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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pjy - 2008-2-14 19:23:00
第一章 老家(1)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隔壁房里张嬷凄惨的叫声:“怎么会这样呀?我的小姐呀……”
“一个竹子,一个猜,两个竹子,两个猜……”一群小女孩正在土道边玩着竹节,虽是简单不过的游戏,可人人的脸上都激动得红润润的,唧唧喳喳的清脆笑声不时响起……
一个小女孩安静地站在一旁,说远不远,脸上只是淡淡的,可眼里的热情却挡不住地溢出来。“啊,秀娥,你又输了,快拿来,拿来!”不远处,一个个子略高的小女孩猛地冲上前去,想从另一个小孩手里抢东西,却不想那孩子个头虽小,却凶悍得很,护着手里的东西,竟将冲过来的女孩推了个跟头。
“哇”的一声,高个儿的女孩哭了出来,其他的孩子忙围了上去安慰她。叫秀娥的矮个儿女孩却随意地擦擦脸,转身向一旁站着的小女孩走去,“喂,你又站在这儿发什么愣?干吗不一起玩?”
那小女孩微微一笑,从衣襟里掏出手绢来递给秀娥。秀娥接过去胡乱擦了擦,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猪草篮子,伸手拽住那小女孩儿,“走吧。”
“赵秀娥,你这个讨厌鬼,等我告诉你娘去。”身后那高个儿的女孩子已站起身来,推开身边的其他孩子,指着秀娥大声喊叫。
秀娥眉头一皱,停下脚步,转身怒视着那女孩儿,弯腰就想放下篮子冲过去,可手臂一紧,扭头看去,却是那安静的小女孩拉住了她,指指快要下山的夕阳。
秀娥扁扁嘴,抬头冲高个儿女孩喊道:“王玉娇,不怕挨打,你就去告!”说完抬头挺胸地拉起身边的女孩就走,也不管后面如何叫嚣。
小溪流淌,树叶沙沙,或白或紫的无名野花儿开得遍地都是。两个孩子开开心心地在田间阡陌中走着,你推推我,我又挤挤你,摘朵野花,又捋片树叶儿,不知有多开心。这世外桃源似的情景,竟像幅画儿一样。
转过了一个小林子,一幢白墙黑瓦围着的大屋现了出来。两个孩子加快脚步,绕了半圈儿,来到一个角门,秀娥上去轻轻叩了叩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孔探了出来。那人低头看是秀娥,笑了出来,“你这小丫头,又跑哪里去疯了?你娘正找你找得紧呢。”接着伸手一拍她的头,“还不快去!”秀娥一吐舌头,忙闪了进去,里面的老头这才看见身后的小女孩,“呦,表小姐也在,定是被那丫头拉了出去,快进去歇歇。大热的天,小心身子。”小女孩笑着点点头,抬脚进去。
走在阴冷的小路上,地上都是青苔,有些滑,小女孩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两边都种满了翠竹,随风摇曳,一股清香慢慢地溢出来,她不禁停住了脚步,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
“你这丫头在这儿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冷厉的声音。小女孩一哆嗦,回身低下头,轻声叫道:“姨娘。”声音竟是分外清越,极其悦耳。“哼。”一个身影慢慢地靠了过来,高高的身量,金棕色的大对襟袄,同色的裙子。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细细的眉眼,薄薄的唇,额上围着黑色的围额,两个金坠子在耳边轻轻摇晃。
一股子怨气由内而外地发出来,小女孩不禁倒退了一步。“快去帮你二姐收拾,找了你半天,竟在这儿晃荡,嗯?”“是。”女孩儿点点头,连忙回身走了。
刚拐过一座假山石,就听身后有人说:“太太,真不知道老爷是怎样想的,二太太就是个没生儿子的妾,竟把她家的亲戚又接了来,还让叫她小姐,又让她管您叫姨娘,她哪里配呀?”
大太太淡淡说了句:“秦嬷,别说了,这是老爷决定的事儿。”“是。”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靠在假山后的小女孩静静地站了会儿,就转身走了。可大太太那怨恨的声音,却在耳边萦绕不去。
徐家老爷很有钱,这房子很大,周围上千亩田地都是徐家的,更不用提那些染坊、酒坊……而我不过是一个来投靠的穷亲戚。这家的二太太还在世时,我家的一个下人就带着还不到三岁的我来投奔。其实也是三服以外的表亲,可二太太心好,又想着我和她女儿也是个伴儿,就求老爷收留了我。
lspjy - 2008-2-14 19:23:00
第一章 老家(2)
听伺候二太太的张嬷说,老爷见了我,端详了会儿就说我是个福难并重的人。旁人听着觉得不好,以为是不能留我,谁知道徐老爷竟要下人们对我以小姐相称。
带我来的林叔,现在已经不在了,死于肺痨。他之前老是咳嗽,在我快十岁那年,终是熬不住地去了。临终前,他悄悄地把一个翠坠儿给我戴上,说这是我认亲的表记。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我只是和爹娘失散了,并非没有亲人。
可林叔也说不清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那时他也刚去我家不久,我家的管家是他的堂兄弟,本想混口饭吃,没想到最后竟是他带我逃了出来。
他只知道我家是书香门第,家里人都很好。他只见过我爹两次,说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看着林叔说话困难的样子,我也没法再多问些什么。过了一晚,他就撒手去了,老爷赏了几块大洋发送了。
那时二太太患了痰症,也不行了,勉强挣扎了一个月,还是满眼泪水地去了。表姐哭得不行,而徐老爷还是那个样子,只是让人风风光光地发送了她。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去陪表姐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老爷坐在二太太常坐的榻上,抚摸着那滑滑的丝枕,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是痛的。老爷扭头见我站在一旁,凝视了我一会儿,就挥手让我下去了。
我从没告诉过别人那晚我所见到的,只是从此以后,见了老爷,我叫他的那声“姨父”却是真诚了许多。
我的亲人一个个都消失了,现在就只剩下……“清朗——”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我从记忆中抬起头来,回首望去,一个明艳丽人正向我走来,她就是我现在仅剩的亲人,我的表姐——丹青。
我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表姐比我大五岁。按说十七岁的姑娘在这里早就嫁了人,可因为徐丹青是庶出,大太太根本不提,老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这么一年年地耽误下来。
二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可大太太却生了两个儿子。徐老爷家虽世代经商,可他却是个读过许多书的人。大太太是商人之女,识得几个字,却不像二太太那样是个才女。我这个远房姨娘画得一手好画,徐老爷最喜国画,所以当初生了表姐,老爷才给她取名叫丹青。
大少爷徐墨染今年二十三岁,按说是要继承家业的,可惜似乎只继承了他爹娘的阴沉,却没什么大智慧。二少爷徐墨阳今年二十岁,正在燕京大学堂读大学,好像是西洋文学。极聪明的一个人,但总是跟老爷对着干。出去上学后,因为受了什么新思想教育,每次回来更是和老爷话不投机半句多。相比较起来,大太太更疼大少爷。二少爷和大少爷感情不太亲,但是他和丹青的感情极好,所以对我也很好,只是他外出上学,不常得见就是了。
最小的是二小姐,也只比丹青小半岁而已。那时二太太正怀孕,服侍她的张嬷说,是老爷喝醉了酒,才让大太太的丫头玉莲得了益。玉莲也就是现在的三太太,她原是大太太的贴身丫头。张嬷就是秀娥的娘,原是二太太带来的丫头,后来嫁了老爷手下的一个坊主,却还是忠心耿耿地照顾二太太、丹青,还有我。
虽说大太太好像面子上对二小姐更好,可每次三太太见了大太太,都像猫避鼠似的小心奉承着,总觉得她似乎过得也不好,而徐老爷也是十天半个月不登她的门。更重要的是,从我到徐家以来,似乎也从未见他去过大太太的屋子。
转眼间,丹青已来到我跟前,一身浅粉的绣花旗袍,是仿照上海最时髦的样式。她未语先笑,样子像极了二太太,我不禁一恍。“小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去了?一天没见你,不是又被秀娥那丫头带出去了吧?”我微微一笑,“姐姐,我正要去二小姐那儿呢。”
丹青淡淡地一撇嘴,“别去了,早就走了,她那性子有了热闹哪里还等得了。”说完牵着我的手,“走,张嬷做了好多点心,就等你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lspjy - 2008-2-14 19:23:00
第一章 老家(3)
姐姐的手又细又温暖,我暗暗地使力握住这双从小为我遮风挡雨的手。我们笑着回房时,就看见张嬷正揪着秀娥的耳朵,用力地拧,见了我们才放手。秀娥一溜烟儿地就不见了,任她老娘在后面扯着脖子喊。
丹青每天晚饭前都要静坐,为二太太祈冥福,这时我们都会退出去,让她一人清静。
因为今天出去玩的事,张嬷也说了我好一会儿,但她说到最后还是都怪在自己女儿头上。我微笑着听,一言不发。最后张嬷帮我捋了捋辫子,看看我,又叹息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寄人篱下的关系,我是个极其敏感的孩子,似乎总能看透别人在想些什么,也有着同龄孩子所没有的克制。克制,这个词儿是墨阳用来形容我的,他说见了我,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可说实在的,我自己都还不明白呢。记得那时墨阳摸着我的头笑,说等我再大几岁就明白了。那时我八岁。
慢慢地走回到自己的小屋,小屋就在竹林的一角。二太太是极喜静的,就要了这偏僻的院落。小屋干干净净的,除了床、衣柜,就是一张书案靠在窗边。屋子都是我自己收拾,所以没人知道床下塞满了书。
人人都知道我识字,却没人知道老爷从我四岁起就教我《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而这些是从他知道我过目不忘开始的。二太太喜爱作画,自己的女儿却不喜欢,所以她把一腔抱负都教给了我。我虽没有人生阅历,不会画大山大水,可一手工笔,每每姨娘见了都万分感叹地说,天分。
丹青素来不喜作画,却天生极善音律,不论箫笛管笙,都吹得如泣如诉。我经常帮她抄乐谱,听她演奏。丹青闲来无事时,也总喜欢教我两手。我不懂得拒绝,只是想讨她欢喜,就真的下了些工夫去学。直到有一天,她叫我与她合奏一曲,我吹箫,她吹笛。一曲终了,一旁的墨阳愣愣的,连张嬷都听呆了,丹青怔怔地盯着我。直到墨阳说了句什么笑话,大家一笑,丹青也淡然自若地和墨阳说笑。我心里感觉怪怪的,从此再也没当着丹青的面摆弄过乐器,她也从没问过,可待我还是一样的好。那年我十岁。
我不知道徐家的人是否都好为人师,墨阳也是如此,尤其在他出去上学之后,每每回来都定要拉着我说个不停。丹青和张嬷都笑着说,仿佛我倒是他的亲妹子一样。
拜伦、雪莱、泰戈尔、弗洛伊德……一大堆外国人的名字都传进了我的耳朵里。这样的理论,那样的诗词,甚至还有一种极其奇怪的语言,墨阳也教我讲,既不像家乡话,也不是门口老王说的山东话。我很慎重地问墨阳,这就是广东话吗?墨阳当时正在喝茶,一口就喷了出来,咳嗽得要命,可偏还要大笑。丹青对我说他疯了,不要理他。过了两天,墨阳拿了本书来,上面的汉字我认得,书皮上写着“英吉利语编”,我这才知道墨阳教我的是外国话。就这样,墨阳就像填鸭一样,不停地向我灌输这些东西,无论我多么白痴地看着他。
拜天生的好记性所赐,这些我根本就不懂的东西竟也牢牢地占据了我的脑海,直到有一天弄明白,这些人虽长着花花绿绿的头发、花花绿绿的眼睛,可和我们一样,还是要吃饭、要上茅厕的,我这才有些感兴趣:原来他们都是人。
慢慢地知道除了北平、上海这些大城市,远方还有别的国家,有好多奇妙的东西存在。我突然羡慕得不得了,对墨阳说,我也要出去转转。墨阳当时笑得前仰后合,他说那样的话,我也是个巾帼豪杰了。我不懂,却也憧憬着那一天的到来,去看那花花绿绿的世界。这一年,我十二岁了。
这就是我的生活,似乎明里除了丹青,大家都对我淡淡的,但实际上又人人和我有着密切的联系。我记得曾问过墨阳,为什么老对我说这些,他笑着说,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小丫头,又有种能够抚慰别人伤痛的能力。
可惜,我还是不懂,但我也不会去不休地追问,只是自己暗暗地思考,也许这就是墨阳所说的克制吧。我不禁偷笑了出来,看来我长大了呢,下次见面一定要告诉墨阳这点。
lspjy - 2008-2-14 19:24:00
第一章 老家(4)
吃过晚饭,我和丹青回到了她的房间。刚才好像是因为大少爷几天都没回来的缘故,大太太一脸的晦气,不停地找别人的麻烦,要不是老爷重重地放下碗筷,不知她还要闹多久。
当时我勉强扒了几口饭,见丹青给我做眼色,就和她一同告退了出来。反正晚饭前点心吃得不少,回来再吃些水果,也就不会饿了。
张嬷在教秀娥纳鞋底子,秀娥笨手笨脚的,不停地被她娘戳脑门子。丹青坐在榻上和我闲谈,说是墨阳曾说过有一种西洋乐器叫钢琴,她感兴趣得很,说是想叫老爷弄一架来给她。
我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低头绣着一幅手帕。这是张嬷教我的,丹青从不屑学这些,我却觉得这也是个玩意儿,就让张嬷教了我,把它作为消遣。
屋子里一片温馨,淡淡的笑容浮在我的眉梢眼角,丹青和墨阳都说我开心的笑容很美,只是不多,虽说我似乎总在笑着。
“哗啦”,好像有人踢到了放在外面的水盆儿,吓了大家一跳。张嬷正想站起身,出门去看看,帘子一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仔细一看,却是管家吴嬷,脸上有些慌张。丹青站起身来,还未及开口,吴嬷已开口说:“大小姐,老爷太太叫你过去呢。”丹青一怔,“吴嬷,出什么事儿了吗?”吴嬷犹豫地看了丹青一眼,张嬷已走上前去,“哎哟,吴姐,什么事儿呀,也值得你这么慌里慌张的?”
