环。

  指环是米色的,雕上花,是象牙的。

  曾听张叔叔说过首饰最名贵的是钻石、翡翠、珍珠、白金和黄金。从来没听他提过象牙。

  虽然无论任奶奶送她甚么,都是留作纪念,绝不能变卖,但任奶奶那么富有,起码应该留个黄金指环给她。

  她把象牙戒指放回首饰箱,锁好,顺手往抽屉一塞,戴都不想戴。

  亚凤来请她吃饭,天天一个人吃饭,佣人在后面排满,孤寂又拘束,她请亚凤把饭开到房间来。

  她一面吃饭一面看电视,今晚TVB电视长剧“射雕英雄传”播映大结局,她要看坏蛋杨康怎样下场。

  第二天,她知道俊铭在家里请客,她梳好辫子,她看见电视里的女艺员都喜欢在辫子上插花,她也在花瓶上摘了两朵兰花,分别插在两东辫子上。

  她又把裙子拿出来。

  丘婷婷看见电视里的女艺员,穿的裙子短得惊人,不单只露出小腿,露出大腿,坐下时几乎连内裤也露出了,实在太不检点、太不像话。 

  她这条裙子便不同,在膝盖下,而且只露出少许小腿,是一条绿色绒裙子,她妈说她那粉红色的皮肤,穿甚么颜色的衣服都好看。她把裙子穿在身上,觉得很大方,比那些电视艺员的短裙,好看得多了。

  她把红皮鞋拿出来,很小心的穿上。

  她对自己很满意,走到楼下,看见亚凤,她拉着她问:“亚凤,我今天美不美?”

  “很……”亚凤忍住笑。

  “孙少爷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回来,现在时间还早。”

  丘婷婷心想,连亚凤也赞她美,她倒要令任俊铭惊喜一下:“亚凤,我吃过午饭回房间,孙少爷回来你通知我。”

  “好的。”今天请客,管家又不在,亚凤是女仆领班,要做的事很多。

  丘婷婷吃过午饭,回房间等任俊铭回来让他惊艳,最初坐在皮椅里,开了电视机,看“四眼神采”重播。由于吃饱饭,人太舒服,她由皮椅上起来躺到床上,结果睡着了。

  铃声响,她跳起来,揉揉眼睛,顺手开了灯,把房门开了,一个女仆把点心送进来。

  “下午茶时间了?”她打个呵欠,怪不得刚才不自觉地开灯,窗外都暗沉了:“亚凤呢?”

  “她忙着,今天孙少爷请客,她要打点一切。啊!亚凤叫我告诉丘小姐,孙少爷已经回来了。”

  “他在哪儿?叫他来看我。”

  “他陪朋友在餐厅吃下午茶,他要招呼朋友,一定走不开。”

  “那我到餐厅看他。”

  “丘小姐,你最好不要去,餐厅已坐满客人,你走进去没位置,站着很尴尬。”

  “这也是,”丘婷婷点点头:“他们吃完点心会做甚么?”

  “到跳舞厅跳跳舞,你可以到跳舞厅找孙少爷,那儿没有特别编排,站着、坐下、跳舞都可以的。”

  “好,等会儿我去跳舞厅。”

  丘婷婷吃了点心,洗把脸,照照镜子,唷!刚才睡得忘形,两朵兰花都残了。

  她重新梳好辫子,再摘两朵兰花分别插在辫子上。

  她拉好裙子,下楼经过偏厅,然后再到跳舞厅。

  进去一看,暗沉沉,一片粉红,电力不足,里面的确有不少人,有男有女,有些喝酒,有些谈笑,有人在跳舞。

  大家看见她进来,像看风景似的。

  “这女孩子是谁?打扮好怪。”

  “裙子才怪,便裙嘛,太长,晚装嘛,又太短。”

  “绿裙、红鞋,真俗!”

  “今年仍然流行撞色。”

  “也不是这样撞法,她根本不懂打扮,任家的女仆吧,为甚么不穿制服?”

  “她头上的花才怪,像青山跑出来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蛮滑稽的……”

  丘婷婷突然被一手抓住。

  “任俊铭!”

  任俊铭把她拉过一边,低声责备:“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子?你是故意来给我添麻烦!”

  “我穿了新裙子新皮鞋呀!”

  任俊铭一手把她辫上的兰花抓下来,正要去拆辫子。

  “俊铭。”一个女郎走过来,前面的头发鬈圈圈,又短又曲,后面的长发全梳起在后脑,脸上化了妆,图画一般美的脸。身上穿一条银白的裙子,肩膊只有两条吊带,上身又是珠子,又是闪亮的片子,下面是一层层的裙,刚与膝齐。

  脖子上一条红宝石项链配上耳环、镯子、指环,十分华丽。

  她一手挽住任俊铭的手臂,身体靠在任俊铭的怀里。穿那么少的衣服,香港人做衣服永远不够布料。两人又那么接近,丘婷婷不欲观之矣!

  “你跟谁谈话那么生气?咦,这小女孩是谁?我以前没有见过。”

  “她是我的妹妹!”任俊铭忙说。

  “妹妹?”丘婷婷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不是说,你只有四个姐姐吗?哪来的妹妹?”

  “堂妹,同乡的,刚由上海来。”

  “啊!大陆来客,怪不得打扮穿衣都充满乡土味。”她上下打量她说:“你妹妹也很可爱,多少岁?”

  “十五。” 

  “不……”丘婷婷发觉任俊铭记性很差,他甚么都忘记了,连她十八足岁也忘记了。

  “十五岁零两个月。”任俊铭补充,他向那女郎笑着,他对她一点都不凶。

  “啊!才十五岁,小得很!”她仿佛舒了一口气:“在哪儿念书?”

  “她刚来,我还没时间替她找学校。不过,我九月一定会让她上学,我奶奶很喜欢这个孙女。”

  “大陆英文程度不够,最好先替她请个补习老师,补好英文。”她倒是很热心:“小妹妹,你叫甚么名字?”

  “丘婷婷,你呢?”

  “她姓丘,你姓任,她怎会是你的堂妹?”她盯了任俊铭一眼,那大胸脯挤住任俊铭,两人显然不是普通朋友。

  “也许是表妹,反正她叫我祖母任奶奶,你知道我一向不懂中国人的伦理关系。绮年娜,别管她,我们去跳舞。”

  任俊铭马上把绮年娜拉开,怕说下去甚么都揭了底,女人吃醋挺麻烦的。

  穿着白西装的任俊铭和穿着白舞衣的绮年娜在跳舞,手舞足蹈,像两个白色的剪影。

  跟着,许多女孩子都被男孩子拉去跳舞,只有丘婷婷一个人没有人理。

  她静静的,坐在墙角的椅子上。

  她看得眼睛都花了,一双双,打架似的,一点都不好看。

  “小妹妹,”绮年娜来到她身边,坐下:“你为甚庆不跳舞?”

  “这种舞我不会跳,猴子上树似的,又碰来碰去,准有人被碰在地上。”

  “这是的士高和新潮舞,等会儿我们还会跳滚轴溜冰的士高。你要不要杯鸡尾酒?”

  “我不喝酒的,香港真怪,用鸡尾浸酒,一定臭死人。”

  绮年娜哈哈笑,她走开去,一会拿了两只杯回来:“我给你带来了橙汁,没放鸡尾的,很香!”

  “谢谢。”丘婷婷嗅了嗅才喝下一口:“今天才二十度,你穿那么少,上半身露了小半截出来,不冷吗?”

  “跳起舞来全身发烫,你摸摸我,肩膊上还有汗水,黏黏的。”

  丘婷婷只是看着她,她肩膊光秃秃,也许她不介意,但丘婷婷介意。

  “我来的时候穿了件紫色的貂皮大衣,好暖的。” 

  “貂皮,是貂鼠的皮吧?有紫色的貂鼠吗?我都没有见过。”

  “是染色的貂皮呀,真是土……”

  “土包子是不是?上海也有许多土包子,但我不是,我在上海,是出了名的时髦姑娘,因为任奶奶常托人带衣服、鞋子给我。当然,跟你们比,我的确太保守了。”她再看看绮年娜:“你是任俊铭的女朋友吗?”

  “我……”

  任俊铭走过来,看见绮年娜一手拖起她:“你躲在这儿干甚么?快来陪我跳舞。”

  自此再没有人理会丘婷婷,甚至吃晚餐时丘婷婷也没有座位。任俊铭低声对她说:“你回房间吃,好吗?”

  她能说不好吗?说了任俊铭会理会她吗?她点点头,上楼去了。

  说她不在乎、不难过是假的,她上楼的时候还看见任俊铭和绮年娜彼此搂着对方的腰,有说有笑。

  妈叫她忍,妈说过:“如果到香港事事如意固然好,否则,甚么都要忍。不忍,你只有注定失败,我希望你成功回来,不要落荒而逃。”

  那就忍吧,人离乡贱。

  她吃过晚饭,看完电视,忍不住再到跳舞厅看看,奇怪,现在他们已没有手舞足蹈,大概累了吧。她看见任俊铭和绮年娜面贴着面,两个人贴得紧紧的,慢慢移动脚步。

  她站了一会,任俊铭一直闭上眼,根本没有看见她。

  她心里很难过.鼻子发酸,她默默的离开跳舞厅,缓缓走上楼梯。

  丘婷婷刚吃完晚饭,放下筷子,听见亚凤欢呼:“金妈回来了,金妈回来了。”

  丘婷婷知道金妈是任家的管事,三朝元老,她看着任俊铭长大的,任奶奶经常会提起她。

  金妈走进饭厅,一看见丘婷婷,就非常高兴:“婷婷姑娘。”

  “金妈。”丘婷婷站了起来。

  “果然清秀标致,怪不得老夫人喜欢你。真对不起,我没有亲自迎接你,我不知道你会来,我以为还要等好几个月。”金妈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但看起来像四十。她看见丘婷婷真是好高兴。

  “通行证一批出,妈妈就要我来了,本来,还有三个月我高中就毕业,但是妈说越快越好。”

  “丘太太的话对,越快来越好。”金妈看了看:“怎么你一个人吃饭?孙少爷没有陪你吗?”

  “我来了两个星期,任俊铭没陪我吃过一顿茶,别说吃饭了。”

  “甚么?”金妈大为诧异:“游新界看电影总有吧!”

  “大门都没出过,这儿的花园,我只是在前面走走。”

  “那……真是……”金妈打一下拳头,问亚凤:“孙少爷有没有说今晚到甚么地方应酬?”

  “孙少爷说今晚只看电影,消夜后就回来,大概一、两点吧!”

  “我等他回来,跟他谈谈。”金妈对丘婷婷说:“孙少爷朋友多,又贪玩,你来了竟然冷落你。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结过婚,又没儿没女,只有个甥女,她出嫁到泰国,要我陪去,我看家里甚么事都办好了,反正闲着,便向孙少爷请假。如果我知道婷婷姑娘早来,我去三天就回来了。”

  “我在这儿也生活得不错,天天看电视,时间过得很快。”

  “泰国的木瓜又甜又香,我带了几个回来,你要不要试试?”

  “好的。”

  金妈陪丘婷婷吃水果,聊聊,把泰国一些事告诉她。十二点,丘婷婷困了,便回房间睡觉。

  金妈在等任俊铭回来。

  深夜二时,任俊铭回来了,看见金妈,他很高兴:“在泰国玩得开心吗?”

  “在泰国开心,回来不开心。”金妈把木瓜切好了拿出来。

  “为甚么不开心?”任俊铭边吃木瓜边问:“唔!木瓜很甜,多汁。”

  “关于婷婷姑娘……”

  “对了,那丘婷婷,她真气死人,土头土脑,穿得像叫化子,头发像粤语长片的丫头,笑坏我的女朋友。祖母和妈咪都说你眼光好,你快替她改头换面,金妈,辛苦你了。”

  “我在你们任家工作几十年,从来不怕辛苦,以前,我是老夫人的小婢。少奶怀你的时候,我做过她的近身,你出世了,我带过你两个月,直至请到护士。后来你上小学,左挑右选佣人,谁都不合你意,老夫人又派我侍候你,直至你到外国留学,我侍候了你们祖孙三代。”金妈无限感慨:“你们任家把我当亲人,我也把这儿当自己的家。”

  “金妈,甚么事情令你不高兴?”

  “婷婷姑娘,她是老夫人喜欢的人,但是,你并不把她放在心上。”

  “我对她不好吗?她向你埋怨我?”

