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铺中小学教育资源网

首页 » 其它资源区 » 长篇连载区 » 《无人生还》在线阅读“侦探女王”最经典最扑朔迷离的小说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4:00
该书整个情节设置令人难以置信,非常奇特。一直被评论界称为阿婆最独具匠心、最令人目眩神迷的悬疑小说。十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被引诱到德文郡沿海的小岛别墅里,晚餐时,一个隐蔽的声音指控他们掩盖了不为人知的犯罪事实。当晚,他们之中就有一人死亡。他们的主人没有露面。由于天气变化,这个小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充满凶险和幽闭恐怖的地方。他们都意识到杀手不仅就在他们中间,而且随时准备再次动手。紧张气氛逐步升级,狡猾的隐蔽杀手似乎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幸存者则力图比他先行一步——古老的童谣就像诅咒一样笼罩着所有人,似乎有一双神秘的眼镜在时刻窥视着这场死亡游戏,到访者就像消失的印地安小瓷人一样一个又一个地走向死神……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5:00
在头等吸烟车厢的一个角上,新近退休的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正坐着抽雪茄,并饶有兴致地阅读《泰晤士报》上的政治新闻。

  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朝窗外望去。列车正行驶在萨默塞特。他看了看手表——还有两个小时才到。

  他回味着报上有关索吉尔岛上所发生的一切。报上说,当初买下这个岛的是一个痴迷于游艇的美国百万富翁——报上还描述了他在这个与德文郡一水之隔的小岛上所建的豪华现代别墅。遗憾的是,这个美国百万富翁的第三任妻子只要一出海就晕船,结果他只好下决心把别墅和小岛卖掉。于是报纸上登出了关于这幢小岛别墅的各种抢眼的广告。随后就传出第一条明确的消息,说它已被人买下——买主是个姓欧文的先生。此后社会新闻作家就开始传播种种流言蜚语:索吉尔岛早就被好莱坞影星加布里埃尔·特尔小姐买下!她想在那儿过几个月远离媒体的清静生活!《忙碌的蜜蜂》甚至煞有介事地暗示说它将成为皇室的寓所??!有人悄悄地告诉梅里韦瑟先生,说这是买下来准备度蜜月用的——有一个叫L什么的年轻勋爵最终向丘比特屈服了!约纳斯还听说它被一个海军将领买下来,准备进行某种非常秘密的试验!

  毫无疑问,索吉尔岛成了新闻!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上的笔迹潦草得难以辨认,但也有几个地方的词显得特别清楚。

  最亲爱劳伦斯……自打我听到有关你的消息的那些年……一定要到索吉尔岛上来……最迷人的地方……有很多东西可以谈……过去的时光……与自然融为一体……晒太阳……帕丁顿车站十二点四十分发……在欧克布里奇车站接你……给他写信的人在下面用花体签的字是“你的康斯坦斯·卡明顿”。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开始进行回忆,并想起了上次见康斯坦斯·卡明顿夫人的时间。那肯定是七年——不,八年前的事了。她当时正前往意大利去享受阳光,去和大自然亲密接触,去与农民融为一体。后来,他听说她又去了叙利亚,想晒晒那里更厉害的太阳,在大自然中生活,与贝都因人生活在一起。

  他心想康斯坦斯·卡明顿正是那种会把一个岛屿买下并置身于那种神秘氛围中的女人!沃尔格雷夫法官微微点头,赞赏自己的逻辑推理,并任由自己的头继续点……

  他睡了……

  二

  在一个三等车厢里,韦拉·克莱索恩头向后靠着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车厢里还有五名旅客。今天乘火车还真够热的!到海边去实在让人求之不得!能找到这份工作真是她的运气。在假期能找到的工作几乎都是照看一大群孩子——想找秘书性质的工作谈何容易。就连职介所也没说有多大希望。

  接着她就收到了这封信。

  我从职业女性职介所那里得到你的名字以及他们对你的推荐。我知道他们认识你本人。我将乐意支付你提出的工资数额并希望你能于八月八日前来上班。火车将于十二点四十分从帕丁顿车站发车,有人在欧克布里奇车站接你。随信附上五张一英镑的钞票。

  你的尤娜·南希·欧文

  信上方是带邮戳的地址:德文郡斯蒂科尔黑文索吉尔岛……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5:00
索吉尔岛!哎呀,有关它的报道近期的报纸上触目皆是!五花八门的猜测和津津有味的谣传。也许多半是空穴来风,但是建造那幢别墅的肯定是个百万富翁,而且据说建造得豪华绝伦。

  经过一个学期的紧张工作,韦拉·克莱索恩颇感疲劳。她心想:“在一个三流学校当一名体育教师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如果能在一个像模像样的学校找到一份工作该多好。”

  可是她觉得心里一凉,暗自思忖:“不过即使找到这样一份工作也是我的运气。毕竟,人们并不喜欢搞验尸,即使验尸官说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她记得他甚至还称赞她的心态和勇气。验尸报告的结果不可能再好了。对她来说,汉密尔顿太太对她很好——只有胡戈——不过她不愿意去想胡戈。

  尽管车厢里很热,她却突然打了个寒战,她真希望自己此行去的不是海边。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西里尔朝着岩石游去,他的头在水面上一冒一冒的……一冒一冒的……一冒一冒的……而她则在他后边熟练地击水——破浪前进,但她心里很清楚:她来不及……

  大海——深邃、温暖、蔚蓝——整个上午就躺在沙滩上——胡戈——那个说非常爱她的胡戈……

  她不该想胡戈……

  她睁开眼睛,皱起眉头,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此人个子很高,脸庞呈棕色,一双靠得比较近的浅色眼睛,一张傲慢、几近残酷的嘴。

  她心下思忖:我敢肯定他周游了世界上不少有趣的地方,见过不少有趣的事……

  三菲利普·隆巴尔德很快地瞄了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姑娘一眼,内心得出一个结论:“颇有几分姿色——大概是个女教师之类。”

  这个人很冷静,他觉得她善于控制自己——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在情场。他很想与她较量较量……

  他皱了皱眉头。不,这类事情不要干。他有要务在身,必须潜心于自己的工作。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他暗自思忖。那个小犹太人真他妈神秘兮兮的。

  “隆巴尔德上尉,你干还是不干?”

  他当时若有所思地问:“一百几尼金币?”

  他问得很随便,好像根本没把一百几尼放在眼里。就在他吃饭都快没钱的时候,有一百几尼送上门来了。不过他也想到过那个小犹太人没有上当受骗——犹太人在这方面精明得很,在钱的问题上你骗不了他们——他们精得很呢!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不能再向我提供一点信息吗?”

  艾萨克·莫里斯先生非常肯定地摇了摇那颗光秃秃的小脑袋。

  “没有了,隆巴尔德上尉,就这些了。我的委托人知道你的处境困难,但是声誉很好。我受命前来支付你一百几尼,请你到德文郡的斯蒂科尔黑文去。离那儿最近的车站是欧克布里奇,在那里有人接你,然后用车把你送到斯蒂科尔黑文,那里有摩托艇把你送上索吉尔岛。到了那儿,你将听从我的委托人的吩咐。”

  隆巴尔德赶紧问了一句:“去多久?”

  “顶多一个星期。”

  隆巴尔德上尉用手摸摸小胡子说:“你知道吧,我可不能干什么——违法的事?”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5:00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犀利的目光看了对方一眼。莫里斯先生那闪米特人厚厚的嘴唇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如果让你干什么违法的事,你当然完全可以退出不干。”

  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真可恨,他居然还面带微笑!好像他知道在隆巴尔德过去的行动中,合法性并不总是必要条件……

  隆巴尔德咧开嘴笑了笑。

  啊,有这么一两次他也打过擦边球!但是每次都得手了!其实他也没有给自己规定过什么明确界限……

  不,也没有多少要规定界限的东西。他得意地想,他将到索吉尔岛去好好地玩一玩……

  四在一节无烟车厢里,埃米莉·布伦特小姐像往常一样正襟危坐。她已经六十五岁了,对懒散仍然看不惯。她父亲是个古板的上校军官,特别注重自己的行为举止。

  现在这一代人懒散得不知羞耻——在他们车厢里就是如此,在其他场合……

  在这种拥挤的、缺乏舒适感、有些闷热的三等车厢里,布伦特小姐依然一本正经、恪守自己的原则,显得非常超脱。现如今,在许多事情上,人们都小题大做!他们在拔牙之前要打麻药——睡不着觉就吃安眠药——他们要坐安乐椅,还要放椅子垫。女孩子家不住地扭动身体,夏天几乎半裸着躺在海滩上。

  布伦特小姐的双唇紧闭着。她真想教训教训某些人。

  她想起了去年夏季的度假。不过,今年的情况将迥然不同。索吉尔岛……

  她在脑子里把那封信又过了一遍,尽管她已经读过好几遍。

  亲爱的布伦特小姐,

  真的希望您还能记得我?几年前的一个八月,我们曾经一起下榻于贝尔黑文宾馆,我们好像有很多共同的地方。

  我最近在德文郡沿海一个小岛上有了自己的宾馆。那里有上好的粗茶淡饭,有个很古板的人,我觉得,这会使一个地方有个新的开端。没有裸体,也没有半夜的留声机声。如果你能安排到索吉尔岛来度暑假,——我将非常高兴——来作我的客人吧——很自由的。八月初怎么样?八号吧。

  U.N.O —

  是姓什么的?签字的笔迹很难辨认。埃米莉·布伦特不耐烦地想:“很多人签的名都很难辨认。”

  她又在回想贝尔黑文的那些人。连续两个夏天她都是在那儿度过的。那个为人很好的中年妇女——叫什么——叫什么小姐来着?她父亲是个教士。还有一个奥尔顿——奥尔曼——不对,肯定是奥里弗太太!对了——就是奥里弗。

  索吉尔岛!报纸上一直有关于索吉尔岛的消息——和一个电影明星有关——抑或是与一个美国百万富翁有关?

