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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涛 - 2008-9-20 17:18:00
第1章


    他由十四座小巴挤下来,走进一间商业大厦,冲进升降机,按了号码,升降机的门又打开了,他急步走出来,找到了那间发成公司,他把门向前一推,哟!推不动,一看,原来锁上了。

  他看看表,怪不得,原来才八点半。

  他用手帕抹去面上的汗,松了一口气。

  他爱惜地抚摸一下身上的西装,这是他活了十七年的第一件西装,花了二百多块钱,几乎是老爹一生积蓄的四分之一,不过这份礼,丁老爹是乐意送的。因为丁子斌会考成绩好,放榜后不久,又找到这份月薪八百大元的写字楼工作。

  子斌一向喜欢做白领阶级,坐冷气房间,老爹是个补鞋匠,只读过两年书,他也一直希望儿子能做一份体面的工作。

  在丁老爹的眼中,穿西装,坐冷气房,做斯斯文文的工作就是高尚。他从来没有想过,那间公司到底是不是做犯法买卖。

  同楼的吉仔,也是个中学会考生,在一间工厂做见习技工,月薪九百元,见习期满可升至一千二百,老爹知道了,冷笑几声:“唉!工厂仔,注定一世没有前途喽。”

  有不少人看不起“蓝领”,包括丁老爹和子斌在内。

  子斌和吉仔本来是同学,大家都是高材生,同住、同吃、同上学好几年了,头一次为工作的问题翻了脸。

  突然有个男人向子斌走过来,他向子斌打量一番,然后开了发成公司的大门。

  丁子斌跟了进去,那男人立刻截住他:“喂!你干什么?”

  “我上班,我是这儿的新职员。”

  “我从未见过你。”

  “你是…”

  “我是这儿的传达员。”

  “我记起了,你就是那天派表格给我们的那位先生。”子斌又是满额的汗。

  “你上个星期来应征,录取了?”

  “是的,我收到林广开主任寄给我的信。”子斌把信拿出来给那人看。

  他让子斌进去,没看他的信,却说:“以后你不用太早回来,我八点四十五分回来打扫地方,冲茶,普通职员九时十分上班,主任九点半,经理十点钟。”

  “对不起,我早到了。”

  “何必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事,在那边长梳化坐会儿吧。”

  “谢谢!”子斌坐在一角。

  他开始打扫桌椅,子斌很想帮他,可是看了看身上的西装,他开不了口。

  九时十分,有好几个人回来,他们一面像看洋娃娃似的,一面吱吱喳喳,其中女的开始化妆涂口红,男的不是要那传达员买早餐,就是要找当天的报纸。

  九点半,林广开回来了,面试的时候子斌见过他,于是,他立刻跟了过去。

  “早晨!林主任。”

  “你是谁?”他不耐烦地皱一下眉。

  “我叫丁子斌,这是你给我的信。”

  他坐下来,缓缓接过信,然后把信扔过一边,他指住靠远处的一张办公桌说:“这是你的写字台,艾嘉,他是新上班的丁子斌,你把工作告诉他。”

  “谢谢主任。”子斌鞠了躬,然后走到那张空着的写字台前,站着等候那位艾嘉小姐派工作给他。

  一个并不美丽而打扮很漂亮的女人,拿着一叠纸走过来:“丁子斌。”

  “我是的。”

  “很帅,你应该做明星。”她笑一下:“这些信,每封打两份,我下午要。”

  子斌开始埋头埋脑打字,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直到发觉每个人都走了,他看了看表,已经一点半钟,他跑到楼下的饼店,买了两个面包,回到公司,一面吃一面工作。

  下午艾嘉又拿来了一堆东西,他十只手指快得像飞舞,可是工作似乎永远做不完,虽然写字楼有冷气,他仍然在冒汗。

  “丁先生,该走了。”

  突然有人叫他,他抬头一看,写字楼的人全不见了,原来又到了五点半。

  “我的工作还没有做好。”

  “长命工夫长命做,明天回来做吧,我要锁门了。”

  “明天我可以八时四十五分回来吗?”子斌一面把东西弄好一面问:“先生!”

  “我叫亚财,你喜欢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吧。”他哺哺自语:“以为加班勤力就可以把工作做好,这儿的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除非你……”

  第二天子斌八时五十分回公司,看见亚财,叫了一声财叔就开工,亚财反应很冷淡,似乎没有理他。

  九点半,所有的人都回来了,女士们仍然在化妆,男职员不是打电话便是讲马经,林主任翘起脚在看报纸。

  吱吱喳喳,吵得子斌有点心烦。

  他咬一下牙,抑制住自己。

  他们的话真多!

  突然,所有的声音全停下来了。

  子斌心里想,今天过得真快,又到午餐的时候,他拿了一块钱正要站起来,突然看见整个写字楼的职员都在埋首工作,他奇怪,向前一望,他见到一个三十岁左右,长了小胡子,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走过来。

  那男人一直走到了子斌的面前,子斌连忙站起来,他由头看到子斌的脚尖,再由脚看到子斌的面上:“林主任,你过来。”

  “是的,经理。”他放下工作,毕恭毕敬地走过来。

  “这位是新同事?”

  “昨天来上班的,叫了子斌。”

  他翻一下子斌桌上的纸:“那么多的工作?你们积了多久?”

  “经理,他第一次出来做事,手慢些,不过情况会慢慢转好。”

  “唔!”经理走开去,子斌吐一口气,坐下来继续工作。

  不一会,亚财走到他身边:“丁先生,经理请你到经理室。”

  “我?”头一次到社会做事的人,总抱着战战兢兢的心理,小职员最害怕的就是见大老板。

  他拨一下头发,又整饬西装,走到经理室门前,敲响了两下。

  “进来。”

  子斌轻轻开门进去,经理看见他,立刻咧唇而笑:“坐!丁子斌。”

  “谢谢经理,不过,我还有很多……”

  “放心,你的工作,自然会有人替你做,我想对你了解一下,对新职员我一向调查得很清楚,你多少岁?”

  “未足十八岁。”

  “家里有些什么人?”

  “只有一个老父。”

  “你的月薪多少?”

  “试用期四个月,每个月八百元。”

  “八百元?太少了,八百元还不够我买一件衬衣,何况你还要养父亲。”

  “我用不着负担家庭,我爸爸补鞋赚钱,勉强可以维持他一个人的生活。”

  “不!不!太少了。明天加薪。”经理走到他的身边,靠近他坐下,说:“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我下了班就回家看书。”

  “今晚到我家里吃饭。”

  “经理生日……”

  “不,只是普通便饭,千万不要带礼物来,否则,我会生气。”经理说话时,漫不经心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膊上。

  男孩子搭男孩子的膊头,本来是很平常的事。子斌念书的时候,下课时也常常和男同学肩膊搭肩膊,可是,现在这位经理,他的眼神、声音,加上他在子斌的肩膊上用力捏了一下,令子斌的毛孔立刻全部张开。

  “晚上八点钟,我派司机去接你!”经理笑着,眼神含着邪气。

  “我……不用麻烦了,经理,我会约几个同事一起去!”子斌坐开一点。

  “同事?我没请他们,我只请你一个。”经理把他拉回身边。

  “我?”子斌咽了一下:“为什么只有我一个?”

  “我说过我有一个规矩,对新同事要作深入的调查和了解。我是想观察你的为人,怎么了?不高兴和我一起吃饭。”

  “不,不,我高兴,我……感谢!”

  “决定八点钟。”

  “经理,我要出去做事。”

  “别忙嘛!你的工作,有人会替你做的。这样舒舒服服坐会儿不好吗?”

  “我怕同事们说闲话,上班两天就偷懒,经理,求你帮帮忙,让我出去吧!还有很多工作要等着我做。”子斌越退越开,终于站了起来。

  “好!你出去,八点钟再见。”

  “谢谢!”走出经理室,子斌如释重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看见台上的文件全部不见了。

  他惊慌又诧异,连忙去问李艾嘉:“李小姐,我桌上的文件呢?”

  “主任吩咐,由我们几个人去做,差不多已经做好了。”

  “为什么要这样?这是我的工作,没有理由麻烦你们。”

  “你太忙了,应该舒服一下。”

  “我是来做工的,不是来休养的,没有工作做,何必请我。”子斌不满地低嚷。

  “经理请你今晚到他家吃晚饭。

  子斌讶然:“你怎会知道?”

  “你第一天来上班就知道了。”

  “每一个新职员来上班,经理都请他回家吃顿晚饭?”

  “不!女职员是绝对不请的。至于男职员嘛,当然不是每个请,只有……”李艾嘉没有说完,林主任已走了过来,截住她的话:“子斌,请你替我看看这份报告书好吗?我怕有错漏。”

  “还有没有别的工作?”

  “没有,你慢慢看吧!”

  佣人开门让子斌进屋里去,屋内的陈设颇华丽,比起子斌住的木板房,当然相差极远,子斌甚至从来未见过这样漂亮的房子。

  佣人倒茶,侍候他坐下。

  一会,穿着米色衬衣,栗色西裤,咬着烟斗的经理由里面出来了。

  “经理”子斌连忙站起来。

  “坐吧!别客气。”他走进酒吧间,倒了两杯酒:“来,饭前先喝杯酒。”

  “经理,我是不会喝酒的!”

  “喝一杯,坏不了。”他把酒杯往子斌手里塞:“算我敬你的,赏个脸。”

  子斌知道自己是个小文员,实实在在,经理抬举了他,他又怎能拒绝?

  经理用他的酒杯,碰一下子斌的酒杯:“干杯!”

  “干杯?”子斌皱起了眉头。

  “先饮为敬!”经理一下子就把酒喝完,然后把酒杯向下。

  子斌犹豫了一下,终于闭上眼睛,把酒当苦茶一样,喝了。

  “再喝一杯,好吗?”

  “不,经理,”子斌呛咳着:“我不能再喝了。”

  “好吧!我们坐会儿。”经理坐在他身边,怀有目的地注视他。

  子斌被他看得难为情起来,他垂下头。

  “子斌!”他柔声问:“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那是我的光荣,经理。”

  “你也不要叫我经理。我叫麦尊尼,你叫我尊尼好了。”

  “我不敢,经理。”

  “这样吧,在公司,你叫我经理,只要离开公司,你就可以叫我的名字。”

  他突然问:“你信不信看相?”

  “没有看过,但我相信命运。”

  “我会看掌的,把你的左手给我。”

  子斌见他一本正经便把手掌伸过去。

  麦尊尼握着子斌的手,轻轻地抚着,揉着:“你的手指修长,柔软而洁白,你的皮肤,比女孩子还要雪白细致。”

  “经理不是要看掌纹的吗?”

  “啊!是的。你有一双艺术家的手,将来,你在艺术方面,一定有很大的成就,看,还有一条很长的成功线呢!”

  “艺术?”

  “唔!你可以做画家,音乐家,作家,雕刻家,总之,你不会一辈子做文员。”

  “音乐家?我哪儿有钱学音乐?我哪儿有钱买乐器?”

  “你喜欢什么乐器?鼓?钢琴?我买整套送给你。”

  “那是不可以的,经理。”子斌的手被抚摸得毛孔再次开放,他反抗着把手缩回:“我爹常常说,无功不受禄。”

  “这一套已经落后了,送礼物给朋友,算不了一回事,如果你想学唱歌,”他又把手搭过去:“我可以给你请一个音乐老师,总之,只要你喜欢,我一定满足你。”

  “我只想安份守纪的做我的工作。经理,我爹在家里等门的,我想先走了。”

  “啊!该吃饭了。”他拉着子斌的手走进饭厅。

  吃饭的时候,麦尊尼把最好的菜夹给子斌吃,又开了轻音乐增加情调。

  丁子斌当时的心情非常矛盾,一方面高兴,另一方面又担忧,高兴老板对自己那么好,可是,又担心这个经理别有用心。

  晚饭后,麦尊尼本来还要多留子斌一会,又说要带他上夜总会,可是,子斌担心父亲因为等门而累病了,因此坚持要走。

  麦尊尼见留不住他,便叫司机送他回去了,他还送了一盒猪肉干给子斌,叫他拿回去孝敬父亲。

  子斌是感激他的,可是,总觉得他的态度有点不正常。他对人太热情了。

  子斌被召到经理室。

  “坐呀!”麦尊尼满脸笑容,交了一只盒子给他:“看看喜欢不喜欢?”

  子斌揭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金光闪闪的名厂男装表。

  “好看吗?”

  “很名贵!”

  “喜欢吗?”

  “我不会喜欢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不过经理的手表的确既名贵,款式又好。”

  “送给你的,戴上它。”

  “经理,我不敢接受这么名贵的礼物。”子斌把手表政下:“心领了。”

  “你的手表很旧,旧手表一定不准时,是快了几分钟丕是慢了几分钟?”

  “快了几分钟,所以,我不用担心会迟到。”

  “可是,却难避免早退。”

  “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写字楼。”

  “收下它,算是你工作勤奋的奖励。”

  “我上班没几天,勤工奖应该在年尾发的,经理……”

  “收下它!”麦尊尼面孔一板,声音也粗了:“这是命令!”

