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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诚天下 - 2008-3-19 20:51:00
飞岛

第一章 演说    “……我讲完了,诸位先生!"皇家地理学会青年会员约翰·龙德先生说着,筋疲力尽,往圈椅上一坐。会议厅里响起最热烈的鼓掌声和欢呼声,整个大厅都颤抖了。在座的先生们开始一个个走到约翰·龙德跟前,同他握手。有十七个先生为了表示惊讶而打坏了十七张椅子,使八位先生的八个长脖子脱了位,其中一位就是十万零九吨快艇《混杂》号的艇长。
    “诸位先生!"大为感动的龙德先生说。"我认为我有最神圣的责任向你们道谢,因为你们用破天荒的耐性听完我这篇费时四十小时三十二分十四秒钟的演说!汤姆·贝卡司,"他转过身去对他的老仆人说,"你过五分钟叫醒我。我要睡一忽儿,各位先生会原谅我斗胆在他们面前睡觉的!”“是,老爷!"年老的汤姆·贝卡司说。
    约翰·龙德就把头往后一仰,顿时睡着了。
    约翰·龙德是苏格兰人。他没在任何地方受过教育,也从没学习过任何知识,然而他无所不知。他是那种得天独厚的幸运儿,单凭自己的智慧就能领悟一切美好伟大的事物。他的演说使听众欢欣鼓舞,他完全应当得到这种赞赏。他在四十小时当中提请那些先生审查一个伟大的方案,这个方案一旦实行,就会给英国争得巨大的荣誉,并且表明人类的智慧有时候能走多么远!以庞大的螺旋钻打通《亮》就是龙德先生的演说的题目*
第二章 神秘的陌生人    龙德爵士连三分钟也没睡满。不知什么人的沉重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他醒来了。他面前站着一个先生,身高四十八俄寸半,细得象根长枪,瘦得好比晒干的死蛇。他的头完全①秃光。他穿一身黑衣服,鼻子上架着四副眼镜,胸前和背后各挂温度表一只。
    “您跟着我走!"秃头先生用死气沉沉的声音说。
    “到哪儿去?”    “您跟着我走吧,约翰·龙德!”    ①约合我国市尺七尺,一俄寸约合我国市尺一寸半。
    “要是我不去呢?”    “那我就只好抢在您前面把月球钻通!”    “既是这样,先生,鄙人遵命。”    “您的仆人跟着我们去!”    龙德先生、秃头先生和汤姆·贝卡司离开会议厅,三个人一起在伦敦灯光明亮的街道上走着。他们走了很久。
    “老爷,"贝卡司对龙德先生说,"要是我们的道路象这位先生的身体那么长,根据磨擦定律,我们的鞋底可就全完了!"两个先生沉思不语,过十分钟才体会到贝卡司的话颇为俏皮,就大声笑起来。
    “请问,先生,我在荣幸地同谁一启发笑?"龙德问秃头先生说。
    “您荣幸地陪着一块儿走路、发笑、讲话的,是一切地理学会、考古学会、人种志学会会员,古往今来各种学问的硕士,莫斯科演员小组成员,索斯安普敦市①母牛产科学校名誉督学,《魔鬼画报》订户,未来的新西兰大学黄绿色魔法②③及初级美食学教授,别塞缪纳亚④天文台主任,名字是威廉·包尔凡纽斯。我领着您,先生,到……"约翰·龙德和汤姆·贝卡司在他们久已闻名的伟人面前跪下,恭敬地低下头。……                ①即英国的南安普敦市。
    ②一八八○年在莫斯科出版,只出了一期。
    ③按照俄国的迷信说法,魔法分为黑魔法(即妖法)和白魔法(即仙法)两种,而没有"黄绿色魔法"。
    ④这个名字可意译为"无名的"。
                “我领着您,先生,到距此地二十英里远的我那天文台去。
    先生!沉默使人增光。我在我的事业上需要一个同事,而我的事业的重要性您只有运用您头脑的两个半球体才能理解。
    我的选择落在您身上了。……您已经做过四十小时的演讲,恐怕不愿意再跟我谈任何事情,至于我,先生,我所喜爱的莫过于我的天体望远镜和持久的沉默。关于您仆人的舌头,我希望,先生,您下命令叫它别动。沉默万岁!我领着您去。
    ……您没有反对的意思吧?”    “一点也没有,先生!我唯一惋惜的是,我们不是飞毛腿,我们脚下有费钱的鞋底。……”“我给你们买新皮靴就是。”“谢谢您,先生。"读者当中有谁想深切了解威廉·包尔凡纽斯先生,就请读一下他的精采著作《洪水①之前有月亮吗?如有,那么它何以没有被淹没?》。除这本著作外,还可以读一下他去世前一年写成而且遭到查禁的小册子《将宇宙研碎,同时自己又不致灭亡的方法》。这些著作再好不过地表现了这个极其杰出的人物的人品。
    他在那些著作里顺便描写他如何在澳洲的苇塘中生活过两年,以大虾、青苔、鳄鱼蛋果腹,两年当中一次也没见过火。他在苇塘里住着,发明过一种显微镜,很象我们的普通显微镜,还发现了"Riba”种鱼的背部脊椎骨②。他从那次长久而有益的旅行归来后,就在距伦敦若干英里远的地方住下,专心致志于天文学。他是十足厌恶女性的人(他结过三次婚,而且因此头上有过三对最美的而且枝杈很多的犄角),暂时①不愿意出头露面,过着禁欲者的生活。他具有敏锐的外交家的智慧,因而略施巧计,就使得他的天文台和天文学工作只有他一人知道。说来也是英国一切思想健全的人的憾事和不幸,这个伟大的人没有活到我们当前这个时候。去年他无声无臭地去世:他在尼罗河里游泳,不料被三条鳄鱼吞下肚去了。
                ①据《圣经》载,太古时代地球上曾发生大洪水,淹没了全世界。
    ②没有这样一种鱼,而且鱼也没有背部脊椎骨。
       
第三章 神秘的斑点    他带着龙德和苍老的汤姆·贝卡司走进一个天文台。
    ……(以下是关于天文台的最冗长乏味的叙述,译者为节省篇幅和时间而认为不必翻译过来)……那儿立着一架由包尔凡纽斯大加改进的天体望远镜。龙德先生走到天体望远镜跟前,开始观看月亮。
    “您看见什么了,先生?”    “月亮,先生。”    “那么您在月亮旁边还看见什么,龙德先生?”“我荣幸地只看见月亮。”“那么您没看见月亮旁边活动着的白色斑点?”“见鬼,先生!要是我没看见那些斑点,您干脆骂我蠢驴好了!那究竟是些什么斑点呢?"①"有过椅角"即"戴过绿头巾"。
    “那是只有用我的天体望远镜才看得见的斑点。够了!你们躲开天体望远镜!龙德先生和汤姆·贝卡司!我必须知道,也很想知道那些斑点是什么东西!我很快就会到那儿去!我要到斑点那儿去。你们跟着我走!”“呜啦!斑点万岁!"约翰·龙德和汤姆·贝卡司叫道。
第四章 空中出事    过了半个钟头,威廉·包尔凡纽斯先生、约翰·龙德和苏格兰人汤姆·贝卡司乘着十八个气球,往神秘的斑点飞去。
    他们坐在密封的立方体里,其中有压缩的空气和造氧的制①剂。这次宏伟的和前所未有的飞行是在一八七○年三月十三日夜间开始的。天上刮着西南风。磁针指着西北。……(以下是关于立方体和十八个气球的极疲乏味的描写)……在立方体里,他们一言不发。两个先生穿着斗篷,吸着雪茄烟。汤姆·贝卡司在地板上直挺挺地躺着,睡熟了,象在家里一样。
    温度表指出零度以下。最初一连二十个钟头,他们一句话也②没说,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气球钻进云层。有些闪电追踪气球,可是没追上,因为气球是英国人的。第三天约翰·龙德患了白喉症,而汤姆·贝卡司心绪苦闷。立方体同气球相撞,发生可怕的震动。温度计指着七十六度。
    “您身体怎样,先生?"包尔凡纽斯第五天终于打破沉默,①由化学家捏造出来的一种气体。据说缺了它就不能活命。胡说。只有缺了钱才不能活命。——契诃夫注②这样的仪器是有的。——契诃夫注对龙德先生说。
    “谢谢您,先生,"大为感动的龙德回答说。"您的关怀使我感动。我非常痛苦!可是我那忠心耿耿的汤姆在哪儿?”“目前他坐在角落里嚼烟草,竭力装得象是娶了十个老婆的人。”“哈哈哈,包尔凡纽斯先生!”“谢谢您,先生!"包尔凡纽斯先生还没来得及同年轻的龙德握手,就发生一件可怕的事。忽然响起吓人的爆裂声。不知什么东西炸开,仿佛发出一千颗炮弹,轰隆一响,带着猛烈的呼啸声。原来铜铸的立方体落进空气稀薄地带,经不住内部的压力,炸开来,它的碎片飞进广漠无垠的空间。
    这是全世界有史以来唯一可怕的时刻!!    包尔凡纽斯先生抓住汤姆·贝卡司的腿,汤姆·贝卡司又抓住约翰·龙德的腿,他们三人快如闪电,飞进一个无人知晓的无底深渊里去。气球离开他们,解除了负担,团团乱转,随后就辟辟拍拍地响,爆炸了。
    “我们在哪儿呀,先生?”    “在太空。”    “嗯。……既然在太空,那叫我们呼吸什么起体?”“您的意志力到哪儿去了,龙德先生?”“老爷们!"贝卡司喊道。"我荣幸地报告你们:不知什么缘故我们不是往下飞,而是往上飞!”“嗯。……活见鬼!这样说来,我们已经不在地球引力范围内了。……我们的目标正把我们吸引过去!呜啦!龙德先生,您身体怎样?“"谢谢您,先生!我看见地球在上边,先生!”“那不是地球,而是我们的一个斑点!我们马上就会碰上它而撞得粉碎!"喀嚓!
第五章 约冈·果夫①岛    头一个醒过来的是汤姆·贝卡司。他揉了揉眼睛,开始观察他自己、包尔凡纽斯和龙德躺着的地方。他脱下一只袜子,用它擦两个先生的眼睛。两个先生马上醒来了。
    “我们到了什么地方?"龙德问。
    “您是在岛上,而这个岛属于一组不断飞翔的群岛!呜啦!”“呜啦!您往上看,先生!我们胜过哥伦布了!"岛的上空还有几个岛在飞。……(以下描写的是只有英国人才看得懂的画面)……他们去考察这个岛。它宽……长……(数字,数字,……去它的!)汤姆·贝卡司竟然找到一棵树,树汁很象俄国的白酒。奇怪得很,那些树都比草低(?)。
    岛上没有人。至今活的生物一个也没登上过这个岛的土地呢。
    ……    “先生,您看,这是什么东西?"龙德爵士拾起一个纸卷,对包尔凡纽斯爵士说。
    “奇怪。……惊人。……简直叫人震动,……"包尔凡纽①俄国的一个啤酒厂厂主的姓名。
    斯嘟哝说。
    原来这个纸卷是一个名叫约冈·果夫的人的广告,用一种野蛮人的语言写成,似乎是俄语。
    这个广告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    “岂有此理!"包尔凡纽斯先生叫起来。"这个地方居然有人来得比我们早?!!谁能到这个地方来?!岂有此理!哎,哎!    天雷啊,劈碎我的伟大头脑吧!把他交给我!把它交给我!我要把他,连同他的广告,一起吞下肚去。"包尔凡纽斯先生举起双手,狰狞地大笑。他眼睛里闪着怀疑的火花。他发疯了。
第六章 归来    “呜啦!!"勒阿弗尔①的居民挤满勒阿弗尔的全部堤岸,嚷着。欢乐的嚷叫声、敲钟声、音乐声,震荡着空气。一大块乌黑的东西从天而降,用死亡威胁所有的人,然而没落到城里来,却正落到海湾里。……大船赶紧开到辽阔的海面上。
    那一大块黑东西已经遮住太阳好几天,这时候在人们昂扬的呼喊声中,雷鸣般的音乐声中,庄严地(pesamment)落进②海湾里,普通一声,水花四溅,把所有的堤岸都溅湿了。它一落进海湾,就沉下去。过了一分钟,海湾上已经是一平空旷的海面。四面八方,海浪起伏不定。……海湾中央,有三个人在水里不住扑腾。那就是神志失常的包尔凡纽斯、约翰①法国的一个沿海城市。
    ②法语:笨重地。
    ·龙德和汤姆·贝卡司。人们急忙把他们打捞到一条小船上。
    “我们有五十七天没吃过东西!"龙德先生抱怨道,瘦得象是挨饿的画家。他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约冈·果夫岛已经不存在。它负载着三个勇敢的人,变得太重,就滑出中间地带,被地球吸引过来,沉在勒阿弗尔海湾里了。……尾声约翰·龙德目前致力于钻通月球的问题。月亮打出窟窿的日子临近了。那个窟窿将属英国人所有。汤姆·贝卡司如今住在爱尔兰,务农为业。他养鸡,常常鞭打他的独生女,用斯巴达方式①教育她。他对科学问题也不是漠不关心:他对自己非常生气,因为他忘记把那种其汁水颇象俄国白酒的树木种子从飞岛带回来了。
    ①古希腊斯巴达人以刻苦耐劳的生活方式著称,对儿童进行集中而严格的教育。