  “她没有提你,不过,我知道你没有陪她看过一场电影,她甚至连海洋公园也没有去过。”

  “这倒是事实,不过我是早有计划的,我一心等你回来,你甚么都不用管,就是陪婷婷到处去玩。”

  “我陪她有甚么用?我又不是你。”

  “两个女人有说有笑,投契呀。”

  “老夫人去世时叫你好好待婷婷姑娘,可没有交托给我。”

  “我会好好待她,好像对自己亲姐妹一样,我会很疼她,她一定会幸福、快乐。”

  “老夫人无意为你找一个妹妹。”

  “我明白祖母的意思,但是,实在太难。你见过婷婷,我和她性格、生活、习惯、思想、喜恶都不相同。”任俊铭皱起眉头,轻叹了一口气:“我连跟她说句话也不投机,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婷婷姑娘很聪明,只要有人指点,她很快会适应,你说的根本不是难题。”金妈强调:“是你不肯给她机会。”

  “甚么事都可以迁就、忍让。但是,感情这回事,是不可以勉强的,我不爱她,她变了另一个人我也不会爱她。”

  “你真的那样讨厌她?”

  “我并不讨厌她,但也不爱她。”任俊铭把心里的烦恼说出来,他感到舒服些,他只要想到和那黄毛丫头结婚,他就会发闷,一亿元陪嫁他也不要:“我会把她当亲妹妹,我让她继续念书,给她介绍男朋友,关心她的婚姻。”

  “但是,老夫人……”

  “我答应过祖母待她好,但我没有答应祖母会娶她。”他一直坚持着:“祖母去世时你也在场,她只是叫我好好待丘婷婷,并没有要我答应娶丘婷婷。不过,爱屋及乌,祖母爱我,她喜欢的人,我同样喜欢。”

  “好吧!连夫人都不勉强你,我金妈更没有资格多说。明天你还要上班,休息吧!”

  “金妈,”任俊铭拍了拍她的肩膊:“我把婷婷交给你,在你的教导下,她很快会成为一位标准的香港小姐。”

  金妈的确把全副精神放在丘婷婷身上,首先,她要丘婷婷改发型:“香港的女孩子不流行梳孖辫,你的脸形,散着长发很美,你天生一把漂亮的秀发,把辫子散下来吧!”

  “我梳辫子梳了十多年,惯了,披头散发,我不习惯。”

  “额前的刘海,最好留长些,这样短短的,给人一个怪怪的感觉,况且你额好,又不低窄。”

  “妈说刘海长,一副没神没气的样子,刘海短,看起来人也精神。”

  金妈知道很难说服她,这女孩子有主见,这样短刘海,梳孖办,是像土包子,尤其像四十年前的水上人家.不过,反正她不能做孙少奶,那么就不要迫她了,人各有志。

  去买衣服,丘婷婷不能接受那些短裙,她选的都是二、三十岁人穿的少妇装,因为她喜欢长裙。

  “你是年轻、漂亮的姑娘,由去年开始,年轻女孩子就流行穿短裙。你选的裙和年纪不配,你穿在身上,人家会觉得你很怪,甚至以为你年纪不轻,或以为你是太太。是太太无所谓,但做了太太没理由再梳孖辫。”

  “但是,那种短裙露出小腿又露大腿,很不正经,像个坏女人。”

  “你在上海上运动课穿不穿运动短裤?”金妈发觉她实在有点守旧,应该说是顽固,难怪任俊铭说他们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穿呀!打篮球打排球都要穿。” 

  “那种裤子也是露大腿的,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你是坏女人?”

  “这……”

  “所以,眼光不同,看法也不同。你来香港,要适应香港,若你打扮成上海姑娘,人家只会感到你老土,追不上潮流。短裙你不敢,及膝裙好不好?”

  她接受了,但是,她不能接受那些美式套装睡袍、晨褛,她认为太暴露。

  金妈为她买了密密实实的棉质睡袍,还有睡鞋。

  “任家常有客,穿睡袍到楼下很没有礼貌,平时应该穿便裙。”

  “真浪费,在家不用穿鞋了吧?睡鞋已经太漂亮了。”

  “睡鞋是在睡房穿的,在家可以穿高跟鞋、短靴、平底皮鞋,七彩布鞋也可以,但最好不要穿上街,今年布鞋已没有那么流行。今年流行闪亮、较圆头的平底鞋。穿晚礼服一定要穿高跟鞋。”

  “哗!鞋跟那么小,摔死我。”

  “流行嘛,多穿就习惯。”

  金妈给她买了很多东西,束办子的发饰也有几十种。衣服、鞋袜还算勉强追上香港潮流,但是,她的发型却好像民初时代的丫头,很难看,上下并不协调。

  这天,丘婷婷一个人坐在喷泉旁,那大喷泉下,养了八条由日本买回来的锦鲤。

  五点半,任俊铭就回来了。他一回来,便到花园找丘婷婷。

  丘婷婷看见他,也没有意外的喜悦,因为她知道任俊铭不会赶回来陪她吃饭:“回来换衣服准备去应酬?”

  “你怎会知道?”任俊铭倒是很意外。

  “这是习惯。”她还在看那些锦鲤。

  “除了换衣服,我还有话跟你说。”

  这倒是意外,丘婷婷每次要求和他谈谈,都被他拒绝,丘婷婷迷惑地看着他。

  “你年纪那么小……”

  “我必须更正,我年纪并不小,我是十八岁,不是十五岁。”

  “我今天不是和你讨论年龄问题。”他笑都不笑:“我希望你继续读书。”

  “但是,任奶奶和妈……”

  “你这个年纪,每天吃饱饭看电视、睡觉,不上学又不做事,像甚么?”任俊铭非常像个调导主任:“我为你好,你这样天天下去,会又懒散又无聊,会度日如年的,你明白不明白?”

  丘婷婷点了点头。

  “你在上海读书的情形怎样?”

  “我的成绩一直是全班最好,就怕英文赶不上这儿的学校。”

  “成绩好,也只能降班念中四……”

  “我差几个月就高中毕业了。”

  “姑娘,这儿不是上海,程度不同,功课压力不同,连念中四你也会吃不消。至于英文,我会请一个补习老师替你补习,每天两小时,天天补,反正还有五个月下学期才开学,只要你肯用心,我保证你九月可以念中四。”

  老实说,丘婷婷天天困在家,也实在闷。虽然,她来香港的目的,并非为了读书,但来港后发生的事,令她失了主意。怕母亲担心,写信回家还撒谎说任俊铭待她很好,所以现在跑回上海,根本不可能。

  “你到底愿意不愿意读书?”任俊铭开始不耐烦。

  “太闲了,上学也好。”

  “唔,就这样决定.”任俊铭走了两步,又回来:“你怎么连名带姓的叫我任俊铭?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五哥,或者叫俊铭哥哥,叫我俊铭也可以。”

  “我们在上海习惯互叫姓名。”

  “你没有叫我任俊铭同志,真赏面!”任俊铭冷笑着走出去。

  丘婷婷觉得任俊铭冷酷又难相处。

  星期日,任俊铭又在家里开舞会。

  “今天应该打扮得漂亮些。”金妈为她选裙子,选发饰,配皮鞋。

  “不用麻烦了,金妈,任俊铭根本没有邀请我参加舞会。”

  “你是主人,不必邀请。”

  “我是主人?”丘婷婷受了点刺激,笑着:“吃下午茶没有我的座位,晚餐叫我回房间吃,跳舞我没有舞伴,这倒不能怪人,因为,我根本不会跳舞。”

  “上一次我不在,他们乱来,今天不同,我会安排好。”金妈一想,不妙,每次开舞会,任俊铭都请女主人,今天应该是金翡翠。那么,吃茶、晚餐、坐女主人位的应该是金翡翠。不过,她可以安排丘婷婷坐在任俊铭身边。

  任俊铭也不能做丘婷婷的舞伴,任俊铭的舞伴肯定是金翡翠。这问题应该和任俊铭谈谈,他有义务为丘婷婷找个舞伴。

  她侍候了丘婷婷,带丘婷婷到楼下,她善言安慰她:“有客人来,招呼他们,别忘了你住在这儿,是这儿的主人。”

  金妈到任俊铭的房间。

  任俊铭在结他的领花,今天他穿的是银灰西装,金妈为他挑了双灰色银扣子的短靴。

  “今天谁做婷婷姑娘的舞伴?”

  “她又不会跳舞,要舞伴干甚么?”

  “你说过对她好,给她找学校,介绍朋友,关心她的归宿,你不是要让她一辈子不会跳舞,一辈子做土包子吧!”

  “给她介绍朋友很难,她木讷、呆呆的,甚么都不会,我所有的男朋友都比较活泼,他们喜欢活泼爱玩的女孩子。”

  “又不是要找个人娶她,跳一晚舞,不相干吧!”

  任俊铭一边套上白金袖口扣一边想:“文彬吧,他喜欢静,也不太喜欢跳舞。”

  “也好!”金妈把银灰的西装替任俊铭穿在身上。

  任俊铭打电话找郑文彬去了。

  然后他开了保时捷接金翡翠。

  五点,任俊铭拖了一位女郎进来。

  这女郎,大概二十四岁左右,比绮年娜大一点点,她穿一件黑色的裙子,长度在脚跟,外披一件白狐短大衣,头发不长,脸上化了妆,但是不像绮年娜浓得厉害,或者,绮年娜艳些,迷人些。但是,她仪态、气质很高贵。

  她也没有和任俊铭搂搂抱抱,只是让任俊铭拖住她的手。

  她已看见丘婷婷,她向着任俊铭笑笑。

  任俊铭过去一手牵起呆坐的婷婷,为她们介绍:“这是我的表妹丘婷婷。”

  “啊!真是小表妹,好可爱!”她和蔼地伸出手:“很高兴终于见到你。”

  丘婷婷依旧呆着,老半晌才伸出手:“我不知道你叫甚么名字?”

  “叫翡翠姐姐吧,”她的迟钝、呆木,令任俊铭发急:“翡翠,你不介意吧!”

  “她年纪那么小,我不做姐姐,好意思做妹妹吗?”金翡翠跟她热情的握握手:“香港这地方很花,小表妹可能不习惯,对吗?”

  “习惯,只是我自己老土吧,绮年娜,不!绮年娜姐姐也认为我是土包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怪物。”

  “离开自己家乡,一切都不同,我记得我去瑞士念中学,学校的同学把我当动物园的动物看,上法文课我像哑巴。我足足难过了两个月,哭了一个星期,你已是很聪明了,适应力很强。”

  “谢谢!”丘婷婷比较喜欢金翡翠,因为她懂得尊重别人,听说她家里很富有,但是她半点小姐架子也没有,人也大方,起码肯站着和婷婷聊天。

  直至郑文彬到来。

  郑文彬个子高高瘦瘦,戴副眼镜,西装笔挺,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任俊铭为他们介绍后,便带金翡翠去招呼朋友。

  郑文彬看着任俊铭为他介绍的“女朋友”,她的打扮是特别些,举止也没有香港女孩子那么活泼有劲,不能不承认她土。但细看之下,面目、皮肤,不失为一个美人儿,如果她瘦一点,腰细一点,那就好多了,如果她不要扎着小辫子,刘海短短的那么怪,那就……那就实在是太完美了。

  丘婷婷对郑文彬没有甚么感觉,但,有个人和她作伴,总是好,可怜她来香港后,一直孤独,除了金妈,根本没有人关心地,理会吔。

  郑文彬对她不错,给她拿这拿那,又解释鸡尾酒是怎样调法,丘婷婷闭眼试一口,呀,不错呢!

  吃点心的时候,郑文彬坐在丘婷婷隔邻,郑文彬不停把点心夹给丘婷婷,由大陆来的人,都特别喜欢吃,吃在香港嘛,丘婷婷想到郑文彬的照顾、心里觉得颇为温暖。

  到跳舞的时候,丘婷婷和郑文彬虽然不至于有说有笑,不过,大家已经没有那么拘束了。

  “要不要跳舞?”郑文彬问。

  “我根本不会跳,”丘婷婷摇一下头:“我是个土包子。”

  “我也不喜欢跳这种舞,太剧烈,或者,我也是土包子,晚一点,晚饭后的音乐很柔和。”郑文彬拉好椅子让丘婷婷坐下,又给她拿杯鸡尾酒。

  金翡翠也跳这种新潮舞,她那件宫廷式的晚礼服很高贵大方,一点也不暴露,褶子领下,有一条很晶莹的翡翠项链。

  差不多所有女宾都佩戴首饰,当然以金翡翠的最名贵,就只有丘婷婷手指、手腕光脱脱。

  其实,丘婷婷并不是没有首饰,去年任奶奶回上海,给她带了一条金链、一只金表、一只金镯,她以为来香港,任俊铭会给她买首饰,她把金链送给母亲,金表送给大姐,金手镯送给二姐。大姐、二姐比她大十年以上,平时很疼她,她来香港过好日子,就把心爱的东西转送给亲人留个纪念。想不到俊铭甚么东西都没有送给她,连任奶奶,死后也只遗留一只象牙指环给她。

  她禁不住看那光秃的手指,觉得自己非常寒酸。

  “丘小姐,你很疲倦。”

  “不,我看得入神。”

  “这种舞不难学,你喜欢,我们试试,好吗?”