  命令?不错,上司是有权命令下属,何况他又是老板?而且,他只不过送手表给子斌,并没有叫他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子斌也想到老父”他一直说,丁家几代都没有受过教育,代代目不识丁,如今子斌能念完高中又会考合格,而且成绩优良,可以穿西装,斯斯文文做个白领阶级,是丁山有福,丁老爹经常鼓励儿子,要努力工作,千万不要令他失望。

  “如果你尊重我,收下它!”麦尊尼补充一句。

  至此,子斌没有勇气反抗了,他只能拿起盒子,说声谢谢。

  不过,他并没有把手表带上,一个小文员,戴个名牌手表,身份不配。

  回到座位,李艾嘉低声问:“经理叫你进去干什么?”

  子斌苦笑一下。

  “又请你吃饭?”

  子斌摇一下头。

  “送礼物给你?”

  “经理经常送礼物给职员?”

  “我就没有受过他的礼物。”

  “你的工作也很勤快呀!”

  “可惜,他看我不顺眼。”

  “他喜欢怎样的女孩子?”

  “他喜欢你这一型的男孩子。”

  “荒谬,男孩子怎会喜欢男孩子?”

  “李艾嘉!”林主任走过来:“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谈天的?”

  李艾嘉和子斌都不敢再说话,子斌埋头工作,好一会,有人叫他:“子斌!”

  子斌回头一看,是经理。

  “怎么这样勤力?真的要拿年尾的勤工奖?”他笑着问。

  子斌这时才发觉;所有的职员,已经全部下班,写字楼就只有他一个人。

  “我还有很少工作就做完了。”

  “我等你!”他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去吃茶,奖励你超时加班,毫无怨言。”

  “经理,今天我不能侍候你,因为我爸爸……他有点不舒服,我要早点回家。”

  “刚才我已经替你打电话回家,也找到丁老伯,他说他很好,叫你不用担心他。”

  “这……”子斌又急又气。

  “快六点了,走吧!明天再做。”麦尊尼拉住他便往外跑。

  吃完下午茶,麦尊尼又要子斌陪他买钓鱼具,到处逛街一直到傍晚,麦尊尼提议去吃晚饭,子斌真的心烦了。

  子斌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陪麦尊尼吃了晚饭,他以为今天总该完了,可是,吃过晚饭,麦尊尼又提议去“的士够格”喝酒。

  子斌虽然战战兢兢的要保住他的工作,但是,他潜意识的反叛性是相当强烈的,他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经理!现在已经快十一点钟,我必须回去了。”

  “你家里除了世伯,又没有别人,不是约了女朋友吧?”

  “我怕老爹为我等门。”

  “啊!哈……”麦尊尼一阵地笑:“我还以为你担心什么,刚才我已打电话给世伯,告诉他你工作还未做好,我们整个写字楼都要开夜工,我叫他不要等你门,因为,你不回家睡觉了。”

  “我不回家睡觉?”子斌叫着:“要是我爹不等门,二房东十一时就会关大门,我今晚露宿街头?”

  “怎么会,你可以住在我家里,我家有客房,我们都是男人,放心,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我只是个小职员,不敢高攀。”

  “我们是好朋友。”麦尊尼用手按着他的手:“我们之间,不必分什么彼此,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让你做副经理。”

  “我凭什么做副经理,我资历不深,只不过是个中学会考毕业生。”

  “别傻气了,做副经理,用不着硕士,博士。只要我认为你可以做,那就行了,我是老板,必要时,你还可以做经理。”

  “那你呢?”

  “我做董事长。”

  “假如我想做副经理,我需要替你做些什么事情?”

  “听话!首先,乖乖地陪我去‘的士够格’玩个痛快。”

  “就那么简单?”

  “傻小子,我不会叫你去打劫银行的。”麦尊尼叫侍者结账,然后叫司机送他们去附近的“的土够格”。

  丁子斌活了十七年,还没有到过这种地方,音乐声,嬉戏声,欢笑声,好多人在跳舞,跳得很疯,跳得很狂,那一阵阵红色的灯,蓝色的灯,黄色,紫色……烟雾弥漫。麦尊尼找了一个很僻角的座位,要了两杯酒和一些小食。

  “给我一杯汽水好不好?”丁子斌已不再那么害怕麦尊尼。

  “啤酒吧!喝不醉的。”

  “啤酒也是酒啊!我爹不高兴的。”

  “你为什么这样怕你老爹?他常常打你?你年纪已经不小了,怎么还是那么怕老头子,我告诉你,年纪大了的人,见了钱就不会再噜苏。”麦尊尼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五百元:“明天回家,把这些交给你爸爸,担保他会开心。”

  “二千五百元?这是我三个月的薪水,还多出一百元呢!我带那么多钱回家,爹会起疑心,我哪儿来这么多钱?”

  “告诉他,这是你的奖金,你工作勤力,老板看中你。”

  “我爸不是傻瓜,他不会相信这些谎话。”子斌鼓起施:“我从未骗过爸爸。”

  “我是你老板,钱是我给你的,我的钱是正正当当赚回来的,毫无血腥味。”麦尊尼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收下吧!”

  二千五百元对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是一种很大的吸引力,老爹挨了一辈子,只是储蓄了一千元,但是,他只不过一个晚上,就有二千五,他相信老爹收到了钱,一定很高兴,老板的奖金嘛!

  “来,子斌!”麦尊尼很细心地把酒杯放进他的手里,另一只手搭住他的肩膊:“干一杯!”

  “干杯?”子斌企图想推开他的手,但是,他抓得很牢。

  “喝吧!苦苦的,甘甘的,喝了好舒服,保证不会醉。”麦尊尼先喝了,然后又迫着子斌喝。他并不害怕啤酒。

  “再来两杯!”麦尊尼叫。

  “好热,”子斌终于推开他:“坐开一点好吗?”

  “把西装脱掉下来就舒服多了!”

  “不!”子斌固执地,他偶然抬起头,看见一个美丽的少女在他的面前跳动,她很年轻,大约十五岁左右,穿一条吊带松身裙,美丽的纤足穿着一双船形布鞋,和她跳舞的也是一个女孩子,不过,就是没有她一半漂亮。

  “子斌,你在看什么?”

  “看人家跳舞。”

  “我和你跳。”

  “我根本不会跳舞!”子斌看见那长发披肩的美女已回到座位上,她和同伴在喝橙汁,看她们衣饰、举动,应该不是坏女孩子,可是,她们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又为什么只有她们两个人,连一个男孩子也没有?

  那女孩子偶然看过来,他立刻垂下头。

  “子斌,我去洗手间。”麦尊尼突然在他耳边说,子斌巴不得他快点走开。

  他再看那女孩,她刚巧也在看他,她和子斌都有酒涡。他向她笑,她也向他笑。

  就在这时候,有两个粗小子走到她们的面前,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两个女孩子不断摇头,两个小子伸手去拉,她们挣扎,叫救命,可是,其他的人都只顾跳舞,根本没有人理会她们。

  子斌看得眼睛冒火,他看了看身上唯一的西装,突然,他把西装脱下,走过去,大喝一声:“你们两个停手!”

  他们果然停下来,上下打量子斌,其中一个侧倾着头,叉起腰间:“你是她们什么人?”

  “朋友!”

  “朋友?哈哈……”两个人相顾狂笑:“我还以为你是她们的哥仔呢!”

  “不准你骚扰她们!”

  “凭什么?”

  “不凭什么!讲道理!”

  “跟我们讲耶稣,你这臭小子,竟敢管大爷的事!”其中一个出其不意地就向子斌发拳。

  子斌一向斯斯文文不是打架的料子,挨一拳,已经很惨。不过,他还是爬起来,跟他们拼,在这种情况下,子斌只有挨打的份儿,那漂亮的十五岁少女见势不对,立刻拉着同伴去找老板,而刚巧这时候,麦尊尼也由洗手间出来,看见子斌被打,他既痛心又焦急,不由分说,扑过去抢救子斌,于是四个人便打作一团。

  老板带着几个保镖过来,把他们分开,那女孩告诉老板那两个粗小子是无赖,子斌如何见义勇为。

  “你没事吧?”麦尊尼一面扶住子斌一面大发脾气:“老邓,你是怎样搞的,把我的朋友打成这样子。”

  “麦公子,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他们,”老板指示保镖:“拉他们到后门重重地打。麦公子,今晚我请客,大家继续玩。”

  “子斌,我们回家。”

  “等一下好吗?”子斌擦去嘴角的血迹,他走到那位美丽的女孩面前问:“你伤了没有?”

  “手腕被他们扭了一下,没关系的。”她抱歉地说,那张纯真的面孔,像卡通片的白雪公主:“你被他们打得很重,我愿意赔偿,我送你去医院。”

  “不,小意思,皮外伤罢了。”

  “可是,你是为我们受伤的。”

  “我总不能袖手旁观,看着人家欺负你。路见不平,应该挺身相助,是吗?”

  “子斌,走吧!我还要带你回家,请医生来替你看伤。”

  “谢谢你!”那女孩子说。

  “经理,我们有车,送她们两位回去好不好?”子斌求着。

  “你太多管闲事,受了伤还不赶快医疗?”麦尊尼一面拖着他,一面替他穿了西装,对那两个女孩子,连看一眼也省了。

  子斌被他拖着走,那女孩子在后面跟他扬手:“再见!”

  “再见!”子斌竟有点依依不舍。

  “走吧!”麦尊尼和司机扶子斌上车,开车的一刹那,子斌看见那白雪公主由里面追了出来。他想伸手出车窗外,被尊尼拉住,麦尊尼说:“把汽车开快一点。”

  汽车果然呼的一声开走了!

  子斌再也看不见那漂亮的女孩。

  他靠在车上,吐了一口气。

  “哪儿受伤了?”尊尼温柔地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疲倦。”

  “回家看完医生,立刻睡觉。”

  “真的要到你家里去留宿?”

  “你现在这副样子,不怕给你老爹见了,会对你来个审讯?”

  对!要是老爹知道他打架,一定会很伤心,而且还会担心得一夜睡不着。

  叹口气,只好随着尊尼回家。

  麦尊尼果为他请了一个跌打医生回来,经医生的检查,子斌没有内伤,只是伤了表皮罢了,因此他脸上贴了几块胶布。

  医生走了,子斌自怨自艾:“明天回公司,同事们不笑死才怪。”

  “那就请一天假休息吧!”

  “不,我上班还不到半个月,林主任会不高兴的!”

  “你真是个小傻子,我为你请假,林主任还敢说个不字?”尊尼说:“至于你老爹,我会叫司机送钱给他,并且告诉他,我要你替我办事,出勤去了。一两天之内不能回家。”

  “谢谢经理。”

  “如果你不叫我的名字,我会生气。”

  “谢谢你!尊尼。”

  “那还差不多,早点睡吧。”

  尊尼替他掩上门,那是麦家的客房。子斌活了十七年,还没有睡过这样的华丽房子,他感到很舒适,况且闹了一晚,也疲倦了,他很快便人睡。

  子斌在尊尼家呆了两天,他决定明天继续上班,因为他为了那小仙女打架是他自己的事,他怎可以因此而偷懒。

  吃晚饭的时候,子斌对尊尼说:“在经理家骚扰了两天,明天我上班了。”

  “多休息两天吧!”

  “不,没事很无聊,而且也对不起其他的同事,我走了,便增加他们的工作。”

  “我可以为你请一个替工。”

  “替工?经理,你是否不再要我了?”子斌吃惊起来,虽然他知道经理对他好,但是好得不寻常,这种人,要是翻了脸,一定会很可怕。

  “你真是傻瓜!我怎会不要你,就是怕你太辛苦,在家里过些舒服日子不好吗?”

  “我爹常常告诉我,男孩子应该勤奋努力,不应该练精学懒。”

  “你既然喜欢,吃过晚饭,电视也不看,准备早点睡觉,明天第一个上班工作。”

  晚饭后,他正要检查他唯一的新西装,麦尊尼敲门进来:“你不会九点多就上床吧!”

  “早睡早起,是我一向的习惯。”

  “来!”麦尊尼把他拉下床:“我们聊聊天,花半个钟头陪我,肯不肯?”

  “好的,不过……”

  “你只有一套西装,是不够用的,是不是?我准备替你多缝十套八套。”

  “一套西装,没有办法更换,是太少了些,稍迟,我也准备再多缝一套,至于十套八套,太多了,我只不过是个小职员,一个月的月薪,才够我做三套西装。”

  “只要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我又不是要你付款。”尊尼一条手臂搭住子斌的肩膊,另一只手握住子斌的手。

  两个人贴得很紧,仿佛像一对情侣,子斌感到浑身不舒服,他轻轻推开尊尼。

  “你不要对我这样冷好不好?”尊尼拥得他更紧:“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经理,我们两个都是男人……”

  “男人喜欢男人,是很普通的事,也许你老爹那个年代不流行,现在已经很平常,在街上,在公众场所你都会见到,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只要你听话,乖乖的,我会对你很好,你不用上班,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过享福的日子,你要什么我都送给你。”

  “对不起!我不懂这玩意,请你让我走,我宁愿做个安份守纪的小职员。”

  “你不能走,以后你都要住在我这儿,我喜欢你的脸,又白又滑,我喜欢……”尊尼用手抚摸。

  麦尊尼的说话,已经令子斌十分的反感,因为,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可是,他还是忍住了,人家毕竟是老板嘛,他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

  可是,麦尊尼的态度越来越轻狂,他不单只拉子斌的手,抚他的脸,说他怎样怎样的漂亮,而且还要强行吻他。

  子斌极力忍受,无非就为了饭碗的问题,刚毕业就找到事做,这是运气,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工作,当然要珍惜,除了要珍惜,还要不能令老爹丢脸,他做了洋行白领,老爹到处的告诉人家,如果子斌一旦失业,如何向老父交代?