吴嬷苦笑了一下,对丹青说:“大少爷出事儿了,详细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扣在省城了。您快过去吧。”丹青一皱眉头,看了我们一眼,“走吧。”说完跟着吴嬷走了出去。
看着张嬷娘儿俩有些慌张的样子,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心里突突乱跳,又是那种感觉,林叔走的那天是这样,二太太也是,那今天……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隔壁房里张嬷凄惨的叫声:“怎么会这样呀?我的小姐呀……”
lspjy - 2008-2-14 19:24:00
第二章 省城(1)
那时的吴督军也没再说什么,过了这些日子,老爷也觉得没什么了,没想到那姓吴的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其实这些年来也没太多的衣服,虽然二太太对我很好,每次做新衣都想着我,可我向来都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丹青唧唧喳喳的,所以到最后也就只做了那么几件。别人都以为我天生素淡,不喜欢这个,其实我只是不知道怎样开口而已。
大少爷做生意犯了事儿,被省城的一个督军抓了个正着,详细的情况张嬷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和军队的后勤装备有关。大少爷和一个日本商人合伙在里面做了手脚,那小鬼子见出了事儿,两脚抹油,溜回了满洲里。督军拿他也没办法,因为那里已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大少爷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听说是在一家妓院里,被那帮当兵的赤条条地拉到了督军衙门,几鞭子下去,就什么都招了。虽说他和那个日本人暗中吃下的钱大部分都已被那家伙以做更大的生意为名拿去了,可督军府不管这一套,逮着谁那就谁倒霉了。
徐家商号在省城里自是有人的,连夜去打点,才让大少爷少受了些罪,又塞了些钱给那里的一个主办文书。那个主办文书私底下说,这罪怎么判,全看督军大人的意思了。要往重了说,判个叛国罪都是说得通的,竟敢和日本商人勾结了在军需上动手脚。往轻了说,也是个诈骗,不过大部分的罪都推给那个跑了的日本人。他又暗示说这事儿得找督军大人身边的何副官才好办。
商号主管得了这个信儿,一边给徐老爷这边报信儿,一边儿去督军府找那位何副官疏通。偏生来报信儿的这个后生在路上碰上了劫道的,被人打得一瘸一拐,强撑着到徐家时,第二个报信的已经到了。徐家就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打懵了。
那督军不要钱,不要物,只要一个人——丹青。丹青前两年曾随着老爷、太太去过省城,给前任督军的老母贺寿,那时现在的这个姓吴的督军还只是前任督军手下的一个旅长。当时丹青十五岁,如桃蕊初绽,一曲碧落吹完,无人不叫好。回来听二太太说,要不是老太太的孙子还小,丹青就成了督军的儿媳妇了。当时大太太还一肚子的不乐意,可谁知道丹青的一切已落入了现在这个督军——吴孟举的眼中。
现在才知道,这姓吴的督军曾暗示过徐老爷,他想娶丹青,但老爷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做妾?就轻巧婉转地把话给挡了回去。那时的吴督军也没再说什么,过了这些日子,老爷也觉得没什么了,没想到那姓吴的等的就是这一天。
丹青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就回床上躺着去了。秀娥悄悄地对我说,丹青脸上有好大的巴掌印儿。张嬷只是坐在一边哭,边哭边骂,上到老天,下到大少爷。她心疼她的宝贝小姐怎么会这么命苦,又说没娘的孩子就是没人疼。
我站在一旁,断断续续地从管家嬷嬷嘴里听到了这些事儿。吴嬷送丹青回来,就一直没走。她不好意思去看丹青,又不能走,只好站到一旁安慰张嬷,可眼睛不停地瞟着里屋。想来这是大太太的意思,怕丹青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寻短见倒也没什么,可她的宝贝儿子还攥在吴督军的手里,丹青现在就是她儿子的命。
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的张嬷、无可奈何的吴嬷、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的秀娥,我悄悄转身进了丹青的睡房。
屋里暗沉沉的,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轻巧地走到了丹青的床前,在床沿坐下。
丹青大大的眸子睁着,似乎穿过了帐顶,看向未知的地方。眼睛红肿,看来是大哭过一场,可现在里面却干涸得像古井一样,毫无生气。脸上的红印仍未消去,已经肿了起来,在丹青清丽的面孔上显得狰狞。
我慢慢伸出手,想握住丹青的手,刚碰到她的指尖,丹青就猛地缩了回去。我毫不气馁,一次次地试着,终于被我紧紧地握住了。丹青的手凉如寒冰,我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可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渐渐地竟暖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手心有些出汗了,想抽出手来好拿手绢来擦一擦,可却被丹青握得紧紧的。
lspjy - 2008-2-14 19:25:00
第二章 省城(2)
我抬眼看去,丹青不知什么时候已掉转了眼光望着我,苦涩的眼里隐隐有了些悲哀,是那样的无奈,那样的愤怒,那样的仇恨……我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定定地与丹青对视,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心意。
丹青突然用力握紧了我的手,都有些疼了,我却不由自主地向她点了点头。潜意识里知道丹青似乎在向我要个承诺,而这又是我此时仅能给的,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丹青竟微笑了,可接着眼光一冷,我这才发现身后有些动静,回头去看,是徐老爷。
我给老爷行礼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开始归置行李。丹青虽然没说,可我就明白她一定会带上我的。她并不知道徐老爷私底下对我很好,一来不想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儿面对大太太,二来我是她娘家唯一的亲人了,就算去了督军府,也好有个依靠。
我叠着手里的衣服,心里只是可惜这些书是带不去了。勉强拿了几本装上,不想带太多的东西去督军府,那样太招眼。
东西不多,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英吉利语编》放进了包袱。我四面环顾了一下这简单至极的房子,心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是墨阳在窗边教我读书的情景闪现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怀里的翠坠儿,对自己未知的生活倒也不太担心,反正这儿也不是我的家,只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罢了。只是以后可能见不到墨阳,让我觉得有些不高兴。
“吱呀”,房门响了一声,我回头看,竟然是徐老爷,他还是第一次走进我的屋子呢。看见我的行李包裹,他竟然愣住了,原本阴沉的眼眸竟有些复杂的情绪显露出来。如果我再大几岁,可能就看懂了,可现在,只是觉得老爷好像有些不高兴。
低头给老爷行礼,看着他转身坐在窗边的凳子上,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又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衣襟上别着的金怀表。突然,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头顶上,轻轻地抚摸着,吓了我一跳。我有些害怕,可还是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这性子,最好一世也不要动情,否则……”老爷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抬头去看他,满脑子问号,什么叫动情?
老爷眼神复杂地盯着我,我只能勉强看出一些可惜和怜悯来,其他的我不懂。“去了那儿,好好照顾你姐姐。”老爷淡淡地说,脸上已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我安静地点点头。他说完站起身来向外走,我跟在后面送他,到了门口他突然站住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我有些好奇,睁大了眼睛看他。
老爷回过身来,塞了样东西在我手中,就转身走了。一个有些温热的东西躺到了我手中,我低头一看,是那只金表。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只在书中见过的句子,终于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西湖烟雨,弱柳拂岸,一切都与老家的样子不同,没有曲曲折折的水道,只有烟波浩渺的湖面,没有青青的水稻田,只有鳞次栉比的店铺,没有那份宁静,却是说不出的热闹。
秀娥瞪大了眼睛,看着车外的一切,不时发出这样那样的惊呼声。张嬷开始时还约束她,到了后来自己的眼睛也不够用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外面。
张嬷说什么也放心不下,不顾一切地要跟着丹青走,她男人也没拦着。张嬷只生了秀娥这一个女儿,那男人心里本就不愿意,可看在二太太的面子上,一直倒也还规矩。现在二太太也不在了,借着这个空,让张嬷自己走,正好便宜了他。张嬷心里不是不明白,只是夫妻间的感情早就淡了,只要求把秀娥带出来。那男人看秀娥也是个赔钱货,倒是蛮痛快地答应了。
张嬷面子上风风火火地张罗着一切,我却在背地里见过她落泪。女人就是这样,男人再绝情,她还是会为他心痛,这是二太太说的。当时她的表情淡淡的,只是没像张嬷这样哭出来。可当我看到张嬷流泪时,想的却是当时二太太要是哭出来可能还好些。
lspjy - 2008-2-14 19:25:00
第二章 省城(3)
丹青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外面围着一条说是西洋带回来的围巾。张嬷说不出那围巾上的装饰叫什么名字,丹青根本也不在乎,我却知道那叫蕾丝,墨阳说过的。
督军看来对丹青很上心,竟派了一辆汽车到火车站来。丹青以前在省城坐过汽车,我只见过图片,就仔细地看了看,和那洋片子里画的没什么不同,就坐了上去。
倒是张嬷和秀娥,还没从第一次坐火车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又要坐这新鲜玩意儿,很是折腾了一会儿才上了车。那司机忙得够戗,可丹青却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一边,冷冷的。
我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直到上了车,一路上听着秀娥的一惊一乍。偶尔我会感觉到丹青在看我,有着探究的感觉,我却装作不知道。我就是这样,直觉常常会让我做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决定。而我的直觉从没出错过,所以从没去想为什么会这样做。
二太太、墨阳,还有丹青都问过我一个同样的问题:我到底在乎些什么?记得当时我只是笑,而他们却是摇头。他们不知道,我在乎的太多了,根本没法一一说出来,只是他们从未看出来。
我以为督军府就在西湖南边,因为车子一直沿着西湖向南走。直到到了一座大庄园门口,看上去没有徐老爷家的气派,但却要别致得多。张嬷和秀娥呆呆地看着,丹青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阴沉下来,一瞬间,我以为看见了徐老爷。张嬷不明白为什么,我却看见了庄园上的匾——西子别院,这不是督军府。
我虽不太明白,为何没直接去督军府,而是来到这个类似私人庄园的地方,显而易见是有问题的。
何副官是个一脸精明的中年人,在火车站见到丹青愣了愣,脸上有了明了的意味,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毕恭毕敬地带了我们来这里。
进了正屋,何副官说督军现在公务繁忙,等晚上再来看姨娘。何副官说到这儿时,丹青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却点点头。何副官吩咐了下人好生伺候我们之后,就走了。
这屋子倒真是富丽堂皇,只是有些不搭调的感觉。张嬷倒也着实不客气,指挥着下人们开始归置我们的东西。丹青说声累了,转身就去里屋躺着了。
我和秀娥来到了说是给我的屋子。督军或许是听说了我是丹青的表妹,爱屋及乌,这屋子倒是比我在徐家老宅的要好得多。秀娥在屋里四下乱看,我也随她,安静地收拾自己的行李。秀娥正要过来帮忙,就听见张嬷叫她,冲我一吐舌头,跑掉了。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那份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现在才真的放松下来,不论在哪儿,只有这种安静平和才能给我家的感觉,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天地。
晚饭时那督军仍没有到来,丹青松了口气,竟有了些笑的模样,还对我们讲了西湖醋鱼的典故。吃过饭,张嬷依然拿张杌子,坐在门口教秀娥纳鞋、缝衣,而我依然坐在丹青身边绣着一幅新的帕子。
丹青靠在软榻上,若有所思地看看我,又看看张嬷她们。偶然间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就默契地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时光,丹青又是那个我熟悉的丹青了,我暗自希望这时间停住。
一夜无梦,我竟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香甜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有些微光了,浅红色的朝霞映着窗棂。我没来由地心情很好,自己起来梳洗收拾,推开门出来,就想去找丹青。
丹青向来浅眠,这个时候一般也都醒了。路过侧房时,我放轻了脚步,秀娥向来爱赖床的,她要是睡不足,一天都没精神,我不想吵醒了她。来到丹青的屋子前,伸手去敲门,才发现门是虚掩的,不禁一怔。