  “不要。我跳起来,样子一定很怪,不要破坏他们的……”

  “气氛,是吗?”

  “对!”丘婷婷点头笑了笑。

  “晚饭后我们跳华尔滋,那种舞很斯文,你跳起来一定很好看。”

  “可惜,我连那种舞也不会跳。”丘婷婷用手绕着辫说:“我甚么都不会,是个如假包换的土包子。”

  “我可以教你,你聪明,一学就会。”

  “我每晚大约十一、二点就睡觉,吃过晚饭,应该到十二点了。”

  “啊!”郑文彬有点失望,他认为跳舞容易增加感情,尤其是慢华尔滋:“那我吃过饭也该告辞了。”

  “你喜欢跳那些华……尔滋,可以继续留下来。”

  “又没有舞伴,”他苦笑:“一个人留下来有甚么意思?”

  丘婷婷突然想起金妈告诉她,郑文彬是她今晚的舞伴,她跑去睡,留下他一个人,太没有礼貌:“对不起,我忘了,我不能睡,我是你的舞伴,我要留下来陪你。”

  丘婷婷这样说,郑文彬反而心里不好过,怎能这样自私,人家十二时睡觉还强拉着人,他又不是不知道,大陆人民的生活:早睡早起。他连忙说:“我也习惯早睡。改天我们早点去吃饭,早点跳舞,况且明天星期一我还要上班。”

  丘婷婷松了一口气:“你已经工作了?”

  “跟爸爸做生意,我年纪不小了,比任俊铭大一岁,他才本事,他独力支持任家的生意,下了班还要应付一大堆女朋友。”

  丘婷婷虽然没有见过任俊铭的父母,但是,有关他父母的事,她也知道不少,任俊铭的母亲一向和任老太合不来,任俊铭的爸爸未经任老太夫妇同意,在外国和任俊铭的母亲结了婚,任俊铭的母亲是个混血儿,不懂说国语,所以言语方面有隔膜,到后来她生了任俊铭,任俊铭是她唯一的男孩,奇怪,她对儿子并无好感。因此,任老太特别疼爱这小男孙,后来任俊铭索性住在祖母家里。

  四个女儿分别出嫁,任俊铭也学成回港,他妈妈乘机叫丈夫放下事业,他父亲便随妻子回娘家美国定居。

  几幢房子卖了,现金全部带走,给儿子留下两间钟表行和三间超级市场。

  任老夫人去世后,她一手经营的五间菜馆、任家传下来的两间珠宝店和一幢幢的房子,都由他兼管。

  任俊铭相当聪明,能干,并且有尖锐的商业触角,他结束了三间超级市场,投资宇宙集团,进军国际。生意做大了,门路也宽了,而且不受香港政治因素的影响,对将来,无疑是铺了一条后路。

  任俊铭是个人才,就是在爱情方面,还不能定下性情,人花心些,又爱玩。

  “我给你再拿杯鸡尾酒。”郑文彬见她入了神。

  “不,我多喝了鸡尾酒想睡,还是给我一杯鲜奶。”

  郑文彬拿了鲜奶来:“快十一点了,饿了是不是?”

  “点心吃得多,也不太饿。”丘婷婷喝着牛奶问:“俊铭有很多女朋友吗?我还以为他只爱金翡翠和绮年娜。”

  “他的女朋友数之不尽,不过,他对金翡翠和绮年娜特别好是真的。”

  “金翡翠和绮年娜,他喜欢哪一个多些?”丘婷婷在打听。

  “都差不了多少,他常对我说,鱼与熊掌怎样取舍?绮年娜年轻漂亮些,翡翠出身名门望族,仪态高贵,这又是绮年娜比不上她的。”

  “他甚么都告诉你吗?”

  “我们是世交,做了二十年以上的朋友,还有甚么秘密?”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订了婚?”

  “订婚?任俊铭不会,他最怕受束缚,不过……”

  “不过甚么?”丘婷婷追着问。

  “如果任俊铭的祖母还在,他可能会被迫早婚,因为他祖母一直要他成家立室。”

  “他可能会和谁结婚?”

  “他非常爱他的祖母,他的妻子,必须是他祖母喜欢的人,他本人喜欢哪一个多些,问题反而不重要。”

  丘婷婷暗叹一口气,任奶奶死得早,她又来得迟了点,否则一切会不同。

  “任奶奶喜欢金翡翠还是绮年娜?”

  “她喜欢热闹,但是对任俊铭的女朋友似乎没有特别好感,不过,她对任何人都是那么慈祥,她也不会讨厌别人。”

  “任奶奶是个最好的老人……”

  “喂,文彬,”任俊铭拖着金翡翠的手,过来拍了拍文彬的肩头:“吃晚餐啦!”

  郑文彬几次约会丘婷婷,但是丘婷婷不肯单独和他出去。

  追得紧,丘婷婷又去拉金妈,叫金妈陪她去赴约。

  “你拍拖,我去做电灯泡?金妈老了,还是六、七岁孩子?怪难为情的。”金妈坚决拒绝。

  丘婷婷也坚决回绝郑文彬,虽然,到海洋公园拍照,对她的诱惑力很大,她一直想穿漂亮衣服拍照,把照片寄回上海。但是,她总觉得和一个陌生男人出外,十分别扭。

  郑文彬知道她与别不同,只好到任家找她,陪她吃饭、散步、看电视。

  丘婷婷的生活,比较以前充实许多,她白天要补习英文,她念书一向十分用功、认真,所以,她下午补习,上午自修、做功课。下班以后,郑文彬就常会来看她。

  这天,金妈替丘婷婷梳辫子:“不喜欢郑先生吗?”

  “他人也不错。”

  “为甚么拒绝他的约会?”

  “我不想和他拍拖。”丘婷婷又在用剪刀修短额前的刘海。

  “因为他大你九年?”

  “妈说男孩子比女孩子大些,女孩子会被疼爱,任俊铭也比我大八年。”

  “你不喜欢郑先生,是因为你心里一直喜欢我们孙少爷。”

  “不知道。”丘婷婷脸都红了,刘海也给她剪坏,一长一短:“金妈,你看,都是你害人。”

  “你对金妈没句真话说,金妈其实很关心你。”金妈为她在辫子上结丝带蝴蝶结。

  为了迁就那剪短的刘海,结果刘海越剪越短,出奇的丑。

  丘婷婷倒不介意,她觉得看起来人精神:“我也没骗你,但是情形你是最清楚的。就算我真的喜欢任俊铭吧,他看都不看我,女朋友一群群,特别是金翡翠和绮年娜,唉!我单方面喜欢他又有甚么用?那叫单思病。”

  “如果你肯改变一下自己,可能孙少爷会喜欢你的。”

  “你是叫我散着长发,最好别剪刘海,要剪,也长些。穿最时髦的衣服、鞋袜?”

  “还要投其所好,学跳舞、打球、开车……”

  “如果我本身有缺点,我改,但我又没做错事,为甚么要改?”

  “你没有做错,你很纯洁、自爱,是个好女孩。刚才我希望你改,也只不过是外表。”

  “这就不必了,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个问题。我把外表改好,他喜欢我,那他是喜欢我的外表,不是喜欢我的人.外表是会变的——我是说变坏,到我四十岁,又老又丑,外表不再好看,我又改无可改,到时才被他赶出去?”

  “这……”金妈想说甚么,但丘婷婷又继续说:“如果他不喜欢我,是因为他喜欢金翡翠和绮年娜,那我就算冒了被他赶走的险而讨好他,他还是不多看我一眼,那我岂非白费心机,多此一举?还会笑死任俊铭!”

  金妈终于住了嘴,因为,她毕竟是局外人,况且,她也不敢担保,丘婷婷改变后,任陵铭是否一定爱她。

  “既然没把希望放在孙少爷身上,那末你应该另外找男朋友。有个人关心自己,总是好的。”

  “刚来香港,慌慌张张、心还没有定下来,交男朋友的事,慢慢再算吧!”

  金妈不再说甚么,为她折好换下来的棉睡袍。
余涛 - 2008-9-20 11:09:00
第二章


    丘婷婷上完补习课,和补习老师吃过点心,绮年娜就来了。

  她一到来,也没看丘婷婷,便吱吱喳喳的说起话来:“今晚俊铭请我参加一个餐舞会,说好六点钟到我家里接我,因为餐舞会之前有个鸡尾酒会,谁知道任俊铭的公司突然要开会。你说,他回来换衣服,又到九龙那边接我,宴会又在香港,一来一回要花多少时间?况且他跑来跑去也太辛苦了。我不想他烦,我是很体贴他的,所以我来了。他回来更衣,我们马上可以走,多好!”绮年娜旋了旋身:“我这袭晚礼服如何?”

  她穿了件玫瑰红的丝绒裙子,有袖子,也没露肩膊,只是背后开得很低,连背骨也能看得见,她还带了件豹皮披肩来,散着一头鬈曲的长发,十分冶艳。

  “很美丽。”婷婷问:“要不要先吃些点心?”

  “不,不,我吃很少东西,否则我的身材怎会如此标准。唔,给我一杯咖啡,不要奶,要鲜忌廉。婷婷,你……”她突然指住丘婷婷,呵呵大笑,前俯后仰,还拍手掌。

  “你为甚么这样开心?”

  “看见你就开心。”她还在笑:“你的头发真有趣,像乡村的野孩子。小牛啊!小妹头呀!你的理发师真要打八十大板,太不像样嘛!”

  “我没有理发师,头发是我自己剪的。”

  “哎唷!你何必这样省钱,把自己弄成这样子,任家又不是没有钱。”她去拉丘婷婷的辫子:“明天带你去见我的理发师,给你来个大改革。”

  “我喜欢这样子。”丘婷婷推开她的手:“你为何对我那么热情?好不好、丑不丑是我的事。”

  女仆送上咖啡,她喝着:“俊铭在这儿已经没有甚么亲人,只有你一个表妹,若是有一天任俊铭和我结婚,我就是你的表嫂,我不想人家笑我有一个这样的表妹,好像没人关心似的,太可怜。”

  “任……我表哥有很多女朋友,你成为我表嫂的机会并不大。”丘婷婷无法忍受她的放纵。

  “他那些女朋友全是垃圾,我不会把她们看在眼内。任俊铭跟她们来往,消遣、消遣。况且任俊铭应酬多,我又不能一星期七天都陪着他,也只好容许别些女孩子来充场。任俊铭绝不会喜欢她们。”

  “翡翠姐姐呢?”丘婷婷见她越来越狂,便坐在她对面,陪她玩玩。

  “金翡翠?”她的脸变了,喝口咖啡,又平定了:“金翡翠和任俊铭有生意来往的,并不是任俊铭的纯女朋友。”

  “不过,我表哥和金翡翠小姐感情很好,她来我们家也没有谈公事。”

  “不错!她家里钱多些。”绮年娜翘翘嘴,很不屑的样子:“她没我漂亮,身材没我好。”

  “娶妻求淑女,不一定要最美丽,而且翡翠姐姐条件也很好。”

  “看样子,”绮年娜盯她一眼,这丫头不是要跟自己作对吧:“你似乎对金翡翠很不错。”

  “她本来就不错嘛!”

  “她有钱,财可通神,她一定送了你不少东西。你要甚么?衣服、饰物、鞋子,她能送的我也能送。” 

  “你是说,我得到她的好处,所以才喜欢她?”

  “难道不是吗?平白无故,你为甚么为她说好话?”

  “你这样说,根本是侮辱我!”

  “有人送东西,也是侮辱?”她喃喃的:“作状、假清高!”

  “翡翠姐姐恐怕是你的心腹大患了?只有她才能和你争表哥。”

  “她斗不过我的,我一定打倒她!”绮年娜又指丘婷婷:“你要对我好一点,将来我是你的表嫂、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你听话,你要甚么我都给你。”

  “其实,你和翡翠姐姐根本不必争,也不要把她当做假想敌人。”丘婷婷咬咬下唇:“其实,表哥从小就订了亲。”

  “甚么?”她瞪大了双媚眼,眼珠子也很亮:“俊铭订了亲!从未听他说过。”

  “他说了,怕你绝望。”

  “也没有见他带出来,哪一家的小姐?丘婷婷,你快说,她是谁?我……我忍不下这口气。”她几乎想哭。

  “在表哥的家乡。”

  “上海?那些土包子?不会!”绮年娜肯定的:“俊铭不会喜欢那些土头土脑的大陆妹。”

  “你意想不到的,”绮年娜一点都不顾念婷婷的自尊心,丘婷婷也是大陆来的,丘婷婷接着说:“那是父母之命,指腹为婚的姻缘,任俊铭一出生就注定要娶那女孩子。”

  “指腹为婚!哈!这是甚么年代?”她一面仰着脸,一面冷哼:“这是甚么年代,任俊铭又是甚么人,他是留学生,洋思想,他绝对不会理会指腹为婚这种无聊事。”

  “你有没有见过表哥的祖母?”