  然而,子斌是个人,是个男人,是个有血性的男子汉,他无法忍受尊尼的举动,他认为尊尼在侮辱他,因此,他出奇不意地一掌推开尊厄:“经理,请你尊重些!”

  此时此地的尊尼还管什么尊重不尊重,他很快又扑到子斌的身上,嘴里还吐出很多肉麻的字眼,什么爱呀,宝贝呀,子斌听了简直要反胃。

  子斌见他像疯狗一样,无论他说什么,尊尼也不肯听,于是,他忍无可忍地向尊尼下颔一拳打下去,尊尼平衡不到自己,整个人由床上滚下来。

  子斌立刻拿起西装、皮鞋便往外跑,尊厄在后面追,子斌已经一直走到大门口,并且幸运地截到一部计程车。

  他在计程车上穿好了衣服,回到家里,丁老爹看见儿子突然回来,而且脸上还有一些未褪的伤痕,不由得诧异的问道;“子斌,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爹,时候不早,不要吵醒邻居,睡吧,有什么话,明天说。”

  第二天一早,丁老爹就拉儿子去吃油条,豆浆,“你刚才说今天不用上班,真的?”

  “我不能再去上班,那经理根本不是人,他心理变态。”

  “什么心理变态,前几天你还说他对你很好,送你手表,又送你钱,又请你吃晚饭,他到底有什么不好?”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

  “什么目的?”

  “他”子斌满面通红:“他……看上了我。”

  “看上你什么?”

  “爹!你为什么老说不明白,经理喜欢我。”子斌十分焦急。

  “老板喜欢职员,是职员走了运,你竟然不开心,你到底要怎样?”

  “他不怀好意。”

  “你还是把经过的情形告诉我吧!”

  子斌也不明白丁老爹这样难了解他所说的话,因为,在他那个年纪,同性恋是件丑事,也没有人,随便把这些话说在嘴边,所以,三言两语,是很难说服丁老爹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一切告诉他。

  “唔!”丁老爹终于明白了:“你的老板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想你做他的小老婆,我猜对了没有。”

  “可是,我是男人啊!”

  “当然,别说他是个男人,就算是个妇人,用钱收买你,也是不对的,这份工,你就不要再做了。”

  “你明白就开心了。”

  “你不会再到发成公司上班?”

  “永远不会,想起那老板心里就发闷,这种人,简直没有理性。”

  “你是不应该再去上班的,不过,另一个问题又来了,你上班不到一个月就失业了,怎样向邻居交代?”

  “继续找事做,我不相信除了发成公司,就没有可以容纳我的地方,而且,麦尊尼给了我一些钱,生活费暂时不成问题。”

  “就算你没有钱,我替人家补鞋,也不愁赚不到钱买米。”

  “爹!现在你去开档,我去找事做,希望尽快找到另一份工作,这样就没有人知道我失业了,对吗?”

  “对!千万不要让朋友邻居知道你失业,否则,他们笑大了嘴巴。”

  “我先买一份报纸……”

  子斌很容易找到发成公司的工作,可是却很难找到另一份工作。

  他越来越觉得做白领实在不容易。

  失业的人那么多,找事做的人又那么多,一份工作,起码有几十人应征。

  这天,子斌由外面回家不久,突然有人按门铃。

  包租的萍姑大声叫:“丁老爹,有位大老板来找你们的子斌。”

  “爹,你等一下!”子斌跑到露台,果然看见麦尊尼的汽车,他又慌又忙,对父亲说:“他死心不息,追来了。”

  “你到厕所躲一躲,我去应付他。”

  子斌立刻逃人那又脏又湿的厕所。

  丁老爹已走到门口:“哪一位?”

  “老爹!你忘了我?那天我来过。”司机手提着东西,把麦尊尼介绍给丁老爹;“这位是我们的老板,麦经理。”

  “我可以进来吗?”

  麦尊尼一直在门外已有点不耐烦。

  “啊!对不起!”丁老爹打开了门,把他们带到露台。今年夏天特别热,天天三十四度,又没有下雨,可怜这些地方,连一把风扇也没有。露台,算是通风些。

  “我去给两位倒茶。”

  “不,不,老爹!”麦尊尼连忙制止他,其实,这种地方的茶,丁老爹真的倒出来,他也绝对不会喝。

  “那太没礼貌了。”

  “我只想和子斌谈谈,他人呢?”

  “他?……”

  “把礼物双手奉献给老爹。”麦尊尼对老爹倒是十分尊重:“前两天,我和子斌为了工作的事,吵了两句,我承认那天态度不好,我虽然是老板,也应该尊重子斌啊!子斌可能认为我蛮不讲理,他一生气,便一连几天没有上班。”

  “我这个儿子,面孔软,脾气硬,心头又高,唉!缺点很多。”

  “不!其实子斌是个很好的青年,他并没有做错,是我不好,他现在在哪儿,我要当面向他道歉!”

  “他不在啊!要是他在这儿,我知道他胆敢开罪你,我一定打他一顿。”

  “他去哪儿?”尊尼忙着问。

  “那天晚上,他由外面回来,突然告诉我,他不干了,我问他是什么原因,他不肯说,于是我责他几句,他牛脾气一来,突然失踪了,我看他一定去了澳门。”

  “澳门?”

  “澳门还有个远房亲戚,一定是去住几天,子斌这孩子,很不听话。”

  “他还会回来的,是不是?”

  “他不回来,人家养他一辈子?”

  “他回来就好了,他一回来,立刻告诉他我曾经来过,你告诉他,他的脾气我全依他,只要他回公司工作,他的职位,我仍然为他保留着。”

  “谢谢老板。”

  “我走了,别忘了我的话。”

  “忘不了,下次请来坐!”

  麦尊尼一走,萍姑看见桌上的礼物,大声叫:“丁老爹那么阔气,请客!”

  “这盒来路饼,大家拿去吃吧!”

  子斌由厕所出来,差点没有闷死,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叹了一口气。

  “喂!子斌!”吉仔靠在他的床边。他一面吃饼干,一面说:“刚才那男人是你的老板?有型有款,你真本领,上班没几天,老板就亲自上门探望你。”

  “唉!别提了,我们的老板,他不是一个好人。”子斌长叹一口气。

  “他走私贩毒,作奸犯科?”

  “那倒不是,其实,我对他的事知道得很少,我才上班没几天,不过,他对我,可以说是太好了,好得惊人。”

  “他怎样了?告诉我。”

  “嘘!轻声点,这儿说话不方便。”

  “我请你到楼下喝杯咖啡,聊聊?”

  “你对我不生气了吗?”

  “你不再批评我们蓝领没出息,我也不会再跟你斗气,我们本来是好朋友嘛!来我们到楼下的咖啡档喝杯咖啡。”

  “爹!我和吉仔去喝咖啡厂子斌大声叫,和吉仔肩膊搭着肩膊,一起到楼下喝咖啡聊天去。

  子斌不想瞒吉仔,把一切告诉他,吉仔听着,一直张着嘴巴,“完了?说完了?”

  “完啦!”子斌摊一下手:“我承认麦尊尼待我很好,可是,我受不了!”

  “唔,我想起来了,有一套电视剧,也是说一个男人喜欢一个男人,啧,想起来了就反胃,两个男人在一起,像什么?”

  “所以我辞职不干,这些日子,我已经另外找事做,只不过一直都找不到。”

  “他今天来,大概是舍不得你,想拉你回去,想不到竟然会有人对你这样痴心。”

  “别开玩笑,其实,我是担心死了。”子斌说,但吉仔不解:“担心什么?”

  “担心事业,要是我一直没有工作做,难道要老爹养我一辈子,”子斌突然问:“你们工厂还请不请人?”

  “请人又怎样?你又不肯做蓝领。”

  “士急马行田,为了生活,还分什么蓝领白领,最重要的是解决每日两餐。吉仔,你认识的人多,帮个忙。”

  “好吧,明天回工厂,我立刻替你打听一下,有空位置立刻给你留住,不过到工厂做事,可不能穿西装上班。”

  “天气那么热,穿西装简直是一种负担,而且买一套西装又要花不少钱。”

  “还是一条牛仔裤一件T恤舒服。”

  “可不是?吉仔,拜托你了。”

  吉仔有一个好处,就是对朋友热诚,负责。第二天他一下班,就把子斌拉到露台:“我们工厂要请一个验货人员,我们主任知道你会考成绩好,很开心,他说只要你肯去做,愿意给你月薪一千元。”

  “比现在还多二百,老爹一定喜欢。”

  “验货员是文职,不过有时候,也要帮忙搬货物,货物很重。”

  “做工做不死人的,而且我又不是弱不禁风,我相信我可以干得来的,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明天,不过我们的工作时间很长,朝八晚六,不过工厂有专车接送我们,工厂车还装了冷气呢。”

  “时间长一点没有关系,反正可以省掉交通费。我们下了班,常常都搭不到车,不是一样六点多近七点才能回家?”子斌很高兴,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天天找工作,他也跑怕了,很高兴有一份工作:“我明天可以和你一起上班?”

  “是的,我明天带你见我们的主任,他是管人事的,他人很和蔼。”

  “我可不可以要求他给我一份写字楼的工作?工厂也有写字楼。”

  “但是我们的写字楼并不在工厂,主任也不管写字楼的事,我们工厂只有一个厂长室和一个主任级以上的办公室,都是很随便的。”吉仔问:“怎样了?仍然想着要过白领的生活。”

  “不!这只是老爹的意思,年纪大了的人都很固执。”

  “老爹是不是反对你跟我一起做事?”

  “他既不反对也不赞成,不过他不会制止我做任何事,明天我决定和你一起上班,”子斌拍一下吉仔的肩膊:“感谢你。”

  子斌又换了一个环境,他现在已经是一个蓝领,工作相当忙,也很吃力,和在麦尊尼那儿做事相差太远,除了头一两天,子斌在发成公司,根本无事可做,整天等着下班回家。

  在宏大工厂,每天八时到工厂,六时下班,一上班就忙个不停,除了不停验货,还要帮手搬东西,有时又要到主任的办公室,替主任写信,一天里上上下下地奔跑,子斌觉得,做蓝领实在不容易。

  不过在工厂做事,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开心,每天十二时吃午餐,大部份女工带饭盒,子斌就和吉仔大多数去大排档吃叉烧饭。

  有时候,有几个年轻的女工借故走过来接近子斌,其中一个叫大家姐的,还天天抢着替吉仔和子斌他们付账,一班男女一起午餐,特别热闹。

  在那些女工当中,有一两个长得颇为清秀,十七八岁吧。有一次,有人提议晚上去看电影,那叫大家姐的立刻说:“如果了子斌去,我请客。”

  “如果丁子斌不去呢?”吉仔问。

  “他不去,我就不请了,而且,我也不会和你们一起去看电影。”

  “子斌!”一个年轻的女工在撒娇:“你答应一起去吧,你不去,我们都没有电影看,你忍心吗?”

  “我没有说过我不去,我只是不明白,我去与不去,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分别。”子斌看了那大家姐一眼,大家姐大约二十五六岁,人不算丑,很丰满,很成熟的,当然,说是天姿国色就算不上了。

  由于大姐,使子斌想起那天在“的士够格”里碰到的女孩子,她才是倾国倾城的小美人,可是,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只有够运,才有机会碰到她!

  “子斌啊!”大姐的声音:“你是不是和我们一起去看戏,是真的,我就叫人买票,省得买不到票子晚上白跑一趟。”

  “大姐,为什么一定要子斌去你才肯请客?”吉仔明知故问。

  “因为我喜欢子斌,和他在一起,我开心。”大姐面色不变地说。

  “喂,大姐,你比子斌大十年。”

  “大十年又怎样?我又没有说过要嫁给他,交朋友,还要计较年纪?”大姐盯了吉仔一眼:“晚上戏院门口见。”

  大姐走开。

  子斌见还没到上班时间,忍不住问:“大姐是什么人?好像很有钱似的,不是请吃饭,就是请看戏。”

  “你的感觉怎样?”

  “她只不过是个女管工。”

  “她当女管工没有多少日子,大概一年吧!那时候,连我也未进宏大工厂,所有的事,都是听人家说的。”吉仔用牙签签着牙:“她本来是个女工,你也见到的,她有几分姿色,人又风骚,她是宏大的厂花,被我们老板看中了,于是,就做了我们老板的小老婆。”

  “既然是老板的小老婆,为什么还要到工厂做工?”

  “我们老板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会长,而我们那位老板娘,真是鬼见愁,你没有见过那样丑又那样凶的女人,但是那个女人,却生了一条好命,相士说她旺夫益子,是个财神,我们老板以前也是小工,收人少,家庭负担重,可是一娶了老板娘,才一个月,就中了马票,以后老板就把她捧为财神爷,不过钱是好,就是见了老板娘的脸反胃。后来认识了李春文,立刻就交上了,买了一层房子给她,听说还有几万块钱存进她的户口,李春文跟老板生了一个儿子,因为一个人在家里太寂寞,所以,就再次回工厂做事,她没有学问,所以最高也只能做一个女管工,工作也清闲。”

  “该上班了,一边走,一边说吧!”