不管有没有张嬷陪着睡,丹青向来都是别着门闩睡的。这时,里面隐隐传来一股我从未闻过的气味,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飘动。我愣愣地站在门外,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敢再去敲门。
门突然开了,一双大脚先迈了出来。往上是粗壮的腿,有我三个宽的腰部,络腮胡剃得只剩一片青色的下巴,还有一双凶巴巴的双眼,里面含着心满意足——一个像熊一般的男人正站在我眼前。
lspjy - 2008-2-14 19:25:00
第二章 省城(4)
我愣愣地盯着那张威武的脸。这人抬了抬眉毛,转身轻轻地关了房门,突然弯下身子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我只觉得一时之间都不能呼吸了,好像被野兽盯住了一样,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
“呵呵,”他却突然轻笑起来,“很有勇气的小姑娘嘛,你就是清朗吧,云清朗?”我轻轻点点头,他直起身来,“你姐姐还在睡,别打扰她了。”说完走下台阶,身上的衣服也没穿好,就这样走了出去。推开院门时,他回头望了丹青的房门一眼,那眼中分明有着什么。
我当时看不明白,直到几年后有一个男人也像这样看着我时,我问他这是干什么,他有些无奈地笑着对我说,傻姑娘,这叫留恋。
昨夜发生了什么我并不十分清楚,我现在只感到了伤痛。身后传来动静,我回身看过去,模糊中是张嬷那无奈、心疼的脸孔。她看了看屋里,深深地叹口气,拿出手绢儿擦掉我满脸的泪水,伸手拉了我出门去。
临出院门,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猛地一哆嗦。张嬷低头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刚刚竟仿佛看见丹青正站在门口,冷冷地向外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大少爷也早放了出来,可老爷还是赔了好大一笔钱,听说连土地都卖了一半出去。可丹青对这些毫不在乎,只是越来越淡漠,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那个大熊似的督军却对她好得不得了,弄了无数的玩意儿来给她,包括丹青想了很久的钢琴,他还请了一个老师每两天来教她一次。
弹钢琴似乎是丹青唯一高兴的事情,只有在音乐里,她才能忘了一切,仿佛她还是那个心高气傲、才华横溢的徐丹青,那个干净纯洁的徐丹青。
丹青对我这样说的时候,我正在读诗词,正好看到“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不知为什么,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丹青一眼。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很不舒服,可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张嬷叫我出去帮一下忙,我放下书就出去了。等我回来,正要进屋,突然看见丹青正拿着我刚才看的那本诗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有些狰狞,我很害怕,悄悄地又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丹青没事人一样,还和我讲笑话,我才放下心来。等天色晚了,我也就回屋去休息了。路上无意间看见一堆碎屑洒在一丛竹子下,好奇地走过去看,竟辨认出是我的那本诗集,被撕得碎碎的,碎得让我感到一股寒意不可抑制地冒了上来……我飞快地跑回屋子,用被子蒙紧了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就睡了。
时间过得很快,只要那督军不来,丹青也还是会笑的,我就见过好几次,督军悄悄地站在一旁,偷看着丹青的笑容,我想他是真的喜欢丹青的。可就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去督军府,因为督军的正房太太不让。听说这位夫人对督军是有过大恩的,督军强娶了丹青已是她的极限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督军带着丹青回大宅。
徐家已经很久没来过信了,似乎丹青和他们已没了关系。只有墨阳来了两封信,他对这种卖妹妹的事情都快要气疯了,可也鞭长莫及,无可奈何。墨阳在信里只说他不想回家了,现在他在上海,可这也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
有一天陪丹青练琴,她突然想起今天是我十三岁的生日,说一定要好好地热闹一下。好久没看见丹青那么高兴了,我很开心,一旁的秀娥和张嬷也鼓噪着,娘儿俩忙着去吩咐下人们准备。
丹青让我去换件喜庆点的衣服,我笑着去了。回到屋里,在我不多的衣服里找出了一件,虽是过年时做的,不过从没上过身儿,红艳艳的,总也找不到机会穿。
就是它吧,我把衣服穿好,正要出门,突然心里不舒服起来,摇摇头,还是快步地往丹青屋里走。刚到门口,就已觉得气氛不同了,我顿住了脚步,隐隐地听见里面张嬷在哭泣。
过了一会儿,我推门进去,看见丹青正站在窗边,脸上有着微笑和悲伤两种奇怪的情绪。张嬷只是低着头哭,见我进来,秀娥悄悄地蹭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老爷去了。”
lspjy - 2008-2-14 19:26:00
第二章 省城(5)
我愣在了那里,那个阴沉的老爷,那个教我读书的老爷,那个自己一人怀念着二太太的老爷竟然去了。
屋里的气氛沉闷喑哑,我的心突突地跳着,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还有……“哗啦”,外面突然传来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从房上掉了下来,我的心突然不再乱跳了,可丹青却突然大步地走出了房门……
lspjy - 2008-2-14 19:27:00
第三章 男人(1)
偷眼看去,丹青的脸上都是光彩,他们并没有在意我,丹青一直以为我不懂。
“咕嘟咕嘟”,药铫子里已经开了锅,一股苦涩的味道飘散在四周,我眼前不禁有些迷迷蒙蒙的。秀娥耐不得热,早就跑到了门外,半蹲着,手指在地上一划一划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药熬好了吗?”张嬷探头进来,顺带给了门口的秀娥一巴掌,“让你来帮忙,倒在这里偷懒!”扭过头又向我笑着说,“要是弄好了,就让秀儿端来吧。”我点点头,看着张嬷扭头走了。秀娥扁着嘴巴揉揉头,却没有回嘴,只是走进来,从厨架上拿了个青瓷碗递到我跟前。
我一笑,就着她递过来的碗慢慢地把药倒了进去。“清朗。”秀娥突然开口叫了我一声,我没抬眼,只是扬了扬眉,秀娥却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这丫头最没耐性,想说的话,一会儿就说了。
秀娥小心翼翼地捧着药转身出门去了。屋里热气腾腾的,我走到一边,把半掩的窗扇全部打开。一阵凉风涌了进来,我忍不住闭了眼,感受着这份凉爽,思绪却慢慢地飘向了前院,那里有丹青,还有……
昨晚“哗啦”一声响动之后,丹青出了门。我下意识地想跟出去,却被秀娥拽得死死的。看着她瞪得大大的眼睛,又看到傻在一旁的张嬷,刚想开口,却听见丹青有些急切的声音响起:“张嬷,快来,快来一下。”
“哎,哎……小姐,来了。”张嬷猛地醒过神儿来,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跑。秀娥倒是想跟去,却被我一把拉住。她不解地看着我,我只是摇了摇头,她理了理辫子,有些好奇地向外探头探脑,却也没有再出去。
我很久没听见丹青那样急切的声音,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闷,只是潜意识告诉自己不要出门去。外面传来了张嬷的惊呼声,不知道丹青说了句什么,那声低呼戛然而止。夜晚又恢复了平静,可我的心却跳得越发厉害了。
“清朗。”“啊。”我微微一抖,睁开眼,就看见秀娥正站在房门口,笑嘻嘻地冲我挥手,“想什么呢?小姐找你,快去吧。”我笑着点了点头,回身把灶火归置好,这才转身和秀娥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青石小路上也有了些潮意。一丝风都没有,碧森森的竹叶静静地隐着一片幽暗,空气也随之凉了起来。
秀娥走路向来没个片刻安静,东看看,西瞅瞅,一会儿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一会儿又揪一下竹叶,弄出一片刷刷声。我原本缩得有些紧的心,随着秀娥的手舞足蹈慢慢地放松下来。
张嬷曾无奈地说,什么时候秀娥能有我一半的安静,就是让她少活几年她也甘心了。记得那时候秀娥吐着舌头说,还是让您老人家多活几年的好,瞧我多孝顺,说完撒腿就跑。
屋里的人都笑了,丹青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我只是抿着嘴笑,不做声地递了块帕子给她擦眼泪。一向淡然的二太太脸上也带了笑意,只是眼风不经意地从站在一旁的我脸上扫过时一停,我低了头。过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声叹息:“还是像秀娥这样好些。”
声音是那样低,我忍不住竖着耳朵想听清些,却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没等我抬头,一只细白微凉的手轻轻地拂上了我的脸颊,二太太低着头,有些怜惜地轻声说:“好孩子,想笑就笑吧。”
“孩子”,那好像是二太太唯一一次那样叫我,那温和的声音和柔软的手,好像还轻抚在我颊边,而另一个会这样叫我的人,数天前也已经不在了。“老爷。”我低低地念了出来。
“清朗。”秀娥不晓得什么时候跑到我跟前,轻轻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眉梢眼底都是笑意。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秀娥一笑,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快乐地拉着我往前走去。
越靠近门口药味越重,一股股药气不停地从张嬷屋里发散出来。秀娥眼瞅着到了门口,反而不肯往前走了,一转身跑到一旁的柴房里。
我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快到门口却犹豫起来,一种莫名的感觉浮上心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见到督军的清晨。
lspjy - 2008-2-14 19:27:00
第三章 男人(2)
门帘子一掀,张嬷出来了,伸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却怎么也抹不去眉头的皱褶。她回头看了看屋里,一扭头,这才看见我,想笑笑,却只是低声说了句:“快去吧,你姐姐等着呢。”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屋里突然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笑声,饱含着喜悦。我下意识地又等了等,直到笑声消失,这才慢慢地伸手将帘子撩起了一个角。丹青温柔如水的神色就那样不设防地落入了我的眼中。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如果她欢喜,我也应该欢喜才对,可是……
“姑娘好苦,姑娘好苦……”屋外草垛子里的鹌鹑叫了起来。我心里一悸,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昨天,秀娥跑来问我:“你知不知道小姐这几天为什么这么高兴,自打咱们来了这儿,还没见她这样高兴过。”
没等她说完,跟过来的张嬷一巴掌将她赶了出去打水,看着张嬷有些急怒的表情,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秀娥往外走。
下了台阶,才发现我和秀娥都没拿打水的工具,秀娥揉着头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挨揍。我笑着转身上了台阶,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张嬷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唉,男人……”
“清朗,是你吗?干吗在门口站着,快进来呀。”屋里的丹青轻唤了一声。“哎。”我应了一声,略用力推开了门。她的声音里包含了太多我无法明了的意味,我唯一能听得明白的就是喜悦。
不知怎的,想起了去年墨阳回家来的时候,带着丹青、我,还有秀娥偷偷跑到厨房,弄了一个叫火锅的东西,吃得大家满头大汗。
吃到一半,墨阳笑眯眯地问我们感觉如何。丹青正轻轻地用手帕擦额头的汗,样子说不出的秀气好看。她笑着说了几句汤厚肉嫩,别有滋味云云。
我也觉得好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墨阳笑望过来,只冲他抿嘴一笑,低头继续吃。倒是一旁埋头大吃的秀娥,嘴里塞满了东西,还边嚼边说了句:“香。”墨阳狂笑,说丹青说了那么多成语,都不如秀娥这一个字明白。
突然觉得丹青的声音也好像那日吃的火锅一般,里面放了那么多材料,却也只说得出一个香字而已。那时候墨阳的朗笑、丹青的嗔笑、秀娥傻乎乎的笑,仿佛就在昨日,我忍不住咧了咧嘴。
“小妹妹今天很高兴啊。”一个醇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和墨阳清亮的嗓音不同,也不同于老爷那阴沉的语调。他的音调略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说在了你的心上,让人不能忽略。
我抬起头,看向那半倚在床头上的人,黑得发亮的短发,白皙的肤色,挺直的鼻梁,一双温和的眼正带着笑意地看着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却觉得那温和的眼神背后,是让人不能与之抗衡的自信与强硬。
他没有挪开视线,只是那温和的眼底,慢慢地有了一点惊讶,眼神也强硬了起来。我依然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突然他眼神一松,原本的温和笑意又浮了上来,我心里感觉怪怪的,这才垂下了视线,落在了他唇上。
他的嘴唇丰厚饱满,可线条却极清晰、刚硬,嘴角微微地弯起,带着一种气质。我不会形容,虽然大少爷的嘴角也永远是翘起的,却只让人觉得心里阴冷。低头想了想,张嬷的那声叹息在脑中响了起来,“唉,男人……”这,就是男人吗?
