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工作室 - 2008-3-28 1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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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纪家,总是很热闹的。
一屋子的客人,一屋子的笑语,把纪家的客厅填得满满的。何况,除客人以外,还有纪
访槐和纪访萍兄妹两个所抖落的欢愉,散播在全客厅的每个角落中,把那初秋刚刚带来的几
丝萧瑟感,全都赶出了室外。
纪家是欢乐的。但是,纪访竹却不属于那间笑语喧哗的客厅。她独自坐在自己的卧室
中,蜷缩在一张圆形的藤椅里。一盏落地的弧形吊灯,伸在她的头顶,一圈柔柔的光线,把
她整个的笼罩住。她坐在那儿,怀里摊着一本书。她用手托着下巴,呆呆的,静静的,深深
的出着神。渐渐的,她的眼眶湿润,有两抹雾气在眼中凝聚,终于变成两滴泪珠,沿着她的
面颊,滚落在书页上,滚落在裙褶里。
纪家人人在欢笑。纪访竹独自在流泪。访竹听不到外面的笑声,虽然客厅距离她的卧室
也不过是几步之遥。这种新建的大厦,每个单位都是三房两厅或四房两厅,厅与房之间,就
都只有个小走道而已。隔着设备绝对挡不住七、八个人的欢笑。但是,访竹就是听不到那些
笑声,因为她正深陷在另一个世界里。
她那么安静,那么专心,那么出神。以至于房门突然被冲开的时候,她都几乎没有被惊
动。只是抬起那对泪汪汪的眼睛微带困惑的看着房门。
访萍正带着满脸的兴奋和欢笑冲进门来,一眼看到泪眼凝注的访竹,笑容僵在她的唇
边。她张开嘴,瞪大眼睛惊诧的嚷:“怎么了?访竹?”访竹用手背拭去额下的泪珠,对访
萍微微的摇了摇头,大眼睛明亮的睁着,泪珠洗亮了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她有股天真的、
无辜的神情,很悲哀的无辜,很沉静的无辜,好像访萍问了一个傻问题。“老天爷!”访萍
喊,走进室内,从化妆桌上拿了一张化妆纸,递给访竹。“你又发生什么事了?全家在客厅
闹得天翻地覆,你居然一个人躲在房里哭。是谁欺侮你啦?还是你生病啦?”访竹摇头,用
化妆纸拭干净了眼睛。
“是……是安瑙。”她轻声的说。
“什么?”访萍完全没听清楚。“樟脑丸吗?樟脑怎么了?樟脑粉弄到你眼睛里去了
吗?”
“唉!”访竹大大一叹,那份天真的无辜就更诚挚了,使她的脸庞生动而纯洁。眉目间
是一片动人的温柔。“我说的是哈安瑙。”她解释着。“哈安瑙是一个人名。”
“哦!”访萍恍然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哈安瑙!是蒙古人吗?我认识一个蒙古人姓
哈。这种怪姓也只有蒙古人有。好了,访竹。这个蒙古人怎么欺侮你了?”
“唉!”访竹又是一声轻轻低叹。“哈安瑙不是蒙古人,她是英国人!”“英国人?”
访萍的眉毛挑得好高好高,眼睛也睁得更大更大。“我的好姐姐,你说清楚一点行不行?这
个英国人怎么会跑到台湾来,弄得你眼泪汪汪的关着房门。你告诉我,我找哈安瑙算帐
去!”“你找不到她,她是十七世纪的人!”
“啊呀!”访萍嚷着,跌坐在一张椅子中,呻吟似的说:“十七世纪的英国人,让我的
姐姐哭肿了眼睛,哼哼,这笔帐怎么算?我是越搅越糊涂了!”
“她真可怜极了,太可怜了,但是,她又那么勇敢,那么固执,那么坚强。”访竹看着
访萍,一本正经的,热烈的,真挚的说:“她十九岁遇到理察,一见钟情。他们订了婚,可
是,在结婚前,哈安瑙骑马摔成了残废,从此,她再也不肯见理察……”访萍越听越惊奇,
越听越迷糊。忽然间,她有些明白了,跳了起来,冲到访竹身边,把访竹怀中那本沾着泪水
的书“啪”的阖拢,看看封面,赫然是徐钟珮翻译的一本小说《哈安瑙小姐》!她这才真正
的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原来这个呆子姐姐是在为小说中的人物掉眼泪,居然还哭得那么伤
心!她又好气又好笑,真不懂,访竹怎么会和她是姐妹。她是永远嘻嘻哈哈的乐天派,访竹
却那么善感又那么细致。有时,访萍会认为自己是访竹的姐姐,而不是妹妹,虽然事实上她
们也只差一岁。但,访萍乐观豪迈,有男儿风,访竹却“女性”得细嫩,嫩得就让人想保护
她。
“好了!好了!”访萍一叠连声的打断了访竹的叙述。“把你的小说收起来吧!跟我到
客厅里去!你如果一天到晚为什么十七世纪的英国老太婆掉眼泪……”
“她不是老太婆,”访竹耐心的解释:“她认识理察的时候才十九岁!和你现在一样
大。”
“但是,她现在已经三百多岁了!”访萍大声说。“哎呀!访竹!你不要发傻好不好?
起来起来!把眼睛擦一擦,快到客厅里来!你猜,外面有谁来了?”
“我知道。”访竹说。“是何亚沛!”
“当然是何亚沛!”访萍不耐烦的跺跺脚,亚沛几乎每晚来报到,似乎从小就在追求这
姐妹二人了。还用得着访竹来猜?“告诉你,亚沛带来了他的朋友,那个顾飞帆!”
“顾飞帆?”访竹困惑的皱皱眉。“他是干什么的?我该知道他吗?”“哎呀!”访萍
拉起了访竹。“就是那个在印度打老虎的人!你怎么忘了?那个传奇人物!亚沛一天到晚说
他,他刚从印度回来!你快出来,听他说打老虎的经过!”