  吉仔跟大排档的老板打了个招呼,因为李春文已付了账:“我们老板也真怕老婆,白天不敢走私,因为他的秘书是老板娘娘家的人,他几乎连去洗手间,也要向秘书报告,晚上更加不敢离开恶妻半步。”

  “那他要李春文这个情妇干什么?”

  “老板娘每个星期一定回娘家住一天,打通宵麻将。老板就趁那一天溜去见李春文,所以,李春文寂寞得要死。”

  “李春文似乎对我不怀好意。”

  “有我在,你不用怕,而且,她毕竟是老板的人,她自己也不敢太放肆。”

  过了半个月,相安无事,这天,子斌正在填报告表,突然李春文走到他身边,把他拉到一个角落,低声说:“明天晚上,你下了班到我家。”

  “有什么事?”

  “明天我生日。”

  “生辰快乐。”

  “明天什么时候来?七点行不行?要不要告半天假。”

  “大姐,你生日,老板会为你庆祝,我不敢去打扰你。”

  “别提那老乌龟,他陪老婆喝喜酒,哪儿有空陪我。”

  “我是在这儿打工的,我不敢……”

  “你想不想做主任?”大姐拉住他的衣服:“如果你听话,我让你当主任。”

  “我不想,谢谢大姐,谢谢。”

  “子斌,你可以把货单带下去。”突然楼上传来主任的声音。

  “对不起,主任找我。”

  “等会儿你一定要给我回复。”

  子斌唯唯诺诺,一转身飞也似的上了二楼的楼梯。

  很快,他拿了货单,立刻去了机器房找吉仔:“吉仔,糟糕!”
余涛 - 2008-9-20 17:18:00
第2章


    “什么事?”吉仔放下了工具。

  “大姐要我明晚到她家里去。”

  “什么原因?”

  “她说她生日。”

  “答应她!”

  “什么?”子斌面皮都红了,他低叫着:“这份工做不做没有关系的,人格要紧啊!你还说是我的好朋友呢!你简直要我的命,不管怎样说,我不会到她的家里去。”

  “老弟,你听懂了没有?”吉仔敲一下他的头:“我叫你答应,你一定要答应。”

  “我听不懂,明天晚上,你去赴约。”

  “我会代你答应大姐……”

  大姐李春文,虽然是个管工,但是,她住的是花园洋房,而且家里还有佣人。

  她穿了一袭红色的晚装长裙,一面戴耳环一面对工人说:“早点让B仔吃饭,吃过饭送他上床睡觉,等会儿人客来了,可千万不要让他出来。”

  “我知道了,太太!”

  “叫小姐,我吩咐你多少次了,除了老爷在家,你可以叫我太太,否则,任何时候,你都叫我小姐。”

  “是……太……小姐,如果没有什么吩咐,我去喂B仔吃饭!”

  “没事了,你去吧!七点钟之前,你一定要把一切做好!”

  李春文坐下来,开始布置餐桌,又开了电唱头,她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跟了老板半年,她也学会不少时髦玩意。

  快七点钟,她又奔人房间喷了满身香水,她知道子斌快要来了。

  果然,七点钟一到,门铃就响了。

  佣人出来开门,大姐手一挡,跑了出去:“我自己来!”

  大姐带着最甜蜜的笑容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果然是丁子斌,穿着西装,更加英俊潇洒,大姐恨不得吻他一下:“你真准时。”

  “生辰快乐!”子斌把一只大盒子放进她的手里。

  “那么巨型,是什么东西?”

  “生日蛋糕。”

  “我们两个人,怎吃得下一个巨型蛋糕!”大姐放下盒子,用手去拉子斌:“为什么呆在门口呢?进来呀!”

  大姐正想关门,子斌连忙叫着说:“不要关门,还有许多好吃的东西。”

  “你买那么多礼物干什么?小生日,害你花费不好意思。”

  “你们把礼物搬进来吧!”子斌大声向门外叫。

  于是,吉仔托了一箱水果来,其他的人拿了啤酒,糖果,汽水,饼干……大姐数一数,男男女女,一共十二个人。

  “怎么来了那么多人?”大姐低声问。

  “大姐一向待我们那么好,我们又不知道吃过大姐多少东西,受过大姐多少好处,今天大姐生日,我们应该来向大姐贺寿,使大姐过一个愉快的生日!”

  “谢谢各位,请坐,请坐!”大姐虽然失望,不过一向好客的她,很快就忘了刚才的不愉快。不过最糟的是她只准备了两个人的菜,不得不叫佣人到外面馆子去买。

  吃过晚饭,吉仔他们在闹酒,女孩子们在一旁凑热闹,大姐把丁子斌拉到露台。

  “今天我生日,我只准备请你一个人。”大姐拉长着脸埋怨:“你为什么带了一大队人来?”

  “你不欢迎他们?”

  “我对他们没有竟见,大家都是好同事,我只怪你,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你不敢一个人来,怕我吃掉你?”

  “大姐,你全误会了。我怎么会怕你呢?你一向对我那么好。”子斌把吉仔教他说的话说了一遍:“今天吃午饭,大家提议今晚去看电影,我说不能参加,他们连忙追问,我一时不小心,说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他们知道了,都很开心,嚷着要来给你祝寿,我没有理由不让他们来呀!刚才你自己也说的,大家是好同事。”

  “算了,他们来了也好,热闹些,不过我下次单独约你,你可不要再带他们来。”

  “其他的人可以瞒得过,就是不能不带吉仔一起来。”

  “为什么?”

  “我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我的行动,怎瞒得过他?”

  “讨厌!”

  “别生气嘛!大姐,今天是你生日。”

  “谁生气了?”大姐向他细心打量一下:“你穿起西装来,十足像个英俊小生,其实,你在工厂里做工,太委屈你了,你为什么不去拍电影?”

  “拍电影?”

  “没想过?你那么喜欢看戏,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做明星。”

  “我当然喜欢做明星,可是,我行吗?做明星,说做就做?”

  “当然不是说做就做,不过,做明星真的很威风,你可以有用不完的钱,你可以住最豪华的房子,开名贵房车,无论到哪儿,都有人羡慕你,围绕你。”

  “到那时候,我不用再搬货,不再是蓝领,就可以过舒服的生活,我爹也就可以享晚福,他补鞋补了几十年,眼睛也越来越不灵了。”

  “你还是去拍片吧!有钱又有名。”

  “谁要我,你给我介绍?”

  “我没有能力帮助你,不过你不妨多留意报章,报章常常有刊登招请演员的启事,你可以去试试,你条件那么好,我担保你不到一两年,立刻就红了起来。”

  “大姐,你不识字,怎会知道报刊有这种广告?”

  “我曾经想过去拍电影,有一天,一个朋友指住报刊一段广告给我看,他说有人登报请人。我对那份广告印象很深刻。以后见到那类广告,我就认得出来。”

  “你后来有没有拍电影?”

  “拍过,只不过是临记,一次做女佣,一次做人家的后母,只有三四个镜头。我没有条件,做不成明星,我很失望,便到各大工厂做女工,后来认识了老板。以后的事相信你已经知道。”

  “你既然没有条件做明星,恐怕我也没有什么希望。”

  “你真是个傻孩子,你怎能跟我比?第一,你年轻,前途无量;第二,你样子英俊,现在有哪一个明星比你更英俊?第三你身材适中,不太过高也不太矮,像你这种人才,最适合做靓仔小生。”

  “做明星能赚许多钱?”

  “能赚许多,如果你将来红了,每套片最少可以赚一二十万。”

  “那么多?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

  “以后你多留意报纸广告。”

  “我不会忘记,谢谢……”

  从那天开始,子斌连做梦也想着要做电影明星,白天工作也在呆想,有时简直魂不守舍,吉仔拍了他一个巴掌:“喂!你在这儿偷懒,搏炒?”子斌这才集中精神。

  看报纸,是他每天的功课,自己固然买一份,看见人家有报纸,他也一定会借回来,可是,一个月了,没有电影公司招请演员。子斌开始有点灰心。

  这天,大姐拿了一张纸跑来找子斌:“你看,招请演员广告。”

  “真的是电影公司请演员,年纪是由十七岁至二十四岁,学历是中学程度……大姐,我很适合啊!”

  “当然适合,你还不写信去应征?”

  “这间电影公司,靠得住吗?”

  “天皇星电影公司。我们上次看的‘玉女芳心’”,不就是他们出品的吗?这公司每天最少拍六七套片。”

  “怎样写应征信?”

  “把你的学历,年龄,特长,爱好,家庭环境,最重要是寄一张正面半身相和全身相,还要一个回邮信封。”

  “我很久没有拍照,学生照行不行?”

  “学生照拍得好不好?”

  “亚SIR和同学都说我很上镜。”

  “那就行了!今天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办妥,”大姐十分兴奋。

  子斌把信寄出去,大约过了两个星期,那天他下班回家,吉仔在楼下的鱼蛋牛杂档吃鱼蛋,子斌一个人先回家。

  老爹一看见他便说:“今天收到一封信,是你的。奇怪,好像是你的字?”

  “爹,信在哪儿,快给我!”

  老爹回到自己的床位,把信找出来,交给子斌,然后他到厨房煮饭去了。

  子斌拿着信,心里卜通卜通地跳,他知道吉仔很快回来,他不想吉仔知道他应征做电影明星。

  他为了避开吉仔,跑进厕所。

  他关上厕所的门拆开信慢慢看,越看越开心,简直是心花怒放。

  “喂!谁在里面?”萍姑的叫声。

  子斌连忙把信放进裤袋里,拉了水箱,然后开门出去。

  “你们那么喜欢厕所,改天搬到厕所去吃饭!”萍姑喃喃地骂。

  “她是全世界最凶的二房东!”吉仔说。

  “你吃完鱼蛋了?”子斌不敢把信给吉仔看,因为他知道吉仔一定反对他演戏。

  “吃完了!一块钱,就这样报销啦!”

  “吃够了没有?我再请你吃一元。”

  “为什么今天这样阔气?”

  “心情好嘛……”

  第二天,他一回工厂就找大姐,把收到的信交给她。

  “你忘了我不识字。”

  “那我把大概内容告诉你,电影公司叫我下星期一去面谈。”

  “第一关你过了。”

  “可是星期一下午二时,我正在上班,怎能前去赴约?”

  “你这傻猪,你可以向主任请假。”

  “对!我可以请假,我们是有权请事假的。大姐,我去电影公司的事,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不过那天你要理发,穿西装,打扮得好好的。”

  “我知道,大姐。”

  应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子斌想,也没有什么害怕的,于是,他拉了拉领带和衣服,便推门进去。

  一推门进去,立刻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不怎么漂亮,但是也不难看。

  她看完了子斌的信,笑了笑说:“请跟我来吧!”

  她推开另一扇门,里面有一个小房间,一张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大胖子。

  他向子斌由头到脚看一遍。

  子斌并不害怕人家打量他,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而且胖子看他的眼光并无别念,他和麦尊尼是完全不同的。

  “你演过戏没有?”

  “没有,先生!”

  “临记特约你都未做过?”

  那女孩子把一份履历表放在胖子的办公桌上,他细心地看了一遍:“唔,你的学历不错,年纪也很轻,你就只有爸爸一个亲人?”

  “爸爸是我最亲的,此外还有一些远房亲戚,不过很少来往。”

  “你在学校有没有参加过一些文娱活动,比如演话剧,唱歌和跳舞。”

  “表演过唱歌,但是没有参加过舞蹈组,我对舞蹈没有兴趣。”

  “话剧呢?”

  “我演过两三次话剧。”

  “悲剧还是喜剧?”

  “不是喜剧。”

  “那就是悲剧啦!”他严肃地大喊:“珍妮,进来!”

  刚才那女孩子进来:“王老板!”

  “你去看看亚凡在不在,最好能够找到林导演,我要替他试镜。”

  “我出去看。”

  “在未试镜之前,我想你念一段台词给我听,唔,这个剧本适合你,你就念这一段吧!”

  “我能不能先看一遍?”子斌接过了剧本说。

  “为什么?”

  “我想了解这个角色,念起台词来才有感情。”

  “很有思想,”王老板笑着点一下头:“你坐下来慢慢看。”

  子斌看过一遍,站起来,开始有点心慌意乱,他用略带微颤的声音说:“小慧,我知道错了,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愿意戒赌,相信我,我真的不再赌博了。”

  “王老板,我念完了。”

  “我知道,感情控制得不错,就是不够放,还有点怯场,不过我相信你以后会更好的。”

  “谢谢王老板。”

  珍妮敲门进来:“王老板,我已经把蓝先生和林导演找回来了。”

  “很好,你带这位先生去试镜,叫亚凡替他多拍几。”

  子斌跟着珍妮走进一间昏暗的房间,珍妮说:“王老板请两位替丁先生试镜,凡哥,王老板要多几款。”

  “我试做,小伙子,站在前面。”

  子斌在他们摆布下,拍了几十款。

  一切完了,珍妮又带他到会客室。

  “等一会,很快你就可以知道是否被录取。”

  “是不是有很多人来应征?”