“呵呵,小妹妹终于肯看看我了。不过,徐小姐,你这妹妹还真有勇气啊。”那人突然笑着说了一声,“霍某虽不才,倒也没有几个人敢这样与我对视。”丹青轻声一笑,声音清甜得好像冰过的莲子羹,“那是当然,我二哥早就说过,清朗有大将之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哦?” 那人好像很感兴趣似的打量着我,“是这样吗,你真的面不改色?”他打趣似的笑问了一句。坐在他身旁的丹青也是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仿佛都是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样子。我低头想了想,才清晰认真地说:“我没看见泰山崩过,所以不知道会不会面不改色。”
lspjy - 2008-2-14 19:28:00
第三章 男人(3)
那人愣了愣,突然放声大笑,接着又咳嗽了起来。一旁正捂着嘴笑个不停的丹青,忙站起身来想拍他的背,又不敢,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我快步走到放在门口的水盆架子旁边,把里面的布巾捞出来拧干,转身走回去,轻轻扯了扯丹青的衣袖,见她回过神来,这才把布巾递给了她。
“多谢。”那人轻喘着对丹青道了声谢,顺手接过了丹青手中的布巾。不经意中,他的手擦过了丹青的右手手腕,他一无所觉,丹青却红了脸,猛地收回了手,左手却下意识地握住了右手的手腕摩挲着。
我快速地掉转了眼光,看向依然在擦脸的他,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任凭丹青那探究的眼光从我脸上掠过。
我伸出了手,那人顿了顿,这才把手里的布巾交给了我,“谢谢了,清朗。”他认真地向我道谢。我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门口,把布巾放回盆里,自己坐在了一旁的小凳子上,一声不响地拿起张嬷放在这儿的鞋底,继续纳。
这是张嬷吩咐的,从丹青救回这个男人开始,屋里必须有三个人。我低着头,听着床上的男人正温和地和丹青谈论着一个叫德彪西的人。
偷眼看去,丹青的脸上都是光彩,他们并没有在意我,丹青一直以为我不懂。每次那个钢琴老师来上课的时候,我都躲出去。虽然丹青没说,但我就是知道她不希望我在那里,就好像我不再吹箫一样。
只是每次我都坐在窗户底下,听他们弹琴,听他们讲那些我不懂的人和事。渐渐的,我知道了那些奇怪的人名都是谁,也知道了丹青最喜欢弹的那首曲子叫《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它的作者就是德彪西。
那个姓霍的懂得的事情很多,就好像墨阳。我一直以为墨阳是这世上懂得最多的人,对丹青这样说的时候,还被她笑过,说我是井底之蛙。
他是不是懂得比墨阳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墨阳这样天南地北说个不停的时候,丹青的眼从来没有这样亮过。
“霍长远。”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这是秀娥偷听到告诉我的。我生日那天,就是他浑身是血地晕倒在前院里,被丹青救了回来。
张嬷说,他腰上开了好大一条血口子,脚腕也扭伤了,伤得很重。不过他的命也很大,在张嬷和丹青的三脚猫工夫的救治之下,竟醒了过来。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丹青从未对我说过,张嬷更是绝口不提。秀娥问我知不知道,那男人怎么受的伤,又是从哪儿来,我只能摇头。秀娥不敢去问她娘,就怂恿着我去问丹青。我也好奇,却知道绝不能问,只能看着丹青越来越容光焕发。
张嬷私底下嘱咐我,千万不可只留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也不要去对丹青说什么。我不明白,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她。每次丹青和霍长远在一起的时候,仿佛都没注意到我和张嬷似的,但我知道,他们明白。
“呵呵”,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丹青又笑了起来,眉梢眼底都是温柔。我不禁想,要是那个大熊似的督军看着丹青这样对他笑,他一定欢喜得很吧。“啊。”我低叫了一声,一个鲜红的血珠儿从我针尖上冒了出来,心里突然一冷。
“清朗,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痛不痛?”丹青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一把握住我的手指,放入口中吸了起来,我只觉得姐姐的口腔暖暖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丹青放开了我的手指,一抬头,“你还笑,下次再这样,可不管你了。”我咬着嘴唇一笑。这时屋外传来了一声轻咳,听得出是秀娥的声音。
我和丹青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奇怪,秀娥这丫头搞什么鬼,平时都是风风火火地闯进闯出的。丹青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就听见秀娥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小姐,阿娘让我来告诉您,嗯,那位何……何先生来送信了。”
丹青的脸霎时间变得雪白,我也握紧了手里的活计。在这儿,我们只认识一个姓何的,何副官。
lspjy - 2008-2-14 19:28:00
第四章 名分(1)
就听着一个清晰又缓慢的女声响了起来:“何必?怎么,吴孟举,你有胆子背着我娶她,就没胆子看着她养汉子吗?”
经过这些天的修养,霍先生的伤口早已愈合。那道伤口看着虽然瘆人,但毕竟是在皮肉上,没有动着筋骨。前天秀娥背地里对我说,她看见霍先生趁着丹青不在的时候,自己下地走动了,还稍稍做了几个姿势,怪模怪样的。
张嬷也说过,这个男的虽然看起来是小白脸儿,可身上的肉结实着呢,肯定练过武。秀娥就问,结实的就是练过武的?怎么个结实法?当时,张嬷正不停地包着饺子,闻声瞪了秀娥一眼。
她张嘴想骂,一转眼,看见我也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才重新有了笑容。她对我笑笑,再转眼去看秀娥,又是凶神恶煞,“小姑娘家,问这个干吗?没羞没臊的。你学学人家清朗小姐,从来都不问东问西的,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边说边接过我递给她的笊篱,在锅里轻搅着,还不忘给我个笑容,然后继续念叨秀娥。
张嬷对我从来都是笑脸,也是真心疼我,平常也总是“清朗,你尝尝这个”、“清朗,别看书太晚,小心伤了眼”地照顾个不停。她似乎把我当做了她的另一个女儿,另一个乖巧又不让她操心的女儿。她总是那样亲切地唤着我,不像对秀娥那样随意,但是这满满的疼爱怜惜中,却总是若有似无地带了分客气。
她只有在训诫秀娥的时候,才会叫我清朗小姐,叫得认真严肃,就好像她每次揍秀娥时,就会拿出那个鸡毛掸子,挥舞着,表示她要动真格的了。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地想,是不是在张嬷眼里,我和那个鸡毛掸子的功用是一样的。那个掸子张嬷照顾得也很好,过了这么些年,还是杆子油亮,鸡毛丰盈。
曾把这个猜测告诉过丹青,认真地问过她答案,丹青听了就放声大笑。真的,就是那种绝不属于丹青那样的斯文秀雅的小姐的大笑,笑得她肚子疼,却又不告诉我猜测的对错与否。
看她那么开心,我也开心得很,有没有答案也无所谓,原是个无聊的想法。但我心里却暗自决定,这个问题绝不能再去问墨阳,丹青尚且如此,我怕墨阳会“死”,会活活笑死。
要么是“清朗”,要么是“清朗小姐”,张嬷只会这样称呼我。而“小姐”这两个字永远只属于丹青。那个时候的我分不清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清朗小姐”四个字都是当不起的,更何况“小姐”两个字,只要张嬷对我好就够了。可直到那一天,才明白这两字之差,伤得人有多痛……
一旁的秀娥几乎是习惯性地做了个鬼脸给她老娘看,又咕哝了一句:“你又没把我生成个大家闺秀。”然后不等张嬷转过身来,掉头就跑出门去。张嬷气得干瞪眼,末了看了我一眼,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我看不太懂,却能明白一件事儿,那就是张嬷绝对没有生气,于是我就对着她笑。
张嬷摇了摇头,念叨了几句“孽障,没心没肺”之类的话,就转身取了个盘子递给我,两块热乎乎的枣糕放在上面。她笑着说:“饺子还得一会儿才好,先拿这个垫垫。你出去吧,这儿怪热的,你丹青姐姐也快醒了,吃完了你过去瞧瞧。”说完用她的衣襟给我抹了抹脸上的汗,端详了我一下,又轻轻地帮我顺了顺刘海儿,这才笑着对我努努嘴。
张嬷的指尖有些硬茧,但却暖暖的。我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这才两手端着盘子出去了。外面一片寂静,静得似乎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拐了两个弯儿,走到墙角处,那儿堆着些稻草和碎砖。
还没走近,一股霉味就飘了过来。这儿异常安静,是个没有人来的角落,也是我和秀娥的秘密所在之处。我刚拣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一只小手已经飞快地从一旁伸过来,从盘子里抓起一块枣糕就往嘴里塞。
我扭过头笑看着大快朵颐的秀娥,枣糕是她爱吃的,她也最耐不得饿。我不禁想起二太太对张嬷说的那句话:“秀儿啊,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人又太要强,这是女人的大忌啊。”
lspjy - 2008-2-15 10:35:00
第四章 名分(2)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太明白女人要强是大忌这个道理,可是现在看着没了男人的张嬷和憎恶督军的丹青,我多少有些明白了。
“清朗,”秀娥含糊地唤了我一声,我扭过头去看她,她眨巴着眼问我,“你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吗?”我摇了摇头,秀娥有些得意地凑过来小声说,“我就听大太太和三太太说过,偷听的。”说完又吧嗒吧嗒嘴,“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肯定不是好话,她们说的时候样子怪怪的。”
我伸手拿起另一块枣糕递了过去,秀娥毫不客气地接过,边吃边说:“你说,那个霍先生是不是也不是好人,要不然阿娘干吗也这么说他?”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那个霍先生之所以没什么好感,是因为丹青那不能掩饰的热诚和张嬷竭力掩饰的不安,可他确实不像个坏人。
秀娥三口两口解决了枣糕,一边用袖子在嘴边抹着,一边转动眼珠,突然扭过头来问了我一句:“你说,咱们要不要去问问小姐?她一定懂。万一那个家伙是坏人怎么办?”
“不要!”我厉声说了一句,秀娥吓了一跳,我自己也是。看着秀娥眨个不停的眼睛,我压低了声音,“不要去,有你阿娘呢。”秀娥被我的脸色吓住了,连忙点头,我对她笑了笑,她立刻就放松下来了。
我回过头来,心里觉得沉甸甸的,虽然不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这三个字绝对不能对丹青讲。
“清朗,清朗。”已经把方才的问题抛之脑后的秀娥捅了捅我的肩膀,我扭过头去看她,她脸上带了些兴奋的神采。见我回过头来,她先把我拉起来,又快手快脚地把霉烂的稻草堆往旁边搬。
我不禁睁大了眼睛——一个破旧的墙洞完整地露了出来。看起来以前兴许是条引水渠,因为年久失修,已经烂成个大洞了。看了一眼满脸是邀功神色的秀娥,我忍不住蹲下身子往外看去,郁郁葱葱的林木顿时映入了眼帘。
那个时候我拒绝了和秀娥出去探险,也告诉她千万不要再去动那些我辛苦复原了的稻草。秀娥的脸上写满了心有不甘,但是看着我一脸严肃的“鸡毛掸子”式的表情,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个时候我只是想,家里的事情已经乱如麻,我和秀娥不能再去给丹青和张嬷添麻烦了,可没有想到后来却……
我气喘吁吁地搬开了那堆稻草,回过身来,看着正无声地站在我身后的霍先生。他看看我,再看看那个破洞,眼中闪烁着什么,脸上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却顾不得他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里难受,那种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丹青的苍白表情猛地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越发急切,伸手指了指那个洞口,低声说:“快走。”
霍长远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一步步地走了过来,虽然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腿部的不适。心里那种压抑的感觉越来越重,已经让我顾不上他的感觉,就算他瘸得走不动了,我拖也要把他拖出去,拖出丹青的“地盘”,仿佛只有这样,我才会感觉安全。
“小姑娘,”霍长远走到了我面前,微微地弯下腰,眼里竟带了两分戏谑,“难得看到你这么着急,不过,没和主人打声招呼就走,似乎不太礼貌吧。”礼貌不重要!我在心底大声地说,丹青才重要。
也许这些话就清楚地写在了我的眼底,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浓了起来。就在我想着要不要动手推他的时候,他猛地直起身子,吓了我一跳。接着一只手落了下来,轻拂了一下我的头顶,一句话轻轻地从我额前飘落,“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去信任。”
不等我反应,他就转过身去,好像在打量那个破破烂烂的洞口,嘴里喃喃地说了句:“没想到,我霍某人也有这么一天,哼。”我不禁一愣,方才那冰凉的声音是他发出的?是那个永远一脸微笑的霍先生?
“那我就走了,你和丹……徐小姐说一声,这些天承蒙照顾,容当厚报了。”他回过头一笑,依然是那口耀眼的白牙、温和的笑容。“嗯,”我点了点头,“不送。”“哧——”他笑了一声,用手抹了把脸,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地转回头去,在那个洞口前蹲了下来。
lspjy - 2008-2-15 10:36:00
第四章 名分(3)
我顺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知怎的,心里就觉得他应该不喜欢被人看见他从那个洞子里爬出去的样子。后面静了一下,我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任凭背脊僵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那股沉默的压力顿时消失了。
听着他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慢慢地转回身来,洞口已经看不见人了。我抱起那堆稻草快速地恢复原样,“啪”的一声,一个东西落在了我身后松软的土里。
我又整理了一下那堆稻草,这才回身从泥地里把那个圆圆的东西捡了起来。轻轻抹掉沾在上面的青苔和泥土,看出那是一块锃亮的金表,坠着一根细细的链子。表盖光滑,好像经常被人摩挲,看着竟像是老爷给我的那一块,也带着同样的温热。
我忍不住往墙外的方向张望了一下,一片寂静。我明白这个是给丹青的,也隐隐地明白,这和老爷给我那块表的意义完全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我不知道,只是紧紧地把金表握在了手里,就快步地往回走。
天色有些阴沉起来,虽然心头那种沉重的压力依然存在,但是我的脚步却轻快了不少。转了个弯儿,小屋已近在眼前。我加快了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还是方才我们离去时的模样,如我所料,丹青、张嬷和秀娥依然没有回来。
把床上的被子、靠垫都归置了一下,环视四周,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仔细地前后看了看,才猛然发觉,这屋里竟没有什么霍先生留下来的痕迹,因为张嬷每次都收拾得很干净,每次。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张嬷的那声叹息:“唉,男人……”难道张嬷也像我一样,会有这样的感觉吗?我的手不自觉地去摸了一下放在怀里的金表。
一边想着回头要不要问问张嬷是否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一边把床铺摩挲平整,屋外隐隐传来了脚步声,我站直了身子。
声音越来越近,但绝不是丹青她们的,我仔细地听着。皮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渐渐地清晰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阵阵清脆的咔哒声,仿佛什么细细的东西从青石板路上走过,极快的节奏。
我觉得心跳又开始快了起来,手心也有些潮湿,一种害怕的感觉涌上心头,忍不住用手抱住了自己。那杂乱的脚步声到了门前,一下子就停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了一样。
屋外传来了几声粗重的喘息,然后就是一片寂静。我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只觉得门外的安静仿佛一条细细的绳索,无声无息地勒住了我的脖子,越来越紧。
“雯琦,你这又是何必呢?”吴督军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有些低哑,浑然不若往常的高门大嗓,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我不禁竖起了耳朵,屋外又安静了下来,然后就听吴督军又说:“不是说了吗,都是没有的事儿,你何必……”
“哼,”我的耳朵仿佛被冰锥扎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就听着一个清晰又缓慢的女声响了起来,“何必?怎么,吴孟举,你有胆子背着我娶她,就没胆子看着她养汉子吗?”