“他真的打过老虎?”访竹不信任的问。
“出来!出来!你听他自己说,才有趣呢!他差点被老虎咬掉一条腿呢!来,跟我来!”
访萍抓住了访竹的手,把她怀里那本小说抢下来,丢在床上。不由分说的就把访竹拖出
了房门,一直拖到客厅里去。
“爸,妈!”访萍一边拉着姐姐,一边扬着声音喊:“我总算把咱们家的大小姐给请出
来了!她正在为英国一个三百多岁的老太婆哭呢!喂!顾飞帆,你再说一次你打那只老虎的
事,我姐姐没听到!”“访萍!”纪醉山回头望着那相偕而出的姐妹二人,心里就涌起一股
莫名的幸福和骄傲感,有这样一对女儿是值得欣慰的。访竹妩媚轻柔,古典纤雅,飘然如白
云出岫。访萍却活泼明朗,现代热情,潇洒如玉树临风。这对女儿是他掌中珍宝,许多时
候,他觉得自己爱两个女儿更胜过爱那独生儿子访槐。当然,访槐是很好的,优秀的,能干
的。却没有这对女儿那种对比的美感,和那种贴心的亲切。他不知道,妻子明霞是不是和他
有相同的感觉,母亲应该比父亲更和女儿亲近。但是,明霞是个极端理智的女人,她总是很
小心的保持着公正,对儿女都“一视同仁”。一视同仁?纪醉山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手指
头伸出来也各有长短,三个孩子中,他最宠爱访竹,却最欣赏访萍。现在,他瞪着那口无遮
拦、大而化之的访萍,微笑就不由自主的涌上唇边。“你怎么和人家第一次见面,就连名带
姓的乱喊?顾飞帆比你总大了十来岁,你该喊一声顾大哥才对。”
“啊呀!爸爸!”访萍嚷着:“什么大哥小弟的最肉麻了,咱们家,连姐妹都叫名字
呢……”
“这就是你不对!”纪醉山笑着说:“从小,要你叫哥哥姐姐你就不肯叫,跟着我们喊
名字……”
“她小时候,”纪醉山的太太明霞忍不住接口。“连叫爸爸都只肯叫‘喂喂’,因为听
我总喊醉山‘喂喂’!以为人人都该叫他喂喂!”“这还没关系,”访槐也插了进来,他高
大,挺拔,眉目清秀,却是全家唯一一个近视眼。他比两个妹妹大了五、六岁,这是推行
“家庭计划”的结果。“她到了进小学一年级,还不肯叫我哥哥,一直跟着亚沛那些小混混
喊我四眼田鸡……”“嗯哼!”亚沛咳了一声,瞅着访槐:“我怎么成了小混混了?”“别
装蒜!”访槐笑着嚷:“那时,咱们都是小混混,书不好好念,逃学去偷农人的鸡……”
“哇!”亚沛大叫,兴奋得脸发红,手舞足蹈。“那才是我们的黄金时代,你记得我们
吃叫化鸡的事?那农夫闻到香味赶来,我们还请他吃鸡腿,他吃得津津有味,直夸我们手艺
好,后来才弄清楚是他家最肥的大母鸡,气得拿着鸡腿暴跳如雷……”“拜托拜托!”访萍
打断了亚沛的叙述,清脆的喊:“你们那些偷鸡摸狗的玩意儿我早听够了!别说了,让顾飞
帆讲他抓老虎……哎呀,人家抓老虎,咱们家的哥哥还谈他偷大母鸡的事!”全屋子一阵哄
笑,连访槐和亚沛也忍不住笑起来。确实,这是个不太好的故事,尤其家里有那么一位“传
奇”人物。这年代,几个人会捉过老虎?偏偏面前就有这么一个!捉老虎?顾飞帆的故事又
岂止于捉老虎而已?
“说吧!顾飞帆!”访萍怂恿着,把访竹直拉到一位陌生人面前。“顾飞帆,你还没见
过,这是我姐姐纪访竹,她只比我大一岁,很多人都以为她是我妹妹呢!”
访竹终于被动的站在顾飞帆面前了。她对“捉老虎”一点兴趣也没有,对这位“顾传
奇”也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当她站在那儿,平视着顾飞帆时,她心底那一平如镜的湖面
居然轻轻的、缓缓的跳动了一下,就像有一粒小沙子落进去似的,引起了阵小小的微澜。这
个人,顾飞帆,也就是亚沛嘴中的“顾非凡”了!顾飞帆并不是漂亮英俊的男人,猛一看,
他有些像南美洲的混血,因为他的眼睛比一般中国人凹,眼神几乎有些凌厉,而且是深不可
测的。使人联想起奥玛雪瑞夫的眼睛。访竹是电影迷,生平最欣赏的两个男性的眼神,一个
是奥玛雪瑞夫,一个是彼德奥图。前者深湛如黑夜,后者澄蓝如天空,而都有某种慑人心魂
的力量。中国人是所有人种中最难描写的,永远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访竹常想,如果她
是作家,她绝对会技穷于对人物的描写,她不能写郝思嘉眼珠的绿,不能写哈安瑙眼珠的
蓝,不能写金发、红发、褐发、甚至银发。不过,顾飞帆虽然眼神深幽,却是百分之百的中
国人。他不漂亮,五官拆开来看,眉毛嫌太浓,鼻子略大,眼睛略凹,嘴唇……嘴唇是勉强
通过的,不算大也不算小,那下巴就嫌方了点……对了!访竹对这张脸有了结论,这是张有