真诚天下 - 2008-3-19 20:51:00
变色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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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官奥楚美洛夫穿着新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个小包,穿过市集的广场。他身后跟着个警察,生着棕红色头发,端着一个粗罗,上面盛着没收来的醋栗,装得满满的。四下里一片寂静。……广场上连人影也没有。小铺和酒店敞开大门,无精打采地面对着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象是一张张饥饿的嘴巴。店门附近连一个乞弓都没有。
    “你竟敢咬人,该死的东西!”奥楚美洛夫忽然听见说话声。“伙计们,别放走它!如今咬人可不行!抓住它!哎哟,……哎哟!”    狗的尖叫声响起来。奥楚美洛夫往那边一看,瞧见商人彼楚京的木柴场里窜出来一条狗,用三条腿跑路,不住地回头看。在它身后,有一个人追出来,穿着浆硬的花布衬衫和敞开怀的坎肩。他紧追那条狗,身子往前一探,扑倒在地,抓住那条狗的后腿。紧跟着又传来狗叫声和人喊声:“别放走它!”带着睡意的脸纷纷从小铺里探出来,不久木柴场门口就聚上一群人,象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仿佛出乱子了,官长!……”警察说。
    奥楚美洛夫把身子微微往左边一转,迈步往人群那边走过去。在木柴场门口,他看见上述那个敞开坎肩的人站在那儿,举起右手,伸出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给那群人看。他那张半醉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我要揭你的皮,坏蛋!”而且那根手指头本身就象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奥楚美洛夫认出这个人就是首饰匠赫留金。闹出这场乱子的祸首是一条白毛小猎狗,尖尖的脸,背上有一块黄斑,这时候坐在人群中央的地上,前腿劈开,浑身发抖。它那含泪的眼睛里流露出苦恼和恐惧。
    “这儿出了什么事?”奥楚美洛夫挤到人群中去,问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干吗竖起手指头?……是谁在嚷?”    “我本来走我的路,官长,没招谁没惹谁,……”赫留金凑着空拳头咳嗽,开口说。
“我正跟米特利·米特利奇谈木柴的事,忽然间,这个坏东西无缘无故把我的手指头咬一口。……请您原谅我,我是个干活的人。……我的活儿细致。这得赔我一笔钱才成,因为我也许一个星期都不能动这根手指头了。……法律上,官长,也没有这么一条,说是人受了畜生的害就该忍着。……要是人人都遭狗咬,那还不如别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好。……”    “嗯!……好,……”奥楚美洛夫严厉地说,咳嗽着,动了动眉毛。“好。……这是谁家的狗?这种事我不能放过不管。我要拿点颜色出来叫那些放出狗来闯祸的人看看!现在也该管管不愿意遵守法令的老爷们了!等到罚了款,他,这个混蛋,才会明白把狗和别的畜生放出来有什么下场!我要给他点厉害瞧瞧……叶尔迪陵,”警官对警察说,“你去调查清楚这是谁家的狗,打个报告上来!这条狗得打死才成。不许拖延!这多半是条疯狗。……我问你们:这是谁家的狗?”    “这条狗象是席加洛夫将军家的!”人群里有个人说。
    “席加洛夫将军家的?嗯!……你,叶尔迪陵,把我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天好热!大概快要下雨了。……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懂:它怎么会咬你的?”奥楚美洛夫对赫留金说。
    “难道它够得到你的手指头?它身子矮小,可是你,要知道,长得这么高大!你这个手指头多半是让小钉子扎破了,后来却异想天开,要人家赔你钱了。你这种人啊……谁都知道是个什么路数!我可知道你们这些魔鬼!”    “他,官长,把他的雪茄烟戳到它脸上去,拿它开心。它呢,不肯做傻瓜,就咬了他一口。……他是个无聊的人,官长!”    “你胡说,独眼龙!你眼睛看不见,为什么胡说?官长是明白人,看得出来谁胡说,谁象当着上帝的面一样凭良心说话。……我要胡说,就让调解法官①审判我好了。他的法律上写得明白。……如今大家都平等了。……不瞒您说,……我弟弟就在当宪兵。………”    “少说废话!”    “不,这条狗不是将军家的,……”警察深思地说。“将军家里没有这样的狗。他家里的狗大半是大猎狗。……”    “你拿得准吗?”    “拿得准,官长。……”    “我自己也知道。将军家里的狗都名贵,都是良种,这条狗呢,鬼才知道是什么东西!毛色不好,模样也不中看,……完全是下贱货。……他老人家会养这样的狗?!你的脑筋上哪儿去了?要是这样的狗在彼得堡或者莫斯科让人碰上,你们知道会怎样?那儿才不管什么法律不法律,一转眼的工夫就叫它断了气!你,赫留金,受了苦,这件事不能放过不管。……得教训他们一下!是时候了。……”    “不过也可能是将军家的狗……”警察把他的想法说出来。“它脸上又没写着。……前几天我在他家院子里就见到过这样一条狗。”    “没错儿,是将军家的!”人群里有人说。
    “嗯!……你,叶尔迪陵老弟,给我穿上大衣吧。……好象起风了。……怪冷的。……你带着这条狗到将军家里去一趟,在那儿问一下。……你就说这条狗是我找着,派你送去的。……你说以后不要把它放到街上来。也许它是名贵的狗,要是每个猪猡都拿雪茄烟戳到它脸上去,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它作践死。狗是娇嫩的动物嘛。……你,蠢货,把手放下来! 用不着把你那根蠢手指头摆出来!这都怪你自己不好!……”    “将军家的厨师来了,我们来问问他吧。……喂,普罗霍尔!你过来,亲爱的!你看看这条狗。……是你们家的吗?”    “瞎猜!我们那儿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狗!”    “那就用不着费很多工夫去问了,”奥楚美洛夫说。“这是条野狗!用不着多说了。……既然他说是野狗,那就是野狗。……弄死它算了。”    “这条狗不是我们家的,”普罗霍尔继续说。“可这是将军哥哥的狗,他前几天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的将军不喜欢这种狗。他老人家的哥哥却喜欢。……”    “莫非他老人家的哥哥来了?符拉季米尔·伊凡内奇来了?”奥楚美洛夫问,他整个脸上洋溢着动情的笑容。“可了不得,主啊!我还不知道呢!他要来住一阵吧?”    “住一阵。……”    “可了不得,主啊!……他是惦记弟弟了。……可我还不知道呢!那么这是他老人家的狗?很高兴。……你把它带去吧。……这条小狗怪不错的。……挺伶俐。……它把这家伙的手指头咬一口!哈哈哈哈!……咦,你干吗发抖?呜呜,……呜呜。……它生气了,小坏包,……好一条小狗。……”    普罗霍尔把狗叫过来,带着它离开了木柴场。……那群人就对着赫留金哈哈大笑。
    “我早晚要收拾你!”奥楚美洛夫对他威胁说,然后把身上的大衣裹一裹紧,穿过市集的广场,径自走了。●