  “很多,我们每天要约见五六个,已经进行差不多一个月。”

  “我看,我被取录的机会很微,刚才我念台词念得不好。”

  “我却认为你录取的机会很高。”珍妮笑一下:“这些日子,见了差不多二百个应征者,这些被接见的人,还是经过挑选的,在那么多人当中,以你条件最好。”

  “真的?”

  “我没有理由骗你。”

  “假如我被取录,是不是立刻就有戏拍?”

  子斌见她和蔼,忍不住问长问短。

  “我们正在拍一套片,需要一个年轻的男角,如果你被取录,明天就要拍戏。”

  “那么快。”

  “你坐会儿吧,我还有事要做。”

  等候的时刻,是最难过的,子斌在休息室走来走去,一会儿又坐下来,大约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突然珍妮走进来,对子斌说:“王老板请你到他的办公室。”

  “珍妮小姐,我……会被取录吗?”

  “我不知道,不过王老板、林导演和摄影师的样子都很高兴。”

  子斌心里一阵难禁的喜悦,他跟随珍妮,走进王老板的办公室。

  王老板果然满面笑容对子斌说:“我们对你很满意,我们正在拍摄一部文艺片‘珊瑚泪’,珊瑚泪剧中一个中学生的角式,我们需要找一个年轻,英俊,新面孔的男孩子去担任,现在,我们就把这个角色派给你,高兴吗?”

  “谢谢王老板,谢谢各位,只是,我念台词……”

  “你放心,你演那个角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你用不着念很多台词。”王老板比刚才和蔼了很多:“等你演完这套珊瑚泪,如果成绩好,我们会跟你签约,你在这套片里,一共有七天戏,每天酬金一百元,此外还有宵夜津贴费,怎样?你对于酬金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意见,只是衣服的问题……”

  “你放心,”林导演说:“服装我们会替你解决。”

  “我明天什么时候来排戏。”子斌一想到又要请假就头痛。

  “我们是不会公开排戏的,如果你演对手戏的演员肯跟你排戏,那当然是一件好事。”林导演说:“你第一次上片场,又没有演戏的经验,明天你下午六点钟到。”

  “我白天还有工作,要到六时才下班,我能不能迟些进片场?”

  “可以,不过,如果你赶得及六点钟,你准时到这儿来集合,公司会派车送你去片场,你自己可以省掉交通费,如果你赶不及,就要自己去片场,那条路不算短。”

  “这……”子斌垂下头沉思。

  “这样吧,我们在这儿一直等到六点半。”子斌怎样也想不到,那大胖子竟然很有人情味:“也难怪他,他是要吃饭的,我们又没有和他签约,他原来的工作也不能不做,要是请假嘛,连请七天,哪一个做老板的都不会高兴。”

  “王老板的话对!”林导演拍一下他的肩膊:“我们一直等到六点半,希望你能赶得及。”

  “谢谢王老板!谢谢各位!”

  “你把剧本拿回去,今晚好好地研究一下,希望明天你有表现,现在,你可以回去了。”王老板把一份剧本交给他:“啊!你明天来的时候,不用穿西装了,片场的人都很随便,就穿一条牛仔裤好了。”

  “是的,王老板,各位明天见!”子斌走出去,珍妮笑着问他:“录取了?”

  “录取了。明天晚上就要拍戏,我从来没有拍过戏,心里很慌。”

  “每一个人第一次拍戏,都有这种感觉,慢慢的,就习惯了。”

  “珍妮小姐,有一点,我很不明白,以前我们在学校演戏剧,要排练十几次的,刚才林导演说不用排戏。”

  “演话剧和拍电影不同。演电影,是分镜头拍摄的,拍一个镜头,可能只要说几句话,或者一两个动作和一些面部表情,开拍之前,导演多半会示范教你,所以,你只要记熟对白,和对手合作就可以胜任愉快,你明白我的话吗?”

  “珍妮小姐,你这么一解释,我就明白了,你真好,一直帮助我。”

  “以后我们是同事了,你不必跟我客气,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随时可以问我。”

  “谢谢你,我回家了,再见!”

  “明天见!”突然她叫了起来:“丁先生,请等一下。”

  子斌停下来,珍妮送上一个红封包:“王老板给你的,取个好兆头。”

  “谢谢,”于斌很高兴。

  子斌一离开天皇星影片公司办事处,他就忍不住哼歌和吹口哨,跑到巴士站,还忍不住蹦跳了几下。

  上了巴士,看了看表,时间尚早,他决定不回家,去鞋档找了老爹。

  丁老爹事前并不知道儿子去电影公司应征,他去天皇星公司的事,只有大姐一个人知道,他怕自己“失败”了,老爹失望。

  老爹见儿子提前放工,又穿西装,深感奇怪:“今天工厂开庆祝会?”

  “爹,你看这些是什么?”

  “爹又不识字,一大本的,是什么?”

  “是剧本,‘珊瑚泪’的剧本。”

  “什么剧本?什么珊瑚泪?”老爹仍然低下头,埋头补鞋。

  “爹,我拍电影,我做明星了。”

  “什么?”丁老爹把皮鞋扔下,“你做那些演戏的明星?听说明星可以赚许多钱,比做白领还要威风。”

  “那当然了,做了大明星,不单只可以赚许多钱,而且还可以住洋楼,坐汽车,又被人崇拜,你有没有见过大明星走在街上,有许多人追着他签名?”

  “子斌!”老爹笑得眯了眼:“快把今天的事告诉我。”

  子斌把应征前后的事,全告诉父亲:“爹,我拍七晚戏就可以赚七百元,我在工厂做足一个月才有一千。”

  “做明星,比做工厂仔,高尚几百倍,你猜,他们会不会和你签约?”

  “如果我演得好,他们会和我签约的,今晚我不睡觉,也要把剧本念好。”

  “子斌,和电影公司签了约,就不要再做蓝领了。”

  “那当然?爹!王老板给了我一百元的利市,今晚我们两父子上酒楼去吃一顿,庆祝一下,好吗?”

  “好,我可要来四两五加皮。”

  “等我做了明星,你吃龙肉都可以,爹,早点收工,你把这些东西带回家,我在街口的酒楼等你。”

  “你不回家?”

  “我怕碰见吉仔,他又会问长问短,如果你见到他,他问起我,你就告诉他,有一个远房亲戚请我们吃饭。”

  “不要让吉仔知道,他知道你不想做蓝领,一定很不高兴。”

  “要是我真的和电影公司签约,吉仔一定又要和我吵一场,到时又翻脸。”

  “其实屋子里的都不是好人,你赚了钱,我们立刻搬出去。”

  丁老爹因为穷了几代,他本身又做了几十年的补鞋匠,实在也穷够了,看见儿子有出息又有本领,便把一生所有的愿望,全寄托在儿子的身上,由望子成龙变成妄想发达,一直向上爬,也不知道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第二天了子斌回到了工厂,首先找着大姐:“我成功了,被取录了。”

  “真的呀!他们给你多少月薪?”

  “王老板说给我七百元。”

  “什么?做大明星,每月才给你七百元,那倒不如做工厂。”

  “不是月薪,他们还未和我签约,他们要我拍完珊瑚泪,如果我成绩好,才和我签约,现在我在珊瑚泪里演一个学生,有七大戏,每一天一百元。”

  “每天一百元,和特约相差无几?”

  “他们对我已经算不错了,而且我念台词又念得不好。”

  “你这个人真老实,又容易满足,什么时候开始拍戏。”

  “今天,我正在担心,他们要我六点半到写字楼,我六点才下班,半个钟头不知道可不可以赶到。”

  “这儿到天皇星公司不很远,坐的士去,大约二十分钟就赶到了。”

  “坐的士?要花许多钱。”

  “的士钱,算在大姐的身上,这几天,你要给人一个好印象,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我绝对不能要大姐的钱,我就听大姐的话,坐的士。”

  不出大姐听料,才只不过六时二十五分,子斌便到天皇星电影公司。

  到片场,已经七时三十分,片场里有不少人来来往往,有些竟然是子斌看过的演员,子斌到片场后,林导演叫他看剧本,等会儿有人替他化妆,说他出镜的时候,也有人会通知他。

  子斌安份守纪地坐在一角看剧本。

  到八点半,有一个男人走出来,“林导演,怎么还没有人来化妆?”

  “怎么没有,人早就到了。”林导演指住子斌:“先替他化妆。”

  “他老角歹角,还是小生?”

  “学生哥。”

  “那还不容易,喂!”那男人一挥手:“跟我来。”

  子斌跟着他:“先生贵姓?”

  “我叫亚祥!”

  “祥叔!”

  “有礼貌,人品不错。”亚样打量他:“念过中学没有?”

  “刚会考毕业。”

  “成绩好不好?”亚祥一面替他化妆一面跟他谈话。

  “有几个优,几个良,优比良多!”

  “原来还是高材生。”

  “没有用的,我没有钱升大学。”

  “不一定要升大学才有用,如果你做了大明星,赚的钱比大学生还要多。”

  “只怕我不成材,永远做不到大明星!”子斌在镜子里看看自己。

  “我担保你一定红,我亚祥替人家化妆化了几十年,什么人没有见过?如果你将来不红,我赔你一千元。”

  “真的?”

  “是真的!妆已化好了,清清的,不要太浓,这样才像学生,才有真实感。”

  “谢谢祥叔,我可以留下来吗?”

  “这儿是化妆间,等会儿有许多大明星来,你还是到外面坐会儿吧,外面风凉。”

  子斌刚站起来,就看见林导演陪着红极一时的大明星——毕荣走进来。

  子斌连忙躲过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华荣,心里对他有说不出的羡慕。

  “一天赶两组戏,疲倦死了。”

  “我们知道华荣哥白天要拍戏,所以特别为你安排晚班。”

  “天气热,睡得不好,也吃不下,如果不是和你们王老板有交情,这个戏我不会接,简直是虐待自己嘛!”

  “可不是?祥哥赶快替荣哥化妆,好等荣哥拍完戏,早点收工休息。”

  亚样忙着为毕荣化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带着一个俏女佣进来了,她站在门口,拉长着声音说:“林导演,今天的晚班戏拍不拍?”

  “拍!拍!娃娃小姐来了!”林导演连忙迎出去。

  “晚上还有应酬,不能拍得太晚。”

  “我知道,”林导演说:“快一点,戏立刻就要开拍,娃娃小姐,你坐会儿,我去准备一切,打好灯立刻请你。”

  子斌跟在林导演的后面,看见他走人第二号影棚,里面已经有完整的布景,摄影师和管理灯光的场务员正在忙着“打灯”,剧务告诉林导演一切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拍,而大明星,二三流明星,特约,临记也都到齐了。

  “亚昌呢?”林导演问的是副导演。

  “他见闲着没事,大概到第三号影棚探班去了。”

  “没事做?快叫他回来。”

  由十点钟到十二点钟,全都是男女主角的戏,子斌开始打呵欠,可是还是瞪着眼睛看,吸收经验嘛!一直到十二时半,才有子斌的戏,其实子斌也只不过走出去,说几句话,来回走两次就行了。

  可是,子斌可能心情过份紧张,他不是忘了台同,就是忘了走位,一直TAKE了几次,后来和他演对手戏的二级花旦,大发娇嗔,子斌被林导演骂了一顿,到TAKEFIVE,子斌总算勉强过关。

  休息的时候,子斌很谦虚地问林导演:“很对不起,我是不是很差?”

  “你外型一流,面孔也讨好,可惜太木,他们都有没时间同你颠,我很难做。”

  “林导演,今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拍戏,我也知道成绩很差,不过,明天我一定会加倍小心的。”

  “但愿如此,两点收工,收工后一起去消夜。”

  子斌本来想回家,因为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可是,现在怎样回家,一来人生路不熟,二来连片场在那儿都不知道,这个时候,恐怕连巴士也没有,坐的士回去?哈!那么远的路程,恐怕要十多块钱。

  子斌舍不得钱,只有一直等下去,他由六时半回电影公司,一直到三时,一共八小时,吃完消夜,已经天亮。

  他索性不回家,在公司车内睡了一会,先到老爹鞋档,老爹一看见他就骂:“我等了你一晚,你去了哪里?”

  “拍戏,一直到三点钟,大伙儿还要消夜,完了差不多已经天亮,我在汽车睡了一会,爹,今晚你不用再等门。”

  “你又不回来睡觉?”

  “有什么办法?我问过了,拍夜班戏多数要天亮。”

  “为什么不拍日班戏?”

  “拍日班戏我就不能上班,工厂不会让我请七天假。”

  “这也是,唉!”老爹摇头叹了一口气:“你这样日夜不停,铁打的也挨不住,以后六天怎么样?”