棱角的脸,有个性的脸,极端“男性”的脸!这些五官并在一起,再加上他特别浓密粗糙的
头发,和下巴上那胡子刮过后的阴影,以及那男人少有的黑睫毛,和那被太阳晒成红褐色的
皮肤,使他就有那么种“与众不同”的味道。和他比起来,访槐太书卷味了,亚沛就太孩子
气了。在她面前的,顾飞帆,是个成熟的、性格的,甚至是倔强而带点霸道的男人!这种男
人……唉!她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这种男人是具有吸引力的。尽管他不英俊,他不
唇红齿白,他却是有吸引力的!当访竹在打量顾飞帆的时候,后者也同样在打量访竹。他手
中握着一杯茶,没有喝,他只是转动着茶杯,免得两只手闲着没事干。他今晚并不想到纪家
来的,他的节目表和意识思想中,都从没有“纪家”这个家庭。他只是拗不过亚沛的要求:
“去帮我做个决定,我是该追姐姐,还是该追妹妹。”现在的男孩子真奇怪,居然弄不清楚
自己喜欢的是谁,还要第三者的意见!而他,有那么多“失败”(或者,该算“成功”的爱
情历史,竟成为亚沛心目里的英雄!唉!人生是个有许多切面的玻璃球,每一面有每一面的
光泽,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有不同的颜色。今晚,他已经看过访萍,接触过访萍,那圆圆
的面庞,闪耀着光彩的眼睛浑身散发的青春气息,灵活的眼珠,顾盼神飞的韵味,和那亭匀
的身材,略带鲁莽却十分可爱的谈吐……他已经代亚沛做了决定,追妹妹!这个妹妹是个不
折不扣的可人儿,虽然她并不顶美丽。“美丽”两个字是很复杂的,审美观念因人而异。他
相信很多人都会认为访萍“美丽”,他也不否认,访萍没什么可挑剔。仅仅是那热诚坦率的
个性,已足以让人喜爱,何况,她又有张姣好的脸庞。对亚沛来说,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人选
了。可是,现在,他看着访竹。
从没有一个女孩,用这样一种坦荡荡而又静幽幽的眼光来凝视他。她在打量他,她在研
究他,她在评价他!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成了印度那关在笼中的老虎,正等待顾客的待价而
估!事实上,这种感觉是荒谬的,是不应该存在的。因为,访竹那微润的眼睛中,丝毫都没
有不敬或让人不安的地方。她看得坦然,看得细腻,看得温柔。他心底有根细线蓦然一抽,
他忽然想起久远以前,想起另一个女孩的眼光——
微珊。他本能的挺了挺下巴,不想微珊,永远不能再想微珊!于是,他也定睛凝视起访
竹来。这一凝视,他心中就响起一声绵邈悠长的叹息。唉!纪醉山何许人也?竟集天下之灵
秀并有之。如果说访萍是“秀”,访竹该是“灵”了。
访竹并不比妹妹漂亮。他想着。严格说,她不是美人,身材太苗条,不够丰满。眼睛太
大,使其他的五官显得渺小。她不像妹妹那样均匀。但是,但是……但是她那白皙的皮肤,
那安静的举止,那微闪着泪光的凝视……怎么?她会让人心痛。天知道,顾飞帆有一万年、
一亿年没有这种近乎“心痛”的感觉了。在这种感觉下,他对自己有点儿恼怒,就像刚刚觉
得自己是笼中的野兽一样,有种反抗的情绪。不,她没有妹妹漂亮。一定没有!“喂喂!”
访萍打断了这段极短暂的安静,一把拉住访竹,她把姐姐拖到自己身边,在顾飞帆对面的一
张沙发中坐下来,她用双手托着下巴颏,含笑的望着顾飞帆。
“说呀!”她喊。“说什么?”顾飞帆似乎吃了一惊,睁大眼睛望着这姐妹二人,又在
下意识的比较起她们两人来。
“打老虎啊!”“你听不腻吗?”顾飞帆问,注视访萍。“我都说腻了。每次遇到朋
友,就要问我打老虎的经过,我今晚说过一次,不想再说第二次了。”“可是,访竹没听到
啊!”访萍不高兴的翘起嘴唇。“你说,你那些猎狗怎么样?”她想诱敌深入。“你有几只
猎狗?五只?八只?十三只?”“六只。”顾飞帆中计了。“六只大型猎犬,它们凶猛无
比,有次,活活咬死一条大蟒蛇,那蛇事后磅了磅,有八十三磅。那六只猎犬什么动物都敢
斗,包括人。”他停了下来,沉思着,用手握着茶杯,望着杯子里飘浮的叶片,闻着那茶叶
淡淡的清香。印度的丛林在这一刹那离他很遥远,丛林,蛮荒,蚊虫,猎犬,饥饿而贫穷的
印度人,蟒蛇,老虎……太遥远了。他抬起头来,接触到访竹那专注而宁静的眼神,眼神里
有着什么东西,他一时看不出来,他有些恍惚,有些迷惑。
“后来呢?后来呢?”访萍追问着。“那六只猎犬怎么样了?”