    ①帝俄时代的保安的法官,只审理小案子。
真诚天下 - 2008-3-19 20:51:00
瑞典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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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八八五年十月六日早晨,某县第二区警察分局长办公室里,走进来一个装束考究的青年人,报告说:他的东家,退役的近卫军骑兵少尉玛尔克·伊凡诺维奇·克里亚乌左夫,遇害身亡。青年人报告这件事的时候,脸色苍白,极其激动。
    他双手不住发抖,眼睛里充满恐怖。
    “请问,您是什么人?"警察分局长问他说。
    “普塞科夫,克里亚乌左夫庄园的总管。农艺师和机械师。"警察分局长和证人们,会同普塞科夫一起来到出事地点,发现情况如下:克里亚乌左夫所住的厢房四周,围着一群人。
    出事的消息犹如风驰电掣,传遍附近一带。正巧这天是节日,附近各村的人纷纷赶来,聚在厢房附近。到处是嘈杂声和谈话声。这儿那儿可以见到苍白而带着泪痕的脸。克里亚乌左夫的卧室房门,经查明是锁着的。房门里边,锁眼内插着钥匙。
    “显然,坏人是从窗口爬进去,害死他的,"在检查房门的时候,普塞科夫说。
    他们走进花园,卧室窗子正对着花园。窗子看上去阴森而凶险。窗上挂着绿色窗帘,褪了色。窗帘的一角略微往外掀起,这就使人看得见卧室里面。
    “你们谁在窗口往里看过?"警察分局长问。
    “没有人看过,老爷,"花匠叶弗烈木说。他是个身材矮孝头发灰白的小老头,带着退役的军士的脸容。"大家的腿打哆嗦,顾不上看了。”“唉,玛尔克·伊凡内奇,玛尔克·伊凡内奇①啊!"警察分局长瞧着窗口叹道。“我早就对你说过,你的下场好不了!    我早就对你说过,可怜的人,可你就是不听!放荡不会有好下场啊!”“这倒多亏叶弗烈木,"普塞科夫说,"要不是他,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呢。他头一个想起来事情有点蹊跷。
今天早晨他来找我,说:'为什么我们的东家睡这么久还没醒?他足足有一个星期没走出卧室了!'他对我说出这句话,就象迎头给我一斧子似的。……立刻有个想法在我心里一闪。……他从上星期六七就没露过面,而今天已经是星期日!七天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①玛尔克·伊凡诺维奇的简称。
    “是啊,可怜的人,……"警察分局长又叹道。"挺聪明的人,又受过教育,心眼那么好。在朋友们当中,可以说,他是个数一数二的人。可他就是生活放荡,祝他升天堂吧!这我早就料到了!斯捷潘,"警察分局长转过身去对证人说,"你马上坐车到我家里去,打发安德留希卡去找县警察局长,向他报告一声!就说玛尔克·伊凡内奇给人害死了!你再跑到乡村警察那儿去。他为什么坐在家里纳福?叫他到这儿来!    然后你自己赶快去找法院侦讯官尼古拉·叶尔莫拉伊奇,①对他说,要他到这儿来!慢着,我来给他写封信。"警察分局长派人在厢房四周站岗守卫,给侦讯官写了封信,随后到总管家里去喝茶。大约十分钟以后,他坐在凳子上,一点一点地啃着糖块,把象烧红的煤块那么烫的热茶喝下去。
    “是啊,……"他对普塞科夫说。"是埃……他是贵族,又是富人,……用品希金的话来讲,可以说是上帝的宠儿呢。
    可是结果怎么样?一事无成!酗酒啊,放荡啊,……现在你瞧!……给人害了。”过了两个钟头,侦讯官坐着马车来了。尼古拉·叶尔莫拉耶维奇·楚比科夫(这是侦讯官的姓名)是个高大而结实的老人,年纪有六十岁,已经在他的行业里活动四分之一世纪了。他这个人是以为人正直、头脑聪明、精力充沛、热爱工作而在全县闻名的。同他一起来到出事地点的,还有跟他形影不离的同伴、助手和办事员玖科夫斯基。他是个高身量①尼古拉·叶尔莫拉耶维奇的简称。
    的青年人,年纪在二十六岁上下。
    “真会有这种事吗,诸位先生?"楚比科夫走进普塞科夫的房间里,匆匆同所有的人握手,开口说。"真会有这种事吗?    玛尔克·伊凡内奇出事了?给人害死了?不,这不可能!不可能!”“这事就是怪呀,……"警察分局长叹道。
    “我的上帝啊!要知道,上星期五我还在达拉班科沃镇的市集上见过他!我跟他一起,不瞒你们说,还喝过酒呢!”“这事就是怪呀,……"警察分局长又叹道。
    大家唉声叹气,心惊胆战,各人喝下一大杯热茶,然后往厢房走去。
    “让开!"乡村警察对人群吆喝说。
    侦讯官走进厢房,首先着手考察卧室的房门。原来那扇房门是松木做的,涂了黄油漆,没有损坏的痕迹。他们没发现特殊的表记,足以成为任何罪证的线索。他们就动手撬门。
    “我请求闲人们走开,诸位先生!"房门经不住长久的敲击和劈砍,终于向斧子和凿子让步而打开后,侦讯官说。"我为侦讯工作的利益要求你们。……警察,不准把人放进来!"楚比科夫、他的助手和警察分局长推开房门,犹豫不决地一个跟着一个走进卧室里。他们的眼睛遇到如下一幅图景。
    房间里只有一个窗子,窗旁放着大木床,上面放着很大的羽毛褥垫。揉皱的羽毛褥垫上放着揉皱的被子,乱成一团。枕头丢在地板上,蒙着花布的枕套,也揉得极皱。床前小桌上放着一个银怀表和一枚二十戈比银币。桌上还放着几根硫磺火柴。除了床、小桌和仅有的一把椅子以外,卧室里再也没有别的家具。警察分局长往床底下看一眼,瞧见二十来个空酒瓶、一顶旧草帽和一小桶白酒。小桌底下丢着一只皮靴,布满灰尘。侦讯官对房间扫了一眼,皱起眉头,涨红脸。
    “那些坏蛋!"他嘟哝着,捏紧拳头。
    “可是玛尔克·伊凡内奇在哪儿呢?"玖科夫斯基轻声问道。
    “我请求您别打岔!"楚比科夫粗鲁地对他说。"请您检查地板!我办案以来,碰到这样的案情已经是第二次了。叶夫格拉甫·库兹米奇,"他转过身去,压低喉咙,对警察分局长说,"在一千八百七十年,我也办过这样一个案子。您一定记得吧。……就是商人波尔特烈托夫凶杀案。那情形也是这样。
    那些坏蛋把他打死,然后从窗口把他的尸体拖出去了。
    ……    楚比科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到一边,小心地推一下窗子。窗子就开了。
    “这个窗子开了,可见本来就没扣上。……嗯!……窗台上有痕迹,看见没有?这是膝盖的痕迹。……必是有人在这儿爬出去过。……应当仔细检查一下窗子。!薄霸诘匕迳厦环⑾质裁刺乇鸬亩鳎*"玖科夫斯基说。"既没有血迹,也没有抓痕。只找到一根点过的瑞典火柴。喏,这就是!我记得玛尔克·伊凡内奇不吸烟。在日常生活里他用硫磺火柴,从没用过瑞典火柴。这根火柴可以作为线索。
    ……”    “哎,……你就少说几句吧,劳驾!"侦讯官摇一摇手。
    “他一个劲儿唠叨他那根火柴!我就受不了这种发热的头脑!    您与其找火柴,不如把床检查一遍。”    检查床以后,玖科夫斯基报告说:    “没有血迹,也没有别的什么斑点。……新撕破的裂口也没有。枕头上有牙齿樱被子上洒过一种液体,有啤酒的气味,论味道,也是啤酒的味道。……这张床总的看来,使人有根据认为床上发生过斗殴。”“就是您不说,我也知道发生过斗殴!谁也没问您斗殴的事。您与其找斗殴的痕迹,还不如,……”“这儿只有一只皮靴,另一只找不到。”“哦,那又怎么样?”“那就可见他是在脱皮靴的时候给人活活闷死的。他还没来得及脱另一只皮靴就……”“胡扯!……您凭哪一点知道他给人闷死的?”“枕头上有牙齿印嘛。枕头本身就揉得很皱,况且又扔在离床两俄尺半的地方。”“夸夸其谈,这个贫嘴!我们还是到花园里去好。您与其在这儿乱翻,还不如到花园里去检查一下。……这儿的事,没有您,我也能做。"侦讯人员走进花园里,首先着手考察草地。窗前的青草已经被人踩平。窗下沿墙的一丛牛蒡①也已经被人踩倒。玖科夫斯基在其中找到几根折断的小枝子和一小块棉絮。在上边的花头上找到几根很细的深蓝色毛线。
    “他最近穿的一套衣服是什么颜色?"玖科夫斯基问普塞①一种带刺的野草。
    科夫说。
    “黄色的,帆布的。”    “好。可见外来的人穿着蓝色衣服。”    他掐下几个牛蒡的花头,细心地把它们包在纸里。这时候县警察局长阿尔契巴谢夫-司维斯达科夫斯基和医师丘丘耶夫来了。县警察局长同大家打过招呼,立刻去满足他的好奇心。医师却没同任何人打招呼,而且什么话也不问。他是个身量很高而又极瘦的人,眼睛凹进去,鼻子很长,下巴尖尖的。他在树墩上坐下,叹口气说:“塞尔维亚人又闹起来了!他们要怎么样呢?我不懂!唉,奥地利呀,奥地利!这都是你干出来的好事!"检查窗子的外部,毫无所获。可是,检查草地以及离窗子最近的灌木丛,倒为侦讯工作提供了许多有益的线索。比方说,玖科夫斯基在草地上发现一条又长又黑的地段,血迹斑斑,从窗口直通到花园深处,有几俄丈远。这条狭长地带在丁香花丛那边结束,那儿有一大滩深棕色的污迹。在花丛下找到一只皮靴,同卧室里找到的那只恰好配成一对。
    “这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血!"玖科夫斯基考察那些污斑,说。
    医师听到"血"字,就站起来,懒洋洋地瞟一眼污斑。
    “对,是血,"他嘟哝说。
    “既然有血,可见他就不是闷死的!"楚比科夫恶狠狠地瞧着玖科夫斯基说。
    “他们是在卧室里把他闷死的,可是抬到这儿,又怕他活过来,就拿一个尖东西扎他。
花丛下面的血迹表明,他在那儿躺得相当久,因为他们在找东西,想法把他从花园里抬出去。”“哦,那么这只靴子呢?”“这只靴子进一步肯定了我的想法:他是在临睡以前脱靴子的时候遇害的。当时他已经脱掉一只靴子,至于另一只,也就是这只,他刚来得及脱掉一半。这只脱掉一半的靴子,等到他身体颠动和落地,就自己掉下来了。……”“好厉害的推想力,瞧瞧您!"楚比科夫冷笑一下说。"他讲得天花乱坠,天花乱坠!您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唠唠叨叨发空论?您与启发空论,不如取下点带血的青草来供化验用!"他们检查完毕,把调查的地点画下草图以后,就动身到总管家去写报告,吃早饭。吃早饭的时候,他们谈起话来。
    “那怀表、钱和其余的东西,……都安然无恙,"楚比科夫第一个开口说。"这跟二乘二等于四一样清楚:这个凶杀案根本不是见财起意。”“这个案子是由有知识的人干出来的,"玖科夫斯基插嘴说。
    “您根据哪一点得出这个结论?”    “那根瑞典火柴帮了我的忙,本地的农民至今还没学会使用这种火柴。只有地主们才使用这种火柴,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地主都如此。顺便说一句,这个凶杀案不是由一个人干的,至少有三个人:两个人按住他,另一个人闷死他。克里亚乌左夫力气很大,凶手一定知道这一点。”“假定说,他睡熟了,那他的力气于他还有什么用?”“凶手到他那儿去,正赶上他脱皮靴。他在脱皮靴,那么足见他没睡觉。”“不用想入非非!您还不如吃饭的好!”“按我的想法,老爷,"花匠叶弗烈木把茶炊端到桌上来,说,"干这件坏事的不是别人,一定是尼古拉希卡。”“非常可能,"普塞科夫说。