  “为了前途,能支持一天就算一天。”

  “上班的时间到了,我带些下火的汤到工厂给你喝。”

  “你不要带食物去工厂,以免别人怀疑,尤其是吉仔。”

  “吉仔今天早上,已经追问了我好一会,我说你到亲戚家去了。”

  第二天拍片,TAKE了两次。

  第三天,只需要做一次。

  由第四天开始,虽然表情仍然很木,不过,对于拍片,他已经习惯了,而且,也不再怯场了。

  他每天回工厂,总把一切告诉大姐,大姐常常鼓励他,也教导他。

  吉仔也几次三番向他追问,为什么不回家睡觉,为什么一下班就不见了影,为什么人瘦了眼睛凹下去了。

  子斌支支吾吾,直至主任叫他开工,子斌乘机脱身。

  七日,很快就过去了,第八天下了班,他要回天皇星公司见王老板。

  “你拍这套片,不错,就是有点生硬,相信是你不习惯的原故,我本人对你,是没有意见,可是林导演的意思,他想再给你多一次机会。”

  “王老板,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等珊瑚泪上演了之后,我们就会开拍下一套片,下一部戏,我们让你做第三男主角,戏当然比现在多,到那时,我们再签长约,你的意思怎样?”

  子斌很失望,他说:“王老板,我一天赶两班,很辛苦,我恐怕挨不住了。”

  “这样好不好,在下一套戏未开拍之前,你先考虑考虑,我始终认为你是一个人才,你继续演戏,一定会红。”

  “谢谢王老板,再见!”

  于斌毫不留恋地走了,到外面,碰见珍妮:“咦,子斌,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只是有点失望。”

  “失望?”

  “王老板答应等珊瑚泪拍好就和我签约的,可是,现在又要再等下一部,王老板分明是不守信用。”

  “你不要怪王老板,那不是王老板的意思,其实,王老板对你的印象是很不错的,只是林导演说你没有演技,一点演戏的大份也没有,是他不赞成和你签约。”

  “既然我不是演戏的料子,我也不应该再勉强自己。”

  “日薪全都领了?”

  “领了,谢谢你,再见!”

  “你不再来了?”

  “我虽然不拍电影,但是仍然可以交个朋友。”子斌对珍妮的斯文大方很有好感。

  “真的,可不可以把你家的电话写给我?”珍妮非常高兴。

  “家里电话太杂,我还是把工厂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你。”

  子斌对工厂的工作越来越没有兴趣,每天验货,替主任写信。工作十分呆板,而且身边的同事没有学问的居多,谈起话来,引不起共鸣,所以,他说话越来越少。

  由于常常要做粗工,因此,他发觉手越来越粗糙,麦尊尼曾经赞过他有一双艺术家的手,现在看看,多么叫他伤心。

  不管怎样,他始终想做白领工作,他向往那种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干干净净的办公室里的工作,他也喜欢和有学问的同事聊聊天,而且,坐写字楼,总是受人尊敬。

  这些日子,大姐也常常约他到她家里吃饭,或者约他单独去看戏,旅行,子斌都—一推了,他知道他和大姐在一起,是不应该的,因为她是老板的情妇,他在工厂做事,突然和老板的女人打交道,后果如何,他自己会想,也许他会凭着大姐的力量,一下子升为主任,亦有可能被老板知道了送他一个大信封。

  他不喜欢这份工作是一回事,可是他却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因为他要吃饭,而且老爹年纪那么大,台风季节来了,生意越来越少,他渐渐感到,养老父的责任,落在他的身上。

  再说,退一万步想,就算大姐是未嫁云英,他也不会喜欢她,她不是他所喜欢的那种类型。子斌喜欢的是“的士够格”见到的那个女孩子。

  子斌是个理想主义者,凡事都照自己的理想道路走,事业如此,爱情也是如此,如果找不到类似那个女孩子的女朋友,他宁愿永远独身。

  子斌推了几次,大姐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她并不是笨人,她看得出子斌不喜欢她,也看得出子斌外表柔和和内在倔强,他也不是一个贪小便宜的人,既然欲诱和利诱子斌都不接受,她就没有继续苦缠下去,只是和子斌做个普通朋友。

  这天,子斌忙得一团糟,也弄了一身的污迹,他刚搬了几箱货物出外。

  大姐兴高采烈地跑来了。

  “子斌,停一停行吗?”

  “行!”子斌用手背揩面上的汗水,午饭后,他到机器房替李仔修理机器,手上染上了油污,现在,他又把油污一起揩在了脸上:“今天忙死了。”

  “今晚我们去看电影。”

  “又是大伙儿?何必花那么多钱?”

  “不,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两个?不,大姐,”子斌又再次抹了一下汗:“要是被吉仔知道了,他会说我出卖朋友的。”

  “这一次,要是你和他一起去,他更会骂你出卖朋友。”

  “怎会有这回事?”

  “你知道我们今晚看什么电影?”

  “我猜不中。”

  “珊瑚泪。”

  “什么?”子斌的精神来了:“是不是我有份演出的那套电影?”

  “不错,今晚午夜场首映。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到底演得怎样?”

  “当然!”子斌高兴得直拉着他的工人裤:“那么快就上映了。”

  “你拍戏的时候,是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因此,我不愿请他们看,我不是为自己,完全是怕你难做,更怕吉仔会说你坏话。”

  “我现在明白了。”

  “我下了中班,饭也没有吃就去买票,看样子生意不错,买票的人很多。”

  “珊瑚泪,我自己演的片子,应该由我请客,买戏票的钱,我还给你。”

  “不,那是我的一番心意,算是我为你庆祝。”

  “那好吧!我请你吃晚饭。”

  “不好意思。”大姐暗里开心。

  “应该的。晚上我们在哪儿碰头?”

  “子斌!”主任又在楼上叫。

  “来了!”子斌对大姐说:“今晚我给你电话。”子斌跑到楼上,主任的面色很难看。

  “主任,是不是要打信?”

  “写字楼出了麻烦,老板要我们立刻把货单送去,这叠货单,十七张,你立刻送去给老板。”

  “我现在去?”

  “我已经叫亚文开工厂车送你去!”

  “可是我由头到脚……”

  “车来车往的,又不是要你在尖沙咀跑路,谁会管你是什么样子,快去吧!老板正在大发脾气呢!”

  “好吧!”子斌把货单放进一只文件袋内,立刻走出工厂。果然,已经有工厂车正在门口等待着。

  汽车一直驶往尖沙咀,子斌坐在车座上,正在想那套电影珊瑚泪,一面想,一面露着笑容,就在这时候,突然汽车震荡了一下,然后发出吱的一声响,车停下来了。

  “文哥,什么事?”

  “喂!你到底会不会开车的,你瞎了眼?”亚文已停下车,和另一辆停下来的汽车司机吵了起来。

  子斌知道发生了撞车事件,于是他走下车去,就在他下车的刹那,他看见坐在劳斯莱斯内的女孩子,他突然吓得呆住了。

  她——她不就是他在“的土够格”见到的女孩子,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记得,她曾经向他笑过,但是,现在再也见不到她的笑容。

  子斌反应极快,他迅速抚一下脸,拉一下衣服:满面油污,一身灰尘的他,就算不像个叫化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是个工人,而她,是个坐在劳斯莱斯内的千金小姐。

  他走过去,看了看车,车前面有块油漆剥落,也回了少许,大约像一个银元。

  子斌不想再留下来,恨不得立刻离去,于是,他走过去:“文哥!”

  “你来评评理!”亚文立刻拉住他:“小路是否应该让直路?他由小路冒冒失失地驶出来,还撞凹了我的汽车!”

  “小路行驶的车辆,不错是应该让大路,”对方的司机说:“但是,是我先把汽车驶出来,谁叫你开车不带眼!”

  “我不管,我要你赔偿!”

  “赔!赔多少?喂!我可不是个百万富翁,我只不过是个打工仔!”

  “我不管你是皇帝还是乞丐,我的车撞坏了,就要修理,修理的钱,应该由你来付。”

  “你到底要多少?”

  “两百!”

  “两百?你想勒索!”

  “文哥!”子斌拉过他轻声说:“老板等着要那些货单,如果我们不立刻送去,我和你都要挨一顿骂。”

  “骂是一回事,车始终要修理,他不负责,我哪儿找钱去修理?老板知道我撞凹了车,一样会骂我一顿。”亚文推开子斌走过去,指住那司机说:“喂!你立刻赔我两百元,否则我报警!”

  “五十元可以,两百块,你是要我的命,我没有那么多钱。”

  “五十元,你发神经!五十元还不够补油,还有那回了的前车门?”

  “这样吧”子斌实在急于要走,他不想女孩子再见到他:“你赔我们一百元,大家吃点亏也省得花时间。”

  “子斌,你疯了,一减就是一半。”

  “那位小兄弟的话也有道理,我愿意赔你们一百元!”那司机终于点了点头。

  亚文不肯,子斌劝他,又代他收了钱,于是,那劳斯莱斯开走了。

  晚上,子斌穿了新买的T恤和大姐去看午夜场,他答允老爹,因为临时买不到票子,因此,等正式上演的时候,才陪他看。

  在珊瑚泪里子斌很迟才出镜,大约过了三分之二的时间,才看见他,他一出场,就有反应,大部份是女孩子,她们说——

  “这个是谁?怎么我们以前没有见过?他一定是新人。好英俊啊!”

  “比毕荣年轻许多,比毕荣更靓仔。”

  “的确很好看,就是不会演戏,你看他,站在那儿,像块木头一样。”

  “新人嘛!第一次演戏,当然是有点怯场,毕荣第一套戏,比他更木,哭笑不分的样子,几年了,他当然会演戏。”

  “这新人不错,很有前途……”

  “子斌,”大姐轻声在他耳边说:“听见了没有,人家都在称赞你。”

  “可是他们都说我不会演戏。”

  “人一出世就会走路吗?慢慢来,哪一个天生就是演戏的天才,还不是磨练出来的,听我的话,你足够条件拍戏的,这口铁行饭,你是吃定的了。”

  “但是现在没有人请我拍戏啊。”
余涛 - 2008-9-20 17:19:00
第3章


    “以后你会有的,这套片一上演,立刻就有人找你,现在要找你这种英俊小生,可不容易,你看华荣,三十几岁的人了,这场演学生,看了就反胃。”

  “嘘。”有人警告她们。

  大姐吐一下舌头,不敢再说话了。

  戏散后,灯光一亮,大姐把子斌拉过一边:“让别人先走,可能有观众认得你。”

  “其实我应该穿西装的,我们由那边走,那边女孩子少些。”子斌和大姐边走边谈,突然有人叫住他:“丁子斌!”

  子斌感到奇怪,回头一看,原来是王老板和林导演,他们也来捧场。

  “他们就是这套片的老板和导演。”

  “那我先走,否则遇上了记者,会给我们拍照,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大姐匆匆离去,王老板和林导演也走了过来:“子斌!好吗?好像瘦了一点。”

  “我很好,谢谢,工作愉快。”

  “王老板,林导演。”突然一班拿着相机的男女拥了过来,子斌相信他们就是大姐刚才说的记者:“他是不是珊瑚泪的新秀,可以介绍我们认识吗?”

  “当然可以。”王老板搭着子斌的肩膊:“先替我们拍几幅相片,老林,你也来呀!你不是也挺欣赏子斌。”

  “是的,是的!”林导演微笑着站在子斌的另一边,任人拍照。

  拍过照,又有人访问王老板和林导演,甚至也问了子斌一些问题,子斌倒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回答了他们。

  “大家一起去消夜,一面消夜一面访问。”老板拉大队去消夜。

  后来记者纷纷散去,丁子斌见时候不早,也要告辞,王老板立刻拉住他:“不要走,我还没有好好谢你呢。”

  “为什么要多谢我?”

  “因为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今天上演午夜场,本来约好毕荣和娃娃一起来,谁知道毕荣要赶夜班,娃娃又去了新加坡登台演唱,幸而你来了。”王老板跟子斌十分亲切:“电影呀!最重要就是宣传,我们请了记者来看戏,就是请他们来替我们为珊瑚泪宣传,可是男女主角都不在,难道由记者访问我和老林,新闻登出来,也没有人有兴趣看,现在不同了,明天报纸的娱乐版,会登上你的相片,会写明珊瑚泪的新星——丁子斌,你很有吸引力,会引来一班女学生,看来珊瑚泪的票房纪录一定不会坏,这都是你的功劳。”

  “只不过是巧合,我不是来帮忙的。”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王老板”这时候,林导演说话了:“你不是答允过子斌,等珊瑚泪放映了,就和他签合约的吗”

  “对呀!子斌,我们来签订五年合约如何!”王老板举起了五只胖手指。

  “签约?”子斌是个倔强且又好胜的人,过去,他恨他们不守诺言,不重视他,看了午夜场,知道他有前途利用他,子斌根本不希罕:“王老板,不要开玩笑了,你不是说林导演说我不会演戏?”

  “这是什么话?谁敢说你不会演戏?”林导演连忙否认:“第一次拍片,演出不好,是很正常的事,以前毕荣,对着镜头慌得连对白都忘记了,你比他好得多。”

  “子斌,以前的是是非非别再提了,下一部戏,我让你做第二男主角,戏份尽量加重,月薪二千元,一年拍四套戏,每套片津贴三千元,以后,你每个月就有三千元。”

  “签约是一件大事,我不能作主。”

  “你回去征得令尊翁的同意,况且你未足十八岁,将来也要了伯代你签约的,你回去和他商量,明天我们到府上拜访。”

  “不,请你们不要找我,这样吧,如果我爸爸不反对,我明天给王老板电话。”

  “无论如何,你要说服丁伯同意,否则,我和老林天天到府上求丁老伯,子斌,我对你不错啊!你就帮我一次吧。”

  子斌回到家里,立刻把老爹拉进厨房,把今天所见所闻全部告诉他。

  “子斌,你爹文盲,字都不认识一个,签约的事,而且一签就是五年,我怎能代你作主,我根本没有见识,为你出错主意怎办?”