“访萍!”明霞在给顾飞帆解围了,她是个最懂得待客之道的女主人。“你不要一个劲
儿缠着人家说不想再说的故事,反正,是六只猎犬遇到了老虎,吓得浑身骨头都酥了,伏在
地上站不起来,顾飞帆就开枪把老虎打死了,就这么一回事。”
“哎呀,妈妈呀!”访萍跌脚叹气。“人家好精采的一个故事,被你三言两语,平平淡
淡的就讲掉了!早知道你要抢着讲,我讲起来也比你好听!唉唉!气死我了!唉唉!真煞风
景,唉唉!”她那一脸的遗憾,一脸的懊恼,一脸的沮丧,弄得全家又都笑了起来。亚沛一
边笑一边说:
“幸亏不是你来说,如果由你讲,这打老虎的故事一定被加油添醋得神乎其神!”“对
极了!”访槐一个劲儿点头。“访萍最会夸张,她说她们班上那个绰号小凤仙的同学美得可
以当电影明星,什么林青霞、林凤娇都赶不上,害我花了两千块请她们吃牛排。说了一车子
好话请她拉红线。结果,什么小凤仙!脖子长得像长颈鹿,眼睛像金鱼,手指像鸡爪……”
“你们听!你们听!”访萍气呼呼的叫:“爸,妈,你们主持公道,咱们家谁最会夸
张?小凤仙本来就很漂亮,很现代,人家还当过服装模特儿呢!只是瘦一点而已,现在流行
瘦呀!被哥哥一说,好像是个混血野兽!要不然就是石器时代的大爬虫!”全屋子大笑特笑
起来。访竹也笑,却笑得静静的,文文的,雅雅的。她的眼光仍然坦荡荡的停留在顾飞帆脸
上身上,眼底仍然有某种东西,某种类似关怀与疑问的东西。顾飞帆觉得很难逃开这对眼光
不如乾脆去正对它。他的视线和她的接触了。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浮现的一瞬间,顾飞帆
竟然轻微的震撼了。他想起久雨的丛林,到处是泥泞,到处是湿答答的树枝藤蔓,到处是吸
血的蚂蟥,到处是阴森森的暗影,……然后,有一天,树隙中忽然闪现了一线阳光那么温
暖、那么闪亮、那么惊心动魄的阳光……。
“你在印度做什么?”访竹终于开了口。盯着他。
他微微一惊。怎么了,今天自己如此容易被震动?他发现,还是她第一次说话。“在印
度?”他无意识的重复,只是拖延一点时间去想答案。他想给她一个很光明堂皇的理由,例
如,他是人类学家,昆虫学家,甚至是热带丛林研究家……但是,他什么“家”都不配!而
这对润润的黑眸子,这对亮亮的眼光下,他无法说谎。“我在印度的丛林里住过一年,”他
直视她,坦率的说:“什么都不做,只是游荡。”
“哦。”她怔了怔。“你去逃避什么吗?”
“噢!”他也怔了怔。“不。不是逃避。而是找寻一些什么。”
她深深看他。“你找到没有?”她问。
“没有。”访萍大感兴趣,她插了进来:
“你去找什么?哇!很精采的样子,你让我想起基度山恩仇记,你有没有一张藏宝图?
听说印度有些怪怪的宗教,还有什么蛊毒之类的事情,你有没有碰到过?”
“没有。”顾飞帆转头望着访萍,微笑起来。“我会让你失望了,实在没有什么神秘,
没有藏宝图,没有故事……除了打了一只老虎以外。”“我以为……”访竹轻声说:“印度
在禁猎,听说,老虎都快绝种了。”“不错,政府是在禁猎。我不是到印度去打猎的,带猎
狗只是为了防身,丛林里什么动物都可能有。那只老虎纯粹是一件意外,它窜了出来,我只
好打死它。”
“它先咬死了你的两只狗,又来咬你的脚……”访萍开始补充,彷佛她亲眼目睹:“你
拔枪,它比你更快……”
顾飞帆笑了,转头看纪醉山夫妇。
“你们家的人都很有想像力。”他说。“她们生活面狭窄,只剩下想像力。”纪醉山笑
着答。“不像你生活面太丰富,所以,都是实行力。”
顾飞帆深思的看了纪醉山一眼,笑容从他唇边慢慢的,不落痕迹的隐去。“顾飞帆!”
访萍喊:“你说你去印度找东西,你去找什么?”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本性又发作了。
顾飞帆低头看看茶杯,他把杯子慢慢的放在茶几上,抬起头来,他看着那并排而坐的姐
妹两个,清楚而缓慢的说:
“我去找我自己。”访萍楞了两秒钟。“找你自己?你把自己弄丢了?丢到印度去了?”
“唔。”他轻哼了一声,眼光深邃的越过了她们。“你们太年轻了,年轻得不会弄丢自
己。我不同,我和你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你们可以把我看成外星人。最近,有关外星人的
传说很流行。外星人很容易失去自己。我……并不一定要去印度……”“你只是要去一个陌
生而孤独的地方。”访竹不由自主的接口。“而且,最好是个危险的地方,有挑战性的地
方,面对艰难困苦的地方……这样,你才能证实你自己活着,活着和——成就感。”他迅速
的调过眼光来盯着她,不信任、怀疑、困惑、迷惘,和——震动。他很快的问:
“你听说过我的故事?”
“打老虎吗?”“当然不是打老虎。”“不。”她坦白的摇摇头。“我对你一无所知。”
他对她紧盯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有些僵硬的站起身来,看看亚沛,又看看纪醉山夫妇。
“我想先告辞了,我今晚还要办些事,谢谢你们的招待,这是个很值得的拜访。”“你
急什么?”亚沛嚷着。“有谁在等你吗?”
顾飞帆看着亚沛,又微笑起来。
“可能。”他说,调侃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你知道我不会让自己寂寞,否则,我
又会跑到印度去了。”
“下一次,当你再失去自己的时候,你不必去印度,我介绍你去一个地方。”访竹说,
自己也不明白热心个什么劲。“你去斜阳谷。”“斜阳谷?”顾飞帆呆了呆。“没听说过,
它在什么地方?台湾的名胜吗?”“不,它只是一家咖啡厅。在南京东路。”
“咖啡厅?斜阳谷?那里面有什么特别?”他困惑的问。望着访竹那对盈盈带笑的眸子。
“没什么特别。但是,你可以去打蜜蜂,打鸭子,打火鸟,打飞碟,甚至打鬼魂。一直
打到你有成就感为止。”
他摇头。“你把我弄糊涂了。”“去了,你就懂了。”她说。
“好,有一天我会去。”
他走了。全家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消失在电梯里,大家折回到客厅,立即,就都纷纷
讨论起这个“打老虎”的怪人来。访萍议论最多,对他的“到印度找自己”颇不以为然,认
为是“造作的哲学”思想作祟。访竹一向就比较沉默,对这人不加置评。明霞比较实事求
是,她好奇的问亚沛:
“你怎么会认识这个人?”
“他是我大哥的朋友。”
“他很有钱吗?去印度也不简单呢!”明霞说。
“他有一笔遗产,他们家做纺织加工出口。”
“他住在台湾?”“他全世界乱跑,在台湾的时间很少。不过,他是台大毕业的,国贸
系。”“他多少岁了?”“妈,”访萍不耐的问:“你在对他作家庭调查吗?管那么多干
嘛?”“好奇而已。”明霞笑了,继续望着亚沛。“他结过婚了吗?”