    “这个尼古拉希卡是谁?”    “他是东家的听差,老爷,"叶弗烈木回答说。"要不是他,还会是谁?他是个强盗,老爷!他又是酒鬼,又是色迷,只求圣母保佑,叫世上不要再有这种人才好!平时他总是给东家送酒去,他服侍东家上床睡觉。……不是他还是谁?再者,我斗胆禀告一声,老爷,有一回,他,这个混蛋,在小酒店里夸下海口,说要把东家打死。……这都是阿库尔卡惹出来的事,他们争夺一个娘们儿。……他姘上一个大兵的老婆。
    ……可是东家看中她,跟她亲近,得,他就……当然,冒火了。……现在他醉醺醺地倒在厨房里。他呜呜地哭,……假意说他为东家伤心。……”“确实,为阿库尔卡这种女人是很容易动肝火的,"普塞科夫说。"她是大兵的老婆,是个村妇,不过……。难怪玛尔克·伊凡内奇叫她娜娜。她也真有点象娜娜,……媚里媚气①的。……”“我见过她,……我知道,……"侦讯官说,拿出红手绢来擤鼻子。
    玖科夫斯基涨红脸,低下眼睛。警察分局长用手指头轻①法国作家左拉所著长篇小说《娜娜》中的女主人公。
    轻地叩着茶碟。县警察局长开始咳嗽,不知什么缘故打开皮包翻东西。看来只有医师一个人听到人家提起阿库尔卡和娜娜却无动于衷。侦讯官吩咐把尼古拉希卡带上来。尼古拉希卡是个身材瘦长的年轻小伙子,长鼻子上布满麻点,胸脯凹进去,穿着东家赏给他的旧上衣。他走进普塞科夫的房间,对侦讯官跪下去,匍匐在地。他脸上带着睡意,泪痕斑斑。他喝醉了,站也站不稳。
    “你的东家在哪儿?"楚比科夫问他说。
    “他给人害死了,老爷。”    说完这话,尼古拉希卡开始睒巴眼睛,哭起来。
    “我们知道他给人害死了。可是现在他在哪儿?他的尸体在哪儿?”“听说他让人从窗子里拉出去,埋在花园里了。”“嗯!……我们的调查结果已经传到厨房里了。……真糟糕。小伙子,你东家遇害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也就是说星期天晚上你在哪儿?"尼古拉希卡扬起头来,伸直脖子,想一想。
    “不知道,老爷,"他说。"我当时喝醉酒,记不得了。”“Alibi!"玖科夫斯基小声说,冷笑,搓手。①"哦。那么,你东家窗子底下怎么会有血呢?"尼古拉希卡仰起头来,沉思不语。
    “你快点想!"县警察局长说。
    “我马上就想出来。那血是小事,老爷。我宰过一只鸡。
    ①拉丁语,被告声明在犯罪事件发生时本人实不在场的供词。
    我很简单地宰它一刀,跟往常一样,可是那只鸡猛一下挣脱我的手,撒腿就跑。……这才弄了一地的血。"叶弗烈木证明尼古拉希卡确实每天傍晚都宰鸡,而且是在不同的地点干这件事,不过谁也没见过那只没有宰死的鸡满花园里乱跑,然而另一方面,却也不能绝对否认这件事。
    “Alibi”玖科夫斯基冷笑说。"而且是多么荒谬的alibi!”“你跟阿库尔卡来往过吗?”“我造过孽。”“那么你东家从你手里把她勾引过去了?”“不是的。从我手里把她夺过去的是他老人家,普塞科夫先生,伊凡·米海雷奇。东家是从伊凡·米海雷奇手里把她夺过去的。事情就是这样。"普塞科夫神情狼狈,开始搔他的左眼皮。玖科夫斯基目不转睛地瞅着他,看出他的窘态,不由得打个哆嗦。他看见总管下身穿一条蓝色长裤,这是以前他一直没有留意过的。那条长裤使他联想到在牛蒡那边找到的蓝色细线。这时候轮到楚比科夫也怀疑地瞧着普塞科夫了。
    “你去吧!"他对尼古拉希卡说。"那么现在,请允许我向您提出一个问题,普塞科夫先生。您星期六晚上,当然,是在这儿吧?”“是的,十点钟我同玛尔克·伊凡内奇一块儿吃晚饭来着。”“那么后来呢?"普塞科夫心慌意乱,从桌旁站起来。
    “后来……后来……说真的,我记不得了,"他支吾道。
    “当时我喝了许多酒。……我记不得在哪儿睡觉,什么时候睡觉了。……你们干吗都这么瞧着我?倒好象我犯了凶杀罪似的!”“您是在哪儿醒过来的?”“我是在仆人厨房里的灶台①上醒过来的。……大家都能作证。至于我是怎么睡在灶台上的,我就说不清了。……”“您不要激动。……您认识阿库尔卡吗?”“认识是认识,也没什么特别的。……”“她丢下您,跑到克里亚乌左夫那儿去了?”“是的。……叶甫烈木,你再端点菌子来!您要茶吗,叶夫格拉甫·库兹米奇?"随后是难堪而可怕的沉默,有五分钟光景。
玖科夫斯基一言不发,他尖利的目光一刻也不放松普塞科夫渐渐苍白的脸。沉默是由侦讯官打破的。
    “我们,"他说,"该到大房子里去一趟,同亡人的姐姐玛丽雅·伊凡诺芙娜谈谈。她该能给我们提供点线索吧。"楚比科夫和他的助手为早饭道过谢,往地主家的正房走去。克里亚乌左夫的姐姐玛丽雅·伊凡诺芙娜是个四十五岁的老处女,他们正赶上她在很高的祖传神龛跟前做祷告。她见到客人们手里拿着皮包,帽子上有帽章,脸色顿时煞白。
    “首先,我要表示歉意,因为我们破坏了您的所谓祈祷情绪,"礼貌周到的楚比科夫把两个脚跟并拢,行个礼,开口说。
    “我们有件事想麻烦您。您,当然,已经听说了。……目前有①俄国式的热炕,设在大灶的很高的台面上。
    人怀疑您的弟弟被人用某种方式谋害了。您知道,那是上帝的旨意。……死亡是谁也逃不脱的,不论是沙皇还是庄稼汉都一样。您能提供些线索和说明来帮助我们吗?……”“哎呀,您不要问我!"玛丽雅·伊凡诺芙娜说,脸色越发苍白,用手蒙住脸。"我没什么可跟您说的!没有!我求求您!我没什么话可说。……我能说什么呢?啊,不,不,……关于我弟弟的事,我一句话也没有!我宁可死,也不想说!"玛丽雅·伊凡诺芙娜哭起来,走进另一个房间里。两个侦讯人员面面相觑,耸一耸肩膀,溜出去了。
    “鬼娘们儿!"玖科夫斯基走出大房子,骂道。"看来,她知道点隐情,可就是瞒着不说。女仆脸上的表情也有点鬼鬼祟祟。……你们等着就是,魔鬼!我们什么事都会弄清楚的!"傍晚,楚比科夫和他的助手,由白脸般的月亮照着,回家去了。他们坐在轻便的双轮马车上,头脑里总结这一天经历过的种种事情。两个人都疲乏了,默默不语。楚比科夫一般说来不喜欢在旅途上说话,饶舌的玖科夫斯基为了使老人满意而保持沉默。可是临到旅程就要结束,助手却再也受不住沉默,开口讲话了。
    “Nondubitandumest,"他说,"尼古拉希卡跟这个案子①有关系。其他那副嘴脸就可以看出他是个什么路数。……他的alibi弄得他露出了马脚。然而这个案子的主犯不是他,这也无可怀疑。他无非是被人买通的愚蠢工具而已。您同意吗?    小心谨慎的普塞科夫在这个案子里也不是演小角色的。蓝色①拉丁语:无可怀疑。
    的长裤啦,狼狈的神态啦,杀人以后由于害怕而睡在灶台上啦,alibi啦,阿库尔卡啦。”“随您去瞎说吧,贫嘴!那么依您看来,谁认识阿库尔卡,谁就是凶手?哎,您这个头脑发热的人!您该去叼着橡皮奶头,不该来办案子!您也亲近过阿库尔卡,莫非您在这个案子里也有份儿?”“阿库尔卡也在您家里做过一个月厨娘,可是……我什么也没说。那个星期六晚上,我跟您一块儿打纸牌来着,我见到您了,要不然我也要盘问您。问题,先生,不在于女人。问题在于下流的、卑鄙的、恶劣的感情。……那个小心谨慎的青年人发现得手的不是他,您要明白,他就一肚子不高兴。他爱面子,您要明白。……他要报仇。其次,……他的厚嘴唇强有力地说明他好色。您记得他把阿库尔卡比做娜娜的时候,他把嘴唇叭哒得多么响?他,这个坏蛋,欲火中烧,这是无可怀疑的!结果呢,自尊心受到挫伤,情欲没得到满足。这就足以使人动杀机了。两个已经落在我们手心里,可是第三个是谁呢?尼古拉希卡和普塞科夫按住他。然而是谁闷死他的呢?普塞科夫胆小,怯生生的,总的来说是个懦夫。尼古拉希卡不会用枕头闷死他,他们干起来总是抡斧子,耍刀子。
    ……一定有个第三者把他闷死,然而是谁呢?"玖科夫斯基把帽子拉到眼睛上边,沉吟不语。直到双轮马车驶到侦讯官家门口,他才开口。
    “Eureka!"他一面说,一面走进那所小房子,脱掉大衣。①①希腊语:找到了(找到所要找的东西时的欢呼语)。
    “Eureka,尼古拉·叶尔莫拉伊奇!我简直不明白早先我怎么就没有想起来。您知道第三个人是谁?”“您别说了,劳驾!喏,晚饭准备好了!坐下吃饭吧!"侦讯官和玖科夫斯基坐下来吃晚饭。玖科夫斯基给自己斟好一杯白酒,站起来,挺直身子,两眼闪闪发光,说:“您要知道,同坏蛋普塞科夫串通作案,把人闷死的第三者,是个女人!对!我说的是受害人的姐姐玛丽雅·伊凡诺芙娜!"楚比科夫把酒呛到气管里去了,他定睛瞧着玖科夫斯基。
    “您……不大对头吧?您的脑袋……出了毛病吧?头痛吗?”“我挺健康。好,就算我神志不清吧,不过我们一去,她就张皇失措,这您怎么解释呢?她一句供词也不肯吐露,这您又怎么解释?就算这都是小事,……好吧!也行!……那您回想一下他们的关系!她痛恨她的弟弟!她是旧教徒,他呢,却是浪子,不信。……这就是积怨很深的缘故!听说,他居然弄得她相信他就是恶魔的使者。当着她的面施展招魂术!”“哦,那又怎么样?”“您不明白?她这个旧教徒是出于热才把他弄死的!她不但弄死一个坏人,一个浪子,而且让全世界少了一个基督的敌人。她认为这就是她的功劳,她在宗教上的丰功伟绩!啊,您可不知道这些老处女,旧教徒!您该读一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列斯科夫①和彼切尔斯基②写得多好!……就是她,就是她,您就是杀了我,我也要说是她!是她把他死的!啊,阴险的女人!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圣像面前,岂不是特意蒙哄我们?她心里说:我站在这儿做祷告,他们就会以为我心里踏踏实实,没到他们会来!所有的犯罪新手都用这套办法。好朋友,尼古拉·叶尔莫拉伊奇我的亲人!您把这个案子交给我办!我要亲自把它弄个水落石出!我亲爱的!已经开了头,那我就会把它弄个水落石出!"楚比科夫开始摇头,皱起眉毛。
    “困难的案子我自己会办,"他说。"您的事就是不要去管那些不该管的事。到了该您抄写公文的时候,您就把我嘴里念的照记不误,这就是您的事!"玖科夫斯基涨红脸,砰的一响关上门,走掉了。
    “他是聪明人,这个坏包!"楚比科夫瞧着他的背影,喃喃地说。"聪明得很!只是头脑发热,劲头用得不得当。我应该到市集上去买个烟盒来送给他呢。……“第二天早上,有人从克里亚乌左夫卡村带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来见侦讯官,那人脑袋很大,嘴唇上有个缺口,自称是牧人丹尼尔卡。他的口供很有趣。
    “当时我喝多了酒,"他说。"我在干亲的家里一直坐到午夜才走。我回家的路上,醉醺醺地钻到河里洗澡。我正洗着,①列斯科夫(1831—1895),俄国作家。
    ②彼切尔斯基是俄国作家密耳尼科夫(1819—1883)的笔名,他的小说描述伏尔加河流域旧教徒、商人、富农等的生活和习俗。
    ……抬头一看!有两个人在河坝上走过,抬着个黑糊糊的东西。'呔!'我对他们喊一声。他们害怕了,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到玛卡烈夫的菜园里。要是他们抬的不是我们的老爷,就叫上帝打死我!"当天将近傍晚,普塞科夫和尼古拉希卡被捕,押解到县城去。一到城里,他们就关进监狱了。