  “今天晚上,记者们为我拍了相片,明天,相片就会登出来,就算我不和天皇星签约,我不能再到工厂工作,吉仔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偷偷地去拍戏,让他知道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约一定要签,三千元和一千元,相差几倍,而且做明星又威风,又有面子,你当然不应该再做工厂那份工,我的意思,是怕我们吃亏,我没有学识,你年纪也轻。”

  “爹!我们工厂有一位大姐,她虽然也没有读过书,不过,她对拍戏的事很熟。”

  “女人,她是不是好人?”

  “她一向很关心我,跟我很好,我拍珊瑚泪,也是她叫我去的,今次如果不是她请我看午夜场也不会遇到王老板。”

  “原来就是她,这样吧,我们在这儿说话也不方便,明天我不开档,你一早回工厂请假,约那位大姐出来谈谈……”

  第二天,丁老爹,子斌大、姐,三个人在喝早茶,子斌把签约的事,告诉大姐。

  大姐听见了,立刻反对:“签约五年,有没有搞错,五年后你大红大紫,片酬起码值二十万,五年合约,你是不能和他们签的,签了就有名无利,变了笨蛋。”

  “你的意思是,不要和他们签约?”

  “你是个新人,不签约,你会吃亏,签了约,你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以后,就不用担心生活了。”

  “既然一定要签约,那签多久?”

  “签两年,不过讲明第二年要加薪。”

  “他给我们的钱,是多是少?”

  “当然是少,你照这样告诉他们,你一年拍片四部,每部片酬一万二千元,分十二个月支付,这样,每个月你便有四千元。”

  “他们给三千,我要四千?”子斌担忧地看了看老父:“我恐怕他们不答应。”

  “他们不会在乎每月多一千的,这样吧,我们最低减到每套片一万元,不过第二年一定要加到一万二千元。”

  “李姑娘的话也有道理。”丁老爹点一下头:“你就打个电话给王老板,约好时间签约,一签了约,我们立刻租一间房子,搬出去,省得屋里的人眼红。”

  “那好吧!我就通知王老板。”

  丁老爹看看儿子的背影,喃喃地说:“我总算享到儿子福。”

  当天晚上,王老板,林导演,丁老爹和子斌,一起上酒楼吃晚饭。

  王老板看见丁老爹像个大乡里,而且目不识丁,心里放下一块心头大石,因为现在的星妈和星爸都很势利,他早就叫伯伯。

  吃过晚饭,当然言归正传,王老板道明来意,丁老爹依照大姐的安排,想了一下:“王老板,签约五年,时间太长了,而且两年后,子斌够了钱,还要到外国留学。”

  “你认为签多少年才适合?三年?”

  “两年,一年死约,另一年生约。”

  “就签两年死约,我们辛辛苦苦捧红一个人,也不想就此失去,你应该为我们设想一下。”王老板开始觉得他不简单。

  “这……这好吧!王老板,两年就两年,我也不是什么天皇巨星,我很随便。”

  “这样才讨人喜欢,薪金的问题……”

  “我不大同意薪金和拍片的片酬分开,我的意思是,子斌为贵公司每年拍片四部,每部一万二千元,分十二个月付。”

  “一个月四千元?那太多了!”。

  “不多,怎会多呢?毕荣拍一套片,也要十一二万,子斌才只不过要一万。”

  “但是,毕荣已经成名,他为我们赚了不少钱,他的片酬高,是应该的。”

  “子斌将来也会红,子斌也会替你们赚钱,你知道,子斌做了明星,开支也跟着增加,每个月没有四千元,我们支持不住。”

  “这样吧,丁老爹,每套片你就收一万元,分十二个月支付,好吗?”

  两父子交换了一眼,丁老爹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你,第一年,每套片一万元,第二年,要增加到一万二千元。”

  “这也合理,我们就决定了,明天,你和子斌到写字楼,请你签一份合约。”

  “好的。”

  “王老板,”林导演说:“你不是说过,要替子斌改一个艺名。”

  “是啊!丁子斌这个名字不是不好,只是拍电影不够吸引力。”

  “既然你们认为不好,可以改另一个名字,反正是一个艺名,没有关系的。”

  “子斌的样子那么英俊,”林导演说:“倒不如就叫他雅伦。”

  “雅伦狄龙的意思?”子斌问。

  “雅伦这个名字不错,可惜没有姓。”

  “不如加个丁字,我们姓丁,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丁老爹突然说:“就叫丁雅伦吧,既有姓,又大方。”

  “丁老伯的主意不错,你以后的名字,就叫丁雅伦。”

  子斌立刻和大姐通了一个电话,请她代为找一个房间,大姐说:“既然做了明星,住一间房不够气派,不如租一层楼。”

  “大姐,我们一直住床位,能有一个房间居住,我们已经感到心满意足,而且,租一层楼要一千多块钱,我们每月才只有三千多,顾得住又顾不得吃,而且我已经准备叫老爹不要再补鞋,在家享受清福。”

  “那也好,我为你在天皇星电影公司附近找一个房间,相信不会很困难。”

  “谢谢大姐。”

  子斌回到工厂辞职,这件事,吉仔第一个就知道了:“为什么突然辞工?”

  “爸爸为我找了另一份工作。”

  “丁老爹能为你找什么工作?你不要撒谎,我又不是文盲,又不是没有读过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做明星。”

  “做明星,也是一种职业,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能瞒你,我的确跟人家签了约,我一个人做不了两份工,所以向工厂辞工,希望你不要因此而生气,此后大家仍然是好朋友。”子斌早就知道有今天的不愉快。

  “人各有志,我也知道你一向不喜欢做工厂,勉强你做下去,也不会快乐,不过,演戏不能当终身职业,尤其靠面孔演戏的,我希望你好好演几年戏,然后再充实自己,或者搞点生意。拍片拍不了一辈子。”出乎意料之外,吉仔没有骂他。

  “吉仔,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骂我?我以为你会骂我不长进,慕虚荣。”

  “我们是好同学,是好朋友,也做过好同事,你的性格,我很了解,工厂的工作,的确不适合你。至于演戏赚钱,也不能算是不长进,就是不能虚荣,虚荣会误你。”

  “我只不过把演戏当作一种职业,不是当它一个金矿,我会听你的话,好好演几年戏,储到了钱,或者搞生意,或者继续读书,你放心,我不会自甘堕落的。”

  “从你对大姐的态度,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好吃懒做,贪小便宜的人,所以,以后或者我们见面机会少了,我还是把你当作朋友,怕我配不上你。”

  “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其实,明星不也是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高兴,希望你常常去看我。”

  “看你?你要去哪儿?”

  “我和爹要搬家了,那儿近公司。”

  “其实,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人太杂,环境又不大好,你做了明星后,是不适宜再住下去的,找到了房子没有?我替你搬家。”

  “吉仔,我们也没有什么好搬。”

  子斌搬了家,感到很高兴,因为,虽然只是一个房间,但是,总算有自己独立地方,不像以前想和父亲说句话也不敢。

  由于子斌没有太多的钱,因此,只买了一些很普通的家私,大姐送了他一架坐地风扇,吉仔和几个工友送了他一张书桌,吉仔说:“做了明星,你仍然要充实自己。”

  其实,不少红了的明星,都没有读过很多书,像子斌那样的好学历,已经算是不错了,中、英文都难不倒他。子斌再次回到天皇星公司,最关心的是珍妮。这天,子斌回去拿剧本,珍妮一看见他,立刻迎上去:“恭喜你,丁雅伦。”

  “你的消息真灵通,这么快就知道我改了艺名。最近忙吗?”

  “我是王老板的秘书,没有理由不知道的。”珍妮的笑容一直没有停止:“珊瑚泪正式公演,我们就要筹备下一套片,所以,最近特别忙,一面要看珊瑚泪,另一方面,下一个月又开新戏。”

  “我有份演出的,叫什么名字?”

  “爱海情仇,你是第二男主角。”

  “剧本呢?王老板要我回来拿剧本。”

  “在王老板那儿,因为,王老板要亲自跟你说话。”

  “我先去看王老板,回头再跟你聊。”

  珍妮替子斌敲门,子斌走进去,王老板正在打电话,他指一下写字台对面的一张椅子,示意叫子斌坐下。

  人约五分钟,王老板才挂上电话,他的神情很喜悦:“珊瑚泪正式公演了,卖座很不错,我们一定赚钱。”

  “天皇星公司出品的电影,向来都很卖座,我们也常常看贵公司出品的戏。”

  “丁雅伦,你该改口了,不是贵公司是我们的公司,难道你不是属于天皇星公司的演员吗?”

  “对不起,王老板,我不大习惯。”

  “今天,我约你回来,本来是要把剧本交给你,可是,为了你,我们临时为你加戏,所以剧本交给编剧再写。”

  “毕荣兄仍然是男主角?”

  “他是我们公司的基本演员,和你一样,是签了合约的,不过,合约也快满了,这些日子,我们正忙于找他签新合同。”

  “娃娃小姐是不是我们的基本演员?”

  “她不是!这位小姐,也挺难侍候,况且,她年纪也不轻了,和毕荣还配得上,但是和你在一起,人家一看,就看出来你们像姐弟,为了你,新片我们换了银坛新秀丁彩虹,听过她的名字没有?”

  “我向来喜欢看电影,西片、国语片我都喜欢,丁彩虹是宝岛玉女明星,我也曾看过她主演的戏。”

  “丁彩虹除了名气比不上娃娃,大家同样卖座,而且,丁彩虹比娃娃年轻,她才十九岁,样貌比娃娃漂亮,不用说了,她人也聪明,她来香港一年,会说广东话,并且还考取了车牌,真是个叻女。”

  “她有香港身份证吗?”

  “她是在香港出生的,算是英籍人士,六岁才去宝岛,所以,她可以香港宝岛两边走,根本不会受到限制。”王老板越说越开心:“丁彩虹很讨人喜欢,连我太太也称赞她,她活泼,又不爱摆架子。”

  “王老板,我什么时候再来拿剧本?”

  “我会通知你,明天你有空吗?如果你有空,我叫珍妮陪你去买几套衣服,做了明星,生活就有了改变,比如衣饰打扮,你不能穿一条破牛仔裤,因为,你越走红,认识你的人就越多,你明白吗?”

  “我明白,其实,我自己也喜欢打扮得齐齐整整,我是一个喜欢洁净的人。”

  “那好极了,我还以为要花费一番唇舌说服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我已经向工厂辞职,所以我每天都有空,不过我没有太多的钱,我恐怕买不起什么名贵的衣服。”

  “你没有钱,我知道,所以,明天珍妮带你去买的衣服,全部是送给你的,用不着你花一分一毫,你放心好了。”

  “谢谢王老板,谢谢!”

  。“你和珍妮约好一个时间,她有车,她会开车去接你。”

  “王老板,我已经搬了房子,就在公司附近。走路只需五分钟。”

  “那好极了,以后你每天就回公司一次,剧本很快就会改好。”王老板很高兴:“如果没有其他疑问,你可以出去和珍妮约好明天见面的时间。”

  子斌由王老板的房间走出来,珍妮已经看着他笑:“好消息?”

  “是的,王老板要送我几套衣服,你是不是事前已经知道了?”

  珍妮点一下头:“明天,我会陪你去买衣服,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每天都有空,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最重要的还是要迁就你的时间。”

  “下午好不好?上午公司有点事要办,下午三点钟,我去接你。”

  “好的,不过,你不用接我,我现在住得很近,三点钟之前我回来,王老板叫我每天回公司一次。”

  珍妮带子斌去一间美国时装公司。

  里面有很多漂亮的男女时装,子斌一看价目表,可不便宜呀,每套起码要二百多块钱,要是款式特别的,还要四五百。

  “珍妮小姐,这间公司的衣服那么贵,我们还是到别家公司去买。”

  “不行呀,老板吩咐来这一家,这些衣服,是给你拍片用的,你平时穿的衣服,我会另外带你到别家小公司买几套。”

  珍妮开始为他挑选衣服,子斌在试身室踏出踏人,终于,珍妮为他选了四套衣服,花了一千多块近二千元。

  珍妮付款的时候,子斌到处看看,他一时好奇,走到女装部环目四顾。

  他正在左顾右望,突然,他看见一个长头发,有酒涡,像卡通片里白雪公主的女孩子,她就是子斌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她正和一个女孩子在选购衣服。

  他站在那儿,看得人了神。

  偶然,那女孩子旋过头来,看见他,子斌正要向她微笑,她已经把脸转过去。

  子斌失望又伤心,大概,她还没有忘记,他满面油污的样子,他的自卑感又来了,他垂下头,轻轻叹着气。

  “嗨!子斌,”珍妮走到他身边轻声叫:“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啊!没有什么,参观一下。”子斌接过袋子:“可以走了吗?”

  “把东西放进汽车,我们还要到另一间店子。”珍妮并不知道他心里的哀伤,还很高兴地问他:“刚才挑的衣服你喜欢吗?”