  “有呀,我很会讨她欢心。”

  “你讨她欢心是因为表哥很爱他的祖母?”

  “是呀!否则我才不会在她身上花时间,跟老人谈话真没趣。”

  “他祖母的话,你以为表哥会不会听?会不会理会?”

  “会,俊铭是个孝顺的孩子,他心肠挺好的。”

  “他的未婚妻就是由他祖母替他选的,你说表哥会不会要那女孩子?”

  “是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啊!”

  “骗你对我有甚么好处?”

  “你认识那……土包子吗?”

  “我认识表哥的未婚妻。”

  “她是怎样的。”

  “她比你青春,人可爱又漂亮。”

  “我的妈!”她哇的一声哭叫起来。

  “甚么事?”任俊铭跑了进来,他大概一跑进屋子就听见绮年娜的哭声。

  绮年娜哭得更凄惨。任俊铭拥着她,一面轻拍着安慰她,一面问丘婷婷:“发生了甚么事?”

  丘婷婷摇了摇头,走进屋子里去。

  “绮年娜,你先别哭,告诉我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你欺骗我,原来你早就订了婚,你根本戏弄我。”

  “我订了婚?”任俊铭好笑:“你也知道,我好怕受束缚,我怎会订婚?”

  “你连未婚妻也有了,还赖。”

  “未婚妻?你从哪儿听回来的谣言?把我弄胡涂了。”

  “谣言?你表妹说出来的,难道还会是假的吗?”

  “婷婷,”俊铭愕了愕:“她有没有告诉你,我的未婚妻是谁?”

  “你的同乡,大陆土包子,啊!你自己的未婚妻你还不知道,要由你表妹介绍。”绮年娜抽抽咽咽。

  任俊铭松了一口气,一切都简单啦,他托起绮年娜的脸:“你先别哭,听我说,我这个人是不会订婚的,要吗就索性结婚,我的性格你不会不知道,既然没有订婚,当然也没有未婚妻。”

  “你祖母为你定的婚事,你的未婚妻是她选的……”

  任俊铭替她抹去眼泪:“我的家乡的确在上海,但我的祖父在香港出生,祖母十五、六岁就由上海来了,我的父母、姐姐和我,根本没有到过上海。去年祖母回上海,如果我有未婚妻,她一定会带我一起去,我比祖母更需要回上海,是不是?”

  “你真的没有未婚妻?”

  “我有未婚妻根本不必瞒你,老实说,如果我有了未婚妻,我会和你分手。”

  “这样说,是丘婷婷骗我?”

  “你受骗了。”

  “她为甚么这样对我?”绮年娜忿忿然,她不再流泪了。

  “她无聊,你看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去,太寂寞,你来了,她跟你开玩笑。小孩子,她无恶意的。”

  “她是有意的,她在我面前又提金翡翠怎样怎样的好,又说我不可能嫁给你。她大概喜欢金翡翠,想拆散我们。”绮年娜撒娇,她希望任俊铭训一训丘婷婷。

  “小孩子有甚么力量拆散我们,也许她认为翡翠对她好,因为翡翠为她找了一间英文书院,挺不错的。婷婷很喜欢念书。”

  “是不是?我早就说过,她受了金翡翠的好处,是金翡翠要她来对付我的。”

  “没有这回事,你看你,泪水把脸上的化妆都弄花了,这样子怎能见人?时候也差不多了,你去补些粉,我们还是开心的玩一晚吧!”

  “俊铭,”绮年娜偎着他发嗲:“我要你答应我,叫婷婷不要和我作对。”

  任俊铭揽着她的肩膊上楼梯:“你为甚么不像翡翠那样讨好她?”

  “唔!”绮年娜摇头:“你就只知道翡翠。”

  “其实我是为了你好,”任俊铭吻了吻她:“我祖母生前最疼我和这个小表妹。我爱祖母,你是知道的,爱屋及乌,我自然要厚待表妹,要是她一力反对你做她的表嫂,我只好娶翡翠。”

  “你的婚姻大事,也要那小丫头批准?真荒谬了。”

  “不是要她批准,但是,全世界的男人都不肯做夹心饼,若你嫁进来,她一天到晚找你麻烦,跟你吵,我怕烦,只好索性不结婚。嘿!”任俊铭皱皱鼻尖哼一个鼻音:“你永远不能做任家的孙少奶了。啧!可惜,可惜!”

  “我不怕,我嫁进来,就是这儿的女主人,她敢跟我吵?我赶她出去!”

  “永远不能,因为这儿不是我的家,是我祖母的家。祖母一死,我和表妹都是这屋子的主人,我娶太太,婷婷还是半个主人。”

  “唔,我不依,气死人!”

  “是嘛,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嫁给我没有幸福。”

  “我偏要嫁你。”绮年娜抬头扮了个鬼脸:“大不了讨好那土包子。”

  任俊铭点一下她的额头:“你还敢叫婷婷土包子?她听了又生气。”

  绮年娜吐了吐舌头。

  绮年娜一进门便叫:“婷婷。”

  金妈迎出来:“婷婷姑娘正在陪老师吃下午茶,你也吃些点心吧。”

  “他们在餐厅?”她说着已走进去。

  她看见一个男人,一举手叫:“嗨!”,便伸手去拉丘婷婷。

  “干甚么?”

  “我买了很多东西,你快来看。”她兴奋得汗都冒出来。

  “我要陪老师……”

  “借你学生一用,你请自便,不要客气。”绮年娜不由分说的把丘婷婷拉到客厅去。

  丘婷婷摔开她的手:“老师会怪我没有礼貌。”

  “我不是向他道歉了吗?礼多人不怪,你看这运动衣多漂亮,名牌子,八三年最新款的。”

  “你真喜欢红色。”

  “这红色耀目,我挑了十几套。”

  “很漂亮,我可以回去吃下午茶了吧?”丘婷婷敷衍她一下。

  “你不能走。”绮年娜一手捉住她:“我担心尺码不合。”

  “你为甚么把衣服往我身上比?”

  “这衣服是我送给你的,当然要你合穿,到那种地方没运动衣怎行?”

  “我没有跑步的习惯,你还是留给自己用吧。红色适合你,谢了。”

  “不是给你跑步的。”

  “上街?上街我不喜欢穿运动衣。”

  绮年娜不管她,打开另一只大胶袋,翻了一件红色泳衣出来:“这泳衣也是买给你的。”

  “布那么少,我不敢穿那么暴露的泳衣。”

  “比基尼还暴露呢,不过今年也流行一件头的泳衣,所以我给你挑了这件,前面的半弧形不算太低,就是背部稍低。” 

  “稍低?整个背都露出来了,而且我又不喜欢红色。奇怪,你今天送那么多东西给我干甚么?又不是我生日。”

  “星期六我和你表哥一起去运动中心,那个中心有各式各样运动的设施,比如:高尔夫球、网球、棒球、曲棍球、壁球,甚至乒乓球……”

  “没有一样球类是我会的,只有乒乓球吧。可是,你和我表哥去舆我无关。”

  “我要求你表哥带你一起去。那运动中心,要会员才能进去,全部会员都是非富则贵。”

  “带我一起去,”丘婷婷开心得跳起来:“不会骗我吧?”

  任俊铭从来不带她出去。

  “我不会骗你,但是,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疏远那个金翡翠,在你表哥面前替我说好话,肯不肯?”

  迫着来,丘婷婷不能说不肯,她只有点了点头。

  “或者你对打球没兴趣,你可以游泳,游泳你会不会?”

  “会。”丘婷婷没有告诉她,在上海,丘婷婷是游泳健将,得过几次奖:“四、五月天气冷,我不游冬泳的。” 

  “你这土……”包子两字又吞回去说:“运动中心有许多游泳池,其中还有室内暖水泳池,温度经常保持摄氏二十四度,不冷了吧?”

  “太好了,我真想游泳。”丘婷婷也闷坏了,能出去实在好。何况,还可以和任俊铭在一起。

  “我还替你买了许多东西,星期六把那些东西放在旅行袋内,便可以去。”绮年娜倒在椅子上:“忙了半天,疲倦死我了,唉,又口渴。”

  “喝杯咖啡,不要奶,要鲜忌廉。”丘婷婷走进去,刚巧老师要走,她先送了老师,自己挑了碟点心,替绮年娜弄杯咖啡,推着餐车出去。

  丘婷婷一点都不喜欢绮年娜送给她的衣服,眼光不同。但是,绮年娜讨好她,她是知道的,她不能那么无情,人家对她好,她就不能对别人不好。

  绮年娜肯说服任俊铭带她出去,她已经很感激。

  星期六,丘婷婷穿上那三件头运动衣:长袖T恤、长裤、外套,还有双红白运动鞋。

  金妈为她结辫子,在辫子上套了两个白和红絮子的发饰。

  最初,她用由上海带来的旅行袋,金妈看了,马上到任俊铭房间拿一个:“这个才是运动袋。”

  丘婷婷已经心花怒放,她拿着运动袋跑出去,在楼梯口碰见任俊铭。

  “表哥。”她今天特别合作。

  “你今天打扮得不错,有时代感。”

  “都是绮年娜姐姐送的。”

  “她待你不错,”任俊铭搭着她的肩膊:“你以后不要说话令她伤心。”

  奇怪,任俊铭用手搭着她,她觉得很舒服,为了任俊铭,她愿意待绮年娜好些。

  “我们先去接绮年娜。”任俊铭向她笑笑:“你只会玩乒乓球?”

  “也不是,篮球、棒球、羽毛球都行,就是不够乒乓球出色。”

  “行,已经不简单,出色谈何容易?又不是参加运动会。”任俊铭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丘婷婷还没有见过任俊铭对她笑,他笑得真好看,一见令人迷倒:“不过,篮球、棒球都要组队,今天不能玩乒乓球。打乒乓球,也要找个对手。”

  “你不喜欢打乒乓球吗?”

  “不是不喜欢,上了中学已经很少玩,在外国只打网球、高尔夫球、壁球和马球,乒乓球我已经忘记怎样玩了。” 

  “噢,今天看样子我甚么都不能玩,只能游泳。”

  “不用担心。”任俊铭拉一下她的孖辫:“我会找个人陪你。”

  因为三个人,又要放大型运动袋,任俊铭开了部平治。

  丘婷婷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驾驶,她还是第一次坐任俊铭开的车。她倾慕地看着他,他带笑的嘴角向上扬,真是好迷人、好迷人。

  车停住,丘婷婷看见一幢房子。

  不久,她看见穿着粉红运动衣的绮年娜跑出来,她先到驾驶座旁和任俊铭嘴对嘴的吻了一下,绮年娜真幸福,她能吻那迷人的嘴,丘婷婷的心是酸的。

  绮年娜已来到丘婷婷身边:“打令,你坐后座好吗?”

  丘婷婷愕然,绮年娜笑着把她拉出来,开了后面的车门把她推进去。她自己坐上了驾驶座之旁。

  原来打令是叫她,丘婷婷恍然,她的绰号可真不少:上海妹、土包子、大陆妹……还有打令。

  绮年娜把头搁在任俊铭的肩膊上,愉快地哼着歌。

  丘婷婷无精打采的靠在车座上,她不能看到任俊铭的迷人微笑了。

  到了运动中心,车一停,两个穿制服的男孩走过来,任俊铭给他们赏钱,把车匙抛给其中一个,另一个替他们拿运动袋。

  先到餐厅吃午餐,是自助餐,丘婷婷很喜欢那些甜品,她拚命吃。

  但是,她仍担心她的运动袋。

  为他们提东西的大男孩交给任俊铭一个牌,丘婷婷马上问:“表哥,三个袋换一个牌?”

  “不,这是储物室的钥匙,我们租用了一个大储物室,你要换衣服告诉我。”任俊铭说:“快点吃,我们争取阳光拍照,你绮年娜姐姐很喜欢拍照。”

  丘婷婷也喜欢,如果她穿着这套运动装拍照一定很神气,她也应该寄些照片回上海给母亲。

  但是拍照的是绮年娜,她真会摆姿势,像娱乐周刊上的明星。

  突然绮年娜叫着:“俊铭,我要和你一起拍照。”

  “我没带脚架来……”

  “叫婷婷替我们拍嘛。”

  “她不会的,我看有没有朋友。”

  “你的相机是全自动的,白痴都会,难得今天太阳好,快嘛。”

  任俊铭走过来:“婷婷,替人拍过照吗?会不会用相机?”