二    十二天过去了。
    那是早晨。侦讯官尼古拉·叶尔莫拉伊奇坐在他房间里一张绿桌子旁边,翻阅克里亚乌左夫的案卷。玖科夫斯基心神不定地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就象关在笼里的狼一样。
    “您相信尼古拉希卡和普塞科夫有罪,"他说,烦躁地揪他新生出的胡子。“那您为什么就不肯相信玛丽雅·伊凡诺芙娜有罪?莫非您还嫌罪证不足?”“我没说我不相信。我相信是相信,不过总还有点不放心。
    ……真正的罪证没有,所有的只是些抽象的理论。……什么狂热啦,这个那个的。……”“那么您非要斧子和带血的被单不可!……这些法律家!    那我来给您证明就是!对这个案子的心理方面,您不要这样马马虎虎!您那个玛丽雅·伊凡诺芙娜该送到西伯利亚去!我来给您证明就是!您嫌抽象的理论不够,那我手上还有物证。
    ……这东西会向您表明我的理论多么正确!只要让我出去走一趟就行。”“您指的是什么?”“就是瑞典火柴,先生。……您忘了?可是我没忘!我要弄明白谁在受害人房间里点那根火柴!点那根火柴的不是尼古拉希卡,也不是普塞科夫,搜查他们衣物的时候没发现那种火柴。一定是第三个人,也就是玛丽雅·伊凡诺芙娜有。我来证明给您看!……不过要让我在全县走一遭,四处查访一下。……”“哦,行,您坐下。……我们先来审案子。"玖科夫斯基就挨着小桌坐下,把长鼻子伸到公文上去。
    “把尼古拉①·捷捷霍夫带上来!"侦讯官叫道。
    尼古拉希卡押来了。他脸色苍白,瘦得象一根细劈柴,身子索索地抖。
    “捷捷霍夫!"楚比科夫开口说。"一千八百七十九年,您在第一区法官那里为盗窃罪受审,判过徒刑。一千八百八十二年,您第二次为盗窃罪受审,第二次关进监狱。……您的事我们都知道。……"尼古拉希卡的脸上现出惊讶。侦讯官的无所不知使得他暗暗吃惊。不过惊讶的神情很快就换成极度悲伤的神情。他放声大哭,请求让他去洗一下脸,定一定神。他就给押走了。
    “把普塞科夫带上来!"侦讯官命令道。
    普塞科夫押来了。近些天来,这个青年人的脸容大大变了样。他消瘦,苍白,憔悴了。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冷漠的神情。
    “坐下,普塞科夫,"楚比科夫说。"我希望今天这一次您①尼古拉希卡是尼古拉的小名。
    会通情达理,不象以前那些次似的说假话。这些天,您不顾大量的罪证证明您有罪,矢口否认您参与过克里亚乌左夫的凶杀案。这是不识利害。招认可以减罪。今天我是最后一次跟您谈话。要是今天您不招认,明天就迟了。那么,告诉我们……”“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们那些什么罪证,"普塞科夫低声说。
    “这不应该,先生!好,那就让我来对您讲一下这个案子的经过。那个星期六傍晚,您在克里亚乌左夫的卧室里坐着,同他一起喝白酒和啤酒。"(玖科夫斯基盯住普塞科夫的脸,他的眼睛在侦讯官问话那段时间始终也没放松那张脸。)"尼古拉伺候你们。十二点多钟,玛尔克·伊凡诺维奇告诉您说他想上床睡觉。他朴素总是十二点多钟上床睡觉。他正脱起靴,对您交代有关农务方面的事,不料您和尼古拉根据预定的暗号,抓住喝醉的主人,把他推倒在床上。你们一个人坐在他腿上,一个人品在他头上。这时候前堂里走进来一个你们认得的女人,穿着黑色连衣裙,她事先已经跟你们约定她在这件犯罪的事当中担任什么角色。她拿起枕头来,开始用它闷死他。在扭打中,蜡烛熄了。女人就从口袋里取出一盒瑞典火柴,点上蜡烛。不是这样吗?我从您的脸色就看得出我说的是实情。不过,接着说下去。……你们把他闷死,相信他已经断了气,您跟尼古拉一起把他从窗口拖出去,把他放在牛蒡附近。你们怕他活过来,就用个尖东西扎他。后来你们抬着他走一阵,暂时把他放在丁香花丛下边。你们休息一忽儿,想一想,又抬着他走。……你们翻过一道篱墙。……后来你们顺着大路走。……前面是一道河坝。河坝附近有个农民把你们吓了一跳。可是,您怎么了?"普塞科夫脸白得象亚麻布一样,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
    “我透不出气来了!"他说。"好,……就算是这样吧。……不过我要出去了,……劳驾。"普塞科夫就给押走了。
    “他到底还是招认了!"楚比科夫舒畅地伸个懒腰,说。
    “他露出马脚来了!不过,我多么巧妙地揭了他的底!这下子可把他整垮了。……“"他连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都没否认!"玖科夫斯基笑着说。"不过另一方面,那根瑞典火柴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我再也受不住了!再见!我要走了。"玖科夫斯基戴上帽子,动身走了。楚比科夫开始审问阿库尔卡。阿库尔卡声明说她什么也不知道。……"我只跟您相好过,此外我跟谁也没有相好过!"她说。
    傍晚五点多钟,玖科夫斯基回来了。他激动得不得了。他的手抖得没法解开大衣扣子。
他的脸烧得通红。看得出来,他是带着新消息回来的。
    “Venividivici"他飞奔进楚比科夫的房间里,往圈,,!①椅上一坐,说。"我凭我的名誉起誓,我开始相信我的天才了。
    您听着,见鬼!您听着会大吃一惊的,老头子!这又可笑又可悲!您手心里已经有三个,……不是这样吗?我却找到了第四个罪犯,或者更确切地说,女犯,因为那也是个女人!而①拉丁语: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胜利了!(古罗马大将恺撒的豪语。)且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我只要能挨一下她的肩膀,情愿少活十年呢!不过……您听着,……我坐车到克里亚乌左夫卡村,绕着它兜了个大圈子。一路上我访问了所有的小杂货铺、小酒店、酒馆,到处打听瑞典火柴。到处都对我说'没有'。
    我坐着车子转来转去直到现在。我二十次失掉希望,又二十次收回希望。我逛荡了整整一天,直到一个钟头以前我才算找着我要找的东西。离这儿有三俄里远。他们拿给我一大包,一共是十盒。其中正好缺一盒。……我马上问:'那一盒是谁买去的?'一个女人买去了。……'她喜欢这玩意儿,这玩意儿一擦就……嗤的一响。'我的好朋友!尼古拉·叶尔莫拉伊奇!一个被宗教学校开除出来而且熟读过加博里奥①的作品的人,有的时候竟然能办出什么样的大事来,那是人类的智慧简直无法理解的!从今天气我要开始尊敬自己了!……嘿嘿。……好,我们走吧!”“到哪儿去?”“到她那儿去,到第四个那儿去埃……我们得赶紧去,要不然……要不然,我急得心里象有一团火,要活活烧死了!    您知道她是谁?您再也猜不出来!就是我们警察分局长,老头子叶夫格拉甫·库兹米奇的年轻妻子奥尔迦·彼得罗芙娜,就是她!她买了那盒火柴!”“您……你……您……发疯了吧?”“这很容易理解嘛!第一,她吸烟。第二,她没命地爱上了克里亚乌左夫。他呢,有了个阿库尔卡,就拒绝了她的爱①加博里奥(1835—1873),法国作家,现代侦探小说创始人之一。
    情。她要报仇。现在我想起有一次我碰见他俩躲在厨房里屏风后面。她向他赌咒发誓,他却吸着她的纸烟,把烟子喷到她脸上去。不过,我们得走了。……快一点,天黑下来了。……我们走吧!”“我还不至于神志不清到听了个小娃娃的话就半夜三更去打搅一个高尚而诚实的女人!”“高尚,诚实。……出了这样的事还说这样的话,您简直是草包,算不得侦讯官!我素来不敢骂您,可是现在您逼得我骂!草包!老顽固!得了,我的亲人,尼古拉·叶尔莫拉伊奇!我求求您!“侦讯官摇一摇手,吐了口唾沫。
    “我求求您了!我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审判的利益求您!    我真心实意地求您!您给我个面子吧,哪怕一辈子就这一次!"玖科夫斯基跪下去。
    “尼古拉·叶尔莫拉伊奇!哎,您发发善心吧!要是关于这个女人我看错了,您就骂我混蛋,流氓!要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案子啊!这个案子!简直是长期小说,不是案子!这个案子的名片会传遍整个俄国!日后人家会提拔您做专办特别重大案件的侦讯官!您得明白才是,不懂事的老头子!"侦讯官皱起眉头,犹豫不决地伸出手去拿帽子。
    “好,见你的鬼,就这样吧!"他说。"我们走。"等到侦讯官的轻便双轮马车开到警察分局长的家门口,天色已经黑了。
    “我们简直是猪!"楚比科夫拉了拉门铃说。"我们在打搅人家哟。”“没什么,没什么。……您不要胆怯。……我们就说马车上的弹簧坏了。"在门口迎接楚比科夫和玖科夫斯基的,是个大约二十三岁的女人,身量高,体态丰满,眉毛漆黑,嘴唇又厚又红。她就是奥尔迦·彼得罗芙娜本人。
    “啊,……很高兴!"她说,满面笑容。"你们正好赶上吃晚饭。我的叶夫格拉甫·库兹米奇不在家。……他到教士家里串门去了。……不过他不在,我们也无所谓。……请进去坐!你们这是刚办完侦讯工作吧?……”“是埃……我们,您要知道,车上的弹簧坏了,"楚比科夫走进客厅里,在圈椅上坐下,开口说。
    “您要冷不防……给她个措手不及!"玖科夫斯基小声对他说。"您给她个措手不及!”“弹簧。……嗯,……是埃……我们就冒冒失失地到这儿来了。”“给她个措手不及,我跟您说!要是您净说废话,她就会猜出来了!”“哦,既是你全懂,那就由你来干,不用找我!"楚比科夫嘟哝说,站起来,往窗子那边走去。"我办不到!你自己煮的粥你自己喝!”“是啊,弹簧,……"玖科夫斯基走到警察分局长的妻子跟前,开口说,皱起长鼻子。"我们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呃呃……吃晚饭,也不是找叶夫格拉甫·库兹米奇。我们来,是为了问您,太太:由您弄死的玛尔克·伊凡诺维奇如今在哪儿?”“什么?哪个玛尔克·伊凡诺维奇?"警察分局长的妻子吞吞吐吐地说。突然,她那张大脸转眼间涨得通红。"我……不明白。”“我是以法律的名义问您!克里亚乌左夫在哪儿?我们全知道了!”“你们是听谁说的?"警察分局长的妻子受不住玖科夫斯基的目光,轻声问道。
    “请您务必告诉我们:他在哪儿?!”    “不过你们是从哪儿知道的?是谁对你们说的?”“我们全知道,太太!我是用法律的名义要求您!"侦讯官看见警察分局长的妻子心慌意乱,就放大胆子,走到她跟前,说:“您告诉我们,我们就走了。要不然我们就要……”“你们找他干什么?“"何必问这些呢,太太?我们要求您说出来!您在发抖,张皇失措。……是的,他遇害了,而且说句不怕您见怪的话,就是被您害死的!您的同谋犯把您供出来了!"警察分局长的妻子顿时脸色煞白。
    “那我们就去吧,"她绞着手,低声说。"他在我家的浴室里藏着。只是看在上帝分上,你们不要对我丈夫说起这件事!    我求求你们!他会受不了!”    警察分局长的妻子从墙上取下一把大钥匙,领着她的客人们穿过厨房和前堂,走进院子里。院子里黑糊糊的。天上下着毛毛细雨。警察分局长的妻子在前边带路。楚比科夫和玖科夫斯基在高高的草丛中跟着她走,吸进野麻和污水的气味,脚底下踩着污水而发出咕唧咕唧的响声。院子很大。不久,污水没有了,他们脚下感觉到耕松的土地了。黑暗中露出树木的轮廓,树木之间有一所小房子,房顶上竖着一根歪烟囱。
    “这就是浴室,"警察分局长的妻子说。"可是,我求求你们,不要对外人说!“楚比科夫和玖科夫斯基走到浴室跟前,看见门上挂着一把极大的锁。
    “准备好蜡烛头和火柴!"侦讯官对他的助手小声说。
    警察分局长的妻子开了锁,把客人们让进浴室。玖科夫斯基擦燃火柴,照亮浴室的更衣间。更衣间中央摆着桌子。桌上放着矮粗的小茶炊,旁边有个海碗,里面盛着白菜汤,已经凉了,还有个菜碟,上面只剩些调味汁。
    “再往前走!”    他们走进隔壁房间,也就是浴室。那儿也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个大碟子,盛着火腿,还有一大瓶白酒、几个盘子和一些刀叉。
    “可是那个人在……哪儿?受害者在哪儿?"侦讯官问。
    “他在上边那层铺上!"警察分局长的妻子小声说,脸色越发苍白,浑身发抖。
    玖科夫斯基手里拿着蜡烛头,爬到上层铺去。他在那儿看见一个人的很长的身体,纹丝不动地躺在大绒毛褥垫上。那个身体发出轻微的鼾声。……"我们上当了,见鬼!"玖科夫斯基叫起来。"这不是他!    这儿躺着个活人,蠢货。喂,您是什么人,见鬼?"那个身体吸进一口气,发出吹口哨的声音,然后动起来。