  当然了,这些地方往往都很便宜——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在岛上生活的。他们认为这个想法很浪漫,但是他们意识到,如果真的生活在那里,会很不方便,所以很乐意将其卖掉。

  埃米莉·布伦特心想:“不管怎么说,我将得到一次免费休假。”

  随着收入大幅下降,还有那么多红利没有分到,这样的事确实值得考虑。要是能再想起一些事就好了——是奥利弗太太——还是小姐?五麦克阿瑟将军向车窗外望去。火车刚刚进入艾克塞特。他将在这里换车。可恶的是,这些支线上的火车太慢!从直线距离来说,索吉尔岛一点也不远。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5:00
他还不清楚这个叫欧文的人是谁。显然是斯波夫·莱克尔德的朋友——也是约翰尼·戴尔的朋友。

  “……你的一两个老熟人要来——在一起叙叙旧。”

  是啊,他很乐意谈论陈年往事。他最近甚至在想,朋友们会对他敬而远之。全都因为那个混账谣言。天哪,都快三十年了——他心想,是阿米蒂奇说的。这个小混蛋!他对这件事知道什么呀?哦,好吧,别再对这些事耿耿于怀了!人有时是会胡思乱想的——觉得一个人正以奇怪的目光看着你。

  这个索吉尔岛,现在他倒是有兴趣去看一看。有关这个小岛的传闻满天飞。看来其中也许有点名堂,有谣传说海军部、陆军部或空军已经把它弄到手了……

  这个地方是那个美国百万富翁扬·埃尔莫·罗布森修建的。据说花了几百万。人世间有的豪华……

  艾克塞特!还要等一个小时!他不想等!他想乘……

  六阿姆斯特朗医生驾着自己的莫里斯轿车穿越索尔兹伯里平原。他十分疲惫……成功也会受到惩罚。曾经有一度,他衣冠楚楚地坐在哈雷大街上自己的诊室内,他的四周是最现代的器械和最豪华的家具——他在等待——在那些空虚的日子里,他在等待着开始通往成功或失败的旅程。

  不过,还是成功了!他很幸运!当然既要有运气,也要有医术。他是自己这一行的行家——但是那并不足以导致成功。人还必须有运气。他就交了好运!一次准确无误的诊断,两个感恩戴德的病人——既有钱、又有势——消息就不胫而走了。“你应当去找阿姆斯特朗给你看看——人相当年轻——医术非常高明——多年来帕姆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而且一下就能找到病根!”话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现在阿姆斯特朗医生显然已经功成名就。他的日程安排得很满。他几乎没有休闲时间。他感到高兴的是,在这个八月的早晨,自己正离开伦敦,到德文郡沿海一个小岛上小住几日。这倒不是因为现在是个什么假期。他收到的这封信上,使用的措辞模棱两可,不过所附的支票却毫不含糊。给的是辛苦费。这些欧文们一定富得流油。好像是有点难处,丈夫担心妻子的健康,希望能有一份报告,又不至于使妻子担惊受怕。她连请医生这样的话都不愿意听。她的神经……

  神经!医生眉毛一扬。这些女人还有她们的神经!这个嘛,对业务有好处。找他咨询的女人有一半除了感觉无聊,根本没有其他问题。可是如果你以实相告,她们是不会感谢你的!一般情况下总能找到一些问题。

  “某某某出现轻微不正常,不要紧——但需治疗。简单处理。”

  说起行医,其实它主要是恢复病人的信念。他的方法很好——他能激发病人的希望和信念。

  所幸的是,十年前——不,十五年前——那件事之后,他终于恢复了常态。那件事,可真悬哪!他几乎崩溃了。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把酒彻底戒了。天哪,就差一点儿,虽然……

  随着汽车喇叭刺耳的鸣叫,一辆大型“超级运动”达尔梅因跑车以八十英里的时速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阿姆斯特朗医生的车几乎被逼进路边的绿篱。那是个飙车的年轻人。他讨厌那些人。九死一生啊!这该死的愣头青!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6:00
七安东尼·马尔斯顿驾着车风驰电掣般地进入米尔。他心想:

  “在路上爬行的车辆多得惊人。总是有东西挡住你的去路。而且他们还在道路中间行驶!反正在英格兰驾车简直没办法……不像在法国,你真的可以放开来开……”

  他是停下来喝点饮料,还是继续往前开?时间有的是!剩下的路程只有一百英里出头。他会来一杯杜松子姜啤酒。天热得烤人。

  海岛那边应当是个好去处——如果这样的天气能持续下去。他心下疑惑:这些欧文们是什么人?大概是钱多得发臭了。巴杰就有本事把这样的人嗅出来。当然,这个可怜的老头自己没有钱,但却身不由己……

  但愿他们有酒款待客人。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人的钱是赚来的,而不是继承来的。遗憾的是,关于加布里埃尔·特尔把索吉尔岛买下的消息不是真的。他倒是愿意跟那个电影明星的崇拜者们交交朋友。

  哦,不过嘛,他心想,那里大概会有一些女孩子……

  他从饭店走出来,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看蓝天,然后钻进自己的达尔梅因。

  好几个年轻女子向他投来爱慕的目光——他身高六英尺,体形匀称、头发卷曲、脸晒得黝黑,还有一双湛蓝的眼睛。

  他踩下离合器踏板,跑车轰然起动,驶上狭窄的街道。老人和差童吓得赶紧躲开。那些差童以羡慕的目光看着他的车。

  安东尼·马尔斯顿开着车,一路上神气活现。

  八布洛尔先生乘坐的是从普利茅斯开出的慢车。这节车厢里与他同行的旅客只有一位,是个上了年纪、老眼昏花的水手,这时候已经打起盹来。

  布洛尔先生正在一个小笔记本上仔细地写了一些名字。

  “就这么多了,”他低声自言自语道。“埃米莉·布伦特、韦拉·克莱索恩、阿姆斯特朗医生、安东尼·马尔斯顿、老法官沃尔格雷夫、菲利普·隆巴尔德、麦克阿瑟将军(勋爵)、获优异服务十字勋章的男仆和他的妻子:罗杰斯夫妇。”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朝拐角上已睡着了的老人看了一眼。

  “有一个人在其他八人之上,”布洛尔先生作出准确的判断。

  他把事情在脑子里认真仔细地过了一遍。

  “这件事应当很简单,”他心下思忖。“看不出怎么可能在这上面失手。但愿我的形象没有问题。”

  他站起身,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自己。镜子里那张脸上有一缕小胡子,颇有些军人气质。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一双灰色的眼睛,其间的距离比较近。

  “也许是个少校,”布洛尔先生说。“不,我忘了。那边有一个老军人呢。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来。”

  “南非,”布洛尔先生说,“这就是我的回答!这些人和南非没有任何关系,我刚刚阅读了那本旅游小册子,我谈起南非来不会有问题。”

  所幸的是,殖民者也是五花八门。作为一个来自南非的有钱人,布洛尔先生觉得他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入任何社会。

  索吉尔岛。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索吉尔岛……气味难闻的岩石上落满了海鸥——那个岛离海岸大约一海里。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6:00
去小岛上建别墅不愧是个绝妙的想法!碰上恶劣天气就糟糕了!不过百万富翁总有一些奇思妙想!

  拐角的那个老人睡醒之后说:“海上的事情永远无法预知——永远说不准!”

  布洛尔先生以舒缓的语气说,“说得没错。谁也说不准。”

  老人打了两个嗝,接着痛苦地说:“要起飑了。”

  布洛尔说:“不,不,伙计,天气好得很哪。”

  老人气冲冲地说:“就要起飑了。我能闻得出来。”

  “也许你说得对,”布洛尔先生以息事宁人的口吻说。

  火车在一个车站停下,那老人颤悠悠地站起来。

  “我从这儿下车。”他用手扶着车窗。布洛尔先生扶了他一把。

  老人在车门口停下,郑重其事地举了举手,用昏花的老眼向他眨了眨。

  “观察并祈祷吧,”他说道。“观察并祈祷吧。最后审判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他有气无力地从车门口下到月台上。他斜侧身子抬头看着布洛尔先生,一本正经地说:“年轻人,我在跟你说话呢。最后审判日近在眼前了。”

  布洛尔先生在座位上坐下之后心里在嘀咕:他离最后审判的日子比我更近!

  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偏偏他错了……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6:00
一欧克布里奇车站外面站着为数不多的一群人,一时间似乎不知该干什么。站在他们身后的是给他们拎着行李的搬运工。其中一个搬运工喊道:“吉姆!”

  一名出租车司机走上前来。

  “你们去索吉尔岛,大概是吧?”他以柔和的德文郡口音问道。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是——随后大家以怀疑的眼光不约而同地相互看了看。

  出租车司机见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是这几人中最年长的,就对他说:“这里有两辆出租车,先生。其中一辆必须等艾克塞特那趟慢车——大概还有五分钟——有一位先生是乘那辆车来的。也许你们有一个人要等一等,不会介意吧?那样的话你们要舒服得多。”

  韦拉·克莱索恩很清楚自己的秘书职务,于是立即作出回答。

  “我来等吧,”她说道。“你们是不是先走?”她看了看另外三人,她的眼神和声音中流露出命令的成分,只有担任某种职务的人才会以这样的口吻说话。她也许为打网球的女孩子们分配过场地。

  布伦特小姐有些傲慢地说了声“谢谢了”,见其中一辆出租车的司机已把门打开,就低下头钻了进去。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跟在她后面也上去了。

  隆巴尔德上尉说:“我愿意和这位小姐一起等……”

  “我姓克莱索恩,”韦拉说道。

  “我姓隆巴尔德,菲利普·隆巴尔德。”

  搬运工把行李放进出租车。已经坐在车上的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很有分寸地说:“我们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布伦特小姐说:“是啊,确实不错。”

  她心想这是个有身份的老头。和海边宾馆里那些俗气的男人不可同日而语。显然,奥利弗太太和奥利弗小姐都有很好的社会关系……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询问道:“你很了解这个地方吗?”

  “我到过康沃尔和托基,不过德文郡的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

  法官说:“我对这地方也不熟。”

  他们的出租车离开了车站。

  第二辆出租车司机说:“坐进来等怎么样?”

  韦拉决意说:“不了。”

  隆巴尔德上尉笑着说:“那道在阳光照射下的墙好像更有吸引力。你不想再进到车站里面去吧?”

  “不想,真的。从闷热的火车里出来真是太好了。”

  他回答说:“是的,这种天坐火车旅行很不舒服。”

  韦拉的回答符合常规:“我真希望能够持续一些日子——我说的是天气。我们英国的夏天天气太多变了。”

  隆巴尔德毫无新意地问:“这一带的情况你熟悉吗?”

  “不熟,我从来没来过这里。”她很快作出反应说,并且有意识地决定立刻说明自己的身份。“我还没有见过我的雇主呢。”

  “你的雇主?”

  “是的,我是欧文太太的秘书。”

  “哦,原来如此。”他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比较自信——语气也轻松了。他问道:“这是不是太不可思议了?”

  韦拉笑起来。

  “哦,不,我觉得不是。她的秘书突然病了,于是她打电报给一家职业介绍所,要求雇一个临时的,他们就让我来了。”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6:00
“原来如此。如果你到那儿之后不喜欢这份工作怎么办?”

  韦拉又笑起来。

  “哦,这只是临时的——假期的临时工作。我在一所女子学校有一份固定工作。事实上,一想到能亲眼看看索吉尔岛,我就兴奋得不得了。报纸上有大量关于它的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引人入胜呢?”