  “普通的会,你的全自动的不会。”

  “傻瓜,全自动就更简单了。”任俊铭教了丘婷婷两次,婷婷明白了。

  任俊铭拍了拍她的头。

  绮年娜缠住任俊铭,又揽又抱拍了好几张照片。

  任俊铭过来拿回相机时,丘婷婷鼓足勇气向他要求:“表哥,能不能替我拍张照,妈好希望看见我在香港的样子。”

  “当然可以,你为甚么不早说?那边风景好,你站在那边。”任俊铭马上便答应了:“别立正像操兵,自然一点,笑呀,多点笑容,你牙齿又齐又白,怕甚么?对,奸,好了,多拍一张,你可以选择,另外找个地方。”

  绮年娜说:“俊铭,我去BOOk场地,否则今天不能打高尔夫球了。”

  “好,你去吧!我很快去找你。婷婷,来这边,唔,这里景不错。”

  丘婷婷心里甜丝丝,今天任俊铭对她实在好,令她很开心。

  拍完照,任俊铭对她说:“你不会打高尔夫球?”

  “我不会,见都没见过。”

  “我和绮年娜去打高尔夫球,你去游泳,等会儿我们去找你,好不好?”

  她不想离开任俊铭,但口里答应下来。

  绮年娜带她到更衣室,丘婷婷把沙滩衣束紧,那泳衣露出她雪白的背,令她羞得要死。

  任俊铭和绮年娜到室内游泳池,看着她下了水,他们才离开。

  “想不到她的泳术那么好,蝶式不容易游得好,她简直像水中蝴蝶。”

  绮年娜点了点头:“就是肥些,她的腰太粗。”

  “她吃得多嘛,不过小孩子圆嘟嘟的,怪可爱,她又不是矮,她穿平跟鞋在我肩膊,最少有五呎六吋。”

  “找男朋友就麻烦了,身材对女孩子很重要的。”

  “她年纪还小,并不急于找男朋友,如果她拍拖,我会劝她节食。我先把相机放好,你在球场等我。”

  丘婷婷游完水,换了衣服,他们三个去餐厅吃下午茶。

  “我BOOK了壁球室,一小时后我们便可以进去。”

  “婷婷不会打壁球,”任俊铭说:“我必须找个人陪她打乒乓球。”

  “看看四面有没有朋友,”绮年娜指住丘婷婷:“这块鲜忌廉蛋糕你不能吃了,你又肥又白,再吃就变猪。”

  “游完水肚子很空。”

  “你胖成这样子,男孩子看见你会拔脚跑,替你找朋友可难了。”

  丘婷婷难过地垂下头。

  任俊铭正要开口……

  一个陌生的声音:“俊铭哥!”

  任俊铭抬头一看,吓了一跳,他把那男孩拖过一边:“金亨利,帮个忙。”

  那男孩好蛊惑,扮个鬼脸:“不要告诉大姐我在这儿看见你跟两位小姐……”

  “那副电脑绘图机,我后天派人送去给你。”

  “你今天为甚么不找我大姐?”

  “她要我跟她应酬两个美国厂商,小弟,今天周末呀,还谈生意,要命!”

  “明天你可要约她啊。”

  “行啦,喂,你一个人来干甚么?”

  “我约了同学来打乒乓球,他爸爸是这儿的主席之一,约好在餐厅等,半小时啦,人影不见,我正在到处找他,烦死!”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我念的是男校,哪来的女生。唏!我的电话,你在这儿等我。”

  金亨利听完电话回来,板着脸。

  “你的朋友不来了?”

  “他要陪他妈妈去看外婆,他就是那种妈的乖孩子。”

  “乒乓球打不成了。”

  “可不是,真讨厌,一个人怎样打?又没带泳裤来。”

  “我给你找个伴,我表妹。”

  “你的小表妹,大姐说过几次了,她甚么时候来?”

  “她和我一起来的,你告诉你大姐,我和小表妹一起来,别提另外那一个。看,那穿红色运动衣的。”

  “那小肥妹仔,果然很可爱,一张苹果脸,怪不得大姐喜欢她。”

  “她小,你大。其实你和她一样小,和她打乒乓球,如何?”

  “她会不会打?要我教她可没耐性。”

  “别把人看扁了,她运动很出色,快去BOOK场,好了来找我,快!”

  任俊铭回来,绮年娜抱怨:“你跟那小孩磨了半天。”

  “替丘婷婷找人陪她打乒乓球呀。”

  “就是他?你哪来的小朋友?”

  “他是翡翠的小弟。”

  “哼!”绮年娜翻眼:“国舅爷呢!”

  “你不吃醋会死的?”任俊铭搔她一下,绮年娜又笑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打球。”

  “等金亨利BOOK场回来,我们总不可以就这样扔下婷婷。”

  “要是全满呢?”绮年娜又在撒娇:“我今天一定要打壁球,况且我BOOK好时间。”

  “亨利回来了。”任俊铭站起来,揽着她的肩膊走过去:“不是全满了吧?”

  “还好,不过要等二十分钟。”

  “我来给你们介绍,金亨利先生,丘婷婷小姐,这位……绮年娜小姐。”

  “嗨,小表妹。”金亨利打了个手势坐在丘婷婷身边。

  丘婷婷睁大了眼,这小毛头:圆眼、圆脸、圆鼻子,一张孩子脸,叫她小表妹。

  “金亨利,你要吃点甚么?”

  “刚吃饱了。”

  “俊铭,我们去打球。”绮年娜缠住任俊铭,很不耐烦。

  “你们再要一杯奶昔好不好?反正还要等。”任俊铭叫了饮品,签了单:“七点钟在大堂休息室等,我们换了衣服到外面吃饭,吃西餐好不好?小孩子都喜欢吃西餐,我去打电话订座。”

  “快嘛,到我们了。”绮年娜催他。

  他们走了,金亨利看了看丘婷婷,笑笑。

  丘婷婷喝她的草梅奶昔,吃喝是她最大的乐趣。

  他们在乒乓球室玩了一个小时,可能大家都年轻,玩起来又忘了形,所以很快就熟络起来。

  丘婷婷知道金亨利是中六的学生,他在家中排第三,也是老么。他今年十八岁,算起来,丘婷婷还比他大几个月。 

  大家技术都好,棋逢敌手,十分开心,金亨利擦着脸上的汗水说:“老是十比八,你真叻。”

  “真叻?甚么意思?”

  “叻就是好本领、好出色、很强的意思。我不喜欢对手太弱,跟你玩真是开心,要不要再玩一小时?”

  “现在是甚么时候?”

  他看了看球室内的壁钟:“差不多六点了。”

  “表哥约了我们七点集合。”

  “BOOK一小时,七点一到马上走,担保不会迟到,继续嘛,正玩出味道来,很难碰到你这样的高手。”

  “好吧!”丘婷婷也觉得很开心。

  那天的节目真丰富,吃过饭,还去看午夜场,丘婷婷来香港后,第一次看电影,高兴得她一直合不拢嘴。

  散场出来,大家上了任俊铭的车,金亨利说:“明天星期日,我放假。”

  “学校还没有放假吗?”丘婷婷问。

  “我六月还要考升级试,七月初才放假,我二哥再下一个星期就放假了。”

  “他们学校为甚么那么早放假?”

  “他念大学,大学暑假很长。我二哥是大一学生,大学第一年最舒服了。”他好羡慕的样子:“我要去玩,要等到七月,否则就只有星期六、日,我家有两副电子游戏机,你来我家玩。”

  “我不会打怪兽。”

  “我教你,包在我身上。”

  “我从来没有到过别人的家里,我会心慌,手足无措。”

  “你不是说喜欢打篮球?想不想打一场篮球?”

  “好啊!但是两个人玩有甚么意思?”

  “我召同学,凑足两队人,回学校打,学校有篮球场。不过,我们学校不欢迎女生。”金亨利眼珠转了转:“这样吧,你戴顶鸭舌帽,把辫子藏进去,穿件宽大运动衣,没有人会发觉你是女孩子。”

  “我没有鸭舌帽,又没有宽大的运动衣,我只有一套运动衣,刚才在运动中心你见过了。”丘婷婷和金亨利谈话,没有甚么隔膜,她一直把金亨利当小孩。

  “鸭舌帽我有,运动衣嘛,你穿我的不就行了吗?”

  “好,太好!唏,你的同学不会笑我吧?”

  “篮球比赛的时候,我们眼中只有一个篮球。”金亨利想了想说:“别忘了带个运动袋,带件常服,一双皮鞋。”

  “干吗?”

  “我们有规矩,输的那一队要集资请吃晚餐。”

  “你们本来有两队,我去做后备?”

  “不,今天力奇失约要罚他,他的位置由你代上,我和你同一队。”

  “真……叻。”

  “喂,你们俩小的,有完没?金亨利,你到家了,要不要下车?”任俊铭回头向他们一笑。

  “明天见。”金亨利握了握丘婷婷的手,又向大家挥手:“晚安。”

  金妈看了看镜里丘婷婷的影子。

  “我不明白。”

  “有疑问吗?”丘婷婷外表虽然没有甚么改变,但是她人已没那么土了。

  “郑先生约你,你不肯出去,说怕和陌生人出外,但最近差不多星期六和星期日,你都和金亨利少爷出去,难道金亨利少爷不是陌生人吗?”

  “他是陌生人,是小陌生人。”

  “小?我不明白。”

  “金亨利根本是个小孩子,和小孩子在一起有安全感。”

  “我反而觉得你说话越来越有香港味,”金妈把一个银扣花束在孖辫上:“你和郑先生在一起没有安全感吗?”

  “当然啦,别人会以为我和他拍拖。”

  “你和亨利少爷在一起,人家一样说你们拍拖。”

  “不会的,亨利比我小,我只不过把他当弟弟。”

  “还不都是十八岁?最怕亨利少爷不当你是姐姐呢。”

  “他没当我是姐姐,他根本没把我当女的。”婷婷看了看金妈为她安排好的衣服,是太洋了点,但颜色还可以接受:“我们一大堆人,一起打球,一起练单车,他和他的同学没把我当女孩,大家很开心,我也安心,起码没有像郑文彬那样想和我谈恋爱。”

  “今天你们又到哪儿玩?”

  丘婷婷穿上灰黑间条吊带裤,纯白手织毛衣套在裤内,灰短靴,白袜套:“本来我们是想去踏单车,他的朋友没有空,我只好到他家去打怪兽。”

  “你去金家?”金妈很意外。

  “金妈,亨利可以来我家,我为甚么不可以去他家?”丘婷婷抗议:“那太不公平了。”

  “男孩子的家不能随便去。”

  “我说过我和金亨利没有男女之分,在我心里金亨利是女孩,在亨利心里我是男孩,金妈,你不是一直鼓励我多交朋友?”

  “是的,自从你和金亨利少爷在一起,人也活泼开朗了,而且可能运动多的关系,人也没有那么胖,肌肉结实了,人更好看,如果改一改头发,你实在是个美女,算了,”金妈笑一笑:“没有人介意这些。不过,如果郑先生知道你常和金亨利少爷在一起,他会很伤心。”

  “他不会介意我多个弟弟。伤心?”丘婷婷挂上个皮包:“任俊铭与绮年娜、金翡翠在一起,难道我就不伤心?”

  “你既然仍不能把他当作亲哥哥,那证明你仍喜欢他,为甚么不把他争取回来?”

  “凭甚么?我根本比不上金翡翠和绮年娜。”

  “但是,如果……”

  “如果我改变外表?算了!”丘婷婷看了看壁钟:“三点了。”

  “你应该有一个手表,明天我陪你到表行选一个,你怕麻烦,叫孙少爷带一个回来,家裹开钟表行,最方便了。”

  “一屋子都有钟,现在我并不太需要手表,等开学再算吧!”

  丘婷婷始终认为任俊铭应该主动送一只表,名牌也好,一百几十的也没关系,只要时间准,因为任家有两间钟表行。但是,任俊铭好像从来没有想起过。

  也许,迟些等她十九岁生日吧!

  “金家的车子来了!”金妈听到声音,走到露台一看。

  “亨利说过派车来接我,金妈,我出门了,请代我告诉任俊铭,今晚我会在金家吃饭。”

  “我知道。”金妈一直送她到花园:“玩个开心。”

  丘婷婷上了车,她伸出头和金妈挥手。 

  金妈像任老太一样喜欢丘婷婷。

  汽车驶进金家花园,丘婷婷看见金亨利穿套灰色的运动装跑出来。

  他拉她下车:“你今天特别好看。”

  “你经常这样对男同学说话的吗?”