    玖科夫斯基用胳膊肘捅他一下。他举起胳膊,伸了个懒腰,略微抬起头来。
    “这是谁爬上来了?"一个沙哑而低沉的男低音问道。"你要干什么?"玖科夫斯基把蜡烛头凑到生人的脸上,不由得尖叫一声。
    他看见紫红的鼻子,没梳理过的蓬松头发,两撇漆黑的唇髭,其中一撇雄赳赳地往上翘着,骄横地直指天花板,他认出这个人就是骑兵少尉克里亚乌左夫。
    “您是……玛尔克……伊凡内奇?!不可能!"侦讯官抬头一看,楞住了。……“是我,对了。……原来是您啊,玖科夫斯基!您到这儿干什么来了?下边,还有那个丑家伙是谁?圣徒呀,原来是侦讯官!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克里亚乌左夫爬下来,拥抱楚比科夫。奥尔迦·彼得罗芙娜溜出门外去了。
    “你们是怎么来的?咱们来喝一盅,见鬼!特拉——搭——梯——多。……咱们来喝一盅!不过,是谁把你们领到这儿来的?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不过,反正也无所谓!咱们来喝酒吧!"克里亚乌左夫点上灯,斟满三杯酒。
    “说实在的,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侦讯官摊开手说。
    “这究竟是你呢,还是不是你?”    “你算了吧。……你想教训我一番吧?那就请你少费这个心。青年人玖科夫斯基,喝下你那杯酒!朋友们,咱们来快快活活地消磨这个良宵吧。……你们瞧着我干吗?喝呀!”“我仍旧弄不明白,"侦讯官说,心不在焉地喝下酒去。
    “你为什么待在这儿?”    “既然我觉得这儿挺好,为什么我不该待在这儿?"克里亚乌左夫喝酒,吃火腿。
    “你看得明白,我在警察分局长太太的家里住着。我住在这个荒起的地方,住在这个密林里,活象一尊家神。喝吧!当时,老兄,我怜惜她了。我既然怜惜她,得,我就住到这儿,住到这个没人用的浴室里来,象个隐士似的。……我有吃有喝。不过,我想下个星期从这儿搬走。……我已经住得腻味了。……”“不可理解!“玖科夫斯基说。
    “这有什么不可理解的?”    “不可理解!看在上帝面上,请您告诉我,您那只皮靴怎么会跑到花园里去的?“"哪只皮靴?”“我们在您卧室里只找到一只,另一只却在花园里。”“你们要知道这些干什么?这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倒是喝呀,见你们的鬼。你们既是把我叫醒了,那就得喝酒!说起那只皮靴,老兄,倒有个有趣的故事呢。我不肯到奥丽雅①这儿来。你要知道,那时候我心绪不好,又有点醉意。……她就跑到我窗前来,开口骂我。……你知道,就跟娘们家一样,……反正是这么一套。……我呢,喝醉了,捞起一只靴①奥尔迦的爱称。
    子朝她扔过去。……哈哈。……我说:不准你骂。她就爬进窗口,点上灯,把我这个醉汉打了个够。她灵机一动,把我拉到这儿来,锁在屋里。现在我倒有吃有喝了。……爱情,白酒,冷荤菜!可是你们上哪儿去?楚比科夫,你上哪儿去?"侦讯官啐了口唾沫,从浴室里走出来。玖科夫斯基耷拉着脑袋,跟着他走出去。两个人沉默地坐上轻便的双轮马车,走了。这条路,他们觉得,以前任什么时候都不象现在这样漫长而乏味。两个人都没说话。楚比科夫一路上起得发抖。玖科夫斯基把脸藏在大衣领里,仿佛深怕黑暗和细雨会看见他脸上的羞愧似的。
    回到家里,侦讯官正碰上丘丘耶夫医师在他家里。医师在桌旁坐着,翻看《田地》杂志,深深地叹气。①"这个世界上净是些什么样的事呀!"他带着忧郁的笑容迎接侦讯官,说。"奥地利又那个了!窭乘苟佗谝苍谀持殖潭壬稀闭煅豆侔衙弊油雷拥紫乱欢肷硭魉鞯囟丁*    “瘦鬼!不要找我罗唆!我已经跟你说过一千次,不要拿你那套政治来纠缠我。现在顾不上谈政治!还有你,"楚比科夫转过脸去对着玖科夫斯基,摇着拳头说,“还有你,……我永生永世也忘不了!”“可是……这都要怪那根瑞典火柴啊!我怎么能知道呢!”    ①一八七○至一九一八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种迎合小资产阶级口味的画报。
    ②格莱斯顿(1809—1898),英国首相,反动的国务活动家。
    “巴不得叫你那根火柴堵在你嗓子眼里,把你活活地卡死才好!你给我走,别惹我生气,要不然鬼才知道我会把你揍成什么样!叫你两条腿都断掉才好!"玖科夫斯基叹口气,拿起帽子,走出去。
    “我要去喝一通酒!"他走出门外,暗自决定,然后伤心地往小饭铺慢慢走去。
    警察分局长的妻子从浴室回到家里,发现她丈夫在客厅里。
    “侦讯官来干什么?"丈夫问。
    “他来说一声:克里亚乌左夫已经找着了。你猜怎么着,他们是在别人妻子家里找着他的。”“唉,玛尔克·伊凡内奇啊,玛尔克·伊凡内奇!"警察分局长抬起眼睛,叹道。"我跟你说过,放荡是闹不出好下场来的!我早就跟你说过,可你就是不听啊!”
真诚天下 - 2008-3-19 20:52:00
万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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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岁的男孩万卡·茹科夫三个月前被送到靴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来做学徒。在圣诞节的前夜,他没有上床睡觉。他等到老板夫妇和师傅们出外去做晨祷后,从老板的立柜里取出一小瓶墨水和一支安着锈笔尖的钢笔,然后在自己面前铺平一张揉皱的白纸,写起来。他在写下第一个字以前,好几次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看一下门口和窗子,斜起眼睛瞟一眼乌黑的圣像和那两旁摆满鞋楦头的架子,断断续续地叹气。那张纸铺在一条长凳上,他自己在长凳前面跪着。
  “亲爱的爷爷,康司坦丁·玛卡雷奇!”他写道。“我在给你写信。
祝您圣诞节好,求上帝保佑你万事如意。我没爹没娘,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万卡抬起眼睛看着乌黑的窗子,窗上映着他的蜡烛的影子。他生动地想起他的祖父康司坦丁·玛卡雷奇,地主席瓦烈夫家的守夜人的模样。那是个矮小精瘦而又异常矫健灵活的小老头,年纪约莫六十五岁,老是笑容满面,睒着醉眼。白天他在仆人的厨房里睡觉,或者跟厨娘们取笑,到夜里就穿上肥大的羊皮袄,在庄园四周走来走去,不住地敲梆子。他身后跟着两条狗,耷拉着脑袋,一条是老母狗卡希坦卡,一条是泥鳅,它得了这样的外号,是因为它的毛是黑的,而且身子细长,象是黄鼠狼。这条泥鳅倒是异常恭顺亲热的,不论见着自家人还是见着外人,一概用脉脉含情的目光瞧着,然而它是靠不住的。在它的恭顺温和的后面,隐藏着极其狡狯的险恶用心。任凭哪条狗也不如它那么善于抓住机会,悄悄溜到人的身旁,在腿肚子上咬一口,或者钻进冷藏室里去,或者偷农民的鸡吃。它的后腿已经不止一次被人打断,有两次人家索性把它吊起来,而且每个星期都把它打得半死,不过它老是养好伤,又活下来了。
  眼下他祖父一定在大门口站着,眯细眼睛看乡村教堂的通红的窗子,顿着穿高统毡靴的脚,跟仆人们开玩笑。他的梆子挂在腰带上。他冻得不时拍手,缩起脖子,一忽儿在女仆身上捏一把,一忽儿在厨娘身上拧一下,发出苍老的笑声。
  “咱们来吸点鼻烟,好不好?”他说着,把他的鼻烟盒送到那些女人跟前。
  女人们闻了点鼻烟,不住打喷嚏。祖父乐得什么似的,发出一连串快活的笑声,嚷道:“快擦掉,要不然,就冻在鼻子上了!”  他还给狗闻鼻烟。卡希坦卡打喷嚏,皱了皱鼻子,委委屈屈,走到一旁去了。泥锹为了表示恭顺而没打喷嚏,光是摇尾巴。天气好极了。空气纹丝不动,清澈而新鲜。夜色黑暗,可是整个村子以及村里的白房顶,烟囱里冒出来的一缕缕烟子,披着重霜而变成银白色的树木、雪堆,都能看清楚。
  繁星布满了整个天空,快活地睒着眼。天河那么清楚地显出来,就好象有人在过节以前用雪把它擦洗过似的。……  万卡叹口气,用钢笔蘸一下墨水,继续写道:“昨天我挨了一顿打。
老板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到院子里,拿师傅干活用的皮条狠狠地抽我,怪我摇他们摇篮里的小娃娃,一不小心睡着了。上个星期老板娘叫我收拾一条青鱼,我从尾巴上动手收拾,她就捞起那条青鱼,把鱼头直截到我脸上来。师傅们总是耍笑我,打发我到小酒店里去打酒,怂恿我偷老板的黄瓜,老板随手捞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吃食是什么也没有。早晨吃面包,午饭喝稀粥,晚上又是面包,至于茶啦,白菜汤啦,只有老板和老板娘才大喝而特喝。他们叫我睡在过道里,他们的小娃娃一哭,我就根本不能睡觉,一股劲儿摇摇篮。亲爱的爷爷,发发上帝那样的慈悲,带着我离开这儿,回家去,回到村子里去吧,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给你叩头了,我会永远为你祷告上帝,带我离开这儿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万卡嘴角撇下来,举起黑拳头揉一揉眼睛,抽抽搭搭地哭了。
  “我会给你搓碎烟叶,”他接着写道,“为你祷告上帝,要是我做了错事,就自管抽我,象抽西多尔的山羊那样。要是你认为我没活儿干,那我就去求总管看在基督面上让我给他擦皮靴,或者替菲德卡去做牧童。亲爱的爷爷,我再也熬不下去,简直只有死路一条了。我本想跑回村子,可又没有皮靴,我怕冷。等我长大了,我就会为这件事养活你,不许人家欺侮你,等你死了,我就祷告,求上帝让你的灵魂安息,就跟为我的妈彼拉盖雅祷告一样。
  “莫斯科是个大城。房屋全是老爷们的。马倒是有很多,羊却没有,狗也不凶。这儿的孩子不举着星星走来走去①,唱诗班也不准人随便参加唱歌。有一回我在一家铺子的橱窗里看见些钓钩摆着卖,都安好了钓丝,能钓各式各样的鱼,很不错,有一个钓钩甚至经得起一普特重的大鲶鱼呢。
我还看见几家铺子卖各式各样的枪,跟老爷的枪差不多,每支枪恐怕要卖一百卢布。……肉铺里有野乌鸡,有松鸡,有兔子,可是这些东西是在哪儿打来的,铺子里的伙计却不肯说。
  “亲爱的爷爷,等到老爷家里摆着圣诞树,上面挂着礼物,你就给我摘下一个用金纸包着的核桃,收在那口小绿箱子里。你问奥尔迦·伊格纳捷耶芙娜小姐要吧,就说是给万卡的。”  万卡声音发颤地叹一口气,又凝神瞧着窗子。他回想祖父总是到树林里去给老爷家砍圣诞树,带着孙子一路去。那种时候可真快活啊!祖父咔咔地咳嗽,严寒把树木冻得咔咔地响,万卡就学他们的样子也咔咔地叫。
往往在砍树以前,祖父先吸完一袋烟,闻很久的鼻烟,讪笑冻僵的万卡。
……那些做圣诞树用的小云杉披着白霜,站在那儿不动,等着看它们谁先死掉。冷不防,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只野兔,在雪堆上象箭似的窜过去。祖父忍不住叫道:“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嘿,短尾巴鬼!”  祖父把砍倒的云杉拖回老爷的家里,大家就动手装点它。
  ……忙得最起劲的是万卡喜爱的奥尔迦·伊格纳捷耶芙娜小姐。当初万卡的母亲彼拉盖雅还活着,在老爷家里做女仆的时候,奥尔迦·伊格纳捷耶芙娜就常给万卡糖果吃,闲着没事做便教他念书,写字,从一数到一百,甚至教他跳卡德里尔舞。可是等到彼拉盖雅一死,孤儿万卡就给送到仆人的厨房去跟祖父住在一起,后来又从厨房给送到莫斯科的靴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来了。……  “你来吧,亲爱的爷爷。”万卡接着写道,“我求你看在基督和上帝面上带我离开这儿吧。你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孤儿吧,这儿人人都打我,我饿得要命,气闷得没法说,老是哭。前几天老板用鞋楦头打我,把我打得昏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我的生活苦透了,比狗都不如。……替我问候阿辽娜、独眼的叶果尔卡、马车夫,我的手风琴不要送给外人。孙伊凡·茹科夫草上。亲爱的爷爷,你来吧。”  万卡把这张写好的纸叠成四折,把它放在昨天晚上花一个戈比买来的信封里。……他略为想一想,用钢笔蘸一下墨水,写下地址:

  寄交乡下祖父收

  然后他搔一下头皮,再想一想,添了几个字:

  康司坦丁·玛卡雷奇

  他写完信而没有人来打扰,心里感到满意,就戴上帽子,顾不上披皮袄,只穿着衬衫就跑到街上去了。……  昨天晚上他问过肉铺的伙计,伙计告诉他说,信件丢进邮筒以后,就由醉醺醺的车夫驾着邮车,把信从邮筒里收走,响起铃铛,分送到世界各地去。万卡跑到就近的一个邮筒,把那封宝贵的信塞进了筒口。……  他抱着美好的希望而定下心来,过了一个钟头,就睡熟了。……在梦中他看见一个炉灶。祖父坐在炉台上,耷拉着一双光脚,给厨娘们念信。
……泥鳅在炉灶旁边走来走去,摇尾巴。……

  ①指基督教的习俗:圣诞节前夜小孩们举着用簿纸糊的星星走来走去。
真诚天下 - 2008-3-19 20:52:00
飞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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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演说    “……我讲完了,诸位先生!"皇家地理学会青年会员约翰·龙德先生说着,筋疲力尽,往圈椅上一坐。会议厅里响起最热烈的鼓掌声和欢呼声,整个大厅都颤抖了。在座的先生们开始一个个走到约翰·龙德跟前,同他握手。有十七个先生为了表示惊讶而打坏了十七张椅子,使八位先生的八个长脖子脱了位,其中一位就是十万零九吨快艇《混杂》号的艇长。
    “诸位先生!"大为感动的龙德先生说。"我认为我有最神圣的责任向你们道谢,因为你们用破天荒的耐性听完我这篇费时四十小时三十二分十四秒钟的演说!汤姆·贝卡司,"他转过身去对他的老仆人说,"你过五分钟叫醒我。我要睡一忽儿,各位先生会原谅我斗胆在他们面前睡觉的!”“是,老爷!"年老的汤姆·贝卡司说。
    约翰·龙德就把头往后一仰,顿时睡着了。
    约翰·龙德是苏格兰人。他没在任何地方受过教育,也从没学习过任何知识,然而他无所不知。他是那种得天独厚的幸运儿,单凭自己的智慧就能领悟一切美好伟大的事物。他的演说使听众欢欣鼓舞,他完全应当得到这种赞赏。他在四十小时当中提请那些先生审查一个伟大的方案,这个方案一旦实行,就会给英国争得巨大的荣誉,并且表明人类的智慧有时候能走多么远!以庞大的螺旋钻打通《亮》就是龙德先生的演说的题目*