  隆巴尔德回答说:“我说不上来。我没有见过。”

  “哦,真的吗?我觉得,欧文一家对它着迷的程度简直令人吃惊。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跟我说说吧。”

  隆巴尔德心想:这就尴尬了——我应当是见过他们,还是没见过他们?他突然说:“你手臂上有只黄蜂在向上爬。不——别动。”他煞有介事地用手一挥。“好了。飞了。”

  “哦,谢谢你。今年夏天这里黄蜂挺多的。”

  “是啊,我想是因为天热的原因。你知道我们要等的是谁吗?”

  “我一无所知。”

  即将进站的火车发出长长的、响亮的汽笛声。隆巴尔德说:“就是这趟车了。”

  一个高挑个儿、有军人气质的老人出现在站台出口处。他花白的头发理得很短。嘴唇上方是修剪得非常整齐的白胡须。

  拎着他那只沉重皮箱的搬运工步履有点不稳。他指了指韦拉和隆巴尔德。

  韦拉举止得体地走上前来说:“我是欧文太太的秘书。这里有一辆车在恭候你。”接着她补充了一句:“这位是隆巴尔德先生。”

  那双因年龄而失去光泽的敏锐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隆巴尔德。不一会儿这双眼睛就作出了判断——如果有人看出来的话。

  “长得挺帅。就是有点不太对劲儿……”

  他们三个上了那辆在一旁等候的出租车。车子穿过小小的欧克布里奇那懒洋洋的街道,在普利茅斯的主要街道上行驶了大约一英里,接着一头钻进乡间那又窄又陡、充满绿色的道路迷宫。

  麦克阿瑟将军说:“德文郡这一带我一点也不熟。我老家是个小地方,在东德文郡——靠近多塞特。”

  韦拉说:“这地方果然很不错。这些小山丘、红土地,一片绿色,青翠欲滴。”

  菲利普·隆巴尔德有几分挑剔地说:“有点儿太封闭了……我喜欢一马平川的旷野。因为那里只要有什么东西过来,你都可以看清……”

  麦克阿瑟将军对他说:“我想你见过不少世面吧?”

  隆巴尔德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我只是四处漂泊,先生。”

  他心里想:“现在他要问我年纪多大,是否参加过‘一战’了。这些老头子总是这样问。”

  不过麦克阿瑟将军没有提那场战争。二他们翻过一座陡峭的小山头,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下了山,来到斯蒂科尔黑文——只有几幢小房子,还有一两条被拖放在沙滩上的小渔船。

  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下,他们第一次看见南方海面上凸起的索吉尔岛。

  韦拉不无惊讶地说:“离岸还挺远的嘛。”

  她原先的想象截然不同:离海岸不远,上面有一幢漂亮的白色别墅。可是那上面并没有看见别墅,只有隐隐约约的岩石轮廓,看上去有点像个巨大的脑壳。那上面似乎有不祥之兆。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7:00
有三个人坐在一个叫“七星”的小客栈外面。一个是上了年纪、背有点弯的法官,一个是正襟危坐的布伦特小姐,第三个人块头很大,他走上前去进行自我介绍。

  “觉得我们不妨等等你们,”他说道。“大家一起走。请允许我作个自我介绍。我姓戴维斯。出生地,南非是我的出生地。哈……哈。”

  他笑得很自在。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希望自己可以宣布让旁听者退席似的。埃米莉·布伦特小姐显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殖民地来的人。

  “在我们登船之前,有谁愿意喝两盅?”戴维斯先生殷勤地提议。

  见没有人对他的建议有任何表示,戴维斯先生就转过身,举起一个手指。

  “那就不能耽搁了。我们好客的男女东道主正翘首等待我们呢,”他说道。

  他可能已经注意到,其他人都露出好奇与克制的表情,好像一提东道主,就对客人们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影响。

  看见戴维斯竖起手指,一个原先靠在附近墙上的人朝他们走过来。从他走路的摇摆步态可以看出他是水手出身。他那张脸显得饱经风霜,乌黑的眼睛中流露出难以琢磨的神情。他以温柔的德文郡口音说:“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是不是做好了出发上岛的准备?船在那边等着。有两个人乘汽车过来。 欧文先生发话说不要等他们了,因为还不知道他们准确到达的时间。”

  这几个人站起来,跟着向导沿一条石头修建的小码头向前走。码头上停着一只摩托艇。

  埃米莉·布伦特说:“这只船真小。”

  船主用令人信服的口吻说:“这是条很不错的船,夫人。坐上它去普利茅斯,一眨眼功夫就到了。”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不客气地说:“我们有好几个人呐。”

  “人再多一倍也坐得下,先生。”

  菲利普·隆巴尔德和蔼可亲地说:“没关系的。天气这么好——而且风平浪静。”

  布伦特小姐满腹狐疑地被人搀扶着上了船。其他人也这样上去了。现在这个小群体的成员之间还没有什么亲善友好可言,好像每个成员都对其他成员心存疑虑。

  就在他们准备解开船缆的时候,他们的向导把抓钩握在手上,略微停了一下。

  在通向小村庄那条陡峭的路上开过来一辆车。一辆车有如此巨大的动力,如此优美的造型,可以说具有不同凡响的特征。操纵方向盘的是个年轻人,他的头发在风中向后飘动。在傍晚的光线映照下,他看上去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是一个年轻的上帝,是某个北方传奇式的英雄。

  他按了按车喇叭,海湾的岩石发出巨大的回响。

  这是个令人着迷的时刻。此刻,安东尼·马尔斯顿似乎已经超凡脱俗。此后,能够回想起当时这个情景的不止一个人。

  三坐在发动机旁边的弗雷德·纳拉科特心想,这伙人是个奇怪的组合。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欧文先生的客人。他原先以为从整体上说会是很经典的。穿着游艇礼服的女士和男士们,个个腰缠万贯,而且气宇不凡。

  一点儿也不像埃尔默·罗布森的宴请。弗雷德·纳拉科特想起这位百万富翁的客人们,嘴唇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可以说,那才叫宴请——还有他们喝的那些酒!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7:00
这位欧文先生肯定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弗雷德心想,有意思的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欧文先生——也没有见过他老婆。从来没来过这里,他当然没见过。所有的事都是莫里斯先生一手操办,钱也由他支付。要什么东西总是说得一清二楚,付款也从不拖欠。不过,事情总有点蹊跷。报上说欧文是个神秘人物。纳拉科特先生认同他们的说法。

  不管怎么说,也许买下这个小岛的就是加布里埃尔·特尔。可是他审视了自己的乘客之后,就开始怀疑这个说法。不是这伙人——这些人里好像没有人跟电影明星沾得上边。

  他兴趣索然地对他们进行了小结。

  一个老处女——性情乖张——对这种人他非常了解。可以肯定她很凶悍。一个老军人——真正的军人气质。一个漂亮的女士——属于普通型的那种,并不光彩照人——没有丝毫好莱坞的风采。那个直率、开朗的家伙——他不是个真正有教养的人。那个退休商人——弗雷德·纳拉科特觉得他是商人。另外一个人,就是那个瘦得好像饭都吃不饱、眼睛不住地东张西望的,是个怪人,没错。他有可能和摄影有关。

  船上只有一个人看起来还算顺眼。就是最后那个开着车子来的(多么气派的车!在斯蒂科尔黑文还从来没有看见这样的车。像这样的车肯定价格不菲)。这个人还差不多。生长在富贵人家,这没错。如果这些人都像他一样……事情就说得通了……

  细想起来,这件事还真有点怪——整个事情都很怪——非常奇怪。

  四小船围绕那个石头岛破浪前进。现在终于看见那幢别墅了。岛的南侧别具特色,地势舒缓地向大海延伸。那幢别墅坐北朝南——呈低矮的正方形,为采光设计的圆拱形窗,颇具现代气派。

  一幢让人心动的别墅——使人觉得不虚此行!

  弗雷德·纳拉科特关闭了发动机,小船渐渐驶入两块岩石之间一个天然的水道。

  菲利普·隆巴尔德毫无顾忌地说:“天气不好的时候在这里登陆肯定很困难。”

  弗雷德·纳拉科特愉快地说:“如果刮东南风,就无法登上索吉尔岛。有时候这地方和外界要隔绝一个星期或者更长的时间。”

  韦拉·克莱索恩心想:“提供饮食肯定非常困难。海岛上最糟糕的就是这个。所有的家政问题都令人担忧。”

  小船在礁石边渐渐停下。弗雷德·纳拉科特跳上礁石,和隆巴尔德一起帮助众人下船。纳拉科特把船拴在岩石上的一个铁环上,然后领着大家从岩石上开凿的台阶向上走。

  麦克阿瑟将军说:“哈哈!好地方!”

  不过他感到有些不安。这鬼地方有点怪。

  拾级而上,来到一层平台之后,他们的劲头又上来了。在那幢别墅的敞开式门厅前,一个衣着得体的男管家正等着他们,他的严肃神情缓解了他们的不安心理。眼前的别墅真的非常漂亮,平台上的视野十分壮观……

  那管家走上前来微微鞠了个躬。他瘦高个儿,头发花白,举止正派。他说:“各位,请往这边走。”

  在宽敞的大厅里,酒水已经摆好。一排排的瓶子。安东尼·马尔斯顿的情绪好了一些。他刚才还在想,这是一种离奇的表演。没有一个人跟他一样!老巴杰让他到这里来的时候,可能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不管怎么说,酒水还是无可挑剔的。冰块也挺多。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7:00
那个管家在说什么呢?

  欧文先生——遗憾的是不能如期而至——要明天才能到。有什么指示——也就是我们要什么——他们是否想进自己的房间?……晚餐八点钟开始……

  五韦拉跟着罗杰斯太太后边上了楼。她推开过道末端一个房间的门,走进令人心情舒畅的卧室。卧室有一扇大窗户正对着大海,还有一扇窗是朝东开的。她不禁发出愉悦的惊叹。

  罗杰斯太太说:“我想你要的东西都齐了吧,小姐?”

  韦拉回头看了看。她的行李已搬上来,而且解开了。房间一侧有个门敞着,里面是铺着浅蓝色瓷砖的卫生间。

  她很快回答说:“是的,我想都齐了吧。”

  “如果想要什么,就按铃好吗,小姐?”

  罗杰斯太太的声音单调乏味。韦拉好奇地看了看她。这个女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活像个白色幽灵!她穿了一身黑色连衣裙,头发从前向后梳拢着,看上去挺体面。一双诡谲的浅灰色眼睛不停地东看西看。

  韦拉心想:“她看见自己的影子都会感到恐惧。”

  是的,就是这样的——感到恐惧。

  她就像一个生活在恐惧中的女人……

  韦拉觉得背上透过一丝凉意。这个女人究竟害怕什么呢?