  “你有没有发觉我们今天很配,”金亨利看她一眼:“都有灰色。”

  “姐弟同心?”

  “你说甚么?”他尖叫。

  一个男孩子迎面走过来,很潇洒,一条红色牛仔裤,一件套头白毛衣,白长靴,哎!这男孩在哪儿见过?上海?做梦,噢,在电视,刚来香港时在电视上见过,长长的眉,长而大的双皮眼,嘴角向上翘,噢!刘文正,不是吧?刘文正看来比任俊铭还要大,这男孩大不了金亨利多少,刘文正的小弟吗?

  他也在看丘婷婷,这妞很年轻,皮肤美得出奇,十分健康,就是稍嫌她胖了一点,她的发型也怪,但样子很美、很甜,看了令人舒服,在香港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孩。

  “二哥,你没出去?”金亨利看了看他们:“给你介绍朋友——小表妹。”

  “有人姓小的吗?”他笑,这个刘文正不同,刘文正有点忧郁,他是开朗的。

  “我是丘婷婷。”

  “我是金柏嘉,行年二十,尚未娶妻,港大经济系一年级学生,今年秋初升大二。”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丘婷婷忍不住掩嘴笑,他也哈哈大笑起来。

  “大学里有很多女学生追求二哥,说他比刘文正还靓。”

  “靓?”丘婷婷问。

  “英俊、漂亮的意思。”

  “胡说八道。”金柏嘉握着拳头在他弟弟面前晃了晃。

  “不承认靓?好啊,你很丑。”

  “哪来的女学生,小表妹,你别听小弟乱吹,根本没人追求我。”

  “啊,艾莲、科娜、露丝不是人?”

  “女同学呀。”金柏嘉挥挥手:“别谈那些无聊话,小表妹来为甚么不告诉我?”

  “你约会多,自从你放假,哪一天在家,告诉你有甚么用?小表妹又不是波姬小丝。”

  “小表妹不比波姬小丝差,她有一份纯。”他提议:“边走边谈好吗?老站在甬道上。”

  “我不是有一份纯,是有一份土。”

  “土?哪儿?”

  “头发。”

  “头发是小事,人长得丑,发型再美也无补于事。”

  “你真仁慈,你还是第一个人这样跟我说。”丘婷婷对金柏嘉很有好感,但人家是大学生,没理由把他当弟弟。

  “我也没说你梳辫不好看,”金亨利连忙说:“你来时我还赞你特别好看。”

  “那我也应该谢谢你。”

  “今天你们有甚么节目?”金柏嘉问。

  “我们先到餐厅吃点心,然后到游戏室打怪兽。”丘婷婷在中间,金亨利要把头伸过去:“我特别说明,是我和小表妹,因为你一向不喜欢玩电子游戏,说它闷,而且,你必然约了女朋友。”

  “我很乐意陪小表妹打怪兽,今天我没有约会,一个人在家怪可怜。”

  “翡翠姐姐呢?”丘婷婷问。

  “大姐和俊铭哥去了大屿山度假。”

  到了餐厅,金柏嘉马上替丘婷婷拉开椅子让她坐下,金亨利呆了眼。

  金亨利从来没有这样招呼过丘婷婷,吃饭,大家吃,如果不坐家里的汽车,由于他没有驾驶执照,有时坐计程车,甚至挤巴士。

  不过,吃点心时大家有说有笑,吃过茶便到游戏室去玩。

  不知道是不是丘婷婷在,对电子游戏没有多大兴趣的金柏嘉,竟然也玩得很开心,赢了又跳高又拍手掌。

  金柏嘉想不到自己会喜欢电子游戏,一向觉得这玩意无聊,丘婷婷也想不到金柏嘉比金亨利更活泼,这令丘婷婷感染到欢乐。

  吃饭时金亨利抢着给丘婷婷拉椅子,金柏嘉并没有和他争献殷勤。

  一顿饭,三个大孩子吃得很开心。

  主要是热闹,平时父母、大姐总有应酬,家里剩下两个男孩,金柏嘉怕静,出去和朋友玩,金亨利也不想独个儿留在家里。

  吃完饭,再吃水果,冻饮后,时间已不早,丘婷婷要走了。

  “我开车送你回去。”金柏嘉说。

  “司机接她来的,司机送她回去就行了。”金亨利说。

  “时候不早,也该有个人陪伴小表妹,怎能交给司机?”金柏嘉说着,抛起车匙,丘婷婷来时他本来正想出去。

  金亨利想一想,点点头:“好,我与司机送她回家。”

  “再见。”丘婷婷向金柏嘉微笑道别,红唇后,露出一排洁白可爱的牙齿。

  金柏嘉一直站在露台的圆柱旁,看着金亨利和丘婷婷双双离去。

  第二天,丘婷婷正在吃早餐,亚凤把电话拿到餐桌上:“婷婷姑娘的电话。”

  “谢谢。”谁来的电话?十点,金亨利应该还在上课。郑文彬?

  “喂?”

  “吃早餐?要不要我迟些再打来。”

  “你是谁?”

  “我是金柏嘉。”

  “是你?”丘婷婷虽然感到意外,也很高兴:“早点我差不多吃完了,有事吗?”

  “大姐说你由上海来的。”

  “不错,你也应该看出来,我大胃口,比普通女孩子胖,香港的女孩子流行瘦的,我也觉得自己胖了点,正逐步节食,所以早餐也不想吃得太饱。”

  “太瘦和太胖对身体都不好,节食倒不必,多做运动,同样会达到减肥效果,你做运动吗?”

  “有,但很少,天气热了我会天天游泳,我完全是因为馋嘴,我在上海不胖也不瘦,甚至有一点瘦。”

  “你来香港多久了?”

  “一个多月,所以才会那么土。”

  “来了一个多月学会讲那么好的广东话,你真棒!”

  “好可谈不上,我表哥常常说我咬字不正,音又不准,金妈也是这样说,你可不要乱捧。”

  “起码我明白你说甚么,我们说的你全懂,有些人别说来香港一个多月,就算十几年还不会说广东话。”

  “广东话不是来香港学的,在上海,住对户的张叔叔讨了个广东儿媳妇,妈一直叫我跟她学广东话。”

  “你很早就想来香港了?”

  “是的,”因为她很小年纪就知道自己要嫁到香港来,那是她妈灌输她的思想:“不过,来香港要得到有关当局的批准,我获批准便马上赶来。”

  “香港的确有吸引人的地方,比如新界、离岛、海洋公园……这些都是外地人来香港必到的地方,你最喜欢到哪儿玩?”

  “很惭愧,我哪儿都没去过。”

  “你表哥……”

  “他忙着拍拖,你知道的。”丘婷婷苦笑,这是教她伤心。

  “是的,他要陪大姐,可是最近一个月你都和小弟在一起,他没陪你吗?”

  “有的,我们常去打球、游泳、踏单车,也有看电影、逛街。亨利还要上课,每个星期只有星期六和星期日才有空,他是想带我去新界玩,但听说星期六沙田赛马,星期日大家都往郊外跑,亨利说车塞得厉害,用车子排长龙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不过,他答应一放暑假马上和我游新界,他也约好一班同学七月初陪我去海洋公园。”

  “现在距离七月还有两个月,不要等了,今天去新界,明天去海洋公园,日本来的伪虎鲸和杀人鲸做表演,很有趣的,况且海洋公园还是个拍照的好地方,我替你拍些照片。”

  丘婷婷听得开心,她很想去海洋公园,更想拍照,她答应二姐寄些海洋公园的照片给她。还有游新界,啊!她梦都做过了:“可是……”

  “今天星期一,没赛马,车子也不用排长龙,我们还赶得及到沙田游国际城,然后去吃乳鸽。”

  “除了我和你。还有谁?”

  “只有我和你,大姐上班,小弟上学,我又没约一大班同学。”

  “就我们两个吗?”她心很乱。

  “你和亨利有没有单独一起出去。不是每一次都是一大班人吧?”

  “我和亨利去看过戏,吃过饭。”

  “那为甚么害怕和我单独出去?因为亨利是好人,我是坏人?像武侠电视剧,他是大侠,我是魔头?”

  “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只是……”婷婷真不知道该怎样说。

  “只是我和你一起没有安全感,我九成是坏蛋。”

  “不是的,真的不是。” 

  “那很好。”他声音很愉快:“一小时够不够?”

  “够不够做甚么?”

  “女孩子出门总要化妆打扮。”

  “你知道我根本无妆可化。”

  “我最不喜欢女孩子化妆,我十一时来接你。”

  “喂,喂……”金柏嘉已挂了电话,丘婷婷有点手足无措,终于,也放下电话。

  她看看壁钟,问亚凤:“金妈呢?”

  “这时候多半在插花。”

  “请她到我房间。”

  金妈一面选衣服,一面问:“亨利少爷今天不用上课吗?”

  “为甚么不用上课?下了课还要补课,他快要考试了。”丘婷婷用刷子刷着长发,眼睛瞄着钟。

  “既然亨利少爷要补课,他顶多只能来吃饭,现在不必急急换衣服,换好衣服等人,最烦。”金妈提议。

  “金妈,我十一时就要出去呀,还得赶快一点。”

  “十一时?刚才你说亨利少爷要上课,啊,逃课开溜。”

  “我又没说和亨利出去。”

  “另有其人吗?唔,你终于回心转意,一定是郑先生。”

  “你为甚么老提郑文彬,郑文彬是好人,对我也照顾,我跟他在一起,没那种兴奋喜悦。”

  “不是郑先生,”金妈想一想:“还有谁呢?”

  “金亨利的哥哥。”丘婷婷放下刷子。

  “柏嘉少爷?”金妈翻衣服的手停下来:“你昨天才第一次到金家吃饭,你以前已经见过他?”

  “不,我是昨天才认识他的。”

  “他约了朋友,一起约你出去?”

  丘婷婷摇一下头:“他是特地陪我游新界,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这样说,你是和他单独出去了,你不是不肯和陌生人出去吗?怕没有安全感。”

  “柏嘉不是那种人,我们虽只认识一天,但我们很谈得来,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外面还会有人说你拍拖,你不可能把他当弟弟,他比你大。”金妈找到衣服,很配合今天的天色。

  “我怎能把他当弟弟,他已经二十岁,又是大学生。”

  金妈替她结辫子:“你把他当亲哥哥?他也把你当男孩子?”

  “我没想过他是我哥哥,其实,他比我大不了多少,玩起来像个小孩,看样子他也没有把我当男孩,他很尊重我,不像金亨利那样大情大性。”

  “一男一女单独出去,就是拍拖啦。”

  “他怎会和我拍拖?他条件很好的,有很多女孩子追求他,这样的男孩子只会嫌女朋友多,怎会追我这土包子?”

  “他不喜欢你,干吗那么好心陪你去游新界?”

  “不论男女,总可以交朋友的。反正他放假,闲着,他喜欢和我交朋友,是真的,我喜欢和他交朋友,也是真的。但是拍拖就不可能了,叫我怎样配他?配郑文彬还差不多。所以,他不可能打我的主意,我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傻瓜才会认为我们正在拍拖,那么俊的男孩配个土包子,他才受委屈呢!”

  “你老把自己看扁,不过,不管怎样,你和柏嘉少爷交朋友我很替你高兴。没朋友多寂寞!有一个那么出众的男朋友,孙少爷也不敢轻视你。”

  “他才懒得管我。”

  丘婷婷穿了一套米色丝绒套裤装,一双银橙色皮鞋,这鞋子的鞋跟像凳脚一样,一吋半高,很别致。还有个橙色银条子的挂肩手袋。

  “要不要喷点香水?”

  “不要。”丘婷婷摇头:“他还以为我引诱他。”

  还差五分钟,丘婷婷连忙下楼,她刚要跑出客厅,金柏嘉已经把车停在台阶。

  他开了一辆跑车来,他下车,向丘婷婷笑了笑,替她打开驾驶座位旁的车门。

  “要不要进去喝杯东西?”

  “下一次吧,今天我们要去很多地方。”他伸手请丘婷婷上车,丘婷婷上车,他又替她关上车门。

  金妈出来,他向金妈打招呼:“嗨!金妈。”

  “今晚回来吃饭好不好?”金妈追上前,她实在为丘婷婷而高兴。

  “谢谢。今晚我带丘婷婷吃海鲜,再见了,金妈。”

  他上车,呼的把车开出去。

  驶出大门不久,他又把车子停下来。

  不是车坏了吧?那么新的跑车。

  金柏嘉伸手到后面,拿了一支白玫瑰递给丘婷婷:“送给你。”

  “我?”丘婷婷拿住花,惊喜交集,超过十八年,她还是第一次接受男孩子送花。

  “你很纯洁,应该喜欢白玫瑰。”

  “野花我一样喜欢,”她看看他:“因为从来没有人送花给我。”

  “喜欢吗?”他觉得很满足。

  “当然喜欢,能把它带回家就好。”

  “花是你的,你有权把它四处带着。”

  “回家时恐怕花已谢了。”

  他笑一笑,笑得有点狡黠。

  今天他穿了件黄色V领手织毛衣,蓝色灯芯绒裤,领口一条蓝色钉银珠的三角巾。

  他继续开车:“婷婷,前面第一格有罐装果汁,渴了随便拿。”

  “你大姐、三弟都叫我小表妹,只有你一个叫我名字。”

  “你又不是我表妹,而且我喜欢你的名字。”

  “柏嘉,”丘婷婷轻抚玫瑰花:“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游新界?”

