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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5:00
第一章:爱情
  1、世外桃源

  2、花季

  3、初恋

  4、桃花结

  5、花痴

  6、求爱

  7、桃花会

  桃花一簇开无主

  可爱深红爱浅红

  ——(唐)杜甫

  亲爱的读者,在讲述我的故事之前,我要先跟你做一个心理游戏。假如我问你:

  “路上碰到一堵高墙,你将怎么办?”

  当然,我这里指无论上下左右,视力所及全是墙面。你怎么回答我的问题呢?越墙而过?还是用脑袋碰穿墙壁?总之,你一定会考虑各种各样的行动方案。其实,这个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它暗含着一种测试,看你对死亡的态度如何。因为那堵高墙象征的就是死亡。

  朋友啊,在这个世界,在你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另一个人看来却是千难万难。白天你要走出家门,去上学去上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一个轮椅上的残疾人却是千难万难;晚上你要打开电视看新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一个瞎子来说却是千难万难;在你家,时间到了就要开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在一个非洲难民家里,却是千难万难;在你看来,明天的阳光一定要临到你头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对我来说,你知道对我来说一缕阳光意味着什么吗?每一缕阳光临到我的头上都是命运的恩赐,那等于说,我又多活了一天。

  活着的人,他要求活得更多,要金钱、要美女、要名誉、要地位;将死的人,他只要求活得更久,多一天的空气,多一天的阳光,多一天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多一天对往事的咀嚼就多出无穷的乐趣。我读过加缪的《局外人》,主人公莫尔索在监狱里一人独处,这时他发现一个人哪怕在社会上只活过一天,也足够他在监狱回忆一辈子。这就是回忆对时间的补偿。

  在九号房监狱,有一个人比我更痴迷对往事的玩味,他叫梅小如,文文弱弱的小年轻。他每天都在不停地写自传,将头深深地埋向纸面,写着写着就哭了,那么一个瘦小的人哭得那么悲恸、那么绝望,像一只被放了血的鸭子在祭祀的纸钱上挣扎。每一次见到梅小如这个样子,我的心都要被抓挠一次,但我掉不出眼泪,我没有眼泪,只有心酸。梅小如无数次攥紧我的手腕哭诉:

  “大哥,我死得不值呀,我虚岁22岁,实岁才21岁,我没上过班,我没赚过钱,我没孝敬过父母,我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我,我,我甚至没吃过一次龙虾大餐。大哥呀,我真的不值啊。”

  我的手不是上帝的手,不是菩萨的手,也不是神仙的手,挽救不了小如的性命。小如的案子是铁案,他杀死了九号房的九爷,手段之残忍超乎普通人的想像。尽管小如死得其所,我怎么忍心抽回自己的手呢,任由他擦眼泪、抹鼻涕吧,像我这样的将死之人,衣冠楚楚是多余的。白达暗示过我,这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迷恋世界的小兄弟,完全有可能跟我同一批执行死刑。我们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是何等的缘分?白云奉献给蓝天,鲜花奉献给草原,我拿什么奉献给你呢,我的小兄弟?假如我是上帝,我可以让你的灵魂死后上天堂;假如我是菩萨,我可以让你早日转世投胎到富贵人家;假如我是神仙,我让你变化成一只小鸟去投奔自由。

  死亡真的如此可怕吗?古代许多文字资料都讲到死亡曾带来惊人的美学感受,其中有一篇叫《一个思想者同自己灵魂的谈话》,这是一篇四千年前的埃及先知用莎草纸写成的文献。这是一个困顿绝望者的绝妙自白,他试图用诗的形式使自己信服:死亡是仁慈的,是令人快慰的。

  我今天面临死亡,如大病初愈,如离开病床。

  我今天面临死亡,如莲叶的馨香,如陶醉的河岸上。

  我今天面临死亡,如远离了暴风雨,如游子回到故乡。

  我今天面临死亡,如多年的囚徒,渴望同家人欢聚一堂。

  我今天面临死亡,如没药的芬芳,如在绿树浓荫下淋浴风凉。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5:00
我老婆花季讲过,她读大学的时候老师做过这么一个实验,老师说,“地球之上的人口太多了,死掉一个亿一点问题没有,同意死一个亿的同学请举手。”结果每一个同学都举了手。老师又问,“这一个亿包括你在内,同意的请举手。”结果没有一个同学举手。

  我们讨论死亡问题是轻松的,死亡临到自己头上就是难以承受的重担。我们惧怕死亡,不一定就是对今生的贪恋,有可能是不知道自己死后要去哪里,也有可能是没有活够,比如梅小如。小如口口声声说自己死得不值,他觉得人生在世该体验的没有体验,该获得的没有获得,这是一颗年轻的心啊,这一颗年轻的心因为缺乏失望的反复磨砺而不满足。人生真的是经历出来的,任何事情,经历了就不过如此,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春雷打过野火烧过桃花层层飘落过,祖先耕过野兽踏过我们曾经走过。泰戈尔说,“天空没有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这就是人生,当你缺乏的时候,你渴望;当你拥有的时候,你厌倦。这就是我和小如的区别。

  我是个木讷的人,所以大家叫我哑巴。我当然会说话,只是说得太少,往往话还没出口就烂在肚子里了,以至于别人忘记我的舌头也有说话的功能。小如希望我多讲讲如何捞钱,如何睡女人的,他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要拣有意思的讲。”

  “那就从世外桃源讲起吧。”我说,“只有从世外桃源讲起,你才会明白,正是人心的贪婪败坏了大自然的荣光。”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5:00
桃源是一种绚丽而充满魅力的所在,到过闽西桃源的人,都说那是天底下最养眼的地方。

  每一年的春天,我都要上山采摘桃花。当我站在桃源洞山顶极目远眺,层层叠叠的山峦向天地间的交汇处铺展,像波浪起伏的绸缎。收回目光,我发现整个桃源盆地被无边无际的、粉红色的花云所环绕。春风拂过,飘飞的花瓣彩霞那样徐徐涌动,撒落在小城的上空。

  这就是闽粤赣著名的“水蜜桃之乡”,山地水蜜桃园几万亩,鲜桃畅销江南。这么说吧,只要到了桃源,小学生也能写出抒情散文,文盲也能绘出最美的图画。

  桃花街是桃源市最拿得出手的繁华街道,市政府、国税大楼、金融中心、金叶大厦,以及威严的法院、公安局、头顶大锅头的广播电视局、吓人的消防队,都气宇轩昂地排列在桃花街,给外地人瞧瞧,桃源市虽然是县级市,比一般的县城还要牛气冲天。

  难道桃花街就完美无缺吗?不,文化馆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就是桃花街这件鲜亮西装的丑陋补丁,用城建局长的话说,“文化馆是桃花街现代化建设的最大败笔”。被城建局长视为枕边蚊子、碗中苍蝇的文化馆,历任市长无不欲拆之而后快,但鸡立鹤群的破败小楼始终岿然不动,这要归功于一个叫黄慎的古人。

  文化馆的张思发是我后来搞桃花彩选的搭档,据他考证,清代康乾年间“扬州八怪”之一的黄慎,早年向汀州画家上官周学艺,桃源与汀州一江之隔,黄慎多次经过桃源,跟桃源画家毕欣是拜把兄弟,在桃源留下了丹青墨迹,包括山水、人物、花鸟条幅。《伏生授经图》、《商山四皓图》等以历史故事为题材的人物,用笔工整、设色细腻,很有上官周的画风。跟蒲松龄一样,黄慎背了一辈子四书五经也没捞个官位干干,穷得丁当响,靠卖画买米砍肉,晚年回故乡宁化定居后,还三天两头来桃源蹭饭局。文化馆这幢小楼古时候叫“观桃阁”,意思是站在楼上可以观望到远山的桃花,正是画家毕欣的故居。

  这些说法桃源市一般的文化人都耳熟能详,不足为奇。让人称奇的是,张思发写出了论文,说黄慎就是在观桃阁跟上官周学画、在观桃阁跟毕欣切磋画艺的。白纸黑字的文章收进《桃源文史资料》,成为文化馆旧楼与黄慎有关联的铁证。

  我搞桃花彩选的另一个搭档叫谢军,也是文化馆的干部,他甚至拿出物证,说自己收藏有黄慎的一张叫《采桃图》的人物画,笔墨豪放,衣纹勾勒多用书法笔韵,味道古朴,表现出独特的个人风格。在桃源市引起轰动的是,这张《采桃图》的落款赫然写着“观桃阁”。

  文化馆冷落到一种程度,就剩陈馆长孤家寡人坐在藤椅上拉二胡。馆长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馆长,二胡是一把走调的旧二胡,藤椅是一张瘸腿的破藤椅,一束阳光从报纸糊裱的窗缝打在陈馆长陶醉的胖脸上,那个悲惨的场景呀,真让人不堪回首。

  文化馆本来有三个半人,除了陈馆长,还有年富力强的谢军和即将退休的张思发。怎么叫三个半呢?会计是图书馆过来兼的,只能算半个。

  先介绍谢军。谢军年过四十,早就盼着陈馆长下台取而代之,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文化局的一纸空文,宣布他为文化下乡工作组组长。馆长也不过是个“屁”股级,组长更是狗闻臭屁空欢喜。谢军气得三天以烟代饭,整一条乘风烟抽完才有了主意:还是要在专业上有所作为。目前,谢军家里养了三只猫,用于临摹老虎的不同形态。他对我说:

  “去他娘的屁股馆长,老子要重新拿起画笔搞创作,画了半辈子的老虎该突破突破了。”

  至于老张就别提了,可以说,提到张思发三个字,陈馆长的脑袋比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还要疼。见了老张,陈馆长能躲则躲,实在躲不了就装醉。原因很简单,老张来文化馆永远只有一件事:找陈馆长报销药费。那么,老张到底有什么病呢?我每次这样提问,老张就无法回答了。如果我问老张哪里没有病,老张一定会呲起牙说,“牙好胃口就好,”再拍拍裤裆说,“上面会咬不算福,上面会咬下面会搞才幸福。”除了牙齿和裤裆里的那玩意儿,老张从头到脚都是病:脂溢性皮炎、鼻窦炎、咽喉炎、肩周炎、腰椎盘突出、痣疮、关节炎、香港脚。更严重的,老张说,“晚上老睡不着,梦多,心里乱得慌。”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6:00
文化馆原先有一张小报叫《群众文化》,老张是主编,为了在上面发诗歌,我经常要巴结老张。巴结老张是不需要花钱的,听他发牢骚就好了。后来,老张心血来潮,执意将《群众文化》改名为《桃源洞》。不料,改为《桃源洞》财政不给钱了,说既然不搞群众文化,还不如砍了省事,反正是没刊没号的屁报。老张编了二十几年的小报,这一砍,把他的一条老命都差一点砍掉了。

  “你看看,”陈馆长有无尽的苦恼要跟我诉说,“钱没钱人没人,这个馆长可怎么当哟?”好在有一把旧二胡可以用来倾诉浩渺的心事,假如二胡说不完陈馆长的痛苦,他还有消愁的一招:找几个老哥儿们杀狗,两碗老酒下肚,什么钱呀人呀,全扯蛋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馆长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文化馆要是来一个女孩子就好了,女孩子心思单纯,做事细致,小鸟依人,想飞也飞不高。”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女孩子了?”

  陈馆长收好二胡的马尾弓,抬头跟我挤眉弄眼,“是啊,比如师专的花季就不错嘛。”

  我忽然明白陈馆长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了,因为他知道我跟花季的关系。

  2、花季

  自从高一那年有了桃花梦,我的成绩就一落千丈。因为我既没有听课也没有做作业,在教室里尽读一些杂七杂八的书。老师对我无可奈何,我不闹事,也没有恶习,也不是不读书,只是不读课本。后来发展到一种程度,下课铃一响我就出去,别的同学全都还在教室写作业,我一个人在食堂吃饭。老师从不管我,那些险象丛生的作业我根本做不来,这一点,每一个老师都心知肚明。

  勉强念完高中,什么也没考上。但我不愿意复读,复读也没用,整天在家无事可干,抓一本闲书发呆,看着太阳从西墙晒到东墙。那时候我妈还在师专食堂上班,除了唉声叹气她什么也管不了我。这样迷迷糊糊地玩了两年,一天,一个在厦门玻璃厂打工的同学写信给我,说厂里还在招工,如果我想去他会给组长介绍。跟我妈要了几百块钱,擦一擦她用的一个人造革皮包,准备去车站买票。这个人造革皮包陪伴我妈几十年,小时候,她一下班我就接过它,因为包里可能藏有一个馒头或者花卷。

  开往厦门的中巴车空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和后排的两个老太太,就是二号的我和一号的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子。两个老太太吃了晕车丸,车一动就呼呼大睡,司机没有说话的对象,这样,车上就有点儿怪异,到处是空座位,一男一女却挤在一堆。司机从后视镜窥探我们,他拿不准我们是什么关系。女孩子靠窗,她几次站起来往后张望,考虑要不要坐到别的空位去。

  她细细的脖子和尖尖的手指让我心动了一下,“你也去厦门?”我有点儿好奇,“你这么小不可能去打工,现在又不是开学的时间,你去厦门探亲?”

  “我是去厦门治病的。”她干脆利索的回答跟瘦弱的身体极不相称,“你呢?你既不像打工仔又不像读书郎,难道去厦门相亲?”

  “打工。”我展开手掌,对着上面的纹路说,“我高中读完,在家玩很久了,不打工怎么行?”

  这时,车已经进入连城县城,“看,冠豸山。”女孩子指着窗外远处险峻的山体说,“你来过吗?我们学校少先队活动我来过一次。”

  “我对山山水水提不起劲。”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你没听说吗?”