  韦拉和颜悦色地说:“我是欧文太太的新任秘书。我想这你是知道的。”

  罗杰斯太太回答说:“不,小姐,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个客人名单,上面列着每个人的房间号。”

  韦拉问道:“欧文太太没有提起我?”

  罗杰斯太太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我没见过欧文太太,到现在还没有。我们两天前才到。”

  韦拉心想欧文家的人也真的与众不同。接着她大声问:“这里的办事人员有哪些人?”

  “只有我和罗杰斯先生,小姐。”

  韦拉皱了皱眉头。别墅里有八个人——加上男女主人就是十个——只有一对已婚夫妇为他们服务。

  罗杰斯太太说:“我有一手好厨艺,罗杰斯就在别墅里,随时可以差遣。当然,我不知道有这么多人来。”

  韦拉说:“你能忙得过来吗?”

  “哦,忙得过来的,小姐。如果经常有大型聚会,欧文太太大概会请一些帮工。”

  韦拉说:“我想也是。”

  罗杰斯太太转身离开。她的步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个幽灵似的飘然离开了房间。

  韦拉走到窗前,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她隐约感到一阵不安。所有的事情——不知怎么搞的——都有点儿怪怪的。欧文夫妇不在,在的是这个幽灵一样苍白的罗杰斯太太。还有这些宾客!是啊,这些宾客也怪怪的。一个奇怪的组合。

  韦拉心想:“我希望能见到欧文夫妇……我希望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她站起身,惴惴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一间无可挑剔的卧室,完全是现代样式的装修。熠熠生辉的镶木地板上铺着米色的地毯——作色很浅的墙壁——边框上配有灯光的长镜子。壁炉架上有一块很大的、形状像熊的白色大理石,此外没有其他的装饰。这块现代雕塑品中间镶嵌了一只钟。在它上方那个亮晶晶的镀了克罗米的镜框里,有一张四四方方的羊皮纸——上面是一首诗。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7:00
她站在壁炉前面,阅读起这首诗来。这是一首旧时的童谣,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学会了。

  十个小兵人

  十个小兵人,外出去吃饭;

  一个被呛死,还剩九个人。

  九个小兵人,熬夜熬得深;

  一个睡过头,还剩八个人。

  八个小兵人,动身去德文;

  一个要留下,还剩七个人。

  七个小兵人,用刀砍木棍;

  一个砍自己,还剩六个人。

  六个小兵人,无聊玩蜂箱;

  一个被蜇死,还剩五个人。

  五个小兵人,喜欢学法律;

  一个当法官,还剩四个人。

  四个小兵人,出海去逞能;

  一个葬鱼腹,还剩三个人。

  三个小兵人,走进动物园;

  一个遭熊袭,还剩两个人。

  两个小兵人,坐着晒太阳;

  一个被晒焦,只剩一个人。

  这个小兵人,孤单又影只;

  投缳上了吊,一个也没剩。

  韦拉微微一笑。那还用说吗!这是索吉尔岛啊!

  她再次走到窗口,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外面的大海。

  一望无际的大海啊!从这儿极目远眺,看不见任何陆地——只有一片蓝色汪洋,在黄昏的日落中波光粼粼。

  大海……今天是这样的平静——有的时候又是那样的残酷……拖着你向下沉的也是大海。

  溺水而亡……被发现溺水而亡……在海上溺水……溺水——溺水——溺水……

  不,她想不起来了……她也不愿意去想!

  一切都过去了……

  六就在太阳即将沉入大海的时候,阿姆斯特朗医生登上了索吉尔岛。在乘船过来的时候,他和船工——是个本地人——聊了聊。他急于想知道索吉尔岛拥有者的一些情况,可令人奇怪的是,这个纳拉科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抑或是不愿意谈。

  于是,阿姆斯特朗医生就和他谈起天气和捕鱼。

  经过长时间驾驶车之后,他感到疲劳。他感到眼球痛,因为驾车西行是对着太阳的。

  是啊,他已疲惫不堪。大海和宁静——这是他所需要的。他真想休个长假。可是他做不到。当然,从经济上来说他可以做到,但是他不能半途而废。现如今,你很快就会被别人遗忘。不行,既然已经到了,就必须准备吃点苦。

  他心想:“今天晚上,反正都一样,我不妨这样想一想,我不准备回去了——我已经和伦敦、和哈雷大街以及所有那一切没有关系了。”

  这个岛有点神奇——索吉尔这个词就令人着迷。这里与世隔绝——海岛本身就自成一个世界。也许是一个你可能永远无法离开的世界。

  他心想:“我将告别过去那普通的生活了。”

  他暗自笑了笑,开始考虑自己的计划,是未来令人难以置信的计划。他走在石阶上的时候还在微笑。

  阿姆斯特朗医生看见平台上有个老人坐在椅子上,隐约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他在哪儿见过那青蛙般的脸、乌龟般的脖子,傲气十足的态度——是的,还有那双精明的灰色小眼睛?他想起来了——老沃尔格雷夫。他曾经在他面前提供过证据。这老家伙看上去总是没有睡醒的样子,可是一谈到法律上的某个问题,谁也没有他精明。对陪审团有很大的影响——据说,一个星期中无论哪一天,他都可以替陪审团下决心。他曾经使陪审团给一两个很难的案子定了罪,有人说他是一个动辄把人判处绞刑的法官。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8:00
在一个奇妙的地方碰上了他……在这里——与世隔绝的地方。

  七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暗自思忖:“阿姆斯特朗?记得他曾经出庭作过证。无懈可击,十分谨慎。所有的医生都是他妈的蠢货。哈雷大街的医生更是如此。”他最近在那条大街上见了一个文诌诌的家伙,现在想起来依然恨恨不已。

  他大声嘟囔着:“大厅里备有酒水。”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道:“我得去拜访一下主人和主妇。”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再次闭上眼睛,十分狡诈地说:“你不能去。”

  阿姆斯特朗医生为之一惊。

  “为什么不能?”

  法官说道:“主人和主妇都不在。事情非常蹊跷。对这个地方还搞不明白。”

  阿姆斯特朗医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这个老头儿实际上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沃尔格雷夫突然开了口:“你认识康斯坦斯·卡明顿吗?”

  “呃——不,抱歉我不认识。”

  “这没关系,”法官说道。“一个身份不清的女人——写的字也难以辨认。我在想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阿姆斯特朗医生摇摇头,随后便走进别墅里。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还在想康斯坦斯·卡明顿的事情。跟所有女人一样,很不可靠。

  他的思绪却转向了别墅里的那两个女人,一个是口风很紧的老处女,另一个是那个丫头。他不喜欢那个丫头,那个冷酷的丫头。不对,是三个女人,如果把罗杰斯的女人算进去。一个怪物,似乎怕得要命。这夫妇俩还算本分,尽职尽力。

  这时法官见罗杰斯走到平台上,就问他:“你知不知道康斯坦斯·卡明顿夫人要来?”

  罗杰斯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不,先生,我不知道。”

  法官的眉毛扬了扬。不过他只是嘟囔了一声。他想:“索吉尔岛,嗯?汤里的一颗老鼠屎啊。”

  八安东尼·马尔斯顿在洗澡。他泡在热气腾腾的水中享受。长时间驾车后,他感到四肢酸痛。他的脑子里没有想什么事情。他是一个注重感觉的人——也注重行动。

  他心里想:“我觉得,一定要坚持。”尔后他就把其他事情都抛至脑后去了。

  热气腾腾的温水——疲劳的四肢——现在先刮刮脸——尔后来点鸡尾酒——接着吃晚饭。

  晚饭之后呢——?

  九布洛尔先生正在系领带。干这种事他不大在行。

  他的仪表还行吗?他觉得可以。

  还没有谁真的对他很客气……有意思的是,他们相互之间都在打量着对方——好像他们知道……

  这个嘛,就看他的了。

  他无意砸掉自己的饭碗。

  他抬头看了看壁炉架上方镜框里的那首童谣。

  把它挂在那地方还真有点味儿!

  他心想: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记得这个岛了。从来没想到的是,我会到这里的一幢别墅里来干这样的工作。一个人无法预见未来,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十麦克阿瑟将军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全他妈的见鬼!整个这件事都他妈的很怪!根本不是他被说动之后所希望的……
春天来了 - 2008-3-25 13:08:00
他巴不得能找个借口开溜……赶快摆脱这一切……

  可是那只摩托艇已返回大陆了。

  他只好留下来。

  隆巴尔德那家伙,那可是个可疑的家伙。

  不是正人君子。他敢发誓那家伙不是什么正路人。

  十一听见敲锣的声音之后,菲利普·隆巴尔德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走到楼梯口。他的动作像一只黑豹,既灵活又轻巧。他周身上下都有点像黑豹。一只捕猎其他动物的动物——看起来很悦目。

  他此刻正对着自己微笑。

  一个星期——嗯?

  这一个星期还要好好地享受享受。

  十二埃米莉·布伦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读《圣经》。她已经穿上准备吃晚餐的黑色丝绸长裙。

  她看着书上的字,嘴唇在不断地动:

  外邦人陷在自己所掘的坑中:他们的脚被自己暗设的罗网缠住。耶和华已将自己显明,他已施行审判:恶人被自己的所作缠住了。恶人都必须归到阴间。这三句话出自《圣经》(诗篇915、916与917)

  她紧闭双唇,接着合上《圣经》。

  她站起身,把一枚烟晶宝石挂在脖子上,准备下楼去吃饭。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5:00
一晚餐已接近尾声。

  这顿晚餐非常丰盛,喝的是上乘佳酿,罗杰斯的服务也很周到。

  大家的情绪都好多了。他们开始比较自由和友好地相互交谈。

  喝了波尔图葡萄酒的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以刻薄的语言进行调侃,阿姆斯特朗医生和安东尼·马尔斯顿在一旁听着。布伦特小姐和麦克阿瑟将军闲聊起来,还发现了双方都熟悉的一些朋友。韦拉·克莱索恩问戴维斯先生有关南非的知识性问题。戴维斯先生在这个问题上说得头头是道。隆巴尔德在一旁听他们谈话。他偶尔也抬起头,把眼睛眯起来。他还时不时地看看桌子四周别的人。

  安东尼·马尔斯顿突然说:“这些事很有意思,是不是?”

  在这张圆桌的中间,有个圆形的玻璃架,上面放了几个小瓷人。

  “小兵人。索吉尔岛。有点意思。”

  韦拉身体前倾。

  “我来看看,总共有几个?十个?”