亚沛大笑。“什么事这么好笑?”访萍问,瞪大眼睛。
“他结过婚。”亚沛笑着说:“他是女人的毁星,正式结过婚的,有三个。”“什
么?”明霞惊奇得眼珠都凸出来了。“他有三个太太?这不是违法吗?”“不是同时有三个
太太,”亚沛热心的解释。“他结过三次婚,离过三次婚,现在,他一个太太也没有。第三
次离婚之后,他就去了印度。”“噢,”明霞呆望着顾飞帆坐过的位子。“这种人,既然去
了印度,居然打死一只老虎,而没被老虎吃掉,也实在是奇怪。”醉山掉头望着妻子,微笑
起来。
“女人的道德观。”他说:“因为他离过三次婚,你已经判决他是个坏蛋!”“他当然
不会是个好东西!”明霞直觉的反应。“你一生认识的人里,有离过三次婚的吗?”
“还没有。”醉山坦白的说:“也没有打过老虎的。”
“所以,”亚沛点头说:“我才说他是传奇人物!”
访竹悄悄的退回了自己的卧室。她对这传奇人物不想再多谈,也不想再多了解。一个陌
生人,一个朋友的朋友,一个偶然的拜访,一个到印度找寻自己的人,一个结过三次婚,离
过三次婚的人……怎么会有人结三次婚,离三次婚?怪事!还有些什么?这种男人必定会有
无数的故事……不,她摇摇头。这确实是个外星人,和她的世界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外星人,
连他的故事都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她不会感兴趣的故事。她喜欢痴情的人物——像哈安瑙。
她拾起床上的“哈安瑙小姐”,蜷回到她的藤沙发里,很快就把自己交还给了哈安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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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顾飞帆仰躺在床上,双手枕住头,眼光定定的看着那嵌着暗灯和彩色玻璃的屋顶。
这是他的“家”。从印度流浪回来后,冠群就力劝他在台北安定下来,冠群是亚沛的大
哥。如果说,在台湾还有人真正了解一些他的过去,还能和他谈谈、和他共饮西窗下,就只
有冠群夫妇了。主要,冠群娶了微珊的闺中知己——白晓芙。有一阵,在那些沉落的、失去
的年代里,他、何冠群、邓微珊、白晓芙四个,曾经多么幸福的把欢笑到处抛洒。那时的
他,比亚沛还小。微珊和晓芙,不是姐妹,只是同学,但却有些像纪访竹和访萍姐妹两个。
怎么?自从一个月前拜访过纪家,那个家庭就在他脑子里印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他几乎无
法忘记那两个女孩;一个幽柔如涓涓溪水,一个明媚如朗朗秋月。但愿幸福属于她们!年轻
的、青春的孩子们,她们都该有灿烂而温馨的未来。孩子?在他眼中,她们真的只是孩子,
而他,却已苍老麻木得像老人,虽然,他也才只有三十二岁。几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会经过
那么多事故?不,他已经活了别人的好几辈子了。不行,不应该再去想纪家了。应该振作起
来,面对一下自己的未来!就是冠群一再叮嘱的。
“把你的精神放到事业上去,你的工厂和办公厅都需要整顿,如果你继续流浪,台湾这
份产业迟早会被别的公司并吞!”
这是实话,台湾这些年来进步很快,工业发展到惊人的地步。他听了冠群的话,确实下
了一些工夫和时间在工厂上。但,工厂对他不是挑战,两个月时间,他已经让一切就绪,让
外销订单增加了一倍。够了,他并不想成为商业巨子,太多的金钱对他并没有意义。很多年
前,他就悟出一个道理:“赚钱的快乐在于能买到用钱的快乐”。而现在,他的问题是,他
居然没有用钱的快乐!他凝视着天花板,有花玻璃的暗灯,像一屋顶的彩霞。房子是冠群帮
他买的,晓芙帮他室内设计的。他们夫妇配合得很好,丈夫经营建筑,太太做室内设计。房
子在“云峰大厦”十一楼,居高临下,可看到台北的车水马龙。但是……他环顾室内,多空
旷的卧室啊!除了晓芙设计好的橱柜床椅之外,他没有在房里增加任何东西!墙上没有字
画,桌上没有摆饰,架子上没有音响……这栋屋子,简直没有“人味”!
就是这样,这屋子没人味!将近八十平米的面积,徒有三间卧室一间书房和一个大客
厅,却只有顾飞帆一个人!不,他自嘲的微笑,他连“一个人”都算不上,他只能算半个
人,另外半个,他还没找回来。他又想起访萍那天真而孩子气的问话:“找你自己?你把自
己弄丢了?丢到印度去了?”
丢到哪儿去了?他眯起眼睛感到胸口压着一样沉甸甸的东西,那东西厚、重、阴冷……
他对这东西很熟悉,自从离开微珊,他就对这样东西熟悉起来,这东西无所不在,像影子似
的追着他,追到美国、追到印度、追到台湾,追他一直追到海角天涯,它的名字叫“寂寞”。
他叹了口气,下意识的看看手表,晚上八点钟。
八点!正是台北灯火辉煌,家家欢聚的时刻。他这个“打老虎的英雄”却像僵尸一样躺
在床上,陪伴他的,是那个最忠于他,永不会和他离婚的妻子:“寂寞”。
他又微笑了,自嘲的微笑。想起亚沛,亚沛崇拜他,认为他是“情圣”。“人家追一个
都追不到,他可以连娶三个,好像天下女人由他挑似的!”
他很感激冠群夫妇,他们从不把他那些历史拿出来渲染,即使对自己的家人兄弟,他们
也三缄其口,这使他免掉许多尴尬。因为,他最怕别人问他“结婚没有”。亚沛对他的事一
知半解,这一知半解造成的效果竟是崇拜,这也是件滑稽事。人生,想穿了,滑稽的事实在
太多!