第二章 神秘的陌生人    龙德爵士连三分钟也没睡满。不知什么人的沉重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他醒来了。他面前站着一个先生,身高四十八俄寸半,细得象根长枪,瘦得好比晒干的死蛇。他的头完全①秃光。他穿一身黑衣服,鼻子上架着四副眼镜,胸前和背后各挂温度表一只。
    “您跟着我走!"秃头先生用死气沉沉的声音说。
    “到哪儿去?”    “您跟着我走吧,约翰·龙德!”    ①约合我国市尺七尺,一俄寸约合我国市尺一寸半。
    “要是我不去呢?”    “那我就只好抢在您前面把月球钻通!”    “既是这样,先生,鄙人遵命。”    “您的仆人跟着我们去!”    龙德先生、秃头先生和汤姆·贝卡司离开会议厅,三个人一起在伦敦灯光明亮的街道上走着。他们走了很久。
    “老爷,"贝卡司对龙德先生说,"要是我们的道路象这位先生的身体那么长,根据磨擦定律,我们的鞋底可就全完了!"两个先生沉思不语,过十分钟才体会到贝卡司的话颇为俏皮,就大声笑起来。
    “请问,先生,我在荣幸地同谁一启发笑?"龙德问秃头先生说。
    “您荣幸地陪着一块儿走路、发笑、讲话的,是一切地理学会、考古学会、人种志学会会员,古往今来各种学问的硕士,莫斯科演员小组成员,索斯安普敦市①母牛产科学校名誉督学,《魔鬼画报》订户,未来的新西兰大学黄绿色魔法②③及初级美食学教授,别塞缪纳亚④天文台主任,名字是威廉·包尔凡纽斯。我领着您,先生,到……"约翰·龙德和汤姆·贝卡司在他们久已闻名的伟人面前跪下,恭敬地低下头。……                ①即英国的南安普敦市。
    ②一八八○年在莫斯科出版,只出了一期。
    ③按照俄国的迷信说法,魔法分为黑魔法(即妖法)和白魔法(即仙法)两种,而没有"黄绿色魔法"。
    ④这个名字可意译为"无名的"。
                “我领着您,先生,到距此地二十英里远的我那天文台去。
    先生!沉默使人增光。我在我的事业上需要一个同事,而我的事业的重要性您只有运用您头脑的两个半球体才能理解。
    我的选择落在您身上了。……您已经做过四十小时的演讲,恐怕不愿意再跟我谈任何事情,至于我,先生,我所喜爱的莫过于我的天体望远镜和持久的沉默。关于您仆人的舌头,我希望,先生,您下命令叫它别动。沉默万岁!我领着您去。
    ……您没有反对的意思吧?”    “一点也没有,先生!我唯一惋惜的是,我们不是飞毛腿,我们脚下有费钱的鞋底。……”“我给你们买新皮靴就是。”“谢谢您,先生。"读者当中有谁想深切了解威廉·包尔凡纽斯先生,就请读一下他的精采著作《洪水①之前有月亮吗?如有,那么它何以没有被淹没?》。除这本著作外,还可以读一下他去世前一年写成而且遭到查禁的小册子《将宇宙研碎,同时自己又不致灭亡的方法》。这些著作再好不过地表现了这个极其杰出的人物的人品。
    他在那些著作里顺便描写他如何在澳洲的苇塘中生活过两年,以大虾、青苔、鳄鱼蛋果腹,两年当中一次也没见过火。他在苇塘里住着,发明过一种显微镜,很象我们的普通显微镜,还发现了"Riba”种鱼的背部脊椎骨②。他从那次长久而有益的旅行归来后,就在距伦敦若干英里远的地方住下,专心致志于天文学。他是十足厌恶女性的人(他结过三次婚,而且因此头上有过三对最美的而且枝杈很多的犄角),暂时①不愿意出头露面,过着禁欲者的生活。他具有敏锐的外交家的智慧,因而略施巧计,就使得他的天文台和天文学工作只有他一人知道。说来也是英国一切思想健全的人的憾事和不幸,这个伟大的人没有活到我们当前这个时候。去年他无声无臭地去世:他在尼罗河里游泳,不料被三条鳄鱼吞下肚去了。
                ①据《圣经》载,太古时代地球上曾发生大洪水,淹没了全世界。
    ②没有这样一种鱼,而且鱼也没有背部脊椎骨。
       

第三章 神秘的斑点    他带着龙德和苍老的汤姆·贝卡司走进一个天文台。
    ……(以下是关于天文台的最冗长乏味的叙述,译者为节省篇幅和时间而认为不必翻译过来)……那儿立着一架由包尔凡纽斯大加改进的天体望远镜。龙德先生走到天体望远镜跟前,开始观看月亮。
    “您看见什么了,先生?”    “月亮,先生。”    “那么您在月亮旁边还看见什么,龙德先生?”“我荣幸地只看见月亮。”“那么您没看见月亮旁边活动着的白色斑点?”“见鬼,先生!要是我没看见那些斑点,您干脆骂我蠢驴好了!那究竟是些什么斑点呢?"①"有过椅角"即"戴过绿头巾"。
    “那是只有用我的天体望远镜才看得见的斑点。够了!你们躲开天体望远镜!龙德先生和汤姆·贝卡司!我必须知道,也很想知道那些斑点是什么东西!我很快就会到那儿去!我要到斑点那儿去。你们跟着我走!”“呜啦!斑点万岁!"约翰·龙德和汤姆·贝卡司叫道。

第四章 空中出事    过了半个钟头,威廉·包尔凡纽斯先生、约翰·龙德和苏格兰人汤姆·贝卡司乘着十八个气球,往神秘的斑点飞去。
    他们坐在密封的立方体里,其中有压缩的空气和造氧的制①剂。这次宏伟的和前所未有的飞行是在一八七○年三月十三日夜间开始的。天上刮着西南风。磁针指着西北。……(以下是关于立方体和十八个气球的极疲乏味的描写)……在立方体里,他们一言不发。两个先生穿着斗篷,吸着雪茄烟。汤姆·贝卡司在地板上直挺挺地躺着,睡熟了,象在家里一样。
    温度表指出零度以下。最初一连二十个钟头,他们一句话也②没说,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气球钻进云层。有些闪电追踪气球,可是没追上,因为气球是英国人的。第三天约翰·龙德患了白喉症,而汤姆·贝卡司心绪苦闷。立方体同气球相撞,发生可怕的震动。温度计指着七十六度。
    “您身体怎样,先生?"包尔凡纽斯第五天终于打破沉默,①由化学家捏造出来的一种气体。据说缺了它就不能活命。胡说。只有缺了钱才不能活命。——契诃夫注②这样的仪器是有的。——契诃夫注对龙德先生说。
    “谢谢您,先生,"大为感动的龙德回答说。"您的关怀使我感动。我非常痛苦!可是我那忠心耿耿的汤姆在哪儿?”“目前他坐在角落里嚼烟草,竭力装得象是娶了十个老婆的人。”“哈哈哈,包尔凡纽斯先生!”“谢谢您,先生!"包尔凡纽斯先生还没来得及同年轻的龙德握手,就发生一件可怕的事。忽然响起吓人的爆裂声。不知什么东西炸开,仿佛发出一千颗炮弹,轰隆一响,带着猛烈的呼啸声。原来铜铸的立方体落进空气稀薄地带,经不住内部的压力,炸开来,它的碎片飞进广漠无垠的空间。
    这是全世界有史以来唯一可怕的时刻!!    包尔凡纽斯先生抓住汤姆·贝卡司的腿,汤姆·贝卡司又抓住约翰·龙德的腿,他们三人快如闪电,飞进一个无人知晓的无底深渊里去。气球离开他们,解除了负担,团团乱转,随后就辟辟拍拍地响,爆炸了。
    “我们在哪儿呀,先生?”    “在太空。”    “嗯。……既然在太空,那叫我们呼吸什么起体?”“您的意志力到哪儿去了,龙德先生?”“老爷们!"贝卡司喊道。"我荣幸地报告你们:不知什么缘故我们不是往下飞,而是往上飞!”“嗯。……活见鬼!这样说来,我们已经不在地球引力范围内了。……我们的目标正把我们吸引过去!呜啦!龙德先生,您身体怎样?“"谢谢您,先生!我看见地球在上边,先生!”“那不是地球,而是我们的一个斑点!我们马上就会碰上它而撞得粉碎!"喀嚓!

第五章 约冈·果夫①岛    头一个醒过来的是汤姆·贝卡司。他揉了揉眼睛,开始观察他自己、包尔凡纽斯和龙德躺着的地方。他脱下一只袜子,用它擦两个先生的眼睛。两个先生马上醒来了。
    “我们到了什么地方?"龙德问。
    “您是在岛上,而这个岛属于一组不断飞翔的群岛!呜啦!”“呜啦!您往上看,先生!我们胜过哥伦布了!"岛的上空还有几个岛在飞。……(以下描写的是只有英国人才看得懂的画面)……他们去考察这个岛。它宽……长……(数字,数字,……去它的!)汤姆·贝卡司竟然找到一棵树,树汁很象俄国的白酒。奇怪得很,那些树都比草低(?)。
    岛上没有人。至今活的生物一个也没登上过这个岛的土地呢。
    ……    “先生,您看,这是什么东西?"龙德爵士拾起一个纸卷,对包尔凡纽斯爵士说。
    “奇怪。……惊人。……简直叫人震动,……"包尔凡纽①俄国的一个啤酒厂厂主的姓名。
    斯嘟哝说。
    原来这个纸卷是一个名叫约冈·果夫的人的广告,用一种野蛮人的语言写成,似乎是俄语。
    这个广告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    “岂有此理!"包尔凡纽斯先生叫起来。"这个地方居然有人来得比我们早?!!谁能到这个地方来?!岂有此理!哎,哎!    天雷啊,劈碎我的伟大头脑吧!把他交给我!把它交给我!我要把他,连同他的广告,一起吞下肚去。"包尔凡纽斯先生举起双手,狰狞地大笑。他眼睛里闪着怀疑的火花。他发疯了。

第六章 归来    “呜啦!!"勒阿弗尔①的居民挤满勒阿弗尔的全部堤岸,嚷着。欢乐的嚷叫声、敲钟声、音乐声,震荡着空气。一大块乌黑的东西从天而降,用死亡威胁所有的人,然而没落到城里来,却正落到海湾里。……大船赶紧开到辽阔的海面上。
    那一大块黑东西已经遮住太阳好几天,这时候在人们昂扬的呼喊声中,雷鸣般的音乐声中,庄严地(pesamment)落进②海湾里,普通一声,水花四溅,把所有的堤岸都溅湿了。它一落进海湾,就沉下去。过了一分钟,海湾上已经是一平空旷的海面。四面八方,海浪起伏不定。……海湾中央,有三个人在水里不住扑腾。那就是神志失常的包尔凡纽斯、约翰①法国的一个沿海城市。
    ②法语:笨重地。
    ·龙德和汤姆·贝卡司。人们急忙把他们打捞到一条小船上。
    “我们有五十七天没吃过东西!"龙德先生抱怨道,瘦得象是挨饿的画家。他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约冈·果夫岛已经不存在。它负载着三个勇敢的人,变得太重,就滑出中间地带,被地球吸引过来,沉在勒阿弗尔海湾里了。……尾声约翰·龙德目前致力于钻通月球的问题。月亮打出窟窿的日子临近了。那个窟窿将属英国人所有。汤姆·贝卡司如今住在爱尔兰,务农为业。他养鸡,常常鞭打他的独生女,用斯巴达方式①教育她。他对科学问题也不是漠不关心:他对自己非常生气,因为他忘记把那种其汁水颇象俄国白酒的树木种子从飞岛带回来了。
    ①古希腊斯巴达人以刻苦耐劳的生活方式著称,对儿童进行集中而严格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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