  “我既不是仁者,也不是智者,我是一个俗人。”

  女孩子不再说话,目视缓缓后退的起伏山峦,过了文亨收费站,黄泥冈上全是长不大的盆景式松树,没什么可看的了。她端正身子坐好,关上窗,捋一捋被吹乱的头发,大人那样慢悠悠地说:

  “可能是营养不良的原因吧,我从小体质就特别差,小学到初一,一年中只有一半的时间在学校上学,其他时间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医院。可是,我又是一个特别要强的女孩子,落下的功课总是千方百计要补上,在家也拼命看书、拼命写作业。功课是跟上了,视力又掉了下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左眼一阵阵漆黑,不由尖叫起来。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6:00
桃源没有专门的眼科医院,我爸带我去找了几个医生,都叫我少看电视、不要玩电子游戏、读书姿势要正确,然后开一瓶眼药水给我自己回家去滴。好在眼药水我爸也可以用,他眼睛忒差,常年用眼药水。眼睛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去年暑假,姐姐陪我去厦门眼科医院检查,你猜是什么,天哪,视网膜脱落,我当场就晕了。做完手术我回家静养,书是读不成的了。治眼睛很麻烦的,经常要检查,前两个月刚去一趟厦门,你瞧,现在又得去了。”

  “怎么没有人陪同呢?”

  “谁有空呀?我爸要给农民上课,我姐忙着做生意,我妹呢,哼,她太小了,吵着要来也不让她来,她哪会侍候人呢,我侍候她还差不多。”

  “就没有其他人?”

  “还有谁?我妈不在了。还有一个没结婚的姐夫,哎呀,就别提我姐夫了,他身上那股臭味,站在我旁边连饭都吃不下。”

  “你姐姐的男朋友?”

  女孩子用手背捂住嘴吃吃地笑,“什么男朋友,我姐姐是童养媳,还没圆房罢了。”

  这么小的女孩子居然会使用“童养媳”、“圆房”这样的词,我十分惊讶。“他是杀猪的?”

  “杀猪就好喽,天天有肉吃。他是补鞋的,专补女人鞋,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她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吸引着我,好像是她的表情,还是她的眼神。这么想着,我就问她,“你叫什么?”

  她咧嘴一笑,“我姓陶,陶渊明的陶,叫我花季好了。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方立伟,不过,不过人家都叫我哑巴。”

  花季盯住我的嘴巴说,“你的咽喉有问题?”

  “不,我不爱说话。”

  花季一拍精瘦的大腿说,“沉默好,沉默是金,我就喜欢沉默的男人。”

  我的脸有点儿发烧,“能说会道总是好的。”

  “好什么呀。现如今的男人,比演讲、比口才,就是不比智慧、比才华,只要打开电视,从中央台到地方台各种各样的谈话节目、娱乐节目,男人都在耍嘴皮子,还自以为幽默,以为潇洒。我最烦这些男人了,他们好比煮熟的鸭子,就剩一张嘴硬。”

  “你人虽然小,说话很有大人的味道了。我是心里有话,不想说,让它烂在肚子里。”

  “上车第一眼见到你我大吃一惊,你太像年轻时候的周润发了,就是演《上海滩》那时候的周润发。”

  “是吗?”

  “是呀,一头流利的短发,两道微蹙的浓眉,一张坚毅的脸庞,一双传神的眼睛。表面自然,毫不夸张,内心怎么说呢,波涛汹涌吧。”

  “可是,周润发是影坛绝无仅有的传奇,而我仅仅是个准备去打工的落榜生。”

  “呀,打工仔怎么啦?人生是会变化的,周润发原来在剧组是个拎道具的,有一次摔跤摔得漂亮,被导演吴宇森看上了。”

  这么不着边际的闲聊,车就上了高速公路,那个车水马龙啊,那个叫人心慌意乱的车水马龙。胸怀出门在外的孤独,就有找人做伴的愿望。我问花季:

  “你要在厦门呆多久?”

  “就住一个晚上,明天跟这趟车回桃源。师傅,明天几点在哪里等你的车?”

  不知为什么,听花季这么说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上了高速,司机就全神贯注了,他目不斜视地说,“九点之前你一定要到桃源驻厦办来,车可不等人。”

  花季问,“驻厦办在哪儿?”

  “就在厦禾路,离眼科医院近得很。要不然,你也住到驻厦办,这样不就方便了?”

  “有地方住吗?”

  “怎么会没地方住?又不是九八厦洽。便宜,标间一人才五十块。”

  “噢!”花季转头问我,“你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要先去玻璃厂找到同学,才能决定下一步的事。”

  司机说,“玻璃厂?玻璃厂好像在杏林,你在海沧下车,再转公交车去杏林问一下。”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6:00
我以为,跟花季认识之后,再见面就需要一种更深的机缘,出人意料的是,当天晚上我又见到了花季,真是世事无常啊。

  到了海沧,司机叫我下车。这里有个公交车停靠站,上面写着“石塘站”,大中午的,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各式各样的车辆呼啸而过。我想象中的特区不是这么冷清的,转身远眺,一排绵延的店面竟然全部卖油画。我挑一家气派的进去瞧瞧,画的全是裸体女人,全身的血轰的一声全部涌上脑袋,我有点晕了。如此大幅、如此众多的裸体画展现在我眼前,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一双穿高跟鞋的裤管从楼梯一步一步下来,我赶紧深呼吸几下,等女老板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已经恢复了平静。女老板长相端庄,只是鼻翼两侧有几粒细细的雀斑,她和颜悦色地问:

  “小伙子,相中哪一张了?”

  “不不不不,我要去杏林玻璃厂,路过这里,随便看看。”

  女老板一指路边一辆黄色的面包车说,“你瞧,那就是去杏林的。”

  我找到玻璃厂的时候,正好是下班时间,工人洪水一般涌流出来。我站在厂门口,马上就被冲到门边,我尽量伸长脖子,企图从茫茫人海中辨认出我那相貌平庸的同学。可是,我的希望也跟着下班的工人一点一点流走了,人流越来越稀落,我挡住一个干部模样的人问道:

  “请问,您认识方海升吗?”

  “方海升?”他转向身边的人,“你们谁知道方海升?”

  一个姑娘高声说,“我知道,就在我们车间,好像是桃源来的。”

  “对对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姑娘在我心目中顿时有天使般的美丽,“他现在在哪里?”

  天使一抬手说,“下班了。”

  “他住哪里呢?”

  天使抓抓头皮,翻起了白眼,“晕,他是男生哪,我怎么知道他住在哪里?要不你问问他们。”

  这时才察觉,大门外就我们俩人,想问都没地方问。一分心,连天使都走远了。我愣在原地,方海升既没有给我留电话,也没有给我留住址。几个小学生围住我指指点点,我下意识地整整衣领,小孩越围越多,他们一个个乐得前倾后仰。我恍然大悟,他们是在取笑我手中的人造革皮包,这种古板的款式现在已经绝迹,由一个小年轻拎着它确实滑稽可笑。羞耻感充满了我,强化了内心的自卑,一股愤懑突破喉咙,转化成一声呐喊:

  “看什么看?看,看,看个屌!”

  我有两个麻烦的毛病,一激动就口吃,一激动就流鼻血。这么一吼,我的鼻腔就痒了,赶紧仰起脸,从裤袋摸出一叠餐巾纸,摘一节拧成绳状塞进鼻孔。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找同学吗?我不愿意自取其辱,走吧,离开这个让我无地自容的地方。乘车到厦禾路,一抬头就看到大大的招牌,“桃源市驻厦办”。

  登记完住宿,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开心果、巧克力之类的零嘴,我轻易就找到花季的房间。花季见敲门的人是我,兴奋地将手中的病历举到我眼前,“快看,医生说我下次不用再来了,可以安心读初二了。”

  那个晚上我们聊得很开心,还知道我比她大六岁,我很多年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不知不觉夜深了,我要回自己的房间。我问花季: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她说,“好啊,我没有哥哥,多一个大哥多好。”

  临别时,我抱了一下花季。我发誓,那是天底下最纯洁的拥抱,她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任你是世界第一色魔也不会产生邪念的。

  回到桃源,我就进了阿强的液化气店扛罐子,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份工作。我是一个男子汉,怎么好意思靠一个食堂做饭的母亲来养?阿强对我不错,工资不断地加,还给我买了保险,后来我妈下岗,母子俩就靠我的收入过日子了。这么一干,十几年青春就像液化气似的烧没了。

  十几年来,我再也没见过花季,液化气店送气是分片的,花季家所在的武陵村不在我负责的片区内。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7:00
3、初恋

  送气是面对千家万户的工作,自然会遇上很多年轻的异性,但都没有激起我的热情,我宁愿选择独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我的期待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空旷。事实上有女孩子注意我,我总是回避约会,好比一个有肝病的人回避吃肥肉。

  我们液化气店的金牙齿姓金,因为镶了一颗金牙齿,大家就干脆叫她金牙齿。金牙齿长得并不是很漂亮,但她属于那种骨感美人,穿什么都好看。金牙齿来我们店做财务之前是开衣服店的,她很有女人味,衣着明显比别的女孩子得体。我还记得她第一天来上班穿的是一身黑色套装,脖子上围一条红色的纱巾,俏皮中带着庄重,让人过目难忘。

  金牙齿对我是有意思的,这一点傻瓜都能看出来,何况我不是傻瓜。金牙齿能说会道,店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的扯上我聊几句。她爱嗑瓜子,请我嗑我不嗑,嫌麻烦。后来弄到什么程度,她把瓜子嗑好放在一个茶杯里,请我吃瓜子仁。我想,我不能再含混其词了,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小金,你那个,我那个,不合适。不骗你,不合适。”

  金牙齿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转,笑着说,“什么不合适?我请你吃瓜子不合适?”

  跟这种鬼灵精怪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也说不清楚,我悻悻地扛气去了。夏季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是金牙齿对我的进一步试探。我是在九曲桥跟白达喝酒时接到送气通知的,丢下白达就骑车上路了。我们在夜间都是从后门进店的,发现金牙齿在开电脑加班做账,见了我,她轻描淡写地说:

  “月底了,不做不行。”

  用户的住处很近,我一会儿工夫就换空罐子回来了。这时的金牙齿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上身只穿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金牙齿不抬头也知道是我,我正准备要走的时候,她说:

  “哑哥,你过来看看,液化气公司的气瓶型号对吗?”

  就这样,我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她指着屏幕说,“你看,就这。”为了认清屏幕上的字母,我只好双手扶住椅背,伸长脖子凑近电脑。金牙齿身上的香味扑鼻而来,那不是胭脂气,而是肌肤气,是她身上所特有的,很好闻。此外,我还清楚地看到金牙齿裸露的胳膊、肩膀和半个胸脯,雪白的皮肤,诱人的乳沟,我是一个男人,不可能无动于衷。奇怪的是,我没有冲动,只是身体有一种失重的轻飘感。

  这时,金牙齿抬起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她稍一使劲,我的双手就顺理成章地落到她仅剩吊带的双肩上了。我的血开始往头上涌,可是那不仅是激动的血,更多是羞耻的血,它们突破鼻翼,以狂潮之势奔流。我大惊失色,假如鼻血喷到金牙齿肩上,那可如何是好?这么一想,我的手就迅速弹开了。手一弹开,血就退了潮,我就敢正视金牙齿了。金牙齿的手停在空中,以可笑的姿势证明她的尴尬。她徐徐转过身来,挑一挑眉毛说:

  “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

  两滴泪珠晶莹剔透地挂在睫毛上成长,终于成熟了,从睫毛上脱落,滚过伤感的面容。

  事态的改变是在三年前,花季大学毕业应聘到桃源师专教书,突然出现在我们店里。我扛着空罐回来,见一个漂亮姑娘站在那里笑盈盈地望着我,我没多想,身体一闪就从她身边过去了。

  “你还认得我吗?”

  这是跟我说话?既然跟我说话,我就要认一认这人是谁了。这个姑娘长得漂亮,而且是那种干净清楚的漂亮,不像有的女人“背后看是件宝,正面看赶快跑”。我斜嘴一笑,诚实地摇摇头。

  “我叫花季,想起来了吗?我们一起去厦门,你去找工作我去医院看眼睛。”

  “噢——”我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们都住在驻厦办。”

  话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无法将眼前漂亮的姑娘跟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联系起来,真是女大十八变哪。客家话说“才女无貌,靓女无才”,像花季这样有学历有相貌的年轻女子是非常罕见的,至少在我们闽西桃源市是这样。花季知道自己漂亮吗?这是当然的,只有不知道自己丑陋的女人,哪有不知道自己漂亮的女人。花季穿了一件黑色的男式皮夹克,不是它有多名贵,而是宽皮带能够把腰勒得更细,腿显得更长。花季身材的出众之处在于丰乳细腰,用宽皮带束腰胸部就更加突出,夹克的拉链却一直锁到下巴,让男人看了干着急。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7:00
“眼睛,眼睛还好吗?”

  花季故意一轮大眼珠子,“好多了,不看书可以不戴眼镜。”

  “那就好,那就好。”我搓着手掌不懂该干什么,还是金牙齿机灵,请花季在沙发落座,一杯热茶马上就端了上来。

  花季是个不会掩饰自己的人,她说,“我就是忘不掉你,发现有点儿喜欢你了,我该怎么办?”

  金牙齿吓了一跳,以那种很懂事的口气说,“哑哥,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们慢慢聊。”

  “很多事你不了解,”我对花季说,“你太单纯了,我不想伤害你。”

  此后,我们经常电话联系,聊一点文学艺术之类的。我一直没有把花季太放在心上,我内心许多难以言表的痛苦更无法向她诉说,谈情说爱对我是一种奢望。去年春节,我妈去桃花庵帮厨,花季来我家看春节联欢晚会。在光线稍暗的街口,花季的出现让我眼前一亮:披肩长发清清爽爽地垂在后背,一身漂亮的粉色套裙,配一双浅色皮鞋,一副斯文的眼镜,简洁、干练,又有时尚感。我们俩人通宵聊天、看电视、吃东西。到爆竹齐鸣的凌晨,花季离开时突然问我:

  “等你十年够不够?”