  “是的——十个。”

  韦拉大着嗓门说:“太有意思了!我想,他们就是童谣里的十个小兵人。在我的卧室里,这个童谣被镶在镜框里挂在壁炉架上方。”

  隆巴尔德说:“我房间里的也是。”

  “我的也是。”

  “还有我的也是。”

  每个人都齐声附和。

  韦拉说:“这真是个很有意思的想法,是不是?”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孩子气十足”,然后又喝了一口波尔图葡萄酒。

  埃米莉·布伦特看了韦拉·克莱索恩一眼。韦拉也看了布伦特小姐一眼。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客厅里正对平台的法式落地窗开着,她们可以听见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

  埃米莉·布伦特说:“这声音很悦耳。”

  韦拉不客气地说:“我不喜欢。”

  布伦特小姐以惊讶的目光看着她。韦拉脸红了。她比较平静地说:“我想这地方一旦起风暴就不那么迷人了。”

  埃米莉·布伦特表示同意。

  “我敢肯定这个别墅一到冬天就关闭,”她说道。“起码不能让佣人待在这个地方吧。”

  韦拉低声说:“不管怎么说,找佣人肯定也很困难。”

  埃米莉·布伦特说:“奥利弗太太能找到这两个人也算她运气。这女人厨艺不错。”

  韦拉心想:“有意思啊,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把人的名字搞错。”

  她说:“是的,我想欧文太太的确运气不错。”

  埃米莉·布伦特从她的手袋里拿出一小块刺绣。她正准备穿针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突然问道:“欧文?你刚才说的是欧文?”

  “是的。”

  埃米莉·布伦特不客气地说:“我这一辈子都没有碰到过姓欧文的人。”

  韦拉看着她。

  “但是肯定……”

  她欲言又止。这时男士们推开门走进来。罗杰斯端着咖啡托盘跟在后面也走了进来。

  法官走过来,在埃米莉·布伦特身边坐下。阿姆斯特朗走到韦拉身边。安东尼·马尔斯顿漫不经心地走到窗前。布洛尔看着一尊小铜像,显出几分天真的惊讶——心想也许那些奇妙的棱角真的是表现一个女性人物的。麦克阿瑟将军背对着壁炉架站着,用手捋着自己那短短的白胡须。这顿晚饭还真他妈的不错!他的情绪好多了。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些报纸,隆巴尔德从中挑出一份《笨拙周报》翻看起来。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5:00
罗杰斯端着咖啡盘走到每个人面前。这咖啡味真好——正宗的黑咖啡,香味扑鼻。

  客人们这一顿饭吃得很尽兴。他们感到怡然自得,感到生活非常美好。时钟的指针此刻指向九点二十分。这时出现了一阵寂静——怡人的寂静。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它是那样的突如其来、毫无情感、有些刺耳……

  “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

  每个人都感到非常惊讶。他们环顾四周——看看其他人,看看墙壁。是谁在说话?

  那个声音在继续——一个清晰响亮的声音:

  “你们被指控犯有下列罪行:

  “爱德华·乔治·阿姆斯特朗,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你造成了路易莎·玛丽·格利斯的死亡。

  “埃米莉·卡罗琳·布伦特,你要对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五日比阿特丽斯·泰勒的死负责。

  “威廉·亨利·布洛尔,一九二八年十月十日,你使詹姆斯·斯特芬·兰多尔死于非命。

  “韦拉·伊丽莎白·克莱索恩,一九三五年八月十一日,你害死了西里尔·奥格尔维·汉密尔顿。

  “菲利普·隆巴尔德,一九三二年二月的一天,你是造成东非某个部落二十一名男性成员死亡的罪魁祸首。

  “约翰·戈登·麦克阿瑟,一九一七年一月四日,你故意把你妻子的情人亚瑟·里士满送上了不归路。

  “安东尼·詹姆斯·马尔斯顿,去年十一月十四日,你杀害了约翰和露西·库姆斯。

  “托马斯·罗杰斯和艾塞尔·罗杰斯,一九二九年五月六日,你们害死了珍妮弗·布雷迪。

  “劳伦斯·约翰·沃尔格雷夫,一九三〇年六月十日,你谋杀了爱德华·西顿。

  “身陷囹圄的囚犯们,你们还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护吗?”二那个声音停下来。

  刹那间,客厅里一片寂然。接着是咣当一声!罗杰斯失手将咖啡托盘掉在地上。

  就在同一时刻,从房间外面传来一声尖叫,随后是一声闷响。

  隆巴尔德第一个作出反应。他一个箭步跳到门口把门推开。门外,罗杰斯太太像一摊泥瘫在地上。

  隆巴尔德随即喊道:“马尔斯顿!”

  安东尼立即冲过来帮助他。他俩把这个女人架起来走进客厅。

  阿姆斯特朗医生立即走过来。他帮助他们把她抬上沙发,然后俯身看着她,很快地说一句:“没什么。她晕过去了,仅此而已。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隆巴尔德对罗杰斯说:“拿点儿白兰地来。”

  罗杰斯脸色苍白,双手直抖,嘟哝了一声“是,先生”,随即跑了出去。

  韦拉大声说:“刚才说话的是什么人?他在哪里?听起来……好像……”

  麦克阿瑟将军气急败坏地说:“这里出了什么事?这是什么恶作剧?”

  他的手也在发抖。他的肩膀耷拉下来。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布洛尔不住地用手帕擦脸。

  只有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和布伦特小姐显得比较冷静。埃米莉·布伦特昂着头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法官还像往常一样缩着脑袋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地挠着耳朵,只有两只眼睛非常活跃,不停地扫视房间,有些迷惘,但却非常机警。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5:00
继续有所动作的还是隆巴尔德。阿姆斯特朗正忙于处理那个晕倒的女人,所以隆巴尔德再一次得空说起话来。他说:“那个声音?听起来好像就在房间里。”

  韦拉大声说:“那他是谁?他是什么人?他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人。”

  隆巴尔德也像法官一样,眼睛慢慢地扫视着房间。他的目光落在打开的窗户上,过了一会儿他坚决地摇了摇头。突然他两眼一亮,立即走向壁炉架旁边那扇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他迅速抓住门把,猛地将门打开。他走进去后立即满意地喊了一声:“啊,原来如此。”

  其他人跟着他拥了进去,只有布伦特小姐还笔直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在这个房间里,靠近客厅那面墙旁边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台留声机——是上面带喇叭的非常老式的那种。喇叭正对墙壁。隆巴尔德把它推向一边,指出了墙上两三个不容易看出来的小孔。

  他把留声机调整了一下,把唱针放到唱片开头,他们立刻又听见了“你们被指控犯有下列罪行……”

  韦拉大声喊道:“关掉!关掉!太可怕了!”

  隆巴尔德照她说的办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如释重负地说:“我觉得,这是一个丑陋、残酷的恶作剧。”

  法官沃尔格雷夫的声音虽小但却很清楚:“这么说你觉得这是个恶作剧,是吧?”

  医生瞪了他一眼反问道:“那还能是什么?”

  法官用手轻轻地摸了摸上嘴唇说:“此时此刻我还不打算发表什么见解。”

  安东尼·马尔斯顿插进来说:“听我说,有一件事情你们忘了。究竟是谁把它打开并且让它转起来的呢?”

  沃尔格雷夫小声说:“是啊,我认为我们必须查清这一点。”

  他带头回了客厅。众人也跟着回去了。

  这时候罗杰斯正好端着一杯白兰地回来。布伦特小姐弯下腰看着不断呻吟的罗杰斯太太。

  精明的罗杰斯悄悄地来到两人女人跟前。

  “对不起,女士,我来跟她说两句话。艾塞尔……艾塞尔……没事了。没事了,你听见没有?不要害怕。”

  罗杰斯太太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充满恐惧,不住地看着周围人的脸。罗杰斯语气焦急地说:“不要害怕,艾塞尔。”

  阿姆斯特朗医生宽慰她说:“你现在没事儿了,罗杰斯太太。只是有点眩晕。”

  “我晕倒了吗,先生?”她问道。

  “是的。”

  “是那个声音……那个可怕的声音……就像最后的审判……”

  她脸色又开始发青,还不住地眨眼睛。

  阿姆斯特朗以刺耳的声音问道:“白兰地在哪儿?”

  罗杰斯刚才把它放在一张小桌子上了。有人把它递过来给他,他随即拿着白兰地朝这个女人弯下身去。

  “把这个喝下去,罗杰斯太太。”

  她喝的时候有点呛,还喘着粗气。这杯酒对她有好处。她的脸上有了血色。“我现在没事儿了。它只是……使我感到恶心。”

  罗杰斯很快接上来说:“那还用说。它也使我感到难受。它让我失手摔了托盘。恶意的谎言,太恶劣。我真想知道……”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5:00
他的话被打断了。只是一声咳嗽——这声轻轻的干咳就像一声大吼,起到了阻遏他继续往下说的作用。他用眼睛盯着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法官又咳了一声,然后问道:“是谁把唱片放到留声机上的?是你吗,罗杰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罗杰斯大声说。“我对上帝发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先生。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那么做的。”

  法官冷冷地说:“这话也许是真的。可是我觉得你最好解释一下,罗杰斯。”

  管家用手帕擦了擦脸,然后认真地说:“我只是奉命行事,先生,仅此而已。”

  “奉谁的命?”

  “欧文先生的。”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说:“我要把这一点搞清楚。欧文先生的命令——确切地说是什么?”

  罗杰斯说:“要我把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我会在抽屉里找到那张唱片。等我端着咖啡走进客厅的时候,我老婆就开始放唱片。”

  法官嘟囔着说:“编得还挺像。”

  罗杰斯喊起来:“这是真的,先生。我对上帝发誓,这是真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当时不知道。上面有名字……我还以为是一张音乐唱片。”

  沃尔格雷夫看了看隆巴尔德。

  “上面有标题吗?”

  隆巴尔德点点头。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尖的白牙。他说:“是的,先生。乐曲的标题是‘天鹅之歌’……”

  三麦克阿瑟将军突然开口说话。他大声说:“整个这件事都很荒谬——荒谬之极!像这样血口喷人!对这件事决不能姑息。不管欧文这个家伙是什么人……”

  埃米莉·布伦特打断了他的话,用尖刻的语气说:“就是嘛,他是什么人?”