他沉思着,不想动,不想说话。晚上八点钟,台北华灯初上,歌舞喧哗……他却拥抱着
“寂寞”,躺在一张精致而豪华的双人床上。门铃蓦然响了,清脆的“叮咚”声敲碎了一屋
子的沉寂,他被这突然的铃声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早上,大厦管理员就通知过要来收公共
管理费,因为他白天不在家,“家”里总是空无一人,他们很难收钱。他跳下床来,伸了个
懒腰。信不信由你,“寂寞”也会让人疲倦!他真有倦怠感,累了!累了!这个“累”字,
是难以解释的。
他走出卧室,穿过客厅,到玄关去打开了大门。
出乎意料之外,门外并不是管理员,却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冠群夫妇!“哈!是你
们!”他有些惊奇的说:“怎么不先打电话?”
“怎么?屋里有人吗?”晓芙伸头对里面望望,悄声问,笑意弥漫在眼底眉梢。顾飞帆
不能不赞叹,当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晓芙仍然像当年一样,维持着那份天真和促狭的个性,
也维持着当年的美丽。而且,她增加了一份成熟的韵味,就更加“有女人味”了。“我们出
来散步,走呀走的就走到你这儿来了,根本没想到单身汉的晚上,可能另有节目,这样,咱
们就告退了!”晓芙不由分说的,拉着冠群的手腕就往外走,好像他屋中真的藏了“娇”。
“少胡闹了。”顾飞帆笑着说,伸手把冠群和晓芙拉进屋子里来。“家里除了我就是
我,我正闷得无聊,你们能来,太好了!”冠群走进客厅,四面张望。
“嗬!”他怪叫着:“你屋里怎么还是这样空荡荡的?住了两个月,好歹要添点东西
呀!怎么连盏台灯都舍不得买?沙发上连个靠垫都没有!还好晓芙给你装潢的时候,买了沙
发地毯,否则,你是不是预备席地而坐。”
“可能。”顾飞帆回答。
“这个人已经不属于城市了。”晓芙对他大大摇头。“他该待在印度那个蛮荒丛林里不
要回来!早知道你对住这么不讲究,真冤枉我帮你设计一番!”“抱歉抱歉!”顾飞帆笑着
对晓芙点头。“其实,你心里有数,你明知道我很欣赏你的设计。对好的设计,添东西反而
是种破坏……”“别说恭维话!”晓芙打断他。“我认得的顾飞帆从不虚伪!”顾飞帆看了
她两秒钟。
“你认得的顾飞帆说不定早就死了!”他冲口而出。
晓芙微微一怔,笑容顿消。室内本就空荡,这句话一出口,立刻,就在空荡之余,更增
添了几许感伤。冠群敏感的咳了一声,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大声说:
“飞帆,给我一杯茶好吗?我们刚刚出去吃小馆,那粉蒸肉又咸又辣,现在只想喝水。”
“哦!茶!”顾飞帆回过神来,转身往厨房走。“好,你们坐着,等我去烧开水。”
“什么?你连开水都没有?”晓芙吸了口气,走过去拦住他。“我看,我去烧吧。不过——
”她顿了顿,注视顾飞帆:“你家里有茶叶吗?”“哦!”飞帆醒悟过来。“没有。”
“你平常喝什么?”“我在家的时候很少,需要喝的时候,喝酒——和自来水。”晓芙
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你这个家里缺什么吗?”她口直心快。“缺一个女主人!”飞帆立即变色,眼
神阴暗,嘴唇苍白。“晓芙!”冠群警告的喊。
“我们为什么不打开窗子说亮话?”晓芙睁大眼睛说。“飞帆是缺一个女主人!他才三
十二岁,为什么三十二岁的男人不能为自己再找一个太太,因为他离过三次婚吗?因为有三
个女人离他而去吗?因为……”
“晓芙!”冠群再喊,从沙发里跳起来,走过去拉住妻子。“你今晚怎么了?又没喝
酒,怎么尽说些……”
“不该说的话?”晓芙接口。“大家都避讳谈这个问题,于是,好朋友间都避重就轻,
只谈天气石油物价和美国大选!”
“这些事也是我们的切身问题呀!”冠群勉强的说。
“不是飞帆的切身问题。”晓芙固执的。“他该有个女朋友,该再去学习爱人和被人
爱!”
顾飞帆的脸色更白了,他那深沉而凌厉的眼光就显得特别黝暗起来。“晓芙!”他开
口,声音低沉、喑哑、诚恳、坚决,而有力。“你既然开了头,在我的伤口上来开刀,我也
只有实话实说。在台湾,我只剩下你们这一对知己,我的事,你们最清楚。但是,我心里的
感触,你不一定能深入。让我们今晚谈过这问题,以后不要再谈,好吗?”
“你说!”“我这一生,再也不交女朋友!再也不谈恋爱!”飞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
的说出来,那种坚决和那种意志力,是晓芙夫妇从没有感觉过的。“在经过那么多事情以
后,在这世界上,不够水准的女孩,我看不上,好的女孩,我配不上……”“你是不是自卑
感在作祟?”晓芙打断他,热烈的盯着他。“那几次失败的婚姻,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过
错……”
“别提它们!”飞帆喊,声音严厉了起来。
晓芙吃了一惊,眼神立刻黯淡了,她有些受伤的低下头去,用手挽住冠群,轻轻对冠群
说:
“来得不是时候,咱们走吧!”
飞帆很快的拦住他们,神情沮丧,眼光诚挚。
“别走!”他轻声说。“晓芙,我知道你是好意。我……我……”他困难的吐出一句话
来。“或者还有个机会,我能重建幸福。”“重建?”晓芙迷惘的。
“微珊。”他费力的说出这个名字。
“微珊!”晓芙轻呼,脸色有些发白。
飞帆转开头,走到窗子旁边,用手支着窗格,望着窗外的街道。街上车子穿梭,来往如
鲫,车灯在暗夜中连成一条条的光带。他不敢看晓芙,只死瞪着那些车子,低声说了一句:
“我从来不敢问,她是不是还在恨我?”