  我不知如何应答,口水都干了还说不出话来,我不是同性恋、没有阳痿,但是,但是我对男女之事缺乏激情。花季从包里掏出一串自己叠的小星星送给我,说是77颗幸福星,“每一颗星星都叠进了我对你的思念。”她说。

  花季的笑容很美,我牵住她的手说,“要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不,不,不幸的事,你都要保持,保持这种笑容。”我忽然抱紧她,仅仅是一瞬间又触电似的放开,我又流鼻血了。

  花季仍然会给我挂电话,清明、端午,五一、国庆,都能听到她的声音。依然是情人间的关怀,虽然每一次她说过什么话我都忘了,难以忘怀的是,她留在我内心深处的那种感动。也许,这种感动就是生命对我的馈赠。

  大家都说我是个粗人,干粗活,在男女之情上粗枝大叶,从不会花言巧语。不是这样的,花季相信自己的判断,她认为我身上有一种男人粗犷的潇洒,她喜欢我这双冷峻的眼睛,蕴藏着落拓男子汉的孤傲。在花季看来,我与这个粗俗的世界存在紧张的关系,我不说话是为了和解。

  我真实的喜欢送气,因为我真实地喜欢自由。送气不需要刷卡签到,不需要坐班看领导脸色,可以睡懒觉,可以读书,也可以一个人独自在家发呆,只要阿强随时能找到我就行了。我妈白天是不在家的,以前在师专做饭,后来在桃花庵帮厨,每当我一个人推开窗户让思绪放飞,心中就会涌出迷离的幸福感:我是一个自由的人。特别是在夏天,西窗外是一片固定的景观,黑色屋顶摩肩接踵,曲折的小巷艰难地穿梭而过,蝉在花木掩映的枝头鸣唱。与我平视的民居小楼葡萄葳蕤,鸽子闲散走动。偶尔,阳台上闪出一妇人,抖开潮湿的布料晾起,于是空气中飘荡着陈旧而阴霉的气息。

  当夜幕降临,潮汐般的市声和打夯机敲击桃源的合奏打破了宁静,那是桃花街在旧城改造。我侧耳细听,从身后传来的重型机械轰鸣和脚手架上的叮当声中,辨别出一种呼喊与奔走的情结。古老的九曲桥上是另一种景观,白炽灯与霓虹灯交相辉映,闪烁的电弧展现行人匆忙的身影以及诧异的神情。桃花溪畔一字摆开的彩灯已成夜市,携带家小抑或三五成侣的人们以此为长长的甬道,迤逦地寻觅且游走,然后在某一个点上,夜色中诸多心事随啤酒泡沫升起,向同伴倾心表达。

  这是我跟白达的快乐的时光,白达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由于我缄默的性格,白达坚信向我诉说是最安全的。这时我才知道,一个警察的艰辛与困惑,就像这脚下的桃花溪一样绵长。环境塑造人,警察面对的很多人和事,是我们很难理解的。比如说一起凶杀案,谁动的刀,谁先掏手枪,每个当事人都要避重就轻,本能地企图掩盖真相。长期面对谎言和骗局,人就变得怀疑一切了。白达的眼光像一把刀子,让人很不舒服,别人总是看到白达一张绷紧的脸,好像谁欠他三斗米没还。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白达是放松的,是快乐的。白达说: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7:00
比如今天,夜幕降临了,又有一个半警察到黄泥公社报道去了。就在上周,我们大队长老虎雄带着老婆孩子看电影,在电影院遭人套麻袋了,差点被人揍死。好在老虎雄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头被套住不挣扎,抱成一团使劲往椅子下躲。他老婆也不愧是警察的老婆,她没有乱喊乱叫,一喊就暴露目标了,她跟孩子肯定遭殃。你知道她干什么去吗?猜不到吧。她跑到门边,拉亮了电灯。这帮歹徒要的就是黑灯瞎火,灯一亮他们就怕了,赶紧跑。”

  这是崭新的夏季景观,悸动的小城昼夜间呼喊与奔走的困倦,终于在黑夜有了歇息之所。我们任由桃花溪沉静地流动,只要是白达的休息日,每次都坐到客走人散,坐到东方露出鱼肚白。从黄昏到晨曦,多么宁静我的心。

  薄雾弥漫中,我要细细数算晨间景象。期盼中的明日已经来临,清洁工长柄的扫帚收拢黑夜的碎片,以女性的温柔轻轻抚过小城的肌肤。一队迎面奔跑的学生与我擦肩而过,他们小声议论开学第一天认识的新老师,足尖点地,弹奏青春的话题。清洁工抬头眺望时,他们已经跑了很远,只见小姑娘的长辫从左肩甩动到右肩。接着有肩挑水蜜桃的果农进城,他们朝自己认定的方向埋头疾走。早起的司机也发动中巴,向果农相反的方向驶去。我稍稍靠到路边,并不抬头瞻望。至此,街上行人的身份便复杂起来,开始忙碌自己的事,只有收剑而归的老人会伫足街头,四顾喧嚣起来的街景。

  每一天,楼层都向上垒高;每一天,路面都朝远方伸展。我看见千万种心思奔光芒而来,依然敲击着黑夜又白昼的大地。所有的花朵和枝桠合计,呈现生活新景观。炎热而无言的风在我的耳边悄然流过,我看到今天明朗的背景和明日温暖的表情。那是我最好的创作时期,我几乎每天写诗,一个夏季居然写下一百多首诗作。我还记得,有一首叫《此时》的诗是这么写的:

  刚竣工的新楼散发白色光芒

  以迷人的期待向明日展示

  明日是渴望中的事变

  她将同我们的目光一起

  迎迓崭新的日出

  而那一块尚未砌建的空地

  甚至有虫孓轻微的吟唱

  它们逃离了世代不变的故居

  为巨大的新家而歌

  月光照彻家园

  它们展开无边的想像

  突然虫孓一片喑哑

  是竹棚里守夜老人一声沉闷的梦呓

  深夜的景观中

  也许还有倦鸟从空中掠过

  倦鸟,你是成熟的果实

  无枝可依

  这是一种无人可以拯救的孤独,茫茫人海中,也许真的注定我和花季只能是匆匆邂逅又擦肩而过。我们不会有将来,我和任何女人都不会有将来,这就是我的命运。

  直到有一天,在观赏桃花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们两个当事人的命运。于花季,于我,都是始料不及的。

  4、桃花结

  莫怨东风当自嗟,桃花又见一年春。因此,农历三月又称“桃月”,此时正值阳春,河水解冻,桃花盛开,春意盎然。于是,“三月三,看桃花”,“阳春三月桃李红”,桃源形成了三月游春赏桃花的习俗。这个时候,年轻女子就折枝桃花插在自己的头上。据说,风流皇帝唐玄宗曾带领嫔妃们在御花园赏桃花,当他看到娇艳的桃花时,禁不住将一枝折下,“此个花,尤能助娇态也”。边说边亲手将桃花插在杨贵妃的头上。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都有情人赶赴桃源洞山顶,有的割腕起誓,有的私订终身,还有一对竟然双双坠崖殉情。

  如果说桃源洞是天上仙境,闸口巷就是人间烟火。闸口巷是一条杂货巷,卖的都是日用百货,从油盐酱醋到冥钱香烛,应有尽有。我骑一辆破旧的嘉陵70,将一罐气绑在后座,发动挂档,正要松开离合器起步,见花季款款朝我走来,只好退回空档扬起脸等她。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8:00
已经走到面前的花季抬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桃花都开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赧流云般掠过花季的脸庞,是热恋中的少女听说情人来了的那种羞赧,不等我明白怎么回事,花季就转身走了。

  我有点奇怪,难道花季以为我能听懂她的话?她是个聪明内秀的人,应该说得更明白才对呀。只要她回头,一定问个清楚。于是,我对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说:

  “回头!回头!回头!”

  难道真的心有灵犀一点通?花季回头了,我骑车冲到她身边。花季说:“我邀你去赏花,明天我有空。”

  花季的一本正经是我没料到的,“我没课。”花季顿一顿才说,“我在文化馆上班了。”

  我上下打量花季,没有发现她有得意之色,于是点了点头。

  摩托车再次冲出去,我就走了。花季了解我,我对女孩子总是不冷不热的啷当德性。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花季的心里不至于落空吧?

  第二天早上,花季穿好牛仔裤和运动鞋,上身是粉红色毛衣,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握一瓶矿泉水,拖一把竹椅坐在门边,打开《海峡日报》随意翻翻。我骑在车上老远就看到她了,她却没有发觉我的车停在她身边,因为花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只见她摔下报纸、踢翻竹椅,噔噔噔上楼把身上的行头换成毛料连衣裙和高统皮靴,头发也放开披在肩头。

  客厅里的一个老男人在往眼睛里滴眼药水,眨巴几下眼睛,见女儿心神不宁,开明地说,“想去哪里就去吧,有什么好上窜下跳的?”

  他就是花季的父亲陶传清了,但这个有眼疾的老男人却显然没有发现门口的陌生人。既然躲不过父亲的眼睛,花季说了实话,“我是在等人。”

  “我去电教班上课。”陶传清暗自一笑,抓一顶草帽扣头上出了门。见到斜坐在摩托车上的我,陶传清怔住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眯起浑浊的双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

  花季推出单车,正要反身锁门,被我吓了一跳。“人家等你半天了。”她说

  我要说话了,一开口就提了个问题,“我迟到了?”

  这个问题花季答不上来,昨天并没有约几点。“看就看呗,我上楼换件衣服。”

  “这不挺好,干嘛换?”

  “裙子爬山不方便。”

  “你就专找不方便的地方爬?”

  花季白了我一眼,这一眼不是批评,而是称赞我的幽默。花季锁好门,一屁股侧向摩托车后座。我有点不理解,“就我们俩?”

  “噢,他们先走了。”我估计这句话是花季昨天就构思好的。

  穿裙子就只能侧坐摩托,侧坐就只能稍稍扶住我的腰,我骑得越快,花季扶得越紧。在路人看来,摩托车上亲密无间的男女无疑是一对恋人。会成为恋人吗?低头瞟一眼花季脚边飘飞的裙裾,我的心思在上下摇摆。

  千万年演变的丹霞地貌,使世外桃源幽寂深邃、原始古朴。灼灼桃红一簇一簇地挤满枝丫,抬眼是花,落眼是花。桃源的秀美、桃源的浪漫、桃源的冰清玉洁,好比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人,深深地吸引每个匆匆过客。在桃源洞景区,甚至可以日见村女捣衣,夜闻山雉啾鸣。花香熏醉了客人、花瓣雨淋湿了客人,客人无不称赞,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不就在这里吗?这一年初春,世外桃源的桃花再度灿烂开放,如一片熊熊烈火,刺痛许多看风景的眼睛。

  桃源盆地怒放的桃花,象征闽西山区春天真正的来临。先是漫山遍野的竞相开放,把一条条山岭装扮得万紫千红;那些桃花就像客家人的性格,开放得热情而泼辣,迅猛而果敢,仿佛在一夜之间,它们就由千万个神灵的千万支神奇的画笔,把盆地四周的山岭点染得五彩缤纷。客家人的情歌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唱得最为火热,山山谷谷都是余音袅袅的歌声。桃花源桃花源,先有桃花后有财源,老人们都说,今年的花色,预示着一定是个财源滚滚的年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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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九曲桥头,只见桃花溪水面漂浮着片片桃花瓣,如繁星点点。阳光明媚、溪水碧澄,岸柳婀娜、桃花灿烂。我的心啊,我的心孩童般沉醉在美景中。从后视镜看,花季脸上也是桃花般灿烂的笑容。

  我们迎着拂面的暖风登高,面对一片花海,我平静如水,可是面对一树桃花时,我的呼吸便急促进来,一股热血往脸上奔涌。花季的心本来就是一团火焰,加上如火桃花的蛊惑,更加充满诗意与热情。我向花季一一介绍了酷似菊花的菊花桃花、月季花型的人面桃花、红白双色的日月桃花、洒金垂枝的鸳鸯桃花,当说到暗香浮动的香味桃花时,我还建议花季凑过来闻一闻桃花的独特香味。

  桃花灼灼,灿烂如霞,花季陷在花海中,整张脸都被喜悦写满了。花季清清嗓子,纵声高歌: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故乡

  桃树倒映在明净的水面

  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

  啊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

  无论我在哪里放哨站岗

  总是把你深情地向往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迷人的故乡

  桃园荡漾着孩子们的笑声

  桃花映红了姑娘的脸庞

  啊故乡……

  花季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发现我站在花前巍然不动,两眼直勾勾地在想着什么。

  “你傻啦?”

  我不但没傻,反而说了一句聪明的话,“你真美,灿若桃花。”我开始折花,但是那种小心、那种温柔根本不像在折花,而是在举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听到我的赞扬,花季又唱了一首《飞花歌》:

  春季里花开飞满天

  桃花万点红遍人间

  杏花一片暖讯争先

  赏花人只道花儿艳

  种花人清泪落花间

  “没听过。”我说。

  “你当然没听过。这是电影《飞花村》的主题歌,1934年的影片懂吗?我爸就常说,赏花人只道花儿艳,种花人清泪落花间。”

  我来了好奇,“怎么说?”