  法官也插进来。他说起话来振振有词,这是一辈子在法庭上练就的功夫。“这正是我们必须非常仔细调查的。罗杰斯,我建议你先扶你妻子上床去休息,然后再回到这里来。”

  “是,先生。”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我来帮你吧,罗杰斯。”

  罗杰斯太太靠在两个男人身上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他们出去之后,安东尼·马尔斯顿说:“不知道你怎么想,先生,不过我想喝点东西。”

  隆巴尔德说:“我同意。”

  托尼说:“我去弄点儿来。”

  他走出了房间。

  一眨眼工夫,他就回来了。

  “发现它们就在外面的托盘里,是随时准备端进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在随后的一两分钟里,他把酒递给大家。麦克阿瑟将军要了一份烈性威士忌,法官也同样要了一份。大家都觉得需要来一点提神的东西。只有埃米莉·布伦特要的是一杯水。

  阿姆斯特朗医生回到房间。

  “她没事了,”他说道。“我给她服用了镇静剂。这是什么呀?酒?我可以来一点。”

  有几个男人又往杯子里添了酒。不一会儿,罗杰斯也回来了。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负责调查程序。客厅成了一个临时法庭。

  法官开口说:“现在,罗杰斯,我们必须弄清问题的根源。这个欧文先生是什么人?”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6:00
罗杰斯眼睛瞪得老大。

  “他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先生。”

  “这个事实我已经知道。我想让你告诉我的是,你自己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罗杰斯摇了摇头。

  “我说不上来,先生。你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的面。”

  房间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麦克阿瑟将军问道:“你从来没有见过他的面?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和我妻子,我们来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先生。我们是以信件方式被录用的,通过一家职业介绍所,是普利茅斯的雷吉纳职业介绍所。”

  布洛尔点点头,主动地说:“一家老牌职介所。”

  沃尔格雷夫问道:“那封信还在吗?”

  “录用我们的那封信?不在了,先生。我没有保存。”

  “继续说下去。你刚才说,你们是以信件方式被录用的。”

  “是的,先生。要我们在哪一天来,我们就来了。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储存了很多食品,其他一切都好。只要干一些掸掸灰尘之类的事情。”

  “接下来呢?”

  “什么也没干,先生。我们接到指令——还是通过信件——说要搞一个家庭宴会,让我们把房间准备好。 昨天下午,我又收到欧文先生一封信,说他和欧文太太因故不能来了,要我们尽量把事情办好,还对晚餐、咖啡以及放留声机唱片的事情做了指示。”

  法官厉声问道:“那你手上肯定有那封信了?”

  “是的,先生。在这儿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法官接了过去。

  “唔,”他说道,“里茨大饭店的信笺,打字机打的。”

  布洛尔迅速来到法官身边说:“你是不是让我看一看。”

  他从法官手上把信抢过来,用眼睛扫了一遍,然后轻声说:“加冕牌的机器。很新,没有瑕疵。徽章牌的纸——最普通的纸。从这上面你得不到任何东西。也许会留下指纹,不过我怀疑没有。”

  沃尔格雷夫突然以关注的目光看着他。

  安东尼·马尔斯顿站在布洛尔身边,目光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他说:“他的名字有些基督教的味道,是吧?尤利克·诺曼·欧文。蛮拗口的。”

  老法官以有些令人惊讶的口吻说:“我很感谢你,马尔斯顿先生。你让我注意到一个奇妙的、耐人寻味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就像一只发怒的老龟,伸直脖子说:“我想我们现在要把我们的信息集中起来。我想,最好每个人都走到前面来,说一说自己知道的关于这幢别墅主人的信息。”他稍事停顿,接着又往下说:“我们都是他的客人。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解释一下怎么会来此做客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房间里一片沉寂,不一会儿埃米莉·布伦特决心先开口。

  “整个这件事情,是有点蹊跷,”她说道。“我收到一封信,落款的签名很难辨认。写信的女人自称两三年前在某个避暑胜地遇到过我。我琢磨这个姓是奥格顿或者奥利弗。我认识一个姓奥利弗的夫人,还认识一个姓奥格顿的小姐。可是我敢肯定,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姓欧文的人,也没有跟这样的人有过交往。”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6:00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问道:“布伦特小姐,那封信还在吗?”

  “在的,我去给你拿来。”

  她离开房间,不一会儿就拿着那封信回来了。

  法官看了信之后说:“我开始明白……克莱索恩小姐?”

  韦拉解释了受聘当秘书的情况。

  法官接着说:“马尔斯顿?”

  安东尼说:“收到一封电报。是我一个朋友发的。巴杰·伯克利。当时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以为这老伙计已经去了挪威。是他让我到这儿来的。”

  沃尔格雷夫点点头,接着说:“你呢,阿姆斯特朗医生?”

  “是让我来看病的。”

  “我明白了。你和这家人原先不认识吗?”

  “不认识。那封信上提到我的一个同事。”

  “做得非常逼真……是啊,你那个同事,我想,当时已经和你失去联系了吧?”

  “这个……呃……是的。”

  一直用眼睛盯着布洛尔的隆巴尔德突然说一句:“听着,我刚刚想起一件事——”

  法官举起一只手。

  “稍等片刻——”

  “可是我——”

  “我们一样一样来,隆巴尔德先生。我们此刻正在调查造成我们今晚汇聚在此的原因。麦克阿瑟将军?”

  将军用手捋捋胡子,含糊不清地说:“收到一封信——就是这个欧文写的——说我的几个老朋友要来此的——希望我能原谅这种非正式的邀请。信我没留,对不起。”

  沃尔格雷夫说:“隆巴尔德先生?”

  隆巴尔德的思维一直非常活跃。他是不是要公开说出来?他作出了决定。

  “也是类似的事情,”他说道。“邀请,提到双方认识的一个朋友——我轻易相信了。信我撕掉了。”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把注意力转向布洛尔。他用食指轻轻地抚了抚上唇的胡子,用客气得让人无法招架的语气说:“刚才我们都经历了一点小小的不安。显然,有一个不曾露面的人对我们指名道姓,对我们进行了某种准确的指控。现在我们要逐一应对这些指控。此时此刻,我对一个很小的问题发生了兴趣。在被点名的人当中,有一个是威廉·亨利·布洛尔。可是就我们所知,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姓布洛尔。而戴维斯却没有被点名。戴维斯先生,你对此作何解释?”

  布洛尔脸色阴沉地说:“看来是露馅了。我想我最好还是识点时务,我的确不姓戴维斯。”

  “那你就是威廉·亨利·布洛尔?”

  “没错。”

  “我来补充一点,”隆巴尔德说。“布洛尔先生,你在这里不仅使用了假名字,我还注意到,今天晚上你是个一流的谎言家。你说自己是从南非纳塔尔来的。我了解南非,也了解纳塔尔,我敢对天发誓,你这一辈子压根儿就没有去过南非。”

  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布洛尔。愤怒的、怀疑的目光。安东尼·马尔斯顿向他身边靠近了一步,并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

  “现在,你这个混蛋,”马尔斯顿说道,“你怎么解释?”

  布洛尔把头向后一仰,方方的下巴向下一沉。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6:00
“诸位把我看错了,”他说。“我有我的证件,你们可以看。我曾经是刑事调查部的。我在普利茅斯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我干这个差事是受人之托。”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问:“受何人之托?”

  “就是这个欧文。附了一大笔汇款作为费用,还交代我要为他办成几件什么事。要我以客人的身份参加这次家宴。你们的名字都给了我。要我监视你们所有的人。”

  “给了什么理由?”

  布洛尔没好气地说:“欧文太太的珠宝。欧文太太个屁!我不相信有这么一个人。”

  法官的食指又摸了摸上唇,这一次流露出赞赏的神情。

  “我认为你的结论是有道理的,”法官说道。“尤利克·诺曼·欧文!在给布伦特小姐的信上,虽然所签的姓氏非常潦草,这些带基督教特征的名字却很清楚——尤娜·南希——你们看不管是哪种情况,第一个字母都是一样的。尤利克·诺曼·欧文——尤娜·南希·欧文——也就是说,每一次都是U·N·欧文。或者稍稍发挥一点想象力,就成了‘无名氏’!”U.N. Owen和unknown是谐音双关,所以译为“无名氏”。

  韦拉大声说:“真的不可思议——疯狂!”

  法官微微点点头说:“哦,是的。我们是被一个疯子请到这个岛上来的,也许是一个危险的杀人狂,对此我内心没有丝毫的怀疑。”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6:00
一一阵沉寂。充满惊讶和茫然的沉寂。接着法官那虽然不大但却很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我们将进行下一阶段的调查。不过首先,我要加上自己的证据。”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并把它放到桌子上。

  “写这封信的人自称是我的老朋友,康斯坦斯·卡明顿夫人。我有好几年没跟她见面了。她去了东方。这很像是她可能写的那种措辞含糊、缺乏连贯性的信,信上敦促我和她一起到这里来,而且在提到男女主人的时候,用的也是非常含糊的语言。同样的手段,你们是看得出来的。我提到这封信,只是因为他和其他认证极有相似之处——从这些证据中可以看出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无论把我们诱骗到这里来的是什么人,此人了解,或者是花了一番工夫了解到我们大家的很多情况。不管他可能是个什么人,他对我和康斯坦斯女士之间的友谊有所了解。他知道阿姆斯特朗医生的同事以及他们目前的行踪。他知道马尔斯顿先生那个朋友的诨名以及他发出的这类电报。他准确地知道布伦特小姐两年前度假的地点以及她在那里遇到过的人。他知道麦克阿瑟将军的老朋友们的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你们看,他了解很多很多情况。出于对我们的了解,他提出了一些具体的指控。”

  他的话立即引起一片哗然。

  麦克阿瑟将军吼叫起来:“一堆他妈的谎言!诽谤!”

  韦拉喊道:“这是别有用心!”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用心险恶!”