  “喜欢,我要好好收藏,留待拍片的时候才穿。”子斌匆匆和珍妮离开了那间美国时装店:“就是价钱贵了一点。”

  “不算贵,等你红了,你若是订购一套西装,就要二三千。”

  “二三千,那我一个月都不用吃饭,而且连房租也付不起。”

  “到那时候,你的片酬会加好几倍,甚至十倍,你会觉得几千块跟本不算一回事,华荣赌一晚‘大小’,就输了十多万,你说,十多万可以买多少西装?”

  “毕荣很有钱。”

  “红了那么多年,不会很穷吧。不过他真的是常常报穷,他花钱很厉害,买一部保时捷,就是十多万,买回来还要加工,恐怕最少也要二十万。”

  “保时捷是很名贵的汽车。”

  “不是最名贵,不过在娱乐圈里很吃香,最名贵的是劳斯莱斯,你喜欢要一辆金色的劳斯莱斯吗?”

  “开汽车,我连考牌的资格也没有。”

  “我知道你还未足十八岁,不过,假如你有了劳斯莱斯,你一定会请司机,根本用不着你自己开车。”

  “一辆金色的劳斯莱斯是不是很贵?”

  “大约四十万左右吧,我也不大清楚,我们王老板坐的,只是平治汽车。”

  “四十万?”子斌哗然:“买一幢房子也用不着四十万。”

  “有劳斯莱斯的人,当然是住价值一百多万花园洋房的富有人家,我看,你将来还是比较适合开保时捷。”

  “十多万,太贵了,你的汽车要多少钱?”子斌拍了拍车座。

  “不到一万,是日本车,日本车是最便宜的了,这辆车,其实是公司的,不过大部份时间我用,我自己没有汽车。”

  “你自己为什么不买一辆?”

  “唉!我只不过是个秘书,又不是明星,一个月才赚二千多块钱,我每个月还要拿一千元给妈妈做家用。”

  “有很多弟妹?”

  “四个。”珍妮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我和爸爸两个人赚钱,要养四个人,所以,我根本没有多余的钱买车。”

  “你是个孝顺的女儿。”

  “你不也供养你爸爸吗?”珍妮停好车,把子斌带进香港时装店。

  子斌跟随珍妮进去,先看一看价钱牌子,一条裤子。一件衣才只卖几十块钱,二十多块的T恤也有。

  珍妮很能干,做事也很快速,不一会就替子斌买了三条裤子、三件衬衣和两件T恤,算一算,只不过三百元。

  捧着大包小包回到汽车,子斌说:“这儿的衣服既得意又便宜,其实,刚才我们跟本不用去美国服装公司。”

  “牌子、料子、设计、款式完全不同,这间店子只卖本港货。”

  “本港货有什么不好?”

  “那是老板吩咐的,又不用你付钱,你就高高兴兴收下吧!”

  子斌笑一下:“我是不是很老土?”

  “不,你是很诚实、很朴素,也很忠实。毕荣就不同了,他演戏的时候,我还在念书,不过,听说他一加人电影圈,就很会摆架子,要求又多,而且非常虚荣。”

  “现在呢?”

  “他整天向王老板借钱,王老板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

  “他也为王老板赚了不少钱。”

  子斌回公司已经有一个月了,可是始终没有拿到剧本,珍妮偷偷告诉他,丁彩虹回台湾去了,因为台湾有几组戏等着她拍,一年之内恐怕拍也抽不出时间来香港。

  “怎么办?不再拍戏了?”

  “我们是电影公司,不拍戏,干什么?王老板正在动脑筋,很快你就忙个不了。这种情形,经常有发生。”

  “我现在已是天皇星电影公司的演员,我不想每个月白支薪金。”

  “怎会是白支呢!你又不是按日签的。无论如何,你一年也要怕足四部片,你放心,我们老板不会便宜你的。”

  没有工作,整天和老父相对。因为丁老爹也不再替人家补鞋,两个人天天呆坐,大家都有点不习惯。

  “子斌,王老板怎么搞的?是不是跟你开玩笑?”丁老爹很不开心。

  “他每个月拿三千多块钱跟我开玩笑?而且他还送我好几千元衣服。”

  “一个月有多了,为什么还没有工作派给你做?他是什么意思?”

  两父子正在争论,突然有人敲门,叫子斌听电话。

  电话是珍妮打来的,她说王老板有事要见他,要他立刻回公司。

  子斌回房间拿皮包,丁老爹说:“是谁的电话?”

  “珍妮,叫我立刻回公司。”

  “你见到王老板,告诉他,我们不是那种拿了钱不做事的人。”

  “我明白了,爹。”

  子斌急步回公司。

  珍妮指了指王老板的办公室,子斌敲门进去。

  “子斌!你好像胖了,要注意运动啊。”王老板显然心情很愉快,他把一叠剧本,放到子斌的面前。

  子斌拿起一看:情劫姐妹花。

  “王老板,连戏名也改了?”

  “不,是另一个新剧本。”王老板说:“丁彩虹有事去了台湾,我们不能等那么久,因此,我们另拍一套片,你在这套片里,是一个很纯情的学生,你爱上了女主角之一的妹妹,但是那妹妹却爱上了年轻医生。由于了彩虹退出,在角色配搭方面也改了,这次双生双旦,男主角是毕荣和你,女主角是娃娃和电视新秀——秀秀,她的年纪跟你会不多,拍了几套电视剧,在电视界已经大红大紫。你听过她的名字没有?有没有看过她的戏?”

  “我看过她演的电视片。”

  “那你应该对她很有信心。”

  “只要对王老板有信心就行了。”

  “好小子,还会说甜言蜜语,你现在回家把剧本看一次,记好对白,等到开镜的时候,我会叫珍妮通知你。”

  “麻烦王老板。”子斌拿着剧本见珍妮:“剧本接了,主角也换了。”

  “还不是为了毕荣”珍妮轻声说:“那天我不是跟你说过,毕荣这个人很难侍候,他一直迫王老板要求外借,毕荣是我们捧红的,王老板当然不想他外借太多,所以匆匆开戏,免他麻烦。”

  “那也好,省得我太清闲,我天天不工作,连我爸爸也不高兴。”

  “你回家看剧本,开镜我会通知你。”

  子斌拿了剧本,很高兴地回家了。

  丁老爹知道儿子快投入工作,他也感到很有面子,烧饭洗衣去了。

  本来半个月后开镜,因为“珊瑚泪”卖座不错,毕荣又吵着要外借,王老板只好提前开拍。

  影视圈的人都很迷信,开镜之日,必拣吉日吉时,而且还要用烧乳猪、生果、鸡、鸭、红包……来拜祭天地,希望神明庇佑,保护他们拍片顺利。

  子斌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仪式,感到既新奇,又有趣,人家烧香,他也烧香,王老板对他也实在很不错,叮嘱他拜完神要吃烧肉、生果,希望他一切顺利。

  拜祭完毕,大家吃过东西,于是开始拍造型照,这是宣传用的。因为王老板请了不少记者来,因此十分热闹,有些记者上次在珊瑚泪首映时见过子斌,因此对子斌颇有好感,特别为他拍了几幅相片。

  一个女记者说:“你的外型比毕荣好,而且,你又年轻,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我还要跟荣哥学习。”

  “小心这个人,他不简单。”

  “大明星都不简单”子斌说:“只有我们这些小人物,才会什么都不懂。”

  “小人物?”另一个记者问:“刚才王老板不是说双生双旦?”

  “我只是荣哥的配角。”

  “你饰演什么角色?”

  “一个学生。”

  “毕荣呢?”

  “他是主角,饰演一个年轻英俊的医生,两个女主角同时喜欢他。”

  “喂!”林导演叫:“收工。”

  “收工?”子斌讶然:“工作还没有开始呢!”

  “今天开镜,明天才正式开工。”林导演一边说,一边和记者打交道,因为新片开镜,他希望记者捧场,多登一些照片。

  林导演是个多面人,除了对老板和一流红星,他的面孔不定,谁都要看他的情绪,他的情绪比香港天气还要变化莫测。

  子斌要等到戏拍了三分之一才出镜。可是,这些日子,虽然没有他的戏,仍然每天踉公司车到片场,看毕荣和娃娃演戏,人家一边拍,他躲在一角也偷偷地学,回到家里,整天对着镜子做表情。他没有忘记林导演对他的批评:“除了有一张英俊的脸,简直没有演技,木头!”

  他不想做木头小生,可是,很多时候,面对着镜,他也感到自己的表情,根本没有达到自己的理想。

  他明白只有一副英俊面孔,在娱乐圈是耽不久的。他不明白,华荣的表情,为什么这样细腻?一举一动,为什么这样动人?

  他呢!说一句我爱你,连嗓门都颤了。

  他天天回片场,偶然王老板去为演员打气,看见子斌那么虚心学习,他很欣赏,拍着他的肩膊说:“年轻人,你这样好学不倦,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王老板,你太过奖了,可惜,无论我怎样努力,我的表情,还是……总之,我发觉我没有什么演戏天才。”

  “每一个演戏的人,都有演戏天才?不!只要你肯学习,多实习,多参加演出,将来一定会有戏拍。毕荣以前不也是一样?他没有你那么好学。”

  “但是,他现在演得很好。”

  “将来,你比他演得更好,相信我,我搞电影的日子不算短了,什么事情我没有见过?啊?你十八岁一到,就去考车牌,将来做了大明星,出人应该驾驶名贵跑车,你看,华荣的平治跑车,多有气派。”

  “他不是开保时捷吗?”

  “又换车了,他赚钱多,花钱也多,一天到晚都叫穷,唉……”

  子斌和珍妮闲谈的时候,他问珍妮:“毕荣和公司签了合约没有?”

  “没有。钱的问题,解决不了。”珍妮摇一下头:“我们不是大公司,他也不是外借来的,基本演员,怎能拿那么多钱。”

  “他要很多?”

  “他的片酬,本来是每部十万元,外借是十五万。签新片,他要求加片酬,是合理的。可是,他一开口,就要十五万,外借是二十万,你叫王老板怎能答应?”

  “有人肯付二十万外借他?”

  “当然有,不过,不会很多。因为小生人材难找。那些英俊小生,都很吃香,尤其是卖埠高的多卖几个埠,他的片酬就可以赚回来。”

  “他在外埠很吃香?”

  “唔!他在台湾、东南亚一带都很卖座,前两年,他到新、马、泰随便登台,引来许多影迷,可惜他不会唱歌,否则,他会更红更值钱。”

  “人红了真好!”

  “将来你也一定会红。”

  “毕荣接一套片是二十万,我才只不过一万元,怎能比?”

  “毕荣最初拍戏,一套片只有八百元,后来做第二配角,也只有五千元,你比他已经好许多。别管人家的事,你自己好好努力得了,这几天,秀秀开始有戏,下一个星期就轮到你出场,准备好没有?”

  “我的对白,可以由尾念到头。”

  “对白不要紧,分镜头拍的,又有场剧提场,最紧要的就是敢面对镜头,不要怯场,大大方方地演出。”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可难了,我这几天睡不多,就是怕演出时失水准,林导演会不高兴。”

  “你要他高兴,等你代替毕荣的地位。他这个人,最会利用人,你现在还没有红,根本没有利用价值,怎会喜欢你?子斌,不,丁雅伦,不要管人家对你怎样,你只要尽力去做,人家不欣赏,也没有关系,初出道,难免要受气。”

  “我明白,爹常常说,揾食艰难。初出茅庐的小子,当然要吃得苦,肯受气,逞强发脾气,不是时候。”

  “你是说,有一天你红了,也会发脾气,摆架子,像毕荣一样?”

  “我希望自己不会。不过,别以为我是个好好先生,其实,我脾气不好,人又固执,还有点自大。”

  “缺点的人,就不是坏人。”

  “是我的朋友批评我。我希望他看错了。”现在,除了那漂亮的千金小姐(在的土够格遇到,坐着劳斯莱斯的小美人),珍妮是他最喜欢的异性朋友。一方面,珍妮不会像大姐那样缠他,另一方面,珍妮读过书,有学问,两个人谈起话来,能够沟通。

  况且,在珍妮那儿,子斌对电影公司的事与人有了较深的了解,对于他做人处世,未尝没有帮助。

  珍妮喜欢接近他,原因很简单,大概普天下的姐儿都爱俏。

  丁子斌事前功夫准备得很好,可是,轮到他出场,一个镜头还没拍好,林导演就大力挥手:“咳!咳!”

  丁子斌吓得呆住了!

  “你怎搞的?你要是撞跌了人家的东西,应该表现出很抱歉,为什么傻傻地看着人家?你八辈子没有见过小姐?”

  “林导演,我不是。”子斌感到很委屈,如果骂他木头——不会演戏,他还受得了,而且,也早就准备好了接受。可是,林导演竟然骂他因为秀秀而无心演戏,他就不服气。秀秀大不了比珍妮年轻貌美,她比他的梦中情人差远了,她有什么了不起?

  “再来!再来!年轻人,用心思点,不要看见女孩子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掉了。”

  “我……”子斌气得本来想驳嘴,后来回心一想,他就咬住下唇,吞下去。

  “拍了一个上午,一点也不顺利。”午饭时间,林导演喃喃地骂:“都是那丁雅伦误事,简直是笨蛋!喂!收工,午饭后继续拍。”

  丁子斌又气又慌,过去拿饭盒的勇气也没有,他心想,不吃算了。

  他一个人,躲在片场的一角,很消沉。

  “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