  花季面露悲戚,“不说。”

  “不懂你,有没有听说,一首叫《桃花结》的,客家山歌?”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我问得嗓子发紧,问得吞吞吐吐。

  “天哪,那可是我们家的独门绝技。”花季惊喜交加,“我妈在山歌剧团唱红的。我姐叫桃汛、我叫花季、我妹叫劫波,串起来就是桃花劫。不过是抢劫的劫。”

  见我目瞪口呆,花季更是滔滔不绝,“你知道桃汛的意思吗?就是桃花盛开时发生的河水暴涨。劫字就复杂了,一是强取,二是威逼,三是灾难。”

  花季又说,“劫字是梵文kalpa的音译劫波的略称,意思是远大时节。古印度传说,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这样一个周期叫做一劫。”

  花季折一束桃花在手,“不说这个,我先来一首《桃花结》。”

  三月桃花开满山,

  望见桃花妹心烦;

  梦里同哥又相会,

  醒来隔水又隔山。

  一坡过了又一坡,

  坡坡桃树尾拖拖;

  桃子低头亲露水,

  阿妹低头等情哥。

  五月桃熟树树鲜,

  恋妹恋心最为先;

  真心之人讲情义,

  假心之人讲银钱。

  鲜桃好食口里甘,

  鲜桃放在桌中央;

  两人对着鲜桃坐,

  好比芙蓉配牡丹。

  一条红绸九尺三,

  打个花结装进箱;

  千年莫叫花结散,

  万年莫叫妹丢郎。

  花季是绕着桃树、挥舞桃花边跳边唱的,唱完鞠躬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事故这时发生了,花季的原意是划一个优美的狐步,却踩了空,高统皮靴踩在莫名的洞穴里。摔一跤是难免的,刚刚冒出绿芽的草皮柔嫩光滑,已经屁股着地的花季顺着草皮溜出老远,毛料连衣裙往后掀开,露出了穿白色裤袜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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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上前去扶,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扇封闭的记忆之门被蓦然开启,心慌意乱的我只觉得心跳加速、全身酥麻。在花季发出惊声尖叫的同时,一股沉重的暖流突破我的小腹,与此同时,两股鼻血喷涌而出。

  风浪过后是平静,我从往事的迷醉中苏醒过来,撇下手中的桃花一个箭步过去,从背后拦腰抱起花季。花季一枝一枝的拾起桃花,还给我,我却出人意料地说:

  “不需要了。奇——怪,听了你唱的《桃花结》,我突——然对,对,对桃花失去了兴趣。”

  我一直在花季身后轻托她的腰肢往前挪,就是不肯走在前面,除了潮湿的裤裆让我窘迫,还因为我要不断地擤鼻血。可喜的是,走到九曲桥,只见桃花溪沿岸长着半人高的水草,春风吹过来有如绸缎起伏,风中飘荡的花粉与充满腐殖质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发出扑鼻的香气。此时的桃花溪刚刚涨满,碧波荡漾中,几个农民张开细眼的渔网,慢慢围拦漂浮在水面的桃花鱼。空气中那股沁人肺腑的清香啊,轻轻吸一口人就会醉倒、就会飞起来,像花瓣雨,飘在梦境的尽头。

  我在河边走了一圈,裤管上沾满了水。情绪一放松,我的鼻血就自动止住了,说话也不口吃了。

  “桃花鱼,桃花鱼,我看见通体透明的桃花鱼了。”我冲桥上笑看的花季说,“你也下来走走吧,这里的空气都能解渴。”

  溪水弄湿了裤管,甚至弄湿了裤裆。直到这时,我才摆脱了窘境,动作就从容自然了。

  回到花季家,陶传清从二楼的房间里就能看到女儿走进家门,还看到女儿身边的一个男人将手搭在她腰间。从陶传清的表情判断,他还没有将我同早上门口遇到的男人联系起来。陶传清捏着眼药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主动下楼跟我们见面呢,还是应该躲在房间里给我们自由的空间。正在犹豫不决,花季却进去他房间了。

  花季说,“爸,你上次买的裤子不是又宽又长么,给他穿正好。”

  陶传清问,“男朋友?”

  花季说,“刚接触。看桃花,他把裤子弄湿透了。”

  我在客厅看照片,父女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客厅的一堵墙上是一张裱得夸张的书法,写的是“路不拾遗知政肃,野多滞穗是时和”;对面的一堵墙上是一张英气逼人的年轻知识分子的半身照,估计是陶家一个在海外留学的远房亲戚,放大了挂在客厅以示门第的不凡。因此,当一个脸色黝黑、头发逢乱、眼睛眨个不停的老头跟花季走下楼梯时,我实在无法将他与墙上的照片联系起来。花季将父亲陶传清介绍给我:

  “这是我爸。”

  我的裤子还在滴水,握住陶传清伸过来的手,我的脸色肯定非常难为情。

  花季把我和那条新裤子一起塞进卫生间,等我出来已经是焕然一新了。身上清楚了,我心里就有了底气,回到客厅瞅瞅照片,又瞅瞅陶传清。

  花季骄傲地说,“看什么看?他就是我爸。”

  陶传清不置可否,只顾眨眼睛。我惊奇的样子让花季更加得意:

  “你们聊吧,我洗衣服去。”

  在父亲的眼中,每一个对女儿有企图的男人都是假想敌:不就想夺走我的女儿吗?对敌人没什么可聊的,只有盘查。问我话时,陶传清的脸色像圣诞老人一样慈祥,眼神却像法官那样冷峻:

  “你叫什么名字?”

  “方立伟。”

  陶传清的眼睛停止了眨巴,长时间地凝视着我。“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妈。”

  “就你妈?”

  “她原来是桃源师专的内务,下岗后在家念经。”

  “叫宋朝霞?”

  “你认识?”

  陶传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闭起眼睛说,“你走吧,我的眼睛又痛了。”

  花季用塑料袋装好洗干净的裤子,交给我,见父亲摊软在沙发上,大吃一惊: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8:00
“怎么回事?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糊涂了。

  陶传清的左手捂住双眼,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艰难地挥挥右手说:

  “走——吧——”

  5、花痴

  民间传闻某皇帝选妃,凭的就是一句俗话“世外桃源出美人”,在桃源挑选了十名美女,这十个美女的去向,我们桃源有许多种不同的版本。我说这件事是想告诉大家,桃花总是跟美丽相联系,比如说人面桃花、桃花浪漫;桃花还跟女色相联系,比如说桃花运、桃色事件,等等。绯闻的颜色正是桃花的颜色,因为桃花充满欲望,桃色使人兴奋,正所谓“桃花才骨朵,人心已乱开”。桃花如此令人神往、令人赞叹,而我经历的却是一场“桃花劫”,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幸都从桃花开始。从山上回来,我创作了一首新诗《三月桃花》。

  三月,想起了桃花

  桃花就开了

  每年三月,花汛就泛滥桃源

  所有的花朵都在热恋

  我应约来到昨日的桃林

  桃花应约在春风中开放

  风从一年一年的春天吹来

  桃花一重一重次第打开

  桃花在春风中哆嗦

  她们瘦弱的身子,衣衫单薄

  桃花的脸庞红了

  一次初潮,泄露了花期的秘密

  桃之夭夭,盛开最妩媚的春意

  年复一年,埋在落脚生根的地方

  我看到花季的裙裾

  被风掀动,像花瓣那样柔软

  美丽的桃花,动人的桃花

  幸福的桃花,快乐的桃花

  我将诗稿投给《海峡日报》副刊,短短一周就发出来了。这首诗把花季的心都揪痛了,她明白了我的心比血液更热切、比伤口还敏感。

  写完这首诗,我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一个三十而立的男人,对谈情说爱总提不起劲,那种对女性不冷不热的态度,那种对婚姻不紧不慢的心理,不能不让身边的人疑团莫释。在我妈宋朝霞看来,儿子是眼高手低,手上没钱又想娶有模有样的老婆,当然是高不成低不就;在花季看来,我是恃才傲物,自以为有才华,拿捏出不把女孩子当回事的清高姿态。这些都是想当然的猜测,真正懂一点底细的是白达,白达乘着酒兴强行翻过我的房间,偷窥过我珍藏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常用的横格工作笔记,除了我自己视为至宝,别人揩屁股都嫌粗糙。那么,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呢?说到底也没什么,只是夹了几朵干枯的桃花标本,引起白达警觉的是,有十几张纸都用钢笔画上一个小女孩的形象。女孩处在幼儿园到小学之间的年龄段,手持一束桃花翩跹起舞,舞姿不同,发式、服式,以及似乎受到惊吓的惶恐表情都是千篇一律的。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每张画的裙裾都是高高飘起,高到可以露出内裤的程度,从画面上无法辨别女孩是穿短裤还是穿裤袜,因为在那个部位我都仅仅是画上大腿内侧线条的简单相交。

  当时,我被白达用手铐锁在桌脚,白达不相信我没有恋爱前科的自吹自擂,以警察的专业眼光开始搜查卧室。我的书不是特别多,但特别杂,杂到让人无法判断我的爱好。白达脱下皮鞋垫在屁股下,坐稳了一本一本慢慢翻,翻到笔记本的时候,白达不动声色浏览了一遍。

  我企图挣脱手铐,弄得桌子噼啪响,白达知道我一急就讲不出话,揶揄说,“是不是想警告我,胆敢往下翻一页,交情就结束了?”

  我急了,手铐带翻了桌子,桌上的帽子滚落在地。白达从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火,后悔玩笑开大了,灰溜溜地打开手铐,扶正桌子。我一手捏住鼻子仰起脸,防止流鼻血,一手抓起帽子从窗口扔了出去。白达不敢生气,收起笔记本塞进书堆,出门捡帽子去了。

  白达没有再进我的家门,这时候面对面两人都会很难堪,说什么都不妥,怎么说都不对,不如散伙。我从窗户伸出脑袋,见白达拭去帽上的泥土,端正地戴在头上,发动摩托,朝屋里高喊一声: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9:00
“走啦!”

  我没有应他,等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的眼里居然盈满了泪水。笔记本里记载了一个男人不醒的长梦,一旦被外人进入,美好而隐密的梦境就被无情地戳穿了。

  每一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我都要迎着拂面的暖风登高举目,看那漫山遍野的桃花一望无际,汹涌澎湃推向遥远的天边。再俯瞰桃源盆地,绕城而过的桃花溪蜿蜒迟缓,讨巧的小城祥和宁谧。饱沾晨露的桃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妖艳,摇摇拽拽的花儿争奇斗艳、千娇百态,比婆娑起舞的少女更加动人心魂。心急的桃花迎着轻软的春风开放了,像大胆的姑娘对情人哈哈大笑;那些含苞的花蕾呢,好比胆怯的村姑,想对情人欢笑,又羞答答地咬紧嘴唇。花海中,斑斓的蝴蝶飞来飞去,无数只蜜蜂嗡嗡地闹着、飞舞着、嬉戏着。

  每一年,每一年的春天,每一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我都会心慌意乱、浑身不自在,甚至微微头痛。我知道这不是病,就算是病我自己也能治好。只要采一束桃花插在案头的玻璃瓶里,长时间地凝视它,慌乱的心情慢慢就平静了,头脑也有了清鲜的感觉。桃花的幽香异常清淡,清淡到往往让人忽略,我不但能闻到桃花的幽香,而且能够识别蟠桃、油桃、山桃、寿星桃、水蜜桃不同的桃花香味。

  在有桃花相伴的夜晚,我总有一个一年一现的梦,梦中的小女孩手持桃花蹁跹起舞,唱的是客家山歌《桃花结》。一股旋风卷起她的裙子,越卷越高,我会急促不安全身燥热,当裙子高到露出内裤的时候,小女孩发出惊声尖叫,一瞬间,我体验到颤栗的快感。梦醒了,我的心狂跳不止,再也无法入眠。换好短裤、拧亮台亮、打开笔记本,我把梦中的小女孩记录下来。

  每年一遇的桃花梦梦了几年,画就有几张。每次画完,我都要细细地推算一遍,当然,每次的推算结论都是一样的:桃花梦十六岁就开始了。

  瓶中的桃花枯萎了,一朵接一朵凋谢在桌面上,我取出笔记本中陈年的桃花标本,再将它们夹进去。

  这本来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隐私,每个人都有阴暗的一面,我还是懂这个道理的。我的头脑经常是一片空白,严重的时候甚至不能回忆童年的大部分生活。由于发生“头脑空白”,我的摩托车曾经两次撞墙,一次撞电线杆,阿强为我多出了不少药费。

  让我不安的是,每当打开笔记本见到小女孩的图画和桃花标本时,就有一种发自身体深处的性冲动。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对女性的热情仍然无法超过薄薄的、丑陋的笔记本,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心中出现任何性本能的感受必然联系到桃花,想到手持桃花的女孩便唤起性兴奋,我为此而羞耻。

  我悄悄买了几本心理学的书,试图从中寻找出答案。自己属于性变态是确切无疑的了,书上列举了同性恋、窥阴癖、露阳癖等等,都不符合症状。唯一比较接近的是恋物癖,但书中所说的无非是迷恋女性的乳罩、内裤之类,还是没有切题。书上说:

  恋物癖是指经常反复地收集异性使用过的物品,并将此物品作为性兴奋与满足的惟一手段的现象。患者大多数为男性,也有女性患者,多为异性恋者,偶尔也可以在同性恋者中见到,有的还伴有窥淫行为。对比我自己,我可没有收集过什么异性使用过的物品。

  书上还说,恋物癖的特征表现为千方百计地收集偏爱的异性的物体。不惜冒偷窃、名誉扫地、前途黯淡的危险,不住地到处寻找,如果拿不到这些东西,就会产生焦虑不安的情绪。比如有一个大学生,先后偷过一百多条女性的内裤。在恋物癖初期,偶有偷窃现象,每隔一段时间偷一次,趁着天黑无人之际,到晾衣绳上取下来塞进裤兜就走。当恋物癖发展到严重程度时,偷窃行为变成经常化了,每隔一两天就要去偷一次,否则就浑身难受。最后竟发展到失去理智,大白天闯入女生宿舍,抓过几条内裤就走,结果被抓住了。他将偷来的女内裤都编上了号码,并在中间剪一个小洞,在旁边写上淫秽的文字。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8:59:00
这个大学生对异性本身毫无兴趣,性欲专门指向物品。这些物品的主人是谁无关紧要。这与正常的恋物心理相反,正常的恋物心理是一种移情,就是将对一个人的感情转移到某一件物体上。比如,奶奶留给你的戒指,看到它就想到奶奶;比如情人的定情物,那种睹物思人,是一种“爱屋及乌”的心理。而这个大学生是一边摸着、看着、闻着这些物品,一边以各种方式达到性高潮。天哪,读到这里我就想,如果我是这样的人,不如死了干脆。

  我明白了,恋物癖是一种习惯性的行为,患者在偷窃恋物的时候,心理是复杂的、矛盾的,没有得手之前,会感到不安、焦虑、紧张;一旦得手,性心理虽然得到满足了,但又会因憎恨自己的这种行为而产生自卑与悔恨,甚至忧郁、痛苦。他们往往内心冲突得厉害,经常有改过之心,无改过之措。读完这些书,我更加困惑,难道自己是民间所传说的“花痴”?