  “是的,已经说过了。”

  “这样会冷落你的女朋友。”

  “甚么女朋友?”他的大眼睛眨了眨。

  “常跟你玩的女孩子。金亨利说,你被一班女同学追求。”

  “亨利破坏我的形象,把我说成第二个任俊铭。就算有女同学追求我,我也未必接受。”

  “我不相信你没有女朋友。”

  “如果我告诉你,我这年纪还没有交女朋友,你也不会相信。”他开车很快,因为很专心:“不过,那些一般的女朋友是无聊时,大家玩玩消磨时间罢了。现在我并不寂寞,因为我和你在一起。”

  “请她们一起去,人多些更开心。”

  “小姐,你由上车到现在,就是怕和我单独在一起,我面目可憎吗?我是色狼吗?我和金亨利有甚么不同?我比他大两岁,你嫌我老?”

  “怎会?我表哥二十六岁我也不觉得他老,他还算年轻,何况你!”

  “换个话题好不好?看,前面是狮子山隧道。”

  “过隧道要收钱吗?”

  “是的,香港还好,日本每隔一段路有个站——有科金。”

  “有科金?”

  “要付款的意思,走一段路,付一次钱。不过,日本的道路建筑比香港好。香港的路常烂,掘掘这儿,又掘掘那儿,阻塞交通。”

  “你去过很多地方?”

  “不多,亚洲的国家、美国、加拿大和澳洲。”

  “哗!世界五大洲你去了三个洲。”

  “以前放暑假,爸妈喜欢带我们姐弟去旅行,近一两年人人忙,想去欧洲去不成,大姐倒是常去意大利、法国,购买时装的。”

  “你和亨利真幸福,去过中国吗?”

  “没有,大姐做生意去过,和你表哥公干去的,不过我们到过台湾。”

  “我们家乡的人最喜欢来香港,去台湾和美国。”

  “你想不想去美国?”

  “当然想,但我拿的还是绿咭,七年后我才能到外国去。”

  “七年的时间并不太长,七年后我陪你出国,到处看看。我猜你最喜欢去三个国家。”

  “那三个国家?”

  “日本、法国和瑞士。” 

  “我对时装没有很大的兴趣。瑞士是世界花园,我倒想去看看。”

  “你现在先看看那边。”

  “呀!好美,像个城堡。”

  “外表不错,但里面并没有宫殿。”

  金柏嘉停了车,进城堡要购买入场券的,这入场券又可以当食物券用。

  “这儿最美的是一座很大的假石山,假石上流水潺潺,石上还有很多瓷器玩意儿。”

  “那白色的,很大的是甚么?”丘婷婷边走边看,她对甚么都觉得新奇。

  “观音大士,下面有莲花座的。”

  “这儿有小桥、流水、凉亭,一切都古色古香。”丘婷婷深深吸一口气:“在这儿拍照其实也不错。”

  “你要不要扮演一位古典的小姐?”

  “我又没有戏服,古代的人不梳孖辫的。”丘婷婷摊了摊手。

  “这儿有出租戏服、头饰、道具,还可以请人替你拍照。”

  “真的?”丘婷婷的眼睛充满好奇和兴奋。

  “不骗你,你跟我来,我扮书生,你扮小姐……”

  拍过照,丘婷婷拿着那些即影即有的相片边走下楼梯边笑。

  金柏嘉拿着纸扇,戴上书生帽,穿上古代书生袍,很有趣。丘婷婷戴上古装头饰,穿上绣花的古代小姐衣裙,手拿羽扇,出奇的美丽。

  刚才替他们拍照的人,说丘婷婷最适合做“神雕侠侣”的小龙女。

  “这位小姐好清丽,她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拍照的人说。

  金柏嘉看着丘婷婷一直在笑,他心里十分高兴,也乐意听人家对丘婷婷的赞美。

  “我把这些相片寄回上海,担保妈吓了一跳。”

  “即影即有的相片不能保持恒久,会褪色的。”金柏嘉拍了拍口袋:“你现在明白我今天为甚么不带相机来给你拍照了吧。”

  “我明白,你想得很周到。”

  “明天去海洋公园,非带相机不可,那儿天然环境美,可取景的地方多。现在,我们应该去吃午餐了。”

  “你的入场券还没有用。”

  “这儿露天咖啡座的饮品不大适合我们,况且喝满一肚水就吃不下又肥又嫩的乳鸽。”

  烧乳鸽和焗乳鸽的确美味可口,丘婷婷吃得很满意,喝茶的时候,她突然问道:“现在是甚么时候了?”

  “差不多一时三十分。”

  “糟糕!”她叫了起来。

  “怎样?”

  “补习老师要来了,若看不见我,以为我在逃学,他会生气的。”

  “你要补习吗?”

  “补习英文,你大姐替我找了间英文书院,那些英文书籍我全都不懂。表哥怕我追不上功课,为我请补习老师。”丘婷婷连茶都喝不下。

  “不用担心,少上课一天,失去的一课我替你补上。”

  “我不是担心这些,我不上课应该一早通知他,不能让他白跑一趟。”

  “你甚么时候上课?”金柏嘉马上叫侍者结账。

  “每天二时至四时。”

  “飞车回去,也赶不到两点钟。”

  “怎么办?”丘婷婷没了主意。

  “打电话告诉金妈,请她转告补习老师今天不用到你家,请假一天,若是来不及,老师来了,请金妈向他道歉,说你因事出外,用车送他回去。”

  “这办法也妥当。”

  金柏嘉陪丘婷婷打电话:“请假两天,我们明天去海洋公园……”

  车又在路上,丘婷婷看了看她那支玫瑰,玫瑰插在座位后一个瓶子内,瓶里有水,花完全没有干枯的迹象,仍很新鲜。

  “明天真的要去海洋公园?”

  “你不想去?在海洋公园拍生活照啊。”金柏嘉看着她:“你会喜欢那儿的海豚、热带鱼和鹦鹉的。”

  “但是……”

  “怕单独和我在一起,你到底在害怕些甚么?”

  “我答应亨利暑假去的。”

  “去两次海洋公园你不会觉得闷,三次就不必了。你听着,亨利的摄影技术没我好。”

  丘婷婷轻轻吐口气,摆脱金柏嘉不容易,或者应该说,和他在一起太开心。

  “你每星期补习多少天?”

  “由星期一至星期日。”

  “天天补习?你还有时间出去玩?你为甚么不选早上,早上补习,下午的时间自己分配。”

  “补习时间是我自己挑选的,当时我还未认识亨利,在家闲得发慌,甚么时间对我都一样。”

  “现在不一样,我放假,可以天天陪你,亨利他们也会找你。早上出去玩,两点钟就赶回去,四点后又出来,时间怎样分配?”金柏嘉大力反对:“你来香港,哪儿都没去过,趁我放假,带你游香港一周。到我上学了,你也上学了,想去玩也不可能。”

  “把补习时间改在上午?”

  “上午精神好,最适合补习,上完课出外玩,也不用担心赶来赶去。读书、娱乐两样都可以兼顾,你自己考虑一下。”

  “唔,”丘婷婷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雍雅山房吃茶。”

  “刚吃完饭又吃茶?”

  “那地方应该去看看,人家花了很多心思,坐在那里吃茶很舒服。”

  “一顿顿吃,我快要变沈殿霞了。”

  “不一定要吃很多东西,比如喝杯西柚汁也可以。吃完茶,我们一直向前,沿途也有一些值得一看的风景。我告诉你哪儿是望夫山……黄昏我们到青山买海鲜,你喜欢吃的:虾、鱼、带子……然后我们带到酒家,叫他们依照我们的喜爱去烹饪,保证你赞鲜味可口。回市区如果时间早,我们还可以看场电影……”哗!节目真丰富,由早排到晚,如今想寂寞,难了。

  想想初来香港的情景,每天吃饱饭看电视、睡觉,由早到晚等见任俊铭一面,连续两星期没人跟她正式交谈过。

  那天回家已接近深夜十二时,金柏嘉把车驶到台阶停下,然后开门搀丘婷婷出来。丘婷婷说:“进去坐会儿吗?”

  “时候不早了,回去洗个热水澡马上睡觉,明天九时半我来接你去吃早餐。多带两条裙子,明天拍照。”

  “晚安。”

  丘婷婷往前走,金柏嘉把玫瑰送到她手上:“回到家花还没有谢。”

  “谢谢你的周到。”

  他笑一笑,看着丘婷婷说:“明天见。”

  金柏嘉开车走了,丘婷婷回到屋子,金妈迎出来:“今天玩得开心了?啊,还有玫瑰花。”

  “我把它插在睡房的花瓶里。”她经过客厅、跳舞厅、小偏厅,然后急步上楼。

  “玫瑰花是送给爱人的。”金妈一直跟住她。

  “没有这回事,只是金柏嘉的习惯,今天我们没有拍拖。各走各的,他很尊重我,我也从不提防他。金妈,快调水给我洗澡,明天一早我要起来。”

  “又要出去?”

  “去海洋公园。”她很快脱下鞋子。

  “和柏嘉少爷?”

  “除了他还有谁?”
余涛 - 2008-9-20 11:10:00
第三章


    由那天开始,丘婷婷生活有了转变。

  补习改到早上,由星期一至星期五,金柏嘉一定约会她。

  星期六和星期日金柏嘉是不会找她的,因为金亨利星期六和星期日不用上课,他一早就约了一班同学和丘婷婷去玩。

  金柏嘉从不和弟弟争,逢星期六、星期日金柏嘉像失了踪似的,连金亨利也不知道,丘婷婷和金柏嘉已经是好朋友。

  为了这件事,金柏嘉曾对丘婷婷说:“我不能令你为了我们兄弟俩而烦恼,所以,星期六和星期日,我宁愿一个人在海滩踏浪花。”

  金柏嘉对她的了解、体谅、照顾,令丘婷婷很感动,她非常庆幸有一个这样的异性知己。

  金亨利有时会到任家玩,在任家吃饭。

  金柏嘉从未进过任家,也没有在任家吃过一口茶。

  但是,他喜欢在星期一至星期五的下午,带丘婷婷回家,雨个人一起听音乐或看书,丘婷婷看不懂的英文,金柏嘉会教她。但是,五点之前,他便会带丘婷婷离开,免得碰着金亨利。

  丘婷婷周旋在两个男孩当中,没有烦恼,十分快乐。

  这天,金柏嘉开了车到海边,两个人在沙滩散步。

  “唔,我喜欢大海。”丘婷婷作了一个深呼吸。

  “在这儿我心境宁静。”金柏嘉双手插在裤袋里,面对大海。

  “你常一个人来?”

  “只是星期六和星期日,那两天你是属于小弟的。”

  “为甚么不带个女朋友来?”

  “多一个人就不能心境宁静了。”

  “那我岂不妨碍了你?”

  “你是不同的,”他看着她:“我和大海欢迎你。”

  “谢谢。”

  丘婷婷走了几步,踩着一颗石子,脚失去平衡,她的身体侧了侧,金柏嘉连忙把她扶住。

  “让我拖着你的手。”他说着已把她的手握在他的掌中。

  金亨利也拖过她的手,但和男孩子拖着在海边散步,她还是第一次。

  太不寻常,她应该摔开他的手,但是,她并没有。

  她在心中问自己,为甚么?

  没有答案,也懒得想,反正这样子很好,若踩到石子,身体向金柏嘉一靠,不必害怕摔倒。

  后来他们并肩坐在一块石子上谈天。

  金柏嘉告诉丘婷婷,他童年的趣事。

  丘婷婷也告诉他,她的家乡,她的家人,她以前的生活。

  这些话,她来香港后,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金亨利也没有问。

  他们谈得很开心,金柏嘉边说边用手绕玩她的辫子。突然,金柏嘉双手把她的长发一扬,惊喜地叫道:“婷婷,你好漂亮啊!”