“我……”晓芙和冠群交换了一个视线。“我想,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至于了吧!但
是,我不知道。”
“你难道没有她的消息?”飞帆的手握着拳,手指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他的声音却是
沉静的。“她好吗?她在什么地方?”“你都不知道?”晓芙无力的问。
“我不敢去知道。”“她……”晓芙挣扎着说:“她很好,她又结婚了,三年前结的
婚,对方是个物理博士。”
“哦。”飞帆闭上眼睛,那些闪烁的车灯使他晕眩。他的背脊挺直,身体僵硬如一尊塑
像。“她总算有了个好归宿!她在什么地方?台湾吗?”“不。她和她父母、全家移民到巴
西,是在巴西结的婚。”一段短短的沉寂。飞帆睁开眼睛来,那些车灯仍然在闪烁,街车仍
然在奔驰。人们,都在忙些什么?那些坐在车里的人,都要赶到什么地方去?他抬头去看黑
夜的天空,几点疏星在对他冷冷的眨着眼睛他心底有个小声音在重复的说着:
“幻灭,幻灭,幻灭……”
是的,幻灭。这种彻底的幻灭感会让人发疯,会让人从心底寒冷到四肢百骸。永远坚强
的顾飞帆!永远面对挑战的顾飞帆正在绝望的浪潮中载沉载浮。不行!他深呼吸。必须摆脱
这些,必须摆脱这种绝望,否则,他立刻就会精神崩溃!他蓦的回过身子来,正视着冠群和
晓芙。
“冠群,你还没喝到茶。”他说。
“算了!”冠群懊恼而急促的接口:“我改天再来喝吧!晓芙,走了!”“等一下!”
飞帆很快的说:“我家里虽然没有茶,但是,在台北,要找个喝茶的地方太多了!”他抓起
沙发上的西装上衣。“走吧!我请你们去一个地方,可以喝茶,喝咖啡,喝果汁,还可以打
掉太空飞碟,打到你有成就感为止!”“你在说些什么?”晓芙不解的问,一面关心的研究
着飞帆,后者的脸色已恢复了平静,除了眼珠特别黑,黑得像夜,深不见底之外,他看不出
有什么特别。“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斜阳谷。”飞帆笑了笑,望着冠群。“不要以为是什么山谷之类,那是一家咖啡馆。
你知道我第一次知道斜阳谷,是从……你弟弟亚沛那儿听来的。最近,我有很多晚上,都消
磨在那家咖啡馆里。”“哦?”冠群有些好奇。“那咖啡馆有什么特别吗?亚沛去的地方,
不可能有多奇妙。”
“确实,那儿并不奇妙。”飞帆自嘲的笑了笑。“那只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厅,在那儿,
你们可以喝到茶,我呢,可以发泄一些郁闷之气。”“我从不知道什么咖啡厅可以让人发泄
郁闷。”晓芙转动着眼珠,眼光明亮。“但是,我猜到那咖啡厅里有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冠群追问。
“最近才流行起来的玩意:电动玩具!”
“晓芙,”飞帆赞赏的说:“你是个天才!”
“电动玩具?”冠群怪叫着:“飞帆,你不是说,你迷上电动玩具了吧?那是小孩子做
的事!”
“我确实说,我迷上了电动玩具,那并不是小孩子做的事。”飞帆从桌上拿起汽车钥
匙。“我跟你打赌,当你在打那些小蜜蜂的时候,你只一心一意要射掉那些飞舞的东西,而
没有心思想别的。”“老天!”冠群叹着气。“从打老虎到打蜜蜂,你可走了一条漫长的
路!”“相当漫长,而且,是极端的不同。”
他们走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进入电梯以后,冠群还在那儿叽哩咕噜的抗议:“电动
玩具!飞帆,你简直是堕落了,堕落得一塌糊涂!我真不相信你会去玩一个玩具!你不要让
我轻视你,打老虎的顾飞帆去玩电动玩具!”
“你尽管轻视!”飞帆说,沉吟的看着他。“那些机器在进攻人性的弱点,每一种机器
是一种挑战……”
“我以为,你的挑战都在生命里。”
顾飞帆嘴角的肌肉僵硬了一下,眼珠更黑更深更阴暗了。他们走出电梯,走向大厦停车
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飘起毛毛雨来了。空气里有着寒意,风吹过来是萧瑟而清凉
的,凉得让人的心境也凄冷起来。
一直走到车边,打开了车门,顾飞帆才回过头去,对冠群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以后的生命里,只要面对机器的挑战,那就是我的福气了!”晓芙深深的看了
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你为什么摇头?”飞帆问。
“你还太年轻了。”晓芙说:“你的一切,都那么奇怪,命中注定,你一生要面对挑
战。飞帆,我可以预言,你生命里,还有无数的挑战!”“请你别咒我!”飞帆钻进驾驶
座,让冠群夫妇都挤在他身边的位子坐下,他一面发动车子,一面轻声说:“够了。我不希
望再发生任何事故。我可以面对机器、丛林、野兽……只要不是人。”“不是女人。”晓芙
加了一句。
飞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扭开了雨刷,雨丝纷纷飘落在玻璃窗上,雨刷再把那些细
碎的小水珠一扫而空,周而复始,雨刷做着同样的工作。飞帆摇头低叹,很多人,也像雨刷
一样,不是吗?车子驶上了街道,加入了那些来往穿梭、勿忙奔驰的车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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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些电动玩具的发明人一定是天才。