  根据书上的论述,我回忆到的第一次性兴奋是由看到内裤引起的,从这时起我却反复出现使用无生命物品桃花的强烈性兴奋的幻想、性冲动或行为,这是恋物癖的特征。恋物癖的性兴奋是由无生命的物品桃花引起的,它的普遍规律是,性变态行为产生愉快感,而它的继发性后果,比如丢脸、怕被揭发或起诉,促使病人求医。

  就算我是恋物癖,在桃源这样的小城,我能向谁求医呢?闸口巷有一个老中医,传说很灵验,我就找他把了脉。老中医扒开我的眼皮,让我吐出舌头,再问我有什么不舒服。

  “一激动就流鼻血,还口吃。”我下了好几次决心,还是没敢把“花痴”的事说出口,只说,“有时候会出现片刻的失忆,想不起事情。”

  老中医认为我是肝气太旺,让我不要紧张,不要吃太热的食物,然后在处方笺上写了两个字:茅根。他说,“茅根在桃花溪边随便找都有,你找来煮汤当茶喝。”

  老中医没收我的钱,只希望我下次送气的时候能给他一个新罐子,“锈罐子不安全。”他强调说。

  茅根汤喝多了,的确更不容易流鼻血,似乎也没有再发生骑车撞墙的事。根据心理学书籍的提示,我鼓起勇气跟女孩子打交道,比如金牙齿。麻烦的是,我既对与金牙齿的亲密关系感到害怕,又怕被她发现我是个性变态,这样的矛盾心态,注定我们之间一事无成。

  没人知道我的痛苦,就像没人见过月亮的背面。如今,我梦想成真了,画了十多年的梦境女孩不但长大了,并且走下笔记本,款款来到我身边。这样的好事真实可靠吗?如果真实,那么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千万次地暗下决心,要牢牢抓住绝无仅有的好运气,它不是爱情、不是婚姻,而是毒入膏肓的惟一解药。

  今年春天,我没有再去采桃花,也没有往笔记本上画小人,更没有用它来打发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这对我的生活是何等天翻地覆的变化?

  每天傍晚,我都会准时等候在文化馆楼下,把下班出来的花季载回家门口。只要看一眼花季,我的心就醉了,是那种生命被喜乐所充满的陶醉。

  不堪设想,这样的爱情假如遭遇挫折,我将承受怎样的精神打击。

  6、求爱

  陶家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坐落在市区的城乡结合部,后院临桃花溪,过了溪就是桃源洞景区了。站在桃源洞山顶看陶家,是跟城区联成一体的,其实整个武陵村都属于农村户口,只是村民把房子建成两排,也就夹起了一条街道。

  昨夜一场暴雨,袭落桃花无数。桃源市落英缤纷、满地残红,大街小巷、院落楼顶,到处布满了因暴雨击打而变成褐红色的花瓣。仿佛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环绕桃源盆地的桃花被暴雨轻轻抹去,如霭似霞的动人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望无际的嫩绿色。

  遥远的嫩绿色是动人心弦的,眺望久了能给人一种扎实的安慰。我站在一家客户的阳台,舒心地眺望着,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满足,如果不是要去订蛋糕,我真舍不得离开阳台,舍不得那代表生命与丰收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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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我的计划,取上蛋糕再去文化馆接花季,但是现在显然来不及了。我要求用奶油在蛋糕上写上一句“所有的花朵都在热恋”,把小姐累得鼻尖冒汗,而且越急越是出差错,不是把“花”字错成“华”字,就是把“朵”字误成“杂”字。每错一次,小姐都要用刀片慢慢刮去重写,还得招呼其他顾客。我抬头看天,月亮都露脸了,“恋”字还没写完。

  终于OK了,小姐本想用缎带装饰蛋糕盒,我一把抢过来,自己用塑料带捆扎实。我嘴里叼着那盒蛋糕,摩托车飞也似的穿过桃花街。骑到陶家门口停稳,左看右看,我以为走错了,因为陶家大门紧闭,也不见花季的人影。我的心被一只无情的手揪紧了,揪得我的身体蛋糕那样晃晃悠悠。

  侧耳细听,越听越是疑虑重重,陶家客厅有灯亮、有人声,这么说是要拒我于门外?按我的理解,一个大学毕业的女儿居然找一个搬运工,做父亲的无疑不会满意,说几句过头话、做几件过头事都情有可原。我认识的那些女孩子从谈情说爱到谈婚论嫁,哪一个父母没有经历从拒绝到接受的过程?可是我今天不能吃闭门羹,于是左手拎蛋糕右手把木门擂得山响。

  “你回去吧。”

  这是花季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地覆向我头顶。我后退一步,仰起头,初上的华灯剪出花季的轮廓。花季低下头,又说,“你走吧,别擂门了。”

  我问,“为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又问,“为什么?”

  “今天是我的生日,不要搞得大家不愉快好不好?”

  花季转身走了,我真想把蛋糕砸在门上,一转念,扬起的手又放下了。对我来说,讲话已经够费劲了,要当街表达爱情更是力不从心。我拆开蛋糕盒,摆在摩托车的后座,插好蜡烛点燃,开始背诵诗歌。

  “姑娘呀,啊,姑娘,你真是慧心的姑娘!你赠我的这枝桃花,这样的晕红呀,清香。”

  好奇的路人汇拢过来,围住燃烧的蜡烛议论纷纷,对陶家指指点点。从门缝窥探动静的花季实在受不了,气呼呼地冲到阳台:

  “那是郭沫若的《春莺曲》,别拿我家门口来丢人现眼。”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

  “刘半农谁不懂?求你了,快走吧。”

  这时,陶家门前比赶墟还热闹,有人打唿哨,有人起哄说,“俩人对歌吧,男的输了走人,女的输了开门。”

  又有人说,“要不然拿个绣球抛一抛,砸到谁谁进去。”

  一个女人的剪影靠向花季,悄悄说,“让他进来吧,怪可怜的。等蜡烛融到奶油里,蛋糕就不好吃了。晚上我要起一阄会,快点儿。”

  花季说,“姐,他是故意给我们难堪。”

  我说了一句慷慨激昂的话,“这里烧的不是蜡烛,是我的心头血。”

  围观者哄堂大笑,有人提出建议,“楼上的大姐出个对子让他凑,凑不上来就自个把蛋糕吃喽。”

  “好——”喝彩的人带头鼓掌,于是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掌声。

  陶传清出现了,出现在两个女儿中间,瞧热闹的人知道事态开始起变化,自觉地安静下来,只有烛光在无声地摇曳。然而,陶传清的话不但没有把故事推向高潮,反而浇灭了大家的勃勃兴致。他是这样说的:

  “扛液化气的,如果识相,就赶紧走人。”

  花季姐姐说,“爸,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陶传清说,“我不会让他进陶家大门的。”

  花季姐姐问,“为什么?”

  陶传清没有回答女儿,而是对我说,“回去问你妈,如果她同意你来,你就来。我已经报了110,你好自为之吧。”

  陶传清拂袖而去,两个女人也迟迟疑疑地消失了。失望的人们叽叽喳喳意犹未尽,正准备散去时,事态再次出人意料地旁逸斜出:一辆警灯闪烁的摩托车迎面而来,停在我面前。又没犯法,我没什么好紧张的,拔掉即将烧完的蜡烛,用手抓蛋糕往嘴里塞。警官白达没有下车,他就这么双脚踩地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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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把年纪了,还傻玩儿,有什么意思?跟我走吧。”

  我嘴里塞满了蛋糕,旁边一个好事者帮我说话,“他吃自己买的蛋糕不犯法吧?”

  围观者兴趣盎然地欣赏我狼吞虎咽,又幸灾乐祸地等候白达出高招。我压抑已久的羞恼蓦然暴发出来,大半盒蛋糕狠狠一甩,脑浆似的涂了一地。

  两人骑到巡警大队门口,停下车,白达说,“我应该扣你个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好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我很不屑,斜起眼盯他。因为流血,鼻孔塞了两坨纸团,我更不想说话。白达说,“别以为古人还打擂台招亲,你那不是求爱,求爱有赖着不走的吗?”

  白达咂咂嘴,空档加几下油门,摩托车于是代表主人发出沉重的叹息。“不管怎么说,一个性冷淡的男人起了色心,终归是可喜可贺啊。”

  我踢了一脚虚张声势的排气管。

  “有屁就放,踢车干嘛?”白达说,“我的车要交班了,你载我去水果西施家喝会酒。”

  我从没喝过“会酒”,怎么“标会”也仅仅停留在书本知识。至于“水果西施”更是道听途说,光知道这个女人很厉害,目不识丁,却做足了水蜜桃的文章,成为桃源第一销售大户。我有点自卑,因为在桃源,只有不上树的牛嬷,没有不标会的男人。

  7、桃花会

  水果西施的店面已拉上铝合金卷帘,只开窄窄的侧门,临街的位置摆放一台补鞋专用的缝纫机,靠墙的小鞋柜塞满了待修的各式旧鞋和皮革、水线、磨刨、锤子、万能胶等等。起初,我以为这是一个补鞋的店面,随即又感觉不对劲,因为扑面而来的是陈年桃子腐烂的酸味,叠加的箩筐摆成一排,梁上是倒扣的谷箩,闲置的榜秤上有成堆的麻绳。

  “看什么看,”白达说,“这地方平时就补补鞋,端午节一来就成了鲜桃收购贩运的中转站。”

  穿过店面,客厅又是另一番天地了,那里灯火辉煌,一桌的客人春风满面地高谈阔论。见白达领人进来,女主人起身沏茶让座,嗔怪说:

  “就差你一个了。”

  “我的朋友方立伟,人称哑巴。”白达介绍,“这位是市方志办主任郑超群,这位就是桃源有名的水果西施。”

  郑超群我认得,他老婆在街头卖麻辣烫,每个月要换两罐气。我跟他们招招手,转了一圈才找到卫生间,连忙进去拔掉纸团,洗把脸。

  水果西施上身是西装领带,下身是套裙、丝袜、高跟鞋,衣着整齐洁净、布料质地优良,尽显成熟女性风采。更重要的是,水果西施不但胸部丰满、两腿修长,而且知道如何让健康的乳房随着漂亮的步态有节奏地颤动。我认为,女人走路是需要技巧的,水果西施就属于那种能够有效掌握身体技巧的女人。

  奇怪的是,大名鼎鼎的水果西施嘴里竟然叼一根自卷的土烟,稍加留心,就会发现她的舌头是白色的,很肮脏。水果西施卷起粘满纸屑的舌尖说话:

  “说句良心话,光屁股的孔雀不如鸡,老西施不如臭豆腐。”

  水果西施把大家逗乐了,体态肥硕的郑超群推推眼镜,吸溜口水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六十坐地吸土。西施越老越有味,豆腐越老越耐煮。”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水果西施掠下郑主任的眼镜,茶壶举到他头顶威胁说,“你是越老越没正经了。等老娘退了你的毛,那才叫有味。”

  我感觉这个水果西施眼熟,是那种跟某个人相像的似曾相识。桌上搁了一叠会单,白达按名单核对人头,顺手扯一张给我看看。

  “不对呀,”白达说,“还有一个没来。”

  水果西施说,“阿四带老婆孩子去冠豸山了,没了张屠户,我们就要吃连毛猪?”

  白达说,“最好是十二个人,轮起来更顺溜。”

  水果西施利落地一挥手,“就让哑巴补上。”

  我吓了一跳,怔怔地瞪着水果西施,心里直打鼓,她真的认识我?难道是刚才街头求爱的围观者之一?我迷惑的眼神让白达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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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认识她?”

  我诚实地摇摇头,白达爆发出开怀大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不识一家人。”

  还是水果西施心直口快,“我叫陶桃汛,明白了吧?”