  罗杰斯嗓音嘶哑地说:“谎言——恶毒的谎言……我们从来没有——我们两个从来没有……”

  安东尼·马尔斯顿咆哮起来:“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傻瓜想干什么!”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举起手示意大家平静下来。他字斟句酌地说:“我希望说的是,我们这个没有现身的朋友指控我杀害了一个叫爱德华·西顿的人。我对西顿这个人至今记忆犹新。一九三〇年六月,他到庭接受我的审判。他被指控杀害了一个老太太。他的律师能言善辩,给证人席上的陪审团留下了好印象。然而铁证如山,他肯定是有罪的。我对案情作了相应的概括,陪审团作出了有罪的认定。在作出死刑判决的时候,我同意如此定罪。他提起上诉,理由是有误导。他的上诉被驳回,他被如期处死。我希望告诉你们的是,对这个案子,我有自己的良知,我是秉公办事,仅此而已。我是根据对一桩谋杀案的正确定罪而作出判决的。”

  阿姆斯特朗这时候也想起来了。西顿案件!当时的判决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在审判的那段日子,他在一家餐馆吃饭的时候遇到了王室法律顾问团的马修斯。马修斯信心十足地说:“在判决问题上已经没有悬念。无罪释放已成定局。”可是接下来他听到了一些议论:“法官就是跟他过不去。让陪审团的意见完全颠倒过来,认定他有罪。当然了,相当合法。老沃尔格雷夫精通法律。看起来好像他跟那个人有什么过节。”

  这些记忆一下子拥进阿姆斯特朗医生的脑海。他没有仔细考虑他的提问是否明智,就不由自主地问道:“你当时认不认识西顿?我是说在审案之前。”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7:00
沃尔格雷夫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与他的目光相对。法官用清晰、冷峻的声音回答说:“在审案之前我根本不认识那个西顿。”

  阿姆斯特朗心里在想:“这老家伙在撒谎——我知道他在撒谎。”

  二韦拉·克莱索恩以颤抖的声音说:“我想告诉你。关于那个孩子——克里尔·汉密尔顿。我是他托儿所的保育员。本来不准他游泳游得太远,可是有一天我稍不留神,他就游开了。我跟在他后面游上去……我没有能够及时赶上……真是糟糕透了……但是这不能怪我。在调查的时候,验尸官说不是我的责任。孩子的母亲——她非常通情达理。如果连她都不责怪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个倒霉的事再搬出来?这不公平——不公平……”

  她哭起来,哭得很伤心。

  麦克阿瑟将军拍拍她的肩膀说:“好了,好了,亲爱的,这当然不是真的。那家伙是个疯子。十足的疯子!神经有毛病!完全找错了对象。”

  他挺起胸站在那里,肩膀放平,声音洪亮地说:“其实最好是对这种事情置之不理。可是我觉得有必要说两句——他所说的有关……呃……那个年轻人亚瑟·里士满的事——是胡说八道——是一派胡言。里士满曾经是我手下一名军官。我派他去执行侦察任务。他被打死了。这在战争中是很正常的。非常希望表达我的不满——那是在诬蔑我的妻子。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绝对的——凯撒的妻子!”

  麦克阿瑟将军坐下来,一只颤抖的手拽着自己的胡子。说这番话花了他很大的力气。

  隆巴尔德的眼睛里露出好奇的神色。他说:“关于那些非洲部落的人——”

  马尔斯顿说:“他们是怎么回事?”

  菲利普·隆巴尔德笑了笑。

  “这件事是真的!我离开了他们!那是自我保护。我们在灌木林里迷了路。我和另外两个人带着剩下的食物离开了。”

  麦克阿瑟将军严肃地说:“你抛弃了你的人——让他们去挨饿?”

  隆巴尔德说:“恐怕的确不是正人君子干的事。但是,自我保护是人类的第一任务。那些部落人对死亡并不在乎,这你知道。他们对死亡的看法,不像欧洲人。”

  用手捂着脸的韦拉抬起头来,瞪着他说:“你抛弃了他们——让他们去死?”

  隆巴尔德回答说:“我确实把死亡留给了他们。”

  他以调皮的目光看着她那充满恐惧的双眼。

  安东尼·马尔斯顿困惑地、慢条斯理地说:“我刚才一直在想——约翰和露西·库姆斯的事。肯定是我在剑桥附近开车撞死的两个小孩。简直倒霉透顶。”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尖刻地说:“是他们倒霉?还是你?”

  安东尼说:“这个嘛,我刚才在想——是我倒霉——当然了,你说得对,先生,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不幸了。不过,这纯粹是一次交通事故。他们是从一个农舍之类的房子后边突然窜出来的。我的驾照被吊销了一年。讨厌极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情绪有些激动地说:“超速行驶是不对的——完全不对!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对于社会来说是一种危险。”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7:00
安东尼耸耸肩说:“超速行驶的事今后还会有。当然啦,英格兰的路况一塌糊涂。在这样的道路上,速度根本跑不上去。”

  他毫无表情地四下里找自己的杯子,把它从一张桌子上拿起来,走到旁边一张小桌子前面,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威士忌和苏打水。他回过头说:“呃,不管怎么说,这不能怪我。这只不过是一次事故。”三管家罗杰斯刚才一直在舔嘴唇,并在不断地掰手。此刻他毕恭毕敬地低声说:“请允许我说两句,先生。”

  隆巴尔德说:“说吧,罗杰斯。”

  罗杰斯清了清嗓子,又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上面提到了我和罗杰斯太太,先生。还提到了布雷迪小姐。那上面没有一句话是真的,先生。布雷迪死之前我和我太太一直在她跟前。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先生,从我们到她那儿之后一直不好。那天晚上有一场风暴,先生,那天晚上她病得很厉害。电话坏了。我们没法儿打电话给她请医生。我是步行去请的医生的,先生。可是他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们能做的都为她做了,先生。对她,我们是尽心尽力的。每个人都会这样说的。从来没有人对我们说三道四。从来没有。”

  隆巴尔德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人肌肉抽搐的脸、干干的嘴唇和恐惧的眼神。他想起了咖啡托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的情景。“哦,是吗?”他心里这样想,但是没有说出口。

  布洛尔开口说话——说起话来还是那种底气十足、盛气凌人的官腔。

  他说:“不过嘛,在她死的时候留下了一点东西,啊?”

  罗杰斯极力控制自己,语气生硬地说:“布雷迪小姐给我们留下了一点东西,是回报我们忠心耿耿的服务。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很想知道?”

  隆巴尔德说:“你自己呢,布洛尔先生?”

  “我怎么啦?”

  “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

  布洛尔脸色发青。

  “你说的是兰多尔?就是那次银行抢劫——伦敦的商业银行。”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有些激动地说:“我记得。那不是我审的,但是这个案子我记得。兰多尔是因为你的作证才被定罪的。当时负责办案的警官是你吗?”

  布洛尔回答说:“是我。”

  “兰多尔被判终身监禁,一年后死在达特穆尔监狱。他是一个骄奢淫逸的人。”

  布洛尔说:“他是个无赖。把夜班值勤打晕的就是他。他这宗案子是很清楚地。”

  沃尔格雷夫慢条斯理地说:“我想,你因为处理这个案子的能力受到了嘉奖。”

  布洛尔绷着脸说:“我受到了提拔。”接着又含糊不清地说一句:“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

  隆巴尔德哈哈笑起来——突然的一阵大笑。他说:“我们大家似乎都那么尽职尽力、奉公守法!本人我除外。你呢,医生——你工作上那个小小的失误呢?是非法手术,对不对?”

  埃米莉·布伦特憎恶地瞪了一眼,然后身体向后靠了靠。

  阿姆斯特朗医生医生很善于控制自己,他愉快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件事情,”他说道。“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好像没有一点印象。叫什么来着——克里斯?克罗斯?我真的想不起来有叫这个名字的病人,也想不起来他和死亡有什么联系。这件事对我来说完全是个谜。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它可能是我在医院里做的一例手术。他们来得太晚,很多人都是这样。接下来,病人一旦死亡,他们总认为这是手术大夫的责任。”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8:00
他叹了口气,接着摇摇头。

  他心想:“醉酒——是这么回事——喝醉了……可我还去给人开刀!脑子稀里糊涂——手在发抖。确实是我害了她。可怜的死鬼——上了年纪的女人——如果我头脑清醒,这本该是个简单的手术。对我来说幸运的是,在我们这一行里有忠诚这一说。当然,护士心里是明白的——但是她守口如瓶。上帝啊,我惊呆了!我赶紧振作起来。可是这件事情有谁会知道呢——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四房间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在偷偷地或者公开地看着埃米莉·布伦特。过了一两分钟,她才意识到他们在等她说话。她狭窄的脑门上那两道眉毛一扬,随即开了口:“你们是在等我说点什么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法官说道:“没什么可说的吗,布伦特小姐?”

  “没有。”说完她就缄口不言了。

  法官摸了摸脸,心平气和地说:“你保留自己的辩护?”

  布伦特小姐冷冷地说:“不存在什么辩护问题。我从来就是凭良心办事。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满情绪。可是埃米莉·布伦特不是一个被公众舆论左右的人。她坐在那里,丝毫不想让步。

  法官清了清嗓子说:“我们的询问暂且放一放。罗杰斯,除了我们和你们夫妇俩之外,这个岛上还有什么人?”

  “没有,先生。根本没有别人。”

  “你能肯定吗?”

  “非常肯定,先生。”

  沃尔格雷夫接着又说:“我看不清楚我们这位不露面的主人把我们集中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可是在我看来,这个人,不管他是谁,都不是一个我们所理解的正常的人。

  “他可能是个危险人物。在我看来,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我建议我们今天晚上就走。”

  罗杰斯说:“请原谅,先生,这个岛上一条船也没有。”

  “一条船也没有?”

  “没有,先生。”

  “那你和大陆上怎么联系?”

  “弗雷德·纳拉科特,他每天早上过来一趟,先生。他把面包、牛奶和邮件送过来,然后再看这边需要什么。”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说:“依我之见,我们最好在明天早上,纳拉科特的船过来之后,立刻全部离开这里。”

  众人都表示赞同,只有一个声音与众不同。与大多数人意见不一的是安东尼·马尔斯顿。

  “这就有点儿不光明正大了,是不是?”他说道。“在我们离开之前,应当解开这个谜。这件事整个就像一个侦探故事。绝对刺激。”

  法官尖刻地说:“我到了这把年纪,对你所说的那种‘刺激’已经毫无兴趣。”

  安东尼笑了笑说:“合法的生活受到越来越大的限制!我完全赞成犯罪!为犯罪干一杯。”

  他拿起酒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也许是喝得太快,他呛着了——呛得很厉害!他的脸抽搐起来,脸色青紫,大口喘着粗气——接着身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手里的酒杯也掉在了地上。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8:00
一事情来得这么突然,出人意料,大家惊得目瞪口呆,都呆呆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那个人。

  阿姆斯特朗医生立即站起来,走到马尔斯顿身边跪下。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他惊讶地低声说道:“我的天哪!他死了!”

  大家都不相信。至少当时是这样。

  死了?死了吗?这个年轻健壮的挪威之神就这样死了?转眼之间就倒在了地上。健康的青年男子不会因为呛了一口威士忌加苏打水就死的……

  不,他们无法相信。

  阿姆斯特朗医生仔细地察看死者的脸,在死者扭曲变形、颜色青紫的嘴唇上嗅了嗅,然后捡起安东尼·马尔斯顿刚才喝酒的那只杯子。

  麦克阿瑟将军问:“死了吗?你是说这家伙刚才呛了一下——就死了?”

  医生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说是呛着了。他的确是死于窒息。”

  现在他又闻起那只酒杯来。他用一个手指蘸了一点残酒,然后用舌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个手指。

  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麦克阿瑟将军说:“从来没听说一个人会像这样死掉——就因为呛了一口!”

  埃米莉·布伦特以清亮的嗓音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

  阿姆斯特朗医生站起来,唐突地说:“一个人不会因为呛了一下就死亡。马尔斯顿的死不是我们所说的正常死亡。”

  韦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不是威士忌里——有什么东西?”