屋外顿时传来几声抽气声,吴督军粗喘的气息在其中分外清晰,“你……”他声音极低,语气却不像方才的小心翼翼。就算是隔着一扇门板,我也能感觉到那声音强压着的愤怒,就好像火上翻滚着的沸水,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我情不自禁地往后闪了闪,腿一弯就碰到了床沿,人也趔趄了一下,忙稳住。那个不紧不慢的女声又响了起来:“我什么呀?你怎么不接着说,说我无事生非,说我心怀不轨?怎么,你是不敢说——”她拉长了声音,顿了顿,“还是心知肚明,我说得对呀?”
她话音落下后,屋外变得很安静,静得仿佛没有人一样。她的声音很甜软,带了些苏州女人特有的吴侬软语的味道,可字字句句都像是裹了一层冰,砸到你心里,又硬又冷。
“吱呀”一声,那扇门慢慢地被人推开了,我却明白,那并不是一种礼貌,而是一种折磨。屋外亮些,一个人影儿渐渐地现了出来,很高挑,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忍不住眯了眯眼,想看仔细。
lspjy - 2008-2-15 10:36:00
第四章 名分(4)
没等我看清,一道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牢牢地盯住了我,上下打量着。也许是因为逆光的原因,我始终看不太清那半隐半露的脸。也许是暂时没听到那如刀似剑的声音,心里慢慢地安静下来。
打开这扇门,对那个女人也许意味着一场风暴的开始,但是对于我,却意味着结束,因为这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而我的心跳也已经平息了。
我看着她扭过头,仔细地浏览着这屋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刚开始是缓缓的,仿佛带着一丝笃定,她定会找到她想要的……渐渐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也不停地从我身上滑过,落到这屋里各个角落,一桌、一床、一椅……我低下头。
“咔嗒”一声,然后又一声,我略略抬起眼皮,一双深紫色的天鹅绒绣鞋霎时映入了眼底,深色的鞋跟儿细细的,就那么一步步地向我走了过来,浅紫色的缎子旗袍亮得有些扎眼。
离我还有三步远的距离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呼吸有些急促,我把头埋得更低,只看见她手里握着的檀香扇子,合了又开。
“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她声音极淡地问了一句,可那语气让我忍不住一抖,我润了润嘴唇,抬起头看向她,想回答。
细眉,薄唇,白皙的脸,“啊!”我低呼了一声,在心里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太太,那个伴随着我长大的厌恶眼神迅速地从我脑海中闪过。可再仔细看看,才发觉她们长得一点也不一样,眼前的这个女人年轻了许多,也更漂亮。
可方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正好与她的眼光一碰,我被雷击中般地低下了头,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原来那熟悉的感觉来自那双眼睛,一样的冰冷。
那时候的我只是害怕,不敢再去看那双眼,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年纪差那么多,却能给我一样的感觉。直到几年后,有个女人冷笑着告诉我,怨恨是没有年龄的。
“她是清朗啊,丹青的小妹妹,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吴督军的大嗓门突然响了起来。
我一愣,抬起头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吴督军走了进来,正站在门口,两腿叉开,巨大的身体塞满了门框,屋外的光似乎都被他挡住了。
他竟然在笑,笑得一脸的释然,仿佛这空空的屋子让他的压抑、愤怒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他用手摸着剃成青色的下巴,见我愣愣地看着他,就冲我温和地一笑。
我们之前几乎没什么交谈,最多也就一句半句,“你姐姐在哪儿啊”、“小姑娘又在看书啊”什么的,但是每次他见了我,都是这样温和地笑着。平时也没什么感觉,但是这会儿我却不太敢看他,心里有些不自在。
“这小姑娘很害羞,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吴督军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忙又对那个女人说了一句,好像怕那女人对我的沉默不满意。说着他就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喊了一声“何副官”。
“是!”何副官应声进了屋子,屋外的人顿时落入了我的眼中:正在探头探脑的秀娥、一脸大难脱身又竭力掩饰着自己表情的张嬷,还有丹青那双深不可测的眼,正直直地盯着我……
“去,弄点水来,这天气干得很,喉咙都快冒烟了。”吴督军大大咧咧地吩咐了一句,就一转身坐在了床上,伸手把领口的扣子扯开了一颗,又拽了拽,吐了口大气出来,额头上微微地冒着汗。
何副官利落地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出了门,走到张嬷的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张嬷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往屋里张望了一下,眼光恰好与督军的一碰,吓得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何副官没再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显然是让她快去。张嬷偷偷摸摸地又看了一眼木然挺立的丹青,嘴里嗫嚅着些什么的,有些僵硬地朝屋里鞠了个躬,这才犹犹豫豫地走了。
“哼。”督军夫人轻哼了一声,“刷”的一声打开了扇子,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摇着。她看了一眼门外漠然的丹青,又看了一眼貌似什么都没发生的督军,一抹冷笑浮上了她的眼底,一边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lspjy - 2008-2-15 10:37:00
第四章 名分(5)
吴督军似乎随意地掉转了眼光,向屋外看去,他的眼神渐渐地软了下来。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一句话:“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原来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可现在……我觉得这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看起来顺眼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
屋里变得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冷,别人感觉如何我不知道,只觉得自己的心窝子被那把慢慢摇晃的扇子扇得冷飕飕的,好像腋下的衣服破了洞,正在不停地漏风。
“阿嚏!”我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屋里的空气一滞。我揉了揉鼻子,正想开口说句抱歉,吴督军扬眉一笑,大声地说了句:“是不是受凉了,丫头?”我轻轻摇了摇头,“既然这样,你先去厨房弄点热的东西喝吧,小心伤风了,又让你姐姐着急。”说完他对我笑着一扬下巴,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点了点头,对他和那个女人略躬了躬身,就低头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的督军夫人慢悠悠地说了句:“怎么跟哑巴似的,话都不会说一句?这么没教养,不是说那徐家也是个大户人家吗,既然非要把自己家的女儿送上门来给人做小,就不能带个健全的人来吗?又说什么琴棋书画样样俱通,就教出这么个妹妹来?”
“雯琦。”吴督军低吼了一声,我只觉得脸皮“刷”的一下热了起来,猛地抬起头,目光却与丹青的一碰。我不禁一怔,丹青那洁净的眼里并没有怨恨、不屑、冷漠等通常她看到吴督军时会有的情绪,而是一抹难言的无奈,重重地压在她眼底。她看见我涨红了脸,就对我微微一笑,柔软的,安慰的,也是抑郁的……
我突然很想哭,只觉得丹青心上的伤口流着血,就那么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的心头,很烫。我用力地转过身面向屋里,行了个极标准的礼,然后对那个女人大声地说:“这位尊贵的夫人,请您容许我告退,因为督军大人说,我可能会伤风,伤风会传染,而传染是不分有没有教养的!”
那女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双杏眼略略睁大,手指还保持着握扇的姿势,就那么盯着我。也许她想不到我敢这么对她说话,也想不到我一个“哑巴”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嗓门。
我“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大气,身子却不能控制地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突然肩膀上一暖,我扭过头去看,一只细白的手握住了我的肩。“哧!”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笑响了起来,那个女人像踩了电门似的,飞快地转过脸怒视着吴督军,胸脯一起一伏。
吴督军清了清嗓子,不等那个女人再说什么,就那么一挥手,“何副官,你带着她下去吧。”“是。”何副官行了个礼,走上前来,对着丹青礼貌地点了点头,就拉起我的手,要带我走。
我没抬头看丹青,只觉得她的手在我肩上紧了紧,就听她细细地说了声:“何副官,这孩子麻烦你了。”“您别客气。”何副官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就带着我往厨房的方向走,秀娥悄悄地跟了上来。
我安静地跟着何副官走着。刚才听丹青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温柔坚定,我想我方才的话一定温暖了她的心。能帮到丹青,心里不禁有些开心,我忍不住弯起嘴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至于那个女人如何生气、会怎么想我才不管,心里隐隐约约也知道,有督军在,那女人也不会把丹青怎么样,更何况,她没有抓到那个“把柄”。
一旁的秀娥看见我们离那间屋子已经有段距离了,忙赶上两步,拉住了我的手。我扭头看她,秀娥笑着做了个鬼脸,她看何副官没有注意,就对我伸了伸大拇指,我对她一笑,紧紧地握住了秀娥被汗打湿的手。
走了没有多远,就听见那个女人尖声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吴督军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算了,一个孩子,你跟她计较些什么,再说了,她……”后面的话听不太清,何副官的脚步明显地加快了,我和秀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lspjy - 2008-2-15 10:37:00
第四章 名分(6)
忍不住抬头看了何副官一眼,对他这个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恭敬有礼却很从容,吴督军那么大嗓门,也没见过他怯懦。丹青的冷淡,他也一直是礼貌相对。他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我现在被他带着白手套的手握住的感觉一样,干净,不紧,却无法挣脱;说不上温暖,却很干燥……
正想着,他突然低下头看我,我眨了眨眼,他却微微一笑,放缓了脚步,然后说了句:“清朗小姐的嗓门很大嘛,我倒是不知道。”我脸一红,一旁的秀娥贼贼地笑了一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娘还老说我是个大嗓门,没个女孩儿样呢,刚才真应该让她听听清朗的嗓门,她以后就不会再数落我了。”
“呵呵。”何副官轻笑了起来。我假装生气地瞪了一眼秀娥,手里却握得越发的紧,秀娥就笑得更开心了。正笑着,前面有脚步声响了起来,何副官的笑声一顿,我和秀娥同时扭过头去看,不远处,张嬷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茶盘,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她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竟没注意到我们,只是皱着眉头,脚步走得却不快。我的目光落到了她手上,很普通的一个红漆茶盘,上面只放了一个红釉漆的盖碗儿。
我一怔,站住了,何副官顺势也停了下来,不知道他什么表情,只是仿佛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张嬷捧着茶盘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三太太,她生了二小姐将近十年之后,大太太才给了她个名分。
那个时候三太太激动地给大太太跪下行礼的样子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丹青不屑地对墨阳说了一句:“那碗茶就是名分了。”
lspjy - 2008-2-15 10:38:00
第五章 流浪(1)
“姐姐去哪儿,我去哪儿,姐姐在哪儿,哪儿就是干净的。”
“清朗。”秀娥轻推了我一下。“嗯。”我应了一声,扭过头去看她。灶里的火焰正不停地跳动着,映得秀娥的脸也是一明一暗的,她见我看她,眨了眨眼却没说话,然后就低着头啃起手指甲来。
我轻吁了口气,掉转了眼光,看着灶火不时“噼啪”地迸出几个火星子。屋外的天色早就沉了下来,昏昏暗暗的。何副官早已经回去了,临走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门口站了会儿。背着光,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和秀娥只能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正想着,他突然一个转身就走了。
之后我就和秀娥悄无声息地窝在了灶台边,直到现在。外面什么声响也没有,也没有人来找我们。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墨阳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忍不住向那个方向张望了一眼,丹青……
“那个人呢,他走了?”秀娥细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她靠了过来,眼里满是强烈的好奇,但却本能地用了“那个人”来形容霍长远,而不是提名道姓。我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危机感呢,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秀娥都……
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有人能帮我分担些什么的轻松感,我凑到秀娥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我也不知道。”她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我悄悄指了指外面,又对她摇了摇头,她瞪大了眼看我,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做了个捂嘴的动作,我忍不住微微一笑,闭上了眼。
秀娥离我更近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温暖的炉火、昏暗的房间、秀娥安静的呼吸,都给了我一种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错觉,我忍不住放松下来。
“咔嗒”,一声轻微的响动,让我和秀娥都好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清朗,你是不是在里面?”张嬷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完全不像平常的那份爽利。我和秀娥面面相觑,然后互相借力地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我轻轻地掀开了厨房门上的布帘子,悄声走了出去,秀娥却小心翼翼地只从帘子里探了个头出来张望着。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再看向站在台阶下的张嬷,她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我的出现,只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心事,眉头皱得很紧,腰上系的围裙已被她揉成了一团。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张嬷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一抬眼看见了我,怔了一下。她掩饰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围裙,这才做了个笑容出来,“清朗啊,你在啊,你……”说了一半,她顿了顿,脸上带了些不知所措的为难,又胡乱地理了理自己的鬓发,才又笑着说,“你过去……看看你姐姐吧。”
我点了点头,迈步往下走,经过张嬷身边的时候,她突然一把扯住了我的臂膀,我不禁趔趄了一下,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忙松了手,有点尴尬地看着我,“那个……我是想说,要是小姐已经睡下了,你就回来吧,别打扰她了,啊?”