  想起来了,在陶家见过桃汛的剪影,她还建议花季放我进去。我羞愧交加,心里越发不安了,连忙埋头阅读手中的会单。会单左上角画了一朵简笔桃花,紧挨着桃花是一首在我看来牵强附会的打油诗:

  昔日桃园三结义,

  又有韩信访张良;

  今日兄弟桃花会,

  不为发财为帮忙。

  打油诗底下是这么一行字:“本会共12阄,每月一转,每阄人民币600元整,()年()月()日()时转第一阄。会首陶桃汛。”

  然后是十二个会友名单。最后一行是:

  “接会人()竞标()元正”。

  我读过《桃源文史资料》,“桃花会”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桃花会是桃源的民间金融互助组织,清代中期成形,民国时期大量存在,1949年后消失得无影无踪。1980年春天,桃源境内桃花盛开,盛开的还有销声匿迹了整整三十年的桃花会。在桃花盛开的季节里,有些农民粮食短缺、手里没钱,又迫切需要谷种、农药、化肥,标一阄桃花会就成为他们解决燃眉之急的最后希望.,“会”总是在每年春天桃花汛来临的时候起标,几百年来,桃源人都把它叫“桃花会”。

  我没看懂会单,白达解释说,“会是这样运作的:第一个月,也就是今天,每个会友向会首桃汛交纳一千二的会钱,十二个人总计是一万四千四。其中的一半七千二作为对会首组织竞标、追缴会钱的回报,无偿送给桃汛,另一半拿来竞标。怎么标呢?谁出的利息最高,谁就可以拿走这七千二。你看会单的最后一行,接会人填上你的名字,比如你的竞标数填六百六,是十二个人当中最高的,钱就属于你了。但是,从下一个月开始,你每个月都要交六百六的会钱。每个月竞标一次,直到明年开春十二个人都轮一遍。明白了吗?”

  见我眉头紧锁,眼光愣往桃汛身上瞟,白达补充说,“会首也不是白拿钱的,她的风险在于,如果有人赖会,必须把自己的钱垫上。”

  我嗫嚅说,“我读过书,好像不是这样标的。”

  桃汛接过话头,“有两种标法,我们这种叫标高,连城、永安、海源一带习惯标低,就是说比谁要的钱少,要得最少的人把钱拿走。在桃源人看来,标低是不吉利的,标高多好呀,步步高啊。”

  我又没话了,捏着会单,脸憋得难受。白达一笑,替我说,“哑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弄懂,他为什么要标会呢?”

  白达的话引来了七嘴八舌,有的说“要应对孩子上学”;有的说“婚丧嫁娶可以急用”;有的说“就等于分期付款”;有的说“赚他竞标时出的利息”。桃汛则说:

  “我一个文盲,大字不识一箩筐,每个月花一天时间召集会友,十二天就赚七千二,比做鸡来钱快。”

  郑超群的口水又挂出来了,“不止十二天,招待我们的酒菜也是要钱买的。”

  “你知道吗,我所有的余钱都在会上,明天接会。”白达叉开五指说,“一接就是5万块。”

  桃汛卷起一张会单,在笑声中往白达和郑超群的头上各敲了一记。“填单,少说废话快填单。”

  总共就一支笔,大家轮着填,白达提醒说,“别忘了把张阿四的名字改为方立伟。”

  那支廉价的圆珠笔最后才落到我手上,在接会人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填到竞标数时,我犹豫了,我不知道别人填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填多少,想到刚才白达说到六百六,于是毕恭毕敬地写上“660”。

  “好了没?”白达问。

  大家都说,“好了好了。”

  一个辫子拖到腰眼的胖女人拉长尾音大声吆喝,“迎——财——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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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桌的人异口同声说,“一棵棵,一行行,家家种桃个个忙;桃花会,互帮忙,结成鲜桃一同尝。”

  说完同时将手中的会单放桌上,我有点莫名其妙,也将会单放桌上。桃汛绕桌子巡视一圈,抓起我的会单宣布:

  “这张谁的?中标啦!”

  桃汛开始挨个收钱,我大惊失色,觉得玩笑开大了,只好实话实说,“我没带钱,我是载白达来的。”

  “笨呐,”桃汛扬扬手中的一沓百元大钞说,“你中标了,大家要掏钱给你,你下个月开始每次带六百六来就行了。”

  桃汛数出六千六塞给我,我心里怪异,不敢接。白达冷嘲热讽,“你不接没人敢接,除了你这样的大款,谁出得起每月60块的利息?”

  我急了,“不是你说要填660的吗?”

  白达笑弯了腰,甚至眼泪都笑出来了,“我是,我是打比方,谁叫你真填了?”

  “拿着吧。”桃汛有点不满,“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标完会后悔的?”

  我感到别扭,“我确实,没有急用钱的地方。”

  白达来了劲头,抹去眼泪指证说,“还说不急?谈恋爱用钱那是屎急尿急。”

  郑超群取下眼镜,翻过衣角擦一擦,催促说,“接吧接吧,再不喝会酒,蛔虫都钻出肚皮了。”

  桃汛毕竟是花季的姐姐,我想,不能太丢脸了。因此,我勉勉强强接过会钱,掖进内衣口袋。

  桃汛大声吆喝,“鞋匠,上菜!”

  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小男人趿拉着拖鞋,从厨房里端出事先准备好的白斩鸭、炒粉肠和九门头,当他抬出一盆排骨汤时,桃汛喝令他,“站住!”

  鞋匠抬着滚烫的汤站住了,白纸似的脸显得茫然无措。丈夫的无辜模样激起了桃汛更大的愤慨,她怒气冲冲地提示说:

  “你的手指,泡汤里了。”

  鞋匠说,“我不怕烫。”

  桃汛气得直跺脚,“你不怕烫?你不怕烫我还怕臭哩。你那双爪子整天摸女人的臭鞋,谁敢喝你的汤?”

  苍白的脸腾地红透了,“要不然再开一遍,高温消毒。”

  鞋匠绷紧上身徐徐转过去,一步一步地挪向厨房。我实在看不下去,进厨房跟鞋匠说话,“你,穿拖鞋?”

  “我是汗脚,穿鞋比赤脚还冷。我一辈子补别人的鞋,自己却不能穿上一双,这就是命。”

  钱有什么用?这一对有钱的夫妻一个穿拖鞋、一个抽土烟,可见钱并不能提高人的生活品质。这么想着,汤就开了。我用锅盖将汤盆托出来,一场庆祝标会成功的宴席拉开了序幕。

  喝过会酒,大家都有了轻重不同的酒意,望着满脸通红的白达,我难得的哈哈大笑。我第一次玩这种金钱游戏,真是太滑稽了,自己什么都没做,填上一个数据就可以拿到一笔钱。仅仅是滑稽吗?我隐隐约约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这是一笔不但要分期偿还而且要付利息的透支款,该怎么花呢?我还真有些为难了。大家说说笑笑走出店面,我走在最后一个,前面是白达,我突然推了白达一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锁好店面窄窄的侧门。白达把铝合金的卷帘门擂得咣咣巨响:

  “把车钥匙给我,你叫我走路回去吗?”

  “自己想办法,这点小事儿都摆不平!”

  见我踅回客厅,桃汛愣了一下,挥手让鞋匠收桌子洗碗,请我在沙发落座,给我泡了一杯时尚的云南普洱茶。“怎么样,桃花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是为这个。”我一直喝不惯口感含糊的普洱茶,抿了一口,犹豫着该不该吞下去。“我看出来了,你父亲不欢迎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哑巴。”桃汛注视着我说,“我晓得你们的事情,也听花季多次说到你。但是,你们的事很难成,为什么,以后慢慢就晓得了。如果你帮我父亲的事情摆平了,我一定帮你在他面前说话。”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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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由他自己说出来更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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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
8、宋朝霞

  9、白达

  10、强奸

  11、陶传清

  12、水果西施

  13、真相

  14、翻案

  15、恩人

  始知昨夜红楼梦

  身在桃花万树中

  ——(明)陈子龙

  在九号房,我和小如的待遇是最高规格的,我们俩既不是牢头,也不是最有力量的人,我们享受高规格的待遇只因为:我们都是杀人犯。记得我刚进来的那个晚上,他们叫我汇报案情,逼我背监规,我理都不愿意理他们。在地板睡到半夜,我被压醒了,有一个人坐在我头上,由于我是侧着睡,一边的脸孔就能感受到屁股里尖锐的骨头。我非常难受,但我没有反抗,也没有大喊大叫,我的想法是,坐吧,坐死拉倒,早一天死早一天解脱。我不动荡,那个屁股反而坐不住了,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好了好了,别弄出人命。等屁股离开我的脸,我翻个身继续睡觉。人不惧死,何惧以死拒之。不怕死的人是可怕的。

  第二天,一个大家都叫他书记的人被管教叫了出去,书记回到九号房,看我的目光就包含一丝恐惧了。午睡的时间一到,书记就请我睡通铺,而且是角落温暖的位置。我一躺下就闭上眼睛,我听书记对一个独眼的人说,“杀人,把老婆做了。”独眼“噢”了一声,说话有一点儿沮丧:

  “要不是监窗装了他妈的鸟探头,昨晚我就扁死他了。”

  这个左眼空洞的人高大到一种程度,走路的凛然姿势能卷起一股微风,俨然是一堵墙在往前推进。但独眼居然惧怕身高不过一米五、体重大约80斤的梅小如,梅小如不显山不露水就将聪明绝顶的九爷做了,独眼有比九爷更聪明吗?没有。没有就给我老实点儿。每当我目睹独眼艰难地弯下虎背熊腰讨好小如的时候,我就想,一个强壮如牛的人对杀人犯的恐惧,其实是对死亡的恐惧。

  因此,只要我在哪里跟小如说话,哪里就会空出一块地方,好比老虎身边永远没有鸡、没有鸭、没有兔子,这是一个道理。小如哗哗地记下我讲述的爱情故事,提出了三个疑问:

  “一、你说的白达就是我们看守所的所长吗?二、什么是爱情?三、那个叫陶什么,陶传清跟你妈到底有什么瓜葛?”

  关于第一个疑问,我明确地告诉小如,我说的白达就是所长。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属于可以割头换颈的关系。他原先是桃源市的一个普通巡警,我帮他“活动”了一个交警副队长,后来又提拔成巡警大队长。桃源烂会后,他在桃源就不好混了,他就过来了。第二个问题,我是这么回答小如的:

  “我们闽西客家有一个作家叫北村,他有一段话我确实喜欢,可以背给你听,你听完就清楚什么是爱情了。‘我想,爱应该是对一种对象的重要价值的确认。这种确认到一个程度,就称为爱。而且这种价值有惟一性,所以爱是专一的。因此爱是真理。爱有不同的深度,那么爱到最深的才是爱,要爱到那么深,只有舍己,别无他途。因此爱是信仰。爱肯定是不求回报的,但爱真的有回应。如果没有回应,不是我们给出的爱并不是爱,就是爱得不够深切。爱得真,不但对方得安慰,自己也得安慰,真是奇妙的事。一个深爱着的人是大无畏的。看来人类的主要职业应该是爱,要一刻不停地爱,哪一刻停下来了,那种神圣的同在就要消失,爱里没有惧怕。因此爱是永生。’”

  小如睁大眼睛听完,疑惑地说,“有一条我听清楚了,爱是舍己,我爱我爸,我就自愿为他去死。其他的话有一点儿费解,比如什么神圣的同在之类的。”

  “那你说,什么是爱情?”

  小如偏头想了一想,“我说不好,因为我没有搞过恋爱。我想,爱情应该是在生病或者孤苦无依的时候,相伴左右的那种感情。”

  “按你这么说,护士或者慈善家就是最值得爱的人喽?”

  “看来这个定义是有问题。爱情是两个人共享生命的快乐。这个定义行吗?”
华艺出版社 - 2008-2-17 16:19:00
我跟白达可以共享生命的快乐,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小如急得搔耳扰腮,胡乱说,“爱情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被小如逗笑了,拍拍他的腮帮子,“你说的是梁山好汉的聚义堂吧?”

  “好了好了。”小如打开稿纸说,“还是谈第三个问题吧。”

  8、宋朝霞

  钱这种东西,出去容易进来难,只要到手了,不管数额有多大,都马上会出现必不可少的花销项目。这就是客家话所说的,“蛇有多大,窿就有多大”。我是不必为如何花钱发愁的,第二天,这笔钱就分文不剩了。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却不想起床。突如其来的横财打乱了生活节奏,让我迷失了方向,奇怪,有钱比没钱心情更糟。

  我妈在楼下念经,可是没有往日的流畅,显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一来她今天念的不是简单重复“南无阿弥陀佛”,而是内容复杂的《报恩经》;二来我忘在客厅的小灵通响个不停。念到“要能传法度众生,无边功德总报恩”,小灵通的响声再次打乱了她的思路,最后一句“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就中断了。接着,我妈只得帮儿子接电话,果然是老板阿强的。我听她说:

  “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啊呀呀,都什么时候了,快十点了。你看看,你看看,两三家用户来电话要换气,搬运工却不知去向,哪不急死人?我来看看他的车,哎呀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摩托车还在库房。阿强你别急,我现在就上楼喊他。”

  我听到佛珠撂在桌上的脆响,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推开我的房门,房间里的情景把她镇住了,床上的我根本没睡,正双手抱头,目光炯炯翻向天花板,桌上压了一沓百元大钞。我妈的第一个疑问就是:

  “你赌博了?”

  我目不斜视,言简意赅地应了她两个字:“标会。”

  “标会?”我妈更加费解了,“你标会干嘛你?”

  我仍然盯着天花板发呆,说出来的话却把她吓了一跳,“结婚。”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妈捂住胸口说,“这样一惊一喜的,不是要老娘的命吗?快说说,是谁家的闺女要做我的儿媳妇啦?”