  “咦,你为甚么把我的辫子都散开了?”丘婷婷感到很意外。

  “对不起,我刚才弄呀弄呀的,不知不觉把你的辫子解开了,散着发多好看。”

  “我十几年结惯了辫子,散着我浑身不舒服,我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还有前面的头发,实在太短了,不好看。”

  “太长,没精打采。”

  “也不必太长,遮着眉和眼,会很不舒服。况且你的眉好看,眼睛又美丽,盖着不让人看太可惜,刘海最好是刚刚在眉毛之上。”

  “发型很重要的吗?”她开始有点不高兴。

  “很重要,坏的发型,会把你弄丑,好的发型,会令你美上加美。”

  “假如我坚持梳辫子,你嫌我土,不想和我交朋友了。”

  “没有那么严重,我刚认识你,你不是也梳辫子吗?外表不是最重要的。不过,爱美是人的天性,我当然喜欢你美些,我喜欢人家称赞我的女朋友漂亮。”金柏嘉又加上一句:“不赞也无所谓,美不美我心中有数。”

  丘婷婷觉得金柏嘉的话对,爱美是人的天性,爱美是没有罪的,因为女朋友不美把她抛弃才有罪,但金桕嘉不是这样。

  她对金柏嘉笑一笑,金柏嘉顿感神魂颠倒。

  金柏嘉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丘婷婷害羞地垂下眼皮,金柏嘉轻轻捧起她的脸,丘婷婷浑身有点不自然。

  金柏嘉吻她的左颊,丘婷婷心跳一下,金柏嘉吻她右颊,丘婷婷的心又再急跳,金柏嘉移近她的唇边,试探着,当四片唇接近的一刻,丘婷婷急促侧过了脸。

  “不要!”

  “你不喜欢我?”金柏嘉不肯放手:“还是第一次……害怕?”

  “我是害怕,”丘婷婷吸了一口气:“但不是因为没有经验,只是另有难题。总之我不能和你……”

  “为甚么?”金柏嘉有点气馁:“一定是我条件还不够好?”

  “不要怪责自己,只是,只是我已经有了未婚夫。”

  “你订了婚?”金柏嘉多么惊惶:“你从来没有提过。”

  “因为你没有问。”

  “原来你早就有了爱人,”金柏嘉颓然垂下他的双手:“怪不得你不把我们看在眼内,那幸运儿是谁?”

  丘婷婷摇一下头。

  “是的,管他是谁,只要你们两个相爱就够了。”金柏嘉说。

  “他根本不爱我。”

  “你是说你未婚夫变了心?”

  “不,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也不想要我。”

  “嘿!这样的人还算你的未婚夫?快快解除婚约。”

  “婚约从小订下,怎能说解就解?”

  “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式婚姻?这时代还来这一套?”

  “也许我受母亲的影响太深,她老是说:一个女人要从一而终,不能三心两意。”丘婷婷开始结她的辫子。

  “但是,他不要你。”

  “他也没有要别人,他还没有结婚。”

  “你的意思,是等他结了婚,你和他的婚约才算完了?”

  “是的。”

  “若他一辈子不结婚。”

  “他会结婚的,或者他突然回心转意,又或者他要娶的是别人。我才十八岁,我现在不急,我能等。”

  “那么我呢?”金桕嘉突然爆出这句话,他愕着了。

  “你?”丘婷婷也愕然,他这岂不是表明态度了吗?

  金柏嘉认为说出口就要承认,没必要隐瞒:“我是不是也要跟着你等他一辈子?”

  “柏嘉,我们只是朋友。”

  “但是,你应该知道我很喜欢你,我是希望有结果的。”

  “你有很多女朋友。”

  “我不喜欢她们,我独喜欢你。”

  “我们仍然是好朋友,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常常见面。但是,你应该留意身边其他的女孩子,有好的不要放过。”丘婷婷垂下头:“人要讲缘分,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嫁给你,但是千万不要对我寄予太高的希望,我不想你为我而伤心。”

  “我现在已经伤心,”金柏嘉捏着拳头:“你踢开一个爱你的人,却无了期的去等一个不要你的人。太不公平,实在太不公平。”

  “时间可能改变一切,谁知道明天会怎样?”丘婷婷主动拖起他的手:“夜了,我们回家吧。”

  丘婷婷一个晚上被不公平、不公平这句话困扰着。

  她坐在化妆枱前刷头发,她第一次不骗自己,清清楚楚看着镜子的反映:金柏嘉说得对,她散着长发漂亮多了,起码像个香港女孩。

  上海的姑娘不是短直发就是梳辫子,很朴素。但香港,漂亮的女孩,似乎都有一把长发。而偏巧,她的面形绝不适合梳辫子。

  刘海太短着实像个傻大姐,留长一点只要不盖住眼睛应该会好看些。

  她问镜子里的自己,为甚么要死心塌地的对任俊铭?金柏嘉不好吗?

  无论学问、人品、样貌、仪表、家世,他哪一样配不上自己?或者他没有任俊铭那么风流倜傥吧?但是,任俊铭怎样好法也与她无关,任俊铭根本不屑看她一眼。

  如果她接受金柏嘉的爱又怎样?首先,母亲会气死,因为答允过任奶奶,她不能对一个死人失信。

  任奶奶也实在对丘婷婷好。她想着,把任奶奶留给她的首饰箱从抽屉拿出来。去年任奶奶回上海,她自己亲口答应做任家的孙媳妇。

  有人敲门,她应着,金妈进来:“今天不下楼吃早餐?”

  “啊,我把时间忘了。”

  金妈看见她手中拿的首饰箱,她眼中有光彩:“婷婷姑娘,这是不是老夫人送你的首饰箱?”

  “她去世时留给我,后来任俊铭转交给我。”

  “这是老夫人最喜欢的首饰箱,老太爷出门,在法国买给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老夫人送你许多珠宝?”

  “也没有甚么,只有一只戒指。”

  “六、七卡拉的钻戒。”

  “不是,只是一只象牙戒指。”

  “象牙?”金妈叫起来:“婷婷姑娘,可以把指环给我看吗?”

  “可以。”丘婷婷用钥匙开了锁,把那象牙戒指拿出来。

  “老夫人,”金妈捧着象牙戒指,泪流满面:“你终于把戒指送给婷婷姑娘。”

  “金妈,”丘婷婷递给她张纸巾:“只是只象牙指环。”

  “象牙不值钱,但意义重大。”金妈抹着泪水:“它是任家之宝,它是幸运指环。”

  “幸运指环?”丘婷婷迷惘了。

  “这里面有一个故事:老夫人十五、六岁随父亲来香港做小生意,一天,老夫人去游地方,看见一个老婆婆正要跳海自杀,老夫人拚了命去救她,把老婆婆救了,但老婆婆一点也不感激老夫人。一年后.老婆婆有一天突然交了一只象牙指环给老夫人,她说:这是幸运指环,她会给你带来三个愿望,只是三个,第四次就不灵了。说完,她便安详去世。老夫人为了纪念老婆婆,把指环戴上。有一天,她一面转指环,一面说着玩:希望能嫁一个如意郎君,不久就认识老太爷。老太爷虽然英俊多情,夫妻很恩爱,但是,生活并不算富裕,老夫人为了证实一下那指环的威力,于是对指环许愿,希望老太爷飞黄腾达,大富大贵。老太爷和朋友合资买了一块廉价地皮,想不到就凭那地皮起家,三几年间,一方面做地产买卖赚大钱,一方面自己又开了当誧和珠宝公司,老太爷年纪轻轻就享福了。”

  “任奶奶第三个愿望是甚么?”

  “老夫人和老太爷,夫妻恩爱,生活也幸福美满。就是结婚几年,老夫人一直无所出,老太爷担心没有儿子承继他偌大的财产。于是老夫人再求幸运指环,两年后,老爷出世了,他就是孙少爷的父亲。再过几年,老夫人想多添个女儿,便求幸运指环,指环不灵了。因为,老夫人已经获得了三个愿望,第四次以后,真的不灵了。”

  “啊!”丘婷婷迷惘。

  “老夫人想把指环送给太太,因为任何人拥有这幸运指环,都可以完成三个愿望,但太太是外籍人,她不相信这一套,便拒绝接受,老夫人便决定把这幸运指环送给孙媳妇。婷婷姑娘,你便是我们的孙少奶。”

  “金妈,我很感激任奶奶,但是,我没有可能做你们的孙少奶。任俊铭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也不能和她的女朋友相比。”

  “只要你肯改变一下,其实翡翠小姐和绮年娜小姐,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若任俊铭爱我,我改不改他也会爱我,我不相信换了发型他便会爱我。”

  “单是换发型,他也未必会动心。但是,若果来一个大改,他必会对你另眼相看。何况,你还有只幸运指环,要甚么,有甚么。”

  “既然幸运指环有那么重大的意义,为了纪念任奶奶,我会接受,我会戴上。但是,我不相信它会有那么大的威力,太神秘了,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丘婷婷不以为然的摇首微笑。

  “单信任指环,等幸福掉下来,那是迷信的,真的没有可能。但你如果有了幸运指环,求它相助,加上自己的努力,我相信能美梦成真,老夫人是从来不撒谎的。”金妈突然想起了甚么,用纸巾擦了擦鼻子:“婷婷姑娘,我出去一会回来,你等我。”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金妈抱了个首饰箱进来,这个首饰箱真不小。

  “这是老夫人给你的。”

  “留给我?”

  “老夫人说:你看见戴上幸运指环的人,就把这个交给她,这是任家的聘礼。婷婷姑娘虽然没有戴上指环,但,指环属于你,这就是你的。”

  “首饰箱上了锁,我们都没有钥匙。”

  “这问题我也问过老夫人,她说:有幸运指环的人,必有钥匙。你翻翻你的首饰箱,这箱子坚固,没有钥匙,除非砍开它。”

  丘婷婷翻着自己的首饰箱,果然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条钥匙。

  用钥匙开金妈的首饰箱,一开,就开到了。

  金妈把首饰箱揭开。

  哗!闪光耀得她眼花。

  她忙把头一侧。

  “婷婷姑娘,这是任家最好的首饰,老夫人最喜欢的首饰。”

  丘婷婷定了定神一看:首饰箱内分开一格格,里面有:全美的钻石、翡翠、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珍珠……全都是一套套的,单是钻石表也有六只,可以由星期一到星期六,天天新款。

  “哗!好名贵,吓死人!”

  “任家是开珠宝公司的,老夫人拥有的珠宝,当然是最好的珠宝。这个首饰箱,太值钱。”

  “那样名贵又数量多的首饰,我实在不能接受。”丘婷婷摇头。

  “你不接受,老夫人在天之灵也会生气,这是她留给你的遗物,难道你向死人退回?”

  “若我接受它,我岂不很富有?”

  “金翡翠小姐会自叹不如,绮年娜小姐肯定被吓呆了。”金妈是兴奋的:“你才是孙少奶,是这别墅的女主人。”

  “我富有了也不能吸引任俊铭的。”

  “别忘了你有幸运指环。”

  “金妈,我是不相信这一套的。”

  “不必太相信,但可以试试,试试没关系,又不损你。万一你成功呢?当然,如有神助,自己也要努力。你的运气、你的努力,决定一切。”

  “但是……” 

  “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们孙少爷?”

  “如果不喜欢,也不会千里迢迢的跑来香港。”

  “你爱孙少爷,就应该为他尽一次力。补习老师快要来了,或者,你考虑一下,决定了之后再通知我。”

  丘婷婷和金柏嘉听完音乐会回家,她换了睡袍,散着头发,靠在床上。金柏嘉虽然好,但是,丘婷婷对任俊铭几乎是未见钟情,一见倾心。她一直希望像金翡翠一样,挽他的手臂、拖他的手,更想像绮年娜那样把头枕在他宽阔的肩膊上,躺在他的怀里,吻他那迷人的嘴唇。她也很乐意做任奶奶的孙媳妇,金妈的孙少奶。她用手转动着幸运指环:“请求你令任俊铭爱我、宠我、娶我,使我成为他生命里唯一的女人。”

  丘婷婷说完了这句话,奸像松了一口气,马上酣然入梦。

  第二天她醒来,精神充足。

  她按钤召金妈到房间。

  “婷婷姑娘,早安。”

  “早安,金妈,我……我昨天晚上,已经许了愿。”

  “做我们的孙少奶?”

  “是的。”她垂下头,满脸通红。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嘿!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

  “改发型,我会留下刘海。”

  “头发不是一天可以长的,改发型还不是时候。当急之务,你要通知补习老师,以后补英文,不要补书本,要补习英语会话。”

  “不念书会没有内涵。”

  “但是,你连英语都不会说,孙少爷不会带你出大场面。”

  “这也是。”

  “要充实自己,以后还有很多时候,除了补习英文,还要补法文和日文。”

  “法文?我英文都不会说。”

  “你除了漂亮,外表够吸引,还要做个贤内助,在事业上,助丈夫一臂之力。孙少爷来往的客户,都是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