“好。”我轻声应了一句,想了想又说,“嬷嬷你别担心,我要是看着姐姐睡了,马上就回来。”张嬷愣了愣,眼眶突然一红,慌忙用手在脸上擦了擦,“好孩子,你快去吧。”“嗯。”我转身往外走去。
夜晚的天气有些凉,我忍不住摩挲着手臂,心里却想着不知道丹青有没有……想着那碗茶,又想着丹青曾有的不屑,我心里一冷,连忙加快了脚步。
屋门半掩,里面却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丝光亮。我慢慢地放缓脚步走到门前,丹青果然在这儿。屋里安静至极,想想方才张嬷那愁苦无奈的表情,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举起手来,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敲这扇门。
“清朗,你进来吧。”丹青轻柔的声音传了出来,平平滑滑的,却没有任何感觉。我手忍不住一抖,慢慢地放了下来,只觉得心头一片空白,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lspjy - 2008-2-15 10:38:00
第五章 流浪(2)
可是总站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一咬牙,我推门进去了。眯了眯眼,才看见丹青背脊挺直地正坐在白天她曾坐着的那个位置,那个与霍先生笑眼相对的位置。
我悄悄地走了过去,站在了丹青的身后。她没有回过头来,乌黑的发丝,雪白的颈项都一动不动,只是手臂轻微地在移动着,好像在床沿上抚摸着什么或是比划着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丹青不经意似的微微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忍不住轻轻倒吸了口气。一块儿褐色的污痕就那么清晰地印在了丹青的胸前,月白色的缎子已经被浸透了,我仿佛能闻见那淡淡的茶香。
眼眶不由得一热,我用力眨了眨眼,原本面无表情的丹青突然冲我微微一笑,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也带着一种解脱。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臂,将我轻轻地拉到了她身边。“姐姐,我……”我低低地叫了一声。“嘘。”丹青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又拢了拢我的头发,“什么都不用说了,都过去了。”
“嗯。”我低头抱住了丹青的腰,她身上暖暖的,我一低头就能闻到龙井茶那淡雅的香味。我一直都很喜欢龙井的香味,可现在却想着,大概以后再也不会去喝了。
丹青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我的背,我的眼皮渐渐地重了起来。“清朗。”她突然细细地叫了我一声。“啊!”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直起身来看向她。丹青很认真地看着我,过了半响,才敛眉一笑,“困了吧?”“嗯。”我点了点头。
丹青拍了拍我的手,“那快去睡吧,顺便告诉张嬷,叫她不要过来照顾我了,今天晚上,怎么也能落个清静了。”说到最后,丹青的嘴角扯了扯。“好。”我没再多说什么,又轻轻抱了抱她,转身往外走去,看来丹青今天晚上是要留在这个屋子了。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她高兴就好了,不管她想着什么,想着谁,哪怕是那个霍先生……霍先生,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伸手摸了摸怀里。我转过身,丹青本来正笑着看我往外走,见我回身,她扬起了眉。
我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金表,放在了她的裙摆上,丹青一愣。她的裙摆有些滑,那块金表往下溜去,丹青一把抓在了手里。见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块表,却什么也不问,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转过身往外走。
出了门,回身刚把门带上,就听见丹青在屋里幽幽地问了一句:“清朗,如果我离开这儿,可能没吃没穿,你,会不会跟我走?”我的心一跳,丹青想离开这儿?可不管怎样,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互相取暖的人。我,只明白这一点。“会。”说完我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屋里静静的,丹青没再说话。我走了没多远,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一片昏暗,只有虚掩的窗缝里,还跳动着一丝烛火。
终于回到了自己屋里,我脱了鞋上床。背靠着床板看着窗外,心里有些闷闷的,一张张脸不停地从我眼前闪过:老爷的、二太太的、丹青的、督军的、霍先生的,甚至那个督军太太的……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腰后面有些硌,伸手往后摸去,一本书被我抓了出来。
“英吉利语编”,我默默地念着这几个字,用手把有些起褶皱的书皮摩挲平整。墨阳,这个名字令我心头一暖,往日他嘻嘻哈哈教我念英文的情景不禁浮上了心头。那个时候真快乐啊,总是大笑着的墨阳、轻笑着的丹青、偷笑着的秀娥,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我微笑着睡着了。
“小姐,这是今天的报纸。”秀娥蹦蹦跳跳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距离那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那个督军夫人没再来过,就连督军本人也没有出现过。那日后来发生了什么丹青从未提起,我不想问,秀娥不敢问,张嬷虽然竭力保持正常,但是她眼底的忧愁却从没有抹掉过。
丹青却很好,气色越来越好,好像挣脱了什么一样,有时候竟开心地大笑。这屋里大概只有秀娥懵懂不知,还偷偷地问我,是不是那个督军不再来了,小姐才这么高兴。我和张嬷却不会这样想,因为自从那天之后,丹青一直让张嬷做着离开的准备。
lspjy - 2008-2-15 10:39:00
第五章 流浪(3)
“哗啦”,丹青翻动报纸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过神来,看着丹青正细细地读着什么,嘴唇轻微地嗫嚅着,却没发出声音来。慢慢的,她竟笑了起来,转眼看我愣愣地看着她,她一笑,把报纸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大致地浏览了一下,抬头的大标题就写着:“不平等条约,丧权辱国,学生抗议,燕京烽火,烧至苏杭。”我喃喃地念了出来,每个字都认得,可却不太明白这条新闻为什么会让丹青笑。
“哼,”丹青冷冷地哼了一声,“怪不得他最近不来了呢,原来是火烧辕门,赶着去镇压了。这几天的报纸没完没了地报道,看来是越来越厉害,官方的文章都按不住了。”“姐姐。”我轻轻叫了她一声。“嗯。”丹青转眼看着我,微微一笑,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个蜜枣塞进我嘴里,“傻丫头,你不明白吗?”我含着枣子摇了摇头,丹青扭过头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一字一顿地说,“这意味着咱们有机会离开这鬼地方了。”
学生运动愈演愈烈,甚至我们都可以听到墙外有人不停呼喊着口号走过。张嬷一大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丹青又一直一个人在屋里,不晓得在干什么。秀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终是忍耐不住,就拉着我跑到门口去偷看。
正坐在大门口抽烟的吴大叔看见我们,就说了句:“丫头们,你俩可别出去,外面正乱着,小心磕了碰了,我没法向小姐还有张嬷交代。”“晓得晓得,”秀娥顺嘴应了一句,“我们就在门里面看看。”
秀娥说完,拉着我踩上了门槛,轻巧地把大门开了一道缝儿。我眼前一花,只觉得外面人头涌动。身后的吴大叔嘀咕了句:“那有啥好看的,都是那些个洋学生们瞎闹腾,搞得人出门都不方便了。”我回过头看他,他正拿着烟袋在鞋底磕着,摇着头,一脸的不以为然。
“清朗,你快看!”一旁的秀娥兴奋得扯了我一下,我往外看去,一个穿着白衣蓝裙的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子正在高呼:“抗议丧权辱国!抗议政府软弱!”身后的人群纷纷响应她,怒吼着,很有气势。
我瞪大了眼看着那个姑娘,只觉得她振臂高呼的样子真是英气勃勃,虽然她喊的口号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是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巾帼不让须眉”吧。“清朗,”秀娥伸手指了指他们举的横幅,小声说,“你看,他们还打着幡儿呢,跟咱们老家的庙会似的,可是幡上都是大字,怎么没画画呢。”
我轻轻笑了出来,秀娥听见我笑,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舍不得不看外面,就一边向外张望,一边用手指轻捅我的肋下,“你笑什么,啊?快说!”我嬉笑着,闪躲着,又用手抓了她的手指握住,才说:“那个不是幡儿,那是……”
我话未说完,就听见张嬷的声音响起,“清朗,快来,你姐姐找你呢。”“哦。”我答应了一声,秀娥也吓了一跳,“砰”的一声把门掩上了。回过身去,就看见张嬷正递给吴大叔一瓶酒,他们也在寒暄些什么。
我拉着秀娥往张嬷身边走去,秀娥期期艾艾地跟在我身后往前蹭,生怕她娘又骂她,我握紧了她的手。“张嬷,不用这么客气,还让你破费。”吴大叔咧着大嘴客气着,那瓶酒却早揣到了怀里。
张嬷一笑,接着又叹道:“他吴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大太太一闹,督军老爷也不来了,小姐一气之下这身子又不好了。我只能时不时地出去买点顺嘴的东西回来做,给她补补。”吴大叔点点头,挠了挠下巴,谄笑地说了句:“您放心,平日我看着大人对小姐真是没的说,也就是眼前大太太那儿不好过,过不了几天,准来。”
张嬷见我们走过来,就有些无奈地一笑,“那就借您吉言了。我这进进出出的也老麻烦你,回头厨房里还有些下酒菜,我让秀儿给你送过来啊,那我们先走了,小姐还等着呢。”吴大叔乐得眼睛都眯得没缝了,“生受了,生受了。”
张嬷扭头对秀娥说:“你去厨房把小菜端来给你吴叔,我就放在灶台边。”秀娥见张嬷没追究她看热闹的行为,忙点头走了。张嬷牵着我的手,又和还在点头哈腰客气的吴大叔说了两句,拉着我就走了。
lspjy - 2008-2-15 10:39:00
第五章 流浪(4)
张嬷的脚步有些快,我加快了脚步跟着她,只觉得她的手攥得我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没一会儿就到了丹青的屋子,今儿一早我还没见到丹青呢。眼看着到了跟前,张嬷放缓了脚步,松开了我的手,走过去轻轻地敲了敲门,就听里面丹青淡淡地说了句:“张嬷吗?进来吧。”
张嬷轻轻地推开了门,回身对我招了招手,我跟着她走了进去。丹青正弯着身子在桌上写些什么,张嬷没敢打扰,就站在一旁。丹青也不说话,张嬷就一会儿看看丹青,一会儿又看看案上放的自鸣钟。
“都办完了?”丹青抬起头,看了张嬷一眼,又低头折着手中的那封信。“是。”张嬷躬了躬身子。“嗯。张嬷,那你做你的事儿去吧。”“好。”张嬷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又犹豫了一下,扭头看看仍没有抬头的丹青,一咬牙,转身出门去了。
“清朗。”丹青唤了我一声,我把眼光从门外收了回来,看丹青正笑着对我招手,我走了过去。“清朗,我们去找墨阳好不好?”我一愣,傻傻地问了一句:“真的吗?”丹青“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傻瓜,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用力地点头,我真的好想墨阳。丹青看我那么认真急切,忍不住取笑了我两句,又递过来一个信封,对我笑道:“来,这是第三封信了,你来写封套儿,墨阳看了一定开心。”“嗯。”我接了过来,拿起还带着丹青指尖温度的笔,一笔一画地认真写了起来。
丹青在一旁笑着看,研墨的香味慢慢让我平静下来。想想就快要见到墨阳,还有越来越开心的丹青,以及秀娥、张嬷,我对原本充满着未知恐惧的逃亡没有那么害怕了,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那个时候的我心里溢满了对“团聚”这个词的向往,根本没想过,也想不到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为了那两个字,丹青、秀娥,还有我,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每每回想起与丹青对视而笑的那个时刻,我的心总是一颤。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笑着拢过我问:“你那个时候怎么有那么大胆子?”我想了又想,却只能苦笑着说:“那时候我才十三岁。”确切地说,十三岁零一个月。
丹青示意我将信收好,我忙仔细地把信放入了怀中。“我们下午就走。”“啊!”我抬起了头,丹青一笑,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知道里面只是白水,自那日之后,不再喝茶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丹青用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杯沿儿,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幸好那个女人来了,要不然,这屋里的狗还真不好收拾。”我一怔,接着就明白了她在说原本伺候我们的那几个下人,虽然原本就不多,但是现在只剩下一个吴大叔来看门了,好像他是督军的一个远房亲戚,其余的都被督军夫人找借口打发走或带回去了。
督军可能想着眼下还是不要过分得罪他的大太太为好,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丹青自然更不会。我最近总在想,丹青从什么时候就打算要离开的呢?知道督军要娶她的时候,还是更早?