  我坐了起来,把头抵在膝盖上,一字一顿地说,“陶——传——清——”

  “我不要。”我妈捂胸的姿势僵住了,说话嗓音干涩。“天底下的女人比猫比狗还多,除了陶传清的女儿,谁我都会同意的。”

  我以一种事态严峻的眼光注视她,不容置疑地说,“一定要娶花季,不然我会没命的。”

  我妈脸上的难堪一点一点的转换成悲戚,悲戚充满了全身,表现出来就是哭泣。我妈在儿子面前哭得十分畅怀,大把大把的鼻涕甩得叭叭响。我不理解她悲从何来,但她这种与世决绝的哭法让我心里阵阵紧缩。为安慰她,我进一步解释说:

  “妈,你不是整天抱怨我不找女朋友吗?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孩,你人都没见过就急上了,跟人家前世有冤呀?你这样要死要活,我就不谈了,不就打光棍吗。”

  我妈没回应儿子,抽泣着下楼、哽咽着出门了。我觉得今天说的话比以往一年还多,我再也说不出话了,哪怕是一句追问。当然我也不用追问,我知道她惟一的去处就是桃花庵。从桃源师专下岗后,她一直靠低保过日子,跟桃花庵的尼姑信众来往密切,菩萨不离口、佛珠不离手,拿出了一心向佛远离尘世的高姿态。

  我妈的态度验证了陶传清的话,不破解他们之间的蹊跷,这情爱之事就黄了。按阿强提供的地址挨家挨户送完气,已是日落时分,我脑海里翻腾着诸多想法,摩托车就往桃花庵方向骑了。

  桃花庵座落在桃源洞景区的南侧,说是南侧,其实离景区十几公里,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深山。一条单行道穿过林深草密、幽长清静的峡谷,两山对峙之间,水泥路由于车辆罕至,两边的杂草灌木争先恐后往中间挤。桃花庵,一个桃花掩映的地方,一个美丽清洁的名字,一个远离尘世的居所。单是这个名字就富含了几分诗意,几分圣洁,再加几分柔情。相信轻佻嘻戏之人,到了这里也不至于心旌摇荡,嘻笑怒骂。我多次载母亲进来,知道世界上并不是什么地方都有清洁的白云仙女裙裾飘飘为你翩翩起舞的。这里的清幽空灵、这里的缥缈文静、这里的平和朴素,这里的种种美好意境,都是滚滚红尘不可多得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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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是这里的菩萨特别灵验,据说有求必应,当然是回应,而不是答应。人生在世,有诸多身不由己,谁不渴望放下担子,到桃花庵祈求平安。我想,也许是朴素无华、谦逊不语的清净之地能让人心旷神怡、洗心革面,这正是菩萨有求必应的缘故吧。

  范焱,那时候还不叫三把火,还是个副市长,从市财政拨出50万元专款为桃花庵修筑了这一条水泥路。

  水泥路的尽头是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停车坪,我将摩托车锁好,拾级登山。山腰建有一座小亭,叫颜亭,亭柱上有一对楹联:

  权借烟霞酬过客

  愿将霖雨护苍生

  颜亭的一角摆个水桶,桶里是客家人常饮的石壁茶,桶沿挂几只竹筒做的水杯,供路人饮用。这个茶桶是一年四季都有的,炎炎夏日,焦渴的香客信众在亭里歇脚,喝上一竹杯冷茶,那是沁人肺腑浑身轻松。数九寒冬,有好心人在亭里烧开水将茶水泡热,一杯下肚,那才叫温暖人心。

  继续攀登陡峭的石板路,到达庵门之前有一块石碑,介绍桃花庵首任住持淡云大师。石碑背后刻有明代才子唐伯虎的《桃花庵歌》,书法隽永有力,颇具仙风道骨,据说是弘一法师的墨宝。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宝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此时,暮色已从四周的山峰包抄下来,环顾四周,但见庵堂傍山而建,宽不过百米,简陋而质朴。庵堂脚下是悬崖峭壁,真切地让人认识到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佛家含义。论规模,桃花庵跟那些名刹古寺比就不足挂齿了,五六个尼姑守着一座小院,木鱼都共用一个。桃花庵虽小,但足以警喻世人,这可能也是它名震一方的原因吧。天色虽晚,门上的楹联仍然隐约可见:

  桃岭烟霞笼古庙

  花山云海隐禅林

  庵堂里没人,拐进厨房,我看到几个尼姑凑在一盏昏黄的灯下吃饭,桌上摆了几碟炸豆腐、豆芽、粉条等素菜。见有生人进来,她们停下筷子,愕然地注视我。道静师傅认出了我,赶紧扒完碗里的饭,领我到一间类似于接待室的客房去坐。道静师傅捕捉到了我不安的神情,一边沏茶一边解释说:

  “你妈在我这儿,放心。她心里难受,没出来吃饭。”

  我一口接一口地喝茶,以掩饰窘迫。

  道静师傅说,“她这次是来皈依的,出家人无亲无故,见面就不用了。”

  我一脸愕然,呆呆地注视道静师傅。道静师傅又说,“她说了,一了百了,再也没有事了。”

  我没说什么,也许没错,人都出家当尼姑了,纵使跟陶家有天大的恩怨,也该化解。我这么想着,抓起茶几上的摩托车钥匙起身告辞。

  这时小灵通又响了,我以为是老板阿强,接通一听,原来是白达邀我去“世外桃源”喝酒。

  下山途中,小灵通响起若干次,都是白达的手机号码,催命似的。山上信号不好,接听起来非常心烦。我脚尖点地,飞快地下山,启动摩托车,打开近灯,才勉强辨认出一线狭窄的水泥路面。

  9、白达

  长期面对人性的丑恶,人的心态就会变得怀疑一切,警察也不例外。比如白达,他的戒备心就特别强,不论在哪里吃饭,都要选一个背后有墙的位置,避免后背受到攻击。白达的座右铭是“言多必失”,他认为保密的最发好方式就是不说话。大家都批评白达爱喝酒,但并不清楚这酒是干嘛的。这酒实际上是疏解心理压力的一个主要管道,酒可以麻醉人,喝酒的那一刹那,迷迷糊糊是他最舒服的时候。所以,我深深地知道,喝酒是白达的一种心理按摩方式,你说,白达邀请我喝酒,我能不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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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世外桃源”,九门头已经上桌了,白达、郑超群和另两个有点脸熟又叫不出名字的人正笑眯眯的等我自投罗网。迟到了入席酒三碗再说,虽说酒量尚可,三碗“酒娘”下肚我还是豪情陡增。

  “铁公鸡也肯拔毛了?”郑超群感慨,“真是日出西山江水倒流啊。”

  白达没有回答请客的理由,而是说,“你猜。”

  郑超群的胖脸已显出酡红,“我老了,喝不动了。这样,猜出来白达喝三碗,猜不出来哑巴喝,错一次喝一碗。”

  酒精壮了胆,我没有反对。

  “我还不知道你有几两饭?”郑超群显得信心十足,“是不是要上副大队长啦?”

  “错!喝!”旁边的人拿出一副公正的派头。

  我一口抿了。郑超群脱口而出,“要调回局里。”

  白达非常来劲,“错!喝!”

  我拉住郑超群,不让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抿了杯中酒,打了个饱嗝,吃了几夹菜,略加思索后我才说,“老婆进城。”

  无疑的,我也错了,一会儿功夫我就上十碗“酒娘”下去。“酒娘”就是尚未兑水的母酒,香甜润滑,极好入口却非常上脑。我窝了一肚子火,不猜了,要白达公布真相。原来,白达同一天接了两阄桃花会,将近五万块钱装进口袋。白达老婆在乡下,不方便,准备买一台奇瑞QQ之类的便宜车。郑超群“酒娘”冲脑,早就想泄私愤,这下可逮到机会了。

  “你脑瓜进水呀,扯。买车,买车容易养车难懂不懂?你以为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钱,会钱还不是自己的血汗钱?有钱应该弄个官当,公车还不是跟私车一样耍?蠢货。”

  “酒话连篇。”坐白达旁边的一个人用筷子慢慢剔鱼头上的肉,不屑地说,“能弄个所长当,白达砸锅卖铁也把钱交了,还等你来发表高见?”

  散伙买单时,白达叫住了我,俩人重进包间,轰走了收碗的小姐。白达拉开公文包,取出手机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件证、信用卡,整个包推到我怀里:

  “加上零用钱,五万块整数全在这儿,连包一起给你了。我知道直接活动所长有困难,弄个副的就行了,前提是不下乡。”

  受到刺激,我的酒醒了大半,“这?这?”

  “非要我揭你的老底吗,警察这碗饭我是白吃的?”白达严肃地指出,“花季是范书记钦点才借调到文化馆的,谁不知道?”

  我还想抵赖,白达来气了,解下腰间的手铐威胁说,“再推三阻四,老子以抢劫罪铐了你。”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除了直言相告,我没有别的出路了。“花季她爸跟我妈有仇,不共戴天的那种。”

  “是历史问题,还是感情纠葛?”

  “花季她爸不肯说,让我回家去问。我妈呢,一提陶传清的名字,就哭,说是为了成全我,今天出家去了。”

  “老房子着火,难救。”

  “我妈,她不见我了。”

  白达像资深警探那样沉吟起来,“这个陶传清是干什么的?”

  “种桃的果农。”我想了一想,“听花季说,好像还当过,桃源师专的副校长。”

  “你妈不也是从桃源师专下岗的?这么说他们曾经同事过。”白达胸有成竹,“我明天去师专一问,不就真相大白了。”

  白达的摩托车屁股冒烟,扬长而去。我拎着白达的公文包怔在“世外桃源”大堂,不知道是世界出了问题还是自己出了问题,昨天有人硬塞六千六给我,今天又有人硬塞五万给我,不接人家还生气。车流呼啸而过、霓虹灯暧昧闪烁,我的心底浮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己正卷入一场险恶的金钱游戏。

  10、强奸

  事关自己的仕途,第二天一上班,白达就直奔师专。当我赶到师专门口,白达已经猴似的在台阶上窜下跳,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我们的目标简单清晰:调阅陶传清的档案。

  “档案不是想看就能看的。”在师专档案室,影子一样干瘦的管理员老单在埋头看一份文件,说话头也不抬。除了鼻子勉强可以架住老花镜,老单全身见不到一块肉。白达有点急,拍拍肩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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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公安局的。”

  老单摘下眼镜,瞄一瞄白达,“这身衣服水南尾买得有,一套一百五对吧?”

  白达啼笑皆非,只得掏出工作证亮在老单面前,老单重新戴上眼镜,翻来覆去地端详,咂咂嘴说:“蛮像的嘛,有的博士学位都没有这么像,六十块钱差不多吗?”

  白达有点晕,收起工作证,正色道:“老单同志,我来查档案是侦察的需要,人命关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说你一个满街追小偷的,就是公安部的下来,想看档案也得介绍信,这叫守土有责。谁?查什么?都得登记存档,不然要我这个管理员干嘛?插个稻草人算了。”

  白达心里有数,来硬的不行了,来软的试试。白达改用哀求的口吻,指着我说,“您老就网开一面吧,我受这位朋友之托,只是想了解一个人的情况。”

  “谁?”

  “陶传清。”

  “更不行。过去的事情就算了,何必呢?”老单狐疑地盯着白达,一声不吭了,沉默得像绝密文件。

  出师不利又不甘心失败,白达在档案室外面的空地上走过来走过去,思前想后还是给郑超群挂了小灵通。在等待的过程中,白达比划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踢腿的动作,再比划一个射击的动作,看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巴不得生吃了老单。郑超群坐摩的过来,劈头就问:

  “你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我靠。”白达纳闷了,“骑车呗。”

  “猪脑呀你,凭一身衣服就让你查档案?都空手查档案,管理员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扯,你是实验室长大的?这么不清醒,那你就准备一辈子在街头逮小偷吧,累死你活该。看我怎么处理。”

  白达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最后总算逮住了一句可操作的话,“看我怎么处理。”

  郑超群没有进档案室,在空地上跟我们一起等到下班,见老单锁门出来,白达向前介绍说:

  “这位是方志办主任郑超群。”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郑超群抢过话头,“民以食为天,我们四个找地方坐坐,聊一聊。”

  老单脸上很难为情,“不是我刁难你们,真的,查档案要介绍信,我们有规定的。”

  “不说这个。”郑超群接过老单手中的公文包说,“你就是桃源师专的活档案,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只要肯赏脸陪我们聊聊天,干嘛还查那些死档案呀?”

  “不是我吹的,”老单自豪地挺直腰杆,仰视我说,“师专的事情,档案里有的我全知道,档案里没有的我也知道一半。”

  四人骑车到“世外桃源”,找包间坐下,我就点了一道菜。老单的脸色很难看,无疑是抱怨我用一道菜把他当乞丐打发。等菜上来,老单就眉开眼笑了,这是桃源惟一上《中国名菜谱》的豆腐桃花鱼。

  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桃花溪中就会出现成群的桃花鱼,它们个个通体透明,漂浮在水面,有玉白、乳黄、粉红三色,触首多达两百多条,散开时酷似桃花瓣。豆腐桃花鱼这道菜的名贵之处在于,桃花鱼只在桃花盛开的初春出现,桃花落尽时,桃花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桃花鱼容易受惊,而且脾气暴躁,极难捕捞。桃花鱼比麻雀还难养,它会永不停歇地瞎钻,直到撞死为止。奇怪的是,桃花鱼不能保鲜,冰冻的桃花鱼有一股刺鼻的腐肉味,馋猫都不吃。还有,桃花鱼必须是活鱼,配上山泉水制作的桃源豆腐才鲜嫩。所以,豆腐桃花鱼在桃源家喻户晓,有幸品尝的人却廖若晨星。

  明晃晃、颤悠悠的豆腐桃花鱼装在一个硕大的茶盘里抬上来,姜丝与葱花过滤了鱼腥味,包间就剩下逼人的香气。抬菜的小姐说:

  “这盘豆腐桃花鱼吃完就要等明年了,五六个武陵村的农民拦网到天亮,就这么一点儿,没法子,桃花落尽了。”

  我要了一瓶“人头马”,老单哪见过这洋玩意儿,酒还没开瓶,脸就激动得通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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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么把我当人看,我不讲义气那还是人吗?”