  阿姆斯特朗点点头。

  “是的。还不能确定是什么。所有迹象都表明是某种氰化和物。这东西的作用立竿见影。”

  法官言辞犀利地说:“在他的酒杯里吗?”

  “是的。”

  医生走到那张放酒水的桌子旁边,把威士忌酒瓶上的盖子拔下来,先是闻了闻,然后尝了尝。接下来他又尝了尝苏打水。他摇摇头说:“这些都没有问题。”

  隆巴尔德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东西是他自己放进杯子里的?”

  阿姆斯特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奇怪的不满意神情说:“好像是这样。”

  布洛尔说:“是自杀,啊?这倒有点奇怪了。”

  韦拉慢吞吞地说:“你绝对想不到他竟然会自杀。他这个人生气勃勃。他——哦——活得很自在!今天黄昏他开着车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他的神情——他的样子——哦,我无法解释!”

  但是他们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安东尼·马尔斯顿正当青春年华,样子活像个神仙。可是现在却瘫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除了自杀,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大家慢慢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释。酒本身并没有被做手脚。他们都看见安东尼·马尔斯顿走过去给自己倒的酒。因此合理的解释是,氰化物肯定是安东尼·马尔斯顿自己放的。

  不过——安东尼·马尔斯顿为什么要自杀呢?

  布洛尔经过考虑之后说:“你知道,医生,我觉得这似乎有点不对头。我觉得马尔斯顿先生不像是那种有自杀倾向的人。”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8:00
阿姆斯特朗回答说:“我同意。”二他们没有再说下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阿姆斯特朗和隆巴尔德把一动不动的安东尼·马尔斯顿抬进他自己的卧室,把他的尸体放在床上,用床单蒙了起来。

  他们下楼的时候,其他人还站在那里,虽然夜晚并不冷,但大家都有点儿发抖。

  埃米莉·布伦特说:“我们最好还是睡觉去吧。已经不早了。”

  这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这样的建议还是明智的——大家都比较犹豫。好像他们需要相互陪伴才有安全感。

  法官说道:“是啊,我们必须睡一会儿觉。”

  罗杰斯说:“我还没有收拾呢——那个餐厅。”

  隆巴尔德不客气地说:“明天早上再收拾吧。”

  阿姆斯特朗问他:“你妻子没事儿了吧?”

  “我去看一看,先生。”

  过了一两分钟,罗杰斯就回来了。

  “她呀,睡得正香呢。”

  “好的,”医生说道。“不要打扰她。”

  “不会的,先生。我去把餐厅收拾一下,把东西都放好锁起来,然后就去睡觉。”

  他穿过走廊进入餐厅。

  其他人都慢吞吞地、很不情愿地上了楼。

  如果这是一幢老房子,地板吱吱响,加上黑影、镶嵌着木板的墙壁,还真有可能有一种怪异的气氛。这幢房子体现了现代性。没有昏暗的角落——没有可以移动的镶板——它里面灯火通明——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光洁而鲜亮。房子里没有暗藏的机关,也没有隐蔽的东西。根本没有这样的气氛。

  不知怎么搞的,这却成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

  上楼之后,他们相互道了晚安,分别回各自的房间,而且都下意识地自动锁上了门……

  三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回到自己舒适的、色调柔和的房间,脱掉衣服,准备上床睡觉。

  他的心里还在想爱德华·西顿的案件。

  西顿这个人他记得很清楚:他一头金发、湛蓝的眼睛、令人愉快的直率表情以及用眼睛看着对方的习惯。这也是他给陪审团留下良好印象的原因。

  代表政府提起公诉的卢埃林出了一点小故障。他过于激动,急于求成。

  而辩护律师马修斯则表现不俗。他的辩护很有力度。他的反诘问切中要害。他在证人席上为自己委托人的辩护炉火纯青。

  而西顿也顺利地通过了对方律师严厉的反诘问。他保持镇静,没有过于激动。这也打动了陪审团。在马修斯看来,也许庭审即将结束,就差欢呼声了。

  法官细心地给自己的手表上了发条,然后把它放在床头。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坐在那里的感觉——细心倾听,认真笔录,仔细鉴别,列出对被拘押者不利的证据。

  他对那个案子情有独钟。马修斯最后的陈述是一流的。接下来,卢埃林没有能够改变辩护律师给陪审团留下的好印象。

  接下来就是他对案情的总结……

  法官沃尔格雷夫先生小心地取下自己的假牙,把它们放进一杯水中。他那萎缩的双唇瘪了进去。现在的这张嘴显得很残酷,残酷得像要嗜血。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9:00
法官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没错,他使西顿的美梦化成了泡影!

  由于关节疼痛,他在上床的时候不由轻轻哼了一声,随即顺手熄了灯。

  四在楼下的餐厅里,罗杰斯茫然若失地站在那里。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桌子中间的那些小瓷人。

  他低声嘟囔着:“真是怪事啊!我可以发誓原来总共有十个呢。”五麦克阿瑟将军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黑暗中,他不断看见亚瑟·里士满那张脸。

  他本来很喜欢亚瑟——真他妈的非常喜欢。使他高兴的是,莱斯利也喜欢他。

  莱斯利的性情很怪。很多很好的男人她都瞧不起,说他们没情趣。“讨厌!”就是这种口吻。

  可是在她眼里,亚瑟·里士满却不讨厌。他们从一开始就相处得很好。他们在一起谈论戏剧、音乐和电影。她戏弄他,取笑他,跟他恶作剧。而他麦克阿瑟呢,觉得莱斯利对这个年轻人的兴趣好像母亲一样,所以还是挺高兴的。

  确实像母亲一样!傻瓜才会忘记,里士满二十八岁,莱斯利只有二十九岁。

  他爱上了莱斯利。他可以看见她了。她那张心形的脸,她那双闪烁的深灰色眼睛,还有她那一头棕色卷曲的秀发。他一直爱着莱斯利,而且对她绝对放心。

  他在法国的时候,在非常艰难困苦的日子里,他经常坐在那里思念着她,从军上衣口袋里拿出她的照片看着她。

  可是后来——他发现了!

  这件事就像许多书里描述的一样。信放错了信封。她一直在给他们两人写信,结果把写给里士满的信放进了写给丈夫的信封里。时至今日,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可以感觉到这封信给他的震撼——和痛苦。

  上帝啊,这封信让他太痛苦了!

  这个事情还不是最近刚刚发生的。从信上看得很清楚。都是在周末!里士满上次休假……

  莱斯利——莱斯利和亚瑟!

  该死的混蛋!那张该死的笑脸,还有那神气活现的“是,长官”。骗子手!伪君子!跟别人的老婆偷情!

  慢慢地,他那冷酷的、带有杀气的怒火越来越旺!

  他努力克制自己——不露声色。他尽量使自己对里士满的态度像以前一样。

  他做到了吗?他认为做到了。里士满没有起疑心。远在异国他乡,脾气的波动是很容易解释的,因为处于那样的压力之下,人的精神在不断崩溃。

  只有一两次,年轻的阿米蒂奇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相当年轻的小伙子,但这小伙子也有自己的感觉。

  阿米蒂奇大概已经猜到了——事到临头的时候。

  他是有意派里士满去送死。如果他真的能活着回来,那就是奇迹。奇迹没有发生。是的,是他派里士满去送死的,而且他并不后悔。这件事易如反掌。毫无必要地把军官派出去送死,这样的错误是常有的事。当时是一片混乱和恐惧。人们事后也许会说,“老麦克阿瑟有点害怕了,犯了一些大错误,牺牲了一些优秀的部下。”他们最多只能说这些而已。

  但是年轻的阿米蒂奇与众不同。他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上司。也许里士满心里知道自己是被故意派去送死的。
春天来了 - 2008-3-26 7:49:00
(战争结束后——难道阿米蒂奇跟别人说过?)

  莱斯利并不知情。她为自己的情人流泪了(他是这么想的),可是等他返回英国之后,她已经不哭了。他从来没有把他的发现跟她捅破。他们依然在一起生活——不过,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她似乎不像以前那么真实了。后来,又过了三四年,她因患双侧肺炎而去世。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十五年——抑或是十六年?

  他已经离开了军队,搬到德文郡来居住——买下了这块自己一直想买的地方。周围的环境很好——是人世间的一块乐土。有时候去打打猎或者钓钓鱼。星期天总要去教堂做礼拜。(但是如果这一天的《圣经》选读是关于大卫派乌利亚去冲锋陷阵,他就不去了。这是《圣经》上的一个故事,大卫王看中了乌利亚美貌的妻子,就派乌利亚去打仗,使其战死沙场,达到了占有其妻的目的。不知怎么的,他没法听下去。听了很不舒服。)

  人们对他都很友好。这只是在开始的时候。后来,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认为别人都在背后议论他。他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一些谎言和谣言……

  (阿米蒂奇?假如阿米蒂奇跟别人说了呢?)

  从那以后,他就不愿与别人交往——龟缩到自己的天地中。觉得别人在议论自己,心里会很不舒服。

  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现在已经毫无意义了。莱斯利已被渐渐淡忘,亚瑟·里士满也是。以前所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烟消云散。

  当然啦,他的生活很孤单。对于军队中的老朋友,他也总是尽量躲着。

  (如果阿米蒂奇说了,他们都会知道的。)

  现在——今天晚上——一个隐蔽的声音把这段尘封的往事又抖落了出来。

  他当时的应对怎么样?坚定沉着?表露出一定的感情——愤怒、憎恶——但没有负疚或狼狈?说不清楚。

  肯定不会有人把这样的指控当真。还有其他一大堆胡说八道,简直是无稽之谈。那个有魅力的姑娘——那个声音指控她把一个孩子淹死了!天方夜谭啊!是个胡乱指控他人的疯子。

  埃米莉·布伦特——她是老汤姆·布伦特团长的侄女——也遭到指控。那个声音居然指控她谋杀!任何人只要稍微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有多么虔诚——她和教区关系非常密切。

  这整个就是他妈的怪事!疯了,至少如此!

  自打他们来了之后——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哎呀,见鬼,不是今天下午才来吗?可是感觉已经来了很长时间。

  他心想:“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明天,那当然,要等那只摩托船从大陆开过来。

  有趣的是,这时候他并不想马上离开这个岛……回大陆上去,回自己的小屋去,回到那些麻烦和担忧之中去。从打开的窗户里,他可以听见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比早些时候要大一些。风也刮大了。

  他心想:平和的声音。平静的地方……

  他又想:海岛上最美妙的就是,一旦你上去之后——不能再往前走了……就到了它的尽头。

  突然,他意识到,他并不想离开这个岛。
12
查看完整版本: 《无人生还》在线阅读“侦探女王”最经典最扑朔迷离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