“没人想到我们敢光天化日地就离开。我手里的钱虽不多,但是支撑着出门也足够了。原本不想拿那个人的脏东西,不过……”丹青咬了咬唇,看了我一眼,有些郁闷地说,“张嬷说,穷家富路,还是带上的好,以防万一。”
我点了点头,丹青一笑,伸手轻抚着我的头顶,“这几天,报纸上说姓吴的一直在督府与那些当官的商讨如何处理眼前的事态。而那些学生下午也还是要游行的,张嬷放在酒里的药,估计下午就起作用了。”她收回了手,轻哼了一声,“那个酒鬼,有了好酒是不会放过的。”
“药。”我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丹青有些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是睡觉的药,你以为是什么?”“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底却是一松。不晓得最近怎么回事儿,总觉得丹青虽然在笑,可心里却越发冻得硬邦邦的,生怕她真的会做出些可怕的事来。
“好了,你去找秀娥吧,什么也别说,那丫头禁不住事儿,跟着咱们走就是了。”丹青活动了一下脖颈,又用手捏了捏。“好。”我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lspjy - 2008-2-15 10:40:00
第五章 流浪(5)
心里想着自己的包裹早就收拾好了,和来的时候差不多,那本《英吉利语编》还是牢牢地塞在了里面。有些日子没读了,不晓得再见到墨阳的时候,再念给他听,他会不会又大笑起来。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只要能见到他,怎么笑都没关系。
“清朗。”我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身后的丹青唤了我一声,我回身,丹青正凝视着我,见我回头,她微微笑了一下,“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脏地方、脏事儿、脏人了,就是去流浪,也好过这里。”我心里有些憋闷,想了一会儿,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想到了一直放在心里的话,“姐姐去哪儿,我去哪儿,姐姐在哪儿,哪儿都是干净的。”
丹青怔了怔,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笑,对我挥了挥手,自己把眼睛闭上,靠在高背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我悄悄地带上了门,回自己屋里拿好了包裹,就去厨房找秀娥。张嬷正在那里收拾着什么,见我进来,刚要说话,眼光就扫到了我手里的包袱。她目光定了定,又看了看我,就对我慈爱地笑了笑,回身忙她的去了。
我放下东西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拿着个简易的食盒正在装食物,刚伸手想去帮忙。门帘子一响,秀娥跑了进来,“妈,我把东西放下了。”说完冲我一笑,做个鬼脸,我回她一笑。
张嬷没回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吴叔干什么呢?”秀娥耸耸鼻子,“还能干什么,喝酒吧。妈你没看见,你给他的那瓶酒大概剩下一半都不到了,他让我跟您说多谢,舌头都大了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嬷,她也正低下头看我,与我目光一碰,她掉转了眼光,等了等,又说:“哦,知道了,不用管他了,你和清朗先吃饭吧,那桌上搁着呢。”“哎。”秀娥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对我努努嘴,一屁股坐在桌旁大吃起来。
我走了过去,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能扒些饭粒在嘴里,慢慢嚼着。张嬷走过来,放了碗烧肉在我们桌上。秀娥眼睛一亮,挥舞着筷子就扑了上来,刚夹了一块到嘴里,突然想起张嬷就在一旁,忙狠嚼了几下,抻脖咽了下去,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张嬷。
张嬷却没像平日里那样数落她,我也不想笑,只是拿了放在一旁的水碗递给了她,她接过去小口地喝了起来,眼光还瞄着张嬷。张嬷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清朗,多吃点吧,啊,你得多吃。”我点了点头,用力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秀娥夹了块肉给我,我冲她笑了笑,张嬷已经端着盘子转身出去了。“出什么事儿了吗?”秀娥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我,我摇了摇头,“快吃吧,要不都凉了。”秀娥点点头,埋头大吃起来,我也开始努力地往嘴里塞……
“呼噜,呼……”,还没走到大门口,那震天响的呼噜声已经不绝于耳。我和丹青面面相觑,丹青嘴角冷冷地一翘,回头对张嬷做了个眼色,张嬷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秀娥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自打方才告诉她我们要离开,这丫头就兴奋得很,半点也不怕。丹青换衣裳的时候还笑说秀娥有英雄潜质,胆大至极,张嬷应该多学学。张嬷一边帮我们换衣服,一边嘀咕说小孩子哪懂得什么是怕。
我只觉得自己的手冰冷得厉害,秀娥的手却极热,我俩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紧得都能感觉到彼此的脉动。不一会儿,张嬷从房门走了出来,对我们招了招手,丹青带着我俩往前走。
到了我们跟前,张嬷小声说:“就是打雷都醒不了了。”丹青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到了门口站住了。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门外学生们的口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渐渐的,人声鼎沸起来。
丹青慢慢地伸出了手,“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了,我咽了口口水,我们,要去流浪了吗?
lspjy - 2008-2-15 10:40:00
第六章 旅途
我只觉得自己的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何副官正挺直地站在门口,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拉着秀娥轻巧地闪出了大门。门外一片纷乱,呼喊着口号的学生正群情激昂地从我们跟前走过。一股热力从人群中发散出来,原本有些阴冷的空气,仿佛也跟着烧了起来。眼见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秀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又靠回了门边,我被她扯得趔趄了一下。
丹青和张嬷忙走到我们前面挡着,生怕我们被乱糟糟的人潮挤倒。人影闪动中,一股熟悉的馨香传来,我抬头一看,丹青正背对着站在我身前,一只手弯到了背后,轻轻地拢住了我。
一道破云而出的阳光洒了下来,落在那不停挥舞着的条幅上,血红的字体越发醒目。阳光也落在了丹青的乌丝上,反射出点点金光,我不禁有些看呆了。丹青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轻轻地侧过头,垂下目光看着我,微微一笑。
一瞬间,我不禁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丹青这样纯净的笑容,我有多久没看过了……心神恍惚间,耳朵却飘进丹青的声音:“张嬷,趁现在看热闹的人多,我们赶紧跟着人群走,夜长梦多。”
“好的,小姐,可是得小心着点,人太多了,我怕……”没等张嬷说完,丹青做手势打断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拉着清朗,你看着秀娥,走吧。”丹青快速地说完,就扭过头,把我拉到身侧,低头笑着问了句:“怕吗?”
我摇了摇头,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丹青什么也没说,拉着我小心地蹭进了跟着队伍看热闹的人群里。我忙回头看了一眼,张嬷拿着包袱,拉着秀娥紧紧地跟在我们后面,秀娥兴奋地冲我一笑。
我刚想对她一笑,就被旁边的一个人撞了一下,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差点松开了手,丹青忙握紧我的手。也不知道是谁撞的,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丹青拉着我,脚步快了起来,在人群中穿梭着。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随着游行的人群走到了火车站。丹青回头和身后的张嬷做了个眼色,就拉着我无声无息地退出了人群,顺着一排铁栏杆往车站走去。“呜——”一声响亮的汽笛声传来,我的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身上呼的一下热了起来,突然发觉丹青的手心也被汗打湿了。身后,张嬷和秀娥急促的呼吸声听起来分外清楚。
眼见验票口就在眼前,丹青的脚步越发快了起来。验了票,我们从那个狭小的入口挤了进去。人群川流不息,脚步匆忙,不同的体味夹杂着煤炭燃烧过后的那种难闻味道,扑面而来。
火车的车头不时地喷着白气,车厢外挂着的白牌子上写着“杭州—上海”,车厢里已经有不少乘客了,乘客中有挤到窗前跟亲朋道别的,有向车下的小贩买东西的,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我忍不住松了口气。
“叮当叮当”,一个穿着制服的站员,正在不远处摇动着晃铃,还扯着嗓子喊:“去往上海的旅客,请赶快登车,还有二十分钟,去往上海……”“甲二。”我看着手里的车票,喃喃地念叨着,正伸着脖子去找,丹青一拉我,“在那儿呢。”说完,回头叫了声张嬷,就带着我快步地往右侧的一节车厢走去。
我们穿的衣服都很普通,干净但不高档,丹青戴的帽子遮住了她的大部分面孔。门口的乘务员见我们虽然都是女人,但是衣不出众,坐的又是普通的车厢,也就懒得理我们,只是用手不停地擦拭着领口上的铜扣儿。
丹青打头走了上去,我和秀娥刚上车,就看见门口的那个乘务员突然利落地跳下了车厢,去帮一个打着阳伞、带着女仆的中年女人搬行李。他还搡了一下没上车的张嬷,叫她让开,让那个女人先上来。
丹青冷冷地哼了一声,却拉着我和秀娥往里让了让,让那个大摇大摆的女人从我们身前走了过去。香风扑面,然后是她的女仆,最后是那个扛着箱子的乘务员。一股汗味传了过来,我皱了皱鼻子,秀娥却冲他做了个鬼脸,后面的张嬷已经上了车,用手轻轻地打了秀娥的头一下。
lspjy - 2008-2-15 10:40:00
车厢里的人已经不少了,但是还没有坐满,好在我们的座位就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四个人正好坐在一起。秀娥挤到了里面靠窗坐着,张嬷坐在了她身旁。丹青也坐在了里面,把外面让给我,因为她知道我晕车,会不时地跑到车厢门口最透风的地方吹吹,不然就很想吐。上次来的一路上,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外面的站员摇着铃铛从车外走过,边走边喊,催促着人们赶紧登车,马上就要发车了。他让那些送行的人离车厢远些,又驱赶着那些还在朝车厢里伸手卖东西的小贩……秀娥饶有兴致地看,张嬷也稍稍松懈下来,拿手帕擦着脸上的汗,又把脚底下的包袱往里推了推。
丹青很镇定的样子,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我似乎一直就不习惯车厢里那种说不出来的气味,刚坐下一会儿,就觉得有些不舒服。车子没开,车厢里越发闷起来。我拉了拉丹青的衣袖,“姐姐,我去门口一下。”
丹青睁开了眼,“不舒服了?车快要开了,你吹吹风就赶紧回来吧,小心点。”“嗯。”我点了点头,就站起身往车门口走去。
我紧紧地靠在门口,回头往里看,就能看见丹青的帽子和张嬷的头顶。门口的空气好了很多,我用力地呼吸着。不时还有个别乘客急匆匆地跑上车来,我虽然紧缩着身体,但还是不时地被乘客和他们的行李蹭来撞去。
那个乘员估计是嫌我站在门口碍事,等一个乘客上了车,转过身,皱着眉头就想张口说些什么,可他突然一怔,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门口。本来我正想干脆坐回去,省得他说些不好听的,让丹青听了生气。虽然我仍然觉得不舒服,可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惹人注意。
但那个乘员愣在门口,正好挡住了我回去的路。我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动,就奇怪地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觉得自己的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何副官正挺直地站在门口,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一时间我觉得自己手也麻了,脚也麻了,甚至舌头也是,脑海里只拼命地想着,叫丹青快跑,可嘴唇只能不可抑制地哆嗦着。
好像过了很久,头脑一片空白,就听见那个乘务员唯唯诺诺又极谦卑地说:“呃,老总,这个,火车马上就要开了,您看,您这是……”他话没说完,就紧张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何副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伸手入怀。
那家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闪了闪,好像何副官要掏枪崩了他似的。何副官的手抽出来了,雪白的手套上放着一个类似信封的袋子,隔着两个台阶递到了我面前。我一愣,看看何副官那没有任何表情的双眼,怎么也不敢接。何副官就那么举着,好像根本不在乎火车就要开了,而他也无意上车来交给我。
“清儿,车就要开了,快回来吧。”张嬷稍稍探了探身子,提高声音叫了我一声,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我愣愣地站在门口往外看。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从何副官手里把那封信抓了过来,紧紧地攥着,生怕他听到了张嬷的声音。
“呜——”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长长的排气声响起,火车慢慢地移动起来,何副官站在原地并没有动。走了一段,那个乘务员终于鼓起勇气,轻巧地把车门关了起来,却又不敢开口让我回座位去。何副官的出现,让他对于我的身份多少有些迷惑了,因此关上了门后,他就转身走开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偷偷刺探的目光。
我忍不住微微探了身往外看去,何副官依然保持那个姿势站立不动,但我就是觉得他一直在看着我,我忙缩回了身,靠在过道的壁板上,心“咚咚”地剧烈跳动着。
我慢慢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想用手揉揉跳得难受的心脏。一抬手,那个袋子飘到了地上,我忙蹲下身子去捡,却看见一个很光滑、又有些厚的纸片露了个头出来。
我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个袋子,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丹青的帽子正随着火车的前进微微地晃动着。我半侧着身,轻轻地将那张纸片抽了一半出来,只见上面写着:
lspjy - 2008-2-15 10:41:00
兴盛银行壹千元
看着支票上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半晌,我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把支票塞回了袋子里,放入怀中。在没搞清情况之前,我觉得还是不对丹青提半个字为好。
磨磨蹭蹭地走了回去,张嬷抬头看了我一眼,显然是对我这么半天才回来有些不解,但她也没说什么,又低头去弄她手里那个鞋底子。“舒服点了?”丹青轻声问了一句。“啊……”我微微吃了一惊,突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没敢看她,只是低声应了句,“嗯。”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我的额头,我脖颈一硬,就听丹青轻笑着说:“你靠着我睡吧,睡着了就不会恶心了,这路还长着呢。”说完微微用力,我顺势靠在了丹青的怀里。
淡淡的香气、暖暖的体温、清晰的心跳包围了我,我慢慢地放松下来,这时候才明白方才看到何副官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应该说从逃离那宅院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恐惧,那种感觉就像导火索一样将我缠绕着。而何副官就是那可怕的火种,虽然未点燃,但是我已经快被那条导火索勒死了。
丹青的手有规律地轻拍在我肩上,火车依然“咣当咣当”地前行,我的眼皮渐渐地重了起来,脑海中也模糊起来,迷迷糊糊中,只有何副官的脸和那张支票交错出现着……
“清朗,清朗,醒醒。”一只手不停地推着我。“嗯,啊。”我晕乎着应了一声,突然明白过来,一下子坐了起来,又忍不住叫了一声,脖颈一下子麻痛起来,我忙一边用手去轻轻地揉捏,一边问:“到了吗?”“扑哧——”不同的笑声响了起来。
我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再看,才发现推我醒来的是秀娥,张嬷一脸的好笑,正坐在对面看着我。车里的旅客四处走动,呼朋唤友的,而火车已经停了下来,车外又是一片叫卖声。
“你睡得可真香,这是半途靠站,走了三分之一了。”一旁的丹青笑着说了句,我扭头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等我说什么,对面的张嬷一边从包袱里翻找着什么,一边笑着说:“是啊,还没完没了地说梦话,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小姐,你听清了没?”