  我打开了洋酒,洋酒打开了老单的嘴,老单的嘴打开了陶传清的档案。

  “改革开放初期,我们桃源师专提出了抓教学、抓质量的口号,准备选调一批年轻教师、清理一批工农兵教员和临时工,把有限的经费用在刀刃上。那个时候的陶传清可以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作为水蜜桃种植的年轻专家,他刚刚参加全省的科技大会,回到学校就被宣布为副校长。

  谭校长平反恢复工作的那天就过了六十大寿,只是人才青黄不接,虽然在牛棚里落下了严重的关节炎,一时半会儿还是退不下来。陶传清宣布为副校长的那天,谭校长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传清哪,桃源师专百端待举,我老迈体衰做不了什么,这个重担就撂到你肩上了。你只管放胆去做,有成绩是你的,有问题我来担。”

  白达插了一句,“你听到的?”

  老单愣了一下,“大家都这么说嘛。”

  郑超群伸手摁住白达的肩膀,“老单,说下去说下去。”

  老单乜一眼白达,继续说:“在陶传清开出的清退名单中,就有食堂临时工宋朝霞的名字。可是,还来不及清退,陶传清就去省委党校学习了。

  宋朝霞又是怎么来的呢?宋朝霞的丈夫方礼银走总务主任方礼金的后门进了桃源师专保卫科,她儿子周岁那年,方礼银得了急性肝炎一命乌呼。方礼金是方礼银的堂哥,既代表校方又代表方家,在火葬场,他明明白白地对哭得梨花带雨的宋朝霞说,如果改嫁,孩子不能带走;如果不改嫁,我可以把你补员到学校食堂做饭。

  为了不漏掉从方礼金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宋朝霞紧急刹住了哭泣,并捂住儿子哇哇乱叫的嘴。宋朝霞心如明镜,自己一个农村户口,嫁到天边也改变不了下身臭泥尘的命运。

  宋朝霞当机立断,说,我不嫁,我进了方家的厅堂就不进别人家的厨房,我走了,谁来可怜这孩子?

  方礼金说,那就好,做完五七来上班。方礼金开出安抚费,让她在凭据上签字。

  宋朝霞孤儿寡母是全校尽人皆知的事情,这一年的秋天,师专发生了两件咄咄怪事,一是谭校长家飞进一只长翅膀的猫,二是寡妇宋朝霞要打证明堕胎。这是不祥的预兆,大家都说师专有难了,只是不懂大难将临到谁头上。

  陶传清从省委党校回来了,左手拎人造革公文包,右手拉带轮拖箱。这一幕可是我亲眼目睹的,千真万确。这种带轮子的旅行箱在八十年代初期属于时髦之物,一般只有港台商人才用,陶传清拖着它,显得时尚而自信。师专校门口围了许多人,注视着从省城归来的副校长,等着看好戏哪。陶传清误以为他们对拖箱感兴趣,挺起胸膛堆起微笑,向大家点头致意。大院里停放一辆警车,见陶传清进了校门,两个穿白色制服的警察打开车门跳下,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和旅行箱塞进车里。陶传清懵了,警察没有推他,甚至什么也没说,他就着了魔似的上了警车。”

  白达又插嘴了,“没错,八十年代的警服是白色的。”

  “你闭上臭嘴,没人会说你是哑巴。”郑超群生气了,抽一张餐巾纸堵向白达的嘴。

  老单补充说,“本来谭校长有交代,这件事不要外传。现如今物是人非,谭校长死了、陶传清开除了、宋朝霞下岗了,你们又实在想知道,我就媒人说亲,全盘托出了。”说到这里,老单用筷子敲敲茶盘感叹,“世事难料啊,正是道貌岸然的陶传清把临时工宋朝霞的肚子搞大了,清退她是想赖账。你们没想到吧?”

  “当然想到了,他就是宋朝霞的儿子。”

  因为用餐巾纸捂住嘴,白达说这句话时显得口齿不清,老单还是吓住了,梗着脖子瞠目结舌,似乎被鱼骨头鲠在咽喉。为了缓和气氛,郑超群安慰说:

  “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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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单掩饰不住尴尬,嘿嘿一笑,搓搓鼻头说,“有些是亲眼目睹千真万确,有些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要不然这样,我就违一次规,复印一份正式文件给你们。”

  买单时,我要了两条红狼烟塞给老单,四人再倒回师专档案室复印文件。

  这是一份中共桃源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给陶传清党籍、公职双开除处分的批复》,全文穿鞋戴帽不过一张纸。

  中共桃源市师专委员会:

  你委报来的《关于给予陶传清党籍、公职双开除处分的报告》收悉。

  陶传清,男,汉族,1947年7月出生,大学文化,系桃源市城郊公社武陵大队人。1971年9月参加工作,原桃源师专副校长

  经审查:陶传清不认真学习改造世界观,资产阶级思想严重,道德品质败坏,先后奸污食堂临时工宋朝霞十余次,致使宋怀孕堕胎。为了掩盖犯罪事实,身为副校长的陶传清还准备清退宋朝霞,手段极其恶劣。经市纪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同意给予陶传清党籍、公职双开除的处分。此复

  中共桃源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从档案室出来,白达感慨万端,“以前怎么没发现哑巴如此能干,啊,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不是他会办事,是钱会办事。”郑超群说,“没钱不会办事那叫贫穷,有钱不会办事那叫傻逼。从前穷得鸡巴在裤裆里叮当响,可如今呢,扯,有人想塞五万块钱出去,还怕没人接。”

  “你怎么知道?”白达不打自招,“噢,哑巴用我的会钱办自己的事?”

  “什么叫自己的事?”郑超群坐上我的摩托车,丢下一句难听的话就窜走了。“哑巴的事办不好,你还不是狗咬猪尿泡,空欢喜。”

  11、陶传清

  其实,我是急于想远离他们,我担心自己会不争气地流鼻血。送走郑超群,摩托车拐进机耕道,停在路边熄火,望着起伏的田亩和翻耕的农民,我的心情比被犁过还乱。我从贴身衣袋摸出那张批复,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母亲的名字白纸黑字戳在那里,字字如剑戳在胸口。事到如今,只有彻底揭开真相才能良心安静,七尺男儿才得以在天地间立足,这不仅仅是为了爱情。那么,从哪里撕开缺口呢?谁最希望还原真相呢?是冤屈者。

  我是在桃树林中找到陶传清的。春天正是杂草出苗的季节,到处是马唐、狗尾草、苋菜、小蓟和黄花蒿,它们以顽强的生命力与桃树争肥争水。对我的到来,陶传清视而不见,一本正经地朝喷雾器的水箱中兑上敌草隆和扑草净,背起它,左手持喷头右手压水阀,把已经稀释的药物与渐渐浓郁的愤懑一下一下喷向杂草。

  眼看要喷到鞋面了,我后退一步,斗起胆子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叫你一声伯父。”

  陶传清不吭声,继续往前喷,我只好站到他喷过的位置,这样,我就在陶传清的身后说话了。

  “我母亲出家了,她什么也不肯说。现在,惟一知道实情的人就是你。我相信,你是冤枉的,难道你要把黑锅,背到坟墓里去吗?”

  陶传清停止了压水阀,喷头上的药水就嘀嘀哒哒的掉。“你想怎么样?”陶传清背着我问。

  “还你一个清白,也为我母亲做一件善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一定要娶花季。”

  陶传清转过身,映入他眼帘的正是展在我手上的批复。陶传清一骨碌坐在草地上,喷雾器也来不及卸,不知是勾起伤心往事还是农药的呛味,眼圈一片通红。陶传清盯住脚边不断冒水泡的喷头,回忆虽然艰难,却也清晰如昨。

  作为有两个女儿的父亲,我渴望有一个儿子,飞凤是畲族,夫妻双方有一个是少数民族的,那时候的计划生育政策是“鼓励两胎,允许三胎,杜绝四胎”,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飞凤及时地告诉我,肚子里的这个是男的,中医院的林院长把过脉了。我乐得手心都出汗了,“那就叫陶结果吧,跟桃汛、花季合在一起,正好是你的成名曲《桃花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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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要清退临时工,我拟了个名单给后勤办公会讨论,就去省委党校学习了。当我从党校回来,天大的灾祸就等着我了,什么叫祸从天降,我就是祸从天降。什么杨乃武小白菜、什么窦儿冤,都没有我冤,真的,我是千古奇冤呐。什么天理、什么良心,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它们都哪里去了?

  在桃源看守所,公安局、教育局轮番审讯问话,到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来。问来问去,我还是那句话:

  “你们说我强奸宋朝霞,我怎么不知道呢?”

  他们把我关在一间铁笼子里,天天逼我写交代材料,不写就不给饭吃。我知道,一旦承认强奸就死定了,睡不着呀,整夜整夜对着公安局的便用笺发呆。白天写材料,晚上睡不着,有一段时间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看守所的指导员动了怜悯之心,同意我停写一周,还给了我一瓶眼药水。打那以后,我就患了眼疾,看书看报不能久,风一吹就落泪。

  我不承认自己的强奸事实,公安局就无法结案,局面僵持半年之后,出现了新的转机。谭校长拄着拐杖来看守所,他首先告诉我一个喜讯,飞凤又生了一个丫头,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用拐杖顿着地板说:

  “我保不了你啦传清,千错万错人不应该犯这种错啊。家里三个女儿嗷嗷待哺,你就认了吧,认了罪才能回家团圆。”

  我哭了,双手抱住光头纵声恸哭:“校长啊,我没有做,叫我怎么认罪?”

  谭校长一声叹息,“你有没有做,天知地知公安知,我不跟你辩论。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跟公安和教育部门协商好了,如果你肯认罪,可以只开除公职,免予起诉。传清呐,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照直说了,人心刚硬,硬不过命啊,你就认命吧。我们来个内部处理,也能保存你一点脸面。老朽不才,能做的就这一点点,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谭校长的话像一只手,把支撑我的那根筋抽去了。我的身体彻底垮了,觉得自己丧失了筋骨,光有一身赘肉与流不完的泪水。

  参照公安局的材料和你妈妈的陈述,不费吹灰之力,我就虚构出一份令各方满意的供词。

  释放那天,谭校长派车来看守所接我,我只提一个要求,天黑了再走,我没脸见人哪。车子没有回师专,而是去了武陵村。司机告诉我,“没办法,一下子多来了几十个教职工,实在住不下,反正你不在学校工作了,就让你搬。”

  我不计较,能回家就好。武陵村的老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阴暗潮湿,刚搬家,乱到随脚就可以带起一堆垃圾。短短半年,我的头发茬就灰白了,胡须也成了褐黄色,加上灯光昏暗,桃汛和花季愣了半天才认出爸爸,扑过来就哭成一团。我要看没见过面的女儿,飞凤有点不好意思,说“又是一个刷锅底的。”我有点失望,但跟自由比,没有儿子算不了什么。我说,“一样,都一样,还是叫结果。”飞凤用疑惑的眼光盯着我问:

  “宣布你无罪?”

  “我认了。”

  “糊涂呀你。”飞凤把脸贴到婴儿的脸上,发出母狼似的嚎叫。一个女人,没有到完全绝望的程度,是不会那样舍身舍命地哭的。我怕哭吓着孩子,接过襁褓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睡着了,睡得很沉,连噩梦都没有。第二天早上,我被桃汛的尖叫惊醒,她下床踩到一摊血,粘住了鞋子。飞凤左手的动脉割断了,右手心紧紧握住桃汛的铅笔刀。

  安葬好飞凤,我把结果的名字改为劫波,用来纪念飞凤的屈死。那一年,正是桃汛入学的年龄,我一个单身男人怎么照顾得了三个女儿,一狠心,送给汪家做童养媳。汪家孤儿寡母的,靠偷偷卷烟卖几个小钱度日。桃汛很懂事,晓得这是减轻我的负担,抹着泪去了。桃汛一去就学卷烟,一天课也没上,就这样,我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却有一个文盲女儿。可笑吗?虽说桃汛后来收购鲜桃也赚了几个钱,但汪永安从小不会念书,补了鞋,这么一来,我不但有文盲女儿,还有个补鞋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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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市政府发出了“要致富,上山种果树”的号召,我从浙江奉化引进了玉露水蜜桃,这是新品种,树形矮小、叶片较特殊,结出的果子又大又甜。我一面培育,一面大面积推广种植。

  那时候,鞋匠的妈妈还健在,她每天早晨送鞋匠和桃汛来我家,再一手抱劫波,一手牵花季回去。花季小时候特别多病,幸亏鞋匠妈妈悉心照顾。桃汛才多大呀,一个空粪箕都提不起,只会帮我捡捡小石头;鞋匠大一点儿,也毕竟是男孩子,挥得动一把小山镐,跟我开垦荒地,一边干活一边哭鼻子。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我认定了“劳动是福”的死理,天没有亮就出发,太阳下山了人还在山上,天天如此,天天一身汗水一身泥,鞋匠跟桃汛更像两个泥猴。我这个教授什么时候干过这么繁重的体力活啊,一天下来,身子骨像散了架。五亩荒山坡地开垦出来了,我们三个人的手掌也百炼成茧了。桃汛的手才多大,别人家的女儿连铅笔都握不稳哪。

  好心的邻居建议我5亩地全种上柑桔,我不以为然,我注意到因为柑桔走俏许多农户争先恐恐后的现象,综合分析各方面的情况和自己与水水蜜桃的不解之缘,还是决心5亩山地全种上水蜜桃。山地、坡地通风透光,排水良好,栽种桃树病害少。桃喜光,我选择在南坡日光充足地段建园。

  机遇总是偏爱那些有准备的头脑。我栽种水蜜桃,不是他们所说的什么运气好,我念念不忘的一句话是,科技加勤劳等于致富,正如客家话所说,“靠一双手总饿不死人”。

  树成型了,而且开始投产,但是我发现这五亩水蜜桃的品种不一样。原来,浙江奉化刚刚栽下了这些树苗,又兴起了一股葡萄热,家家户户忙着搭架栽葡萄,于是他们把桃树苗连根拔起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