我揉着脖子的手一僵,梦话?丹青轻笑了一声,“谁知道她做的什么梦啊,嘟嘟囔囔的,我就听清了一句:‘不要。’”说完冲我一扬眉,笑问,“你梦到什么了?什么‘不要’?一边做梦还一边咬牙。”然后又低头指指我的胸口,“看,你还死抓着胸口不放。”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胸前的布料已被我攥得出了死褶。我舔了舔嘴唇,嗫嚅着说了一句:“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秀娥给我什么,我不想要。”张嬷嗤笑了一声,“那倒是有可能,秀娥这丫头能给出什么好东西来。”丹青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见她们不追究,何副官也没有再追来,心里一松,就跟着笑起来。秀娥对我耸了耸鼻子,又扭头对张嬷说:“妈,我肚子饿了。”
张嬷瞪她一眼,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就转身从包袱里掏了个小包裹出来,打开,里面放了一些带馅儿的硬皮点心。秀娥伸手要拿,被张嬷一巴掌打开。张嬷先拿了一块儿给丹青,丹青摇了摇头,就把头转向窗外,用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嬷看着丹青的侧脸,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转眼,见我正在看着她,安慰地冲我笑了笑,就把她手上的点心递给了我。我接了过来,先掰了大半递给秀娥,她大口吃了起来。我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吃了两口,一块酥皮卡在喉咙上,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丹青伸过手来轻拍着我,我用力咽着口水,又清了清喉咙,希望赶紧把那块点心皮咽下去,就听张嬷说:“喝点水吧,往下顺顺。”我已经咳得满脸通红,忙接过水,喝了两口,才觉得舒服起来。
丹青看我没事儿了,就伸手拿过我手里的水瓶子,也想喝两口,一拿到手上,她眉头一皱,“张嬷,没热水了吗?”张嬷摇了摇头,“这车上的热水都供应那些包厢了,要不我下车去买些好了,反正刚才那个乘务员不是说了,要停三十分钟呢,这也就才过了十分钟。”
lspjy - 2008-2-15 10:42:00
“也好,”丹青点了点头,“这路还有的走呢。”“好。”张嬷接过了丹青手里的瓶子,起身往外走。秀娥朝我使了个眼色,一拉我的手,就想偷偷地跟上。张嬷就好像背后长了眼似的,猛地一回头,“你给我老实待着。”说完转身走了。
看着秀娥撅着嘴,我和丹青相视一笑。丹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本书出来,这会儿就低下头去看书。我手里的点心还剩一点儿,我小小地咬了一口,在嘴里用唾液弄软,慢慢地咀嚼着,只觉得平常吃惯的东西,这会儿变得分外香甜起来。
秀娥这会儿却没有吃东西的兴趣了,看看我们旁边座位上的乘客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左右看看,就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爬上了座位,朝外面张望。看了两眼,她回头见丹青没有管她,就冲我用力地招手。
“清朗,快来,这边有好多卖东西的。”我摇了摇头,秀娥又做了个快来看的手势,然后自己转过头去,伸着脖子往外面看,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清朗,你看,那是什么啊,好像很香的样子……啊,那个女人穿得真好玩,清朗,快来呀!”
没等我回话,一旁的丹青皱着眉头看了秀娥一眼,我赶紧站起身来,想走过去让秀娥不要那么大声。手刚扶上旁边座位的椅背,就听秀娥惊叫了一声:“妈!”我一愣,忙挤到了窗前,秀娥被我撞得叫了一声。
我顾不上理她,一眼就看见了跌坐在地上的张嬷,那个水瓶子摔在地上,水流了一地,流到了一双大脚旁边,往上是粗壮的腿,粗壮的腰背,还有……我眨了眨眼,一个油亮油亮的光头。
lspjy - 2008-2-18 10:10:00
第七章 光头
那个光头大叔正和几个人在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周围的人却好像都在绕着他们走,四周有些古怪地空出了一块地。
张嬷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个水瓶子。秀娥紧紧地挤在我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对面那个亮亮的光头。丹青将披肩拢了起来遮住大半的表情,脸上只带着些清淡的微笑,和那个光头客气着。
我的注意力却放在张嬷和那个光头大叔的中间,就看见一个小脑袋,上面乌黑的头发根根直立,好像刺猬似的,很好玩,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正想偷偷地对秀娥说,眼光往下一滑,却发现一双漆亮的眼睛正盯着我瞧。
我的脸不禁一热,好像做什么坏事被人抓到了似的,下意识地对那个男孩友善地笑了笑,他的眼睛却转开了,只留下一排长长的睫毛给我欣赏,我一愣。
“还真是多亏了云小姐,要不这趟车还真挤,俺们爷儿俩就得一路站到上海去了,哈哈。”光头大叔突然大笑着说了一句。我觉得耳朵嗡嗡的,恐怕半个车厢的人都听到了,感觉到四周飘过来的眼神和窃窃私语,我觉得自己的脸又热了。
张嬷的脸更红了,秀娥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更加用力地挤我,眼神却飘到了张嬷的身上,眨了眨眼。秀娥又看了一眼正拿着呢子帽扇风的光头大叔,歪着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我妈是怎么了,平常要是有人在小姐跟前那么大嗓门说话,她早瞪过去了,要是我,就打了。”
我不禁有些好笑,这怎么能一样呢?我用手轻轻地扯了扯秀娥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一旁的丹青却恍若未闻地说了一句:“赵先生不必太客气,您帮了我家张嬷,我们能谢谢您的,也就是提供个座位了。”
光头大叔显然又要大笑两声,我正胡乱想着要不要堵上耳朵,那个男孩突然用手肘撞了一下他老爹,眼皮都不抬地说了一句:“你小声点。”声音清亮,却一点都不比他老爹的低,顿时几声窃笑传了过来。
光头一愣,接着就耸起了粗黑的眉毛,“你个…”他刚嚷嚷了半句,突然回扭头往四下里看去,原本那些不时扫过来的眼神登时就消失了。
他转过头,又冲我们憨憨地笑了两声,但还是尽量压低了嗓门,“这小子没规矩,让您笑话了。”丹青微微一笑,“客气了。”光头大叔挠了挠他油亮的头皮,像丹青这样不咸不淡的客气,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来接话茬儿,就低头冲他儿子骂了一声:“你个兔崽子,就知道扯你老子后腿。”那个男孩好像没听到一样,眼光低垂,嘴角却不在意似的撇了撇,秀娥“哧”地笑了一声。
他一不说话,车厢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丹青低头看起了她的书,张嬷的脸却一直看向车外。方才张嬷去弄开水的时候,差点被人欺负了,幸好这位光头大叔帮了一把。
卖开水的那个地方,人乱糟糟的,张嬷根本挤不进去。一旁的一个小贩就对张嬷说,他那儿有,张嬷就跟着他去了。估计那小贩见她是个外地人,穿得又一般,就黑心地想多诈她些钱,张嬷觉得不对,就说你要是这样收钱那我就不要了,那小贩急了,一把把张嬷推倒在地,想强抢了钱就跑。
这时候,正好光头大叔从一旁经过,也算是英雄救美,反正最后他是跟着张嬷一起回来了。张嬷崴了脚,被他搀回来的。丹青道了谢,又听说他是半途加的票,这趟车人多,估计找不到座位了,就客气地说了句,要不一起坐吧。结果,他真的就坐了……
赵大勇和赵晖,这是光头大叔和他儿子的名字,但他极豪爽地对我和秀娥说,叫他光头叔,叫他儿子石头就行。等待开车的工夫,他把自己介绍了个清楚,说自己在上海一家贸易行里帮工,老婆已经没了,这趟是回去走亲戚的,跟我们碰上还真是缘分云云。我想他可能是怕我们一群女人对他有疑虑。
我估计丹青和张嬷都对这种缘分没什么兴趣,任凭他变着法地和我们闲聊,最多也只是告诉他,我们是去上海投亲的,姓云。那是我的姓,也是二太太的,徐这个姓氏,恐怕从丹青走出徐家大宅的那天起,就不想要了吧。
lspjy - 2008-2-18 10:10:00
光头大叔显然对我们这个只有女人和孩子的出行队伍有些好奇,但是他却没有多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们——应该说是和丹青闲聊,因为张嬷根本就不开口。
丹青多数时候只是客气地微笑,偶尔才回答一两句,看起来镇定而礼貌,但是从她放在腿上交叠着的手指,我就知道她很紧张。丹青向来如此,只要她一紧张,脸上虽然看不出来,但是中指和食指就会不自觉地交叠着。
说实在的,这个光头大叔给我的感觉也有些奇怪,他说话豪爽直白,笑声憨厚,好像没读过什么书,但却不会让人觉得粗鄙。他身上的对襟衫、里夫呢的马甲,还有呢子帽子,做工都很好,衣襟上缀着的表链闪烁的光芒,也绝不是镀金的。
虽然他大咧咧地敞着几个扣子,没有徐老爷穿衣的那种风度,但是衣裳的质量、样式都摆在那里。我听墨阳提起过,上海是个特别繁华的大地方,难道在那儿做帮工的人,也能赚到很多钱吗?
火车就这么一路飞驰着,可能是因为心里存了疑虑的缘故,我竟然没有再晕车。天色暗了下来,车厢里越发安静,人们都感到困倦,就连丹青和张嬷都合了眼小寐,我却依然精神奕奕的,也许是下午睡得太多了,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看看四周的人都睡了,光头大叔的呼噜声也响了起来,石头闭着眼,嘴巴却微微地张着。秀娥的头沉沉地压在我肩膀上,一点点地往下滑,我轻轻地扶了扶,就往车窗外看去。
车厢内的灯虽然昏暗,却映衬得车外更加漆黑,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几许灯火不时地一闪而过,带来与黑暗些许的不同。天上的星子和月亮也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
丹青和秀娥一左一右地夹着我,虽然昏暗,我却有着一种被保护的感觉。火车有规律地晃动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盯着偶尔见到的光亮,也盯着被厚实的云层包裹不见的未来……
“清朗,醒醒啊。”秀娥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中。“干吗又推我?”我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又”?心里一激灵,立刻就清醒了。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秀娥正笑嘻嘻地站在我身旁,张嬷在对面整理着包袱,车厢里已经清静了,而我头下一片温暖。
忽然觉得上面有片阴影罩了过来,抬眼看过去,丹青正低下头对着我笑,“起来吧,这回可是真的到站了,我的腿也麻得不行了。”
我赶忙直起身子来,看着丹青轻轻地用手在腿上捶着,我想伸手过去帮她,她笑着摇了摇头,“没那么厉害,你去帮张嬷拿行李吧。”我点点头,站起身来。
躺得久了,眼前有些晕黑,我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回头看见秀娥手里拿着我俩的包裹,就转身想去帮张嬷。张嬷伸手递了个小包到我手上,我接过来,不禁一愣,“这个是……”
张嬷抿了抿嘴,却没说话,秀娥伸脖子看了看,“这是那个光头大叔落下来的,他忘了带走了。”秀娥这么一说,我才猛地想起来,那父子两个已经不见了。
没等我问,秀娥已经开口告诉我:“他们已经走了,那时候你还没醒呢。小姐说暂时不想吵醒你,反正人这么多,也不急着下车,就让他们先走了。”
我“哦”了一声,看看还在低着头捶腿的丹青,心里明白大概她是不想再和这父子俩有什么联系,正好借着我没醒,好和他们分开走。“行了,清朗,你先拿着吧,反正知道他是在什么‘陆氏贸易行’做帮工,回头找个人给他送去也就是了。”丹青随意地说了句,然后就站起了身子。
这时候车里的人已经下得差不多了,我们几个往车门口走去。那个乘务员正好在门口站着,见我们过来,忙殷勤地给我们让开了位置,还对丹青哈了哈腰。丹青一愣,看了他一眼,这才下车。
这就是上海吗?我四处张望着,人群涌动,灯火闪烁,这车站不知道比我们来时的那个车站大了多少倍。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夹杂着汗臭、脂粉的香气,令我有些无措。一旁的秀娥紧攥着我的手,张嬷也不自觉地贴紧了丹青。
lspjy - 2008-2-18 10:10:00
丹青脸上也带了些兴奋,又强自镇定着,先伸头四下看了看,才低头笑着对我说:“我信里都写好了到站的时间,估计墨阳这会儿可能已经到了,在站口等着我们呢。”我不禁高兴起来,墨阳,我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他了,他变了吗?他见到我后的第一句话一定是,丫头,叫声哥哥听听。
哥哥……我心里一阵温暖,大少爷从不让我这么叫,而墨阳却一向如此。大太太为了这个,背后也不知道在老爷跟前诟病他了多少次,可墨阳依旧如故。
“咦?”秀娥轻叫了一声,探头往右边看去。我的心一跳,她看到墨阳了?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禁一怔,那个光头大叔正和几个人在亲亲热热地说着话,那些人都穿着深色绸布长衫,有的还系了条雪白的汗巾子,周围的人却好像都在绕着他们走,四周有些古怪地空出了一块地。
站口附近站了几个维持秩序的警察,也瞄着他们探头探脑的。没一会儿,光头大叔就带着那几个人往站口走去。那些警察见他们过来,忙凑上去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见光头大叔哈哈大笑了几声,又拍了拍他跟前的警察的肩膀,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愣住了,张嬷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看看丹青,她的脸色也不太好,见我看她,她做了个好像并不在意的表情。只有秀娥看着光头大叔越走越远,没心没肺地说了句:“小姐,我们要不要追上去,把他的包袱还给他啊?”
张嬷张口想骂,又担忧地看了一眼丹青,丹青皱了眉头,想了想才说:“算了,他走得那么快,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怕迷路,还是等回头见到墨阳,再找个人给他送去就是了。”
“就是,就是。”张嬷忙点头道,显然不想再和光头大叔有什么直接接触,“小姐,我们还是赶紧出站吧,省得二少爷等急了。”丹青点了点头,就带着我们往站口走去。
站口的人不少,人们都排着队,缓慢地往外走着,我们排在了最后。那几个警察吊儿郎当地站在出口处,偶尔会把一些穿得破烂些的人叫出队伍来盘查一下。
眼看着再过一会儿就轮到我们了。站口外不远处闪烁着的霓虹灯,让秀娥看呆了,她见丹青她们排着队,就偷偷拉着我往一旁走了几步,好看个清楚。
张嬷也正好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