电动玩具忽然间就在台湾流行起来了,连百货公司、超级市场、餐厅……很多地方都会
放上一两台,以供客人娱乐。它们所占的面积不大,每一台都是个平面的小桌子,桌面是银
幕,银幕上,会显现不同的画面,有的是飞碟,有的是怪鸟,有的是小精灵,有的是蜜
蜂……桌子旁边有按钮和操纵杆,你可以按动按钮,发射子弹,再握住操纵杆,左右你自己
火箭的方向。电动玩具的玩法大同小异,你射掉飞碟,你得分,飞碟也会还击你,炸掉你的
火箭。每次Game以三架火箭为单位,如果三架火箭都被炸掉,一个Game就结束。每
个Game只要丢五块钱的辅币。所以,对任何人来讲,它都不是一个花费很大的娱乐。但
是,它却引诱你一次又一次的玩下去。这晚,斜阳谷的生意并不很好。
天下着小雨,秋意已深。这种突然转凉的天气,人们大多待在家中。因此,斜阳谷的电
动玩具桌,几乎有一半是空着的。但是,在一个不受注意的角落里,访竹已经坐在那儿,面
对一架“火鸟”,苦斗了一个多小时了。火鸟以五十只鸟为一个攻击目标,打完五十只鸟,
又会出来五十只鸟,再打完,它再出来……每次出来的方向、队伍、形状……都不相同。访
竹一面射击,就一面在想,这发明家一定还有点艺术天才,因为,那些鸟扑着翅膀飞来,五
颜六色,忽而成行,忽而分散,忽而绕圈子,忽而俯冲攻击……每个显像都是一幅画。有
时,她停止攻击,只是呆呆的研究它们,看它们变戏法似的飞来飞去,惊奇着那电脑的“智
慧”,更惊奇于“人脑”,怎会去创造出这些“电脑”?今晚,她原来的计划并不是一个人
来玩的。访萍和亚沛说好了一起来玩,但是,临时,亚沛又提议去看电影,那影片访竹已和
同学看过了,不愿再看,于是,她落了单。事实上,近来这种情况经常发生。访竹心里有
数,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在一起玩,总有一个会变成多余的。她并不在乎成为多余的一个。
亚沛在她心中,只是个“中性”朋友,所谓“中性”,是引不起“异性”的触电感的。而
且,许多时候,她觉得“孤独”也是一种享受,你可以坐在那儿,不受任何打搅,而让思想
在窗外,在原野,在英国的大草原,或在古希腊的神殿中奔驰。这滋味也是很好的。“思
想”是每个人最大的宝藏,没有人能侵占的宝藏。访竹很珍惜这份宝藏,虽然,偶尔,她也
会对它生气,当一些冷雨敲窗,长夜漫漫,她看完了所有的小说,而又睡不着觉的时候。
银幕上出现了一只蓝色大怪鸟,摇摇摆摆像喝醉了酒的老头,蹒跚着跋涉在黑色的天幕
上。访竹瞪着它,看它迟缓而笨拙的行动……她的手指压在按钮上,却没有发射子弹,她在
找寻那大怪鸟的眼睛,它有眼睛,真的。她看得出神,“轰”然一声,怪鸟撞上了火箭,来
了个“同归于尽”。她摇摇头,对那大蓝鸟居然萌出一丝敬意,它那下坠的一刹那,简直
“壮烈”!斜阳谷的电动门开了,有人进来。咖啡厅本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访竹下意识的
抬起头来,不经心的对那几个走进来的客人扫了一眼。立刻,她心中微微一跳,她认出了
他!那个有对“奥玛雪瑞夫”的眼睛的男人!他真的接受了她的建议,来这儿找成就感了?
同时,顾飞帆一进门就看到了访竹。虽然她是坐在一个角落中,虽然斜阳谷的灯光并不
明亮,虽然室内还氤氲着一层烟——客人大都抽烟,空气中总是烟雾蒙蒙的。但是,她坐在
那儿,偏分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白皙的面颊带着种“遗世独立”的幽静,穿了件纯白色的
洋装,脖子上系了条小小的红纱巾……她坐在那儿,安详自如,飘然宁静,却像个发光体般
璀璨,散发着某种难以描述的韵味——属于青春的,属于女性的,属于楚楚动人的那种轻
灵。忽然,他心里闪过一个思想。他顿时明白她何以吸引他了。她多像十年前的微珊!不是
面貌长得像,而是那种韵味,那种你永远无法具体描写出来的韵味!他的眼光和她的几乎是
立刻就接触了。访竹的眼睛闪耀了一下,对他微微一笑。他不由自主的还了她一个微笑,转
头望着冠群夫妇。“冠群,咱们碰到熟人了。那边那位小姐,你们应该认识的。”
冠群和晓芙对访竹看了过来。
“噢,”冠群说:“是纪家的女孩!”他看晓芙,解释着:“记得吗?在爸妈那儿见
过,是亚沛的朋友!”
晓芙不太认识访竹。她和冠群婚后就组织了小家庭,没有和公婆住在一起。工业社会人
人都忙,到婆家拜访成了每星期的例行公事。只有星期天,他们才去公婆家,而星期天,亚
沛是很少在家的。但是,她知道亚沛和纪家来往密切,因为纪家有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花!
他们本能的走向访竹。访竹站了起来,她身材修长,亭亭玉立。她望着冠群夫妇,哈,
真巧,是亚沛的哥哥嫂嫂。不过,再想想,实在没什么“巧”,顾飞帆本就是亚沛带来的,
本就是何冠群的朋友呀。“你们也来玩电动玩具?还是只来喝咖啡?”她问,眼光转向飞
帆,微笑柔柔的隐在眼底。“你真的来了!”她说。
“事实上,我来过很多很多次了。”飞帆坦白的说,面对访竹,后者眼底那簇小火花又
引起他那股近乎心痛的感觉。“你推荐了我这个地方,我发现你自己并不常来,这还是我第
一次遇到你。”“我常在下午来。”她说:“下课以后,和同学一起来玩。”“哦,你还在
念书?什么学校?”
“在辅仁,明年就毕业了。”
冠群和晓芙在隔壁一桌坐了下来,那桌面是一台小蜜蜂,许许多多蜜蜂状的小飞碟排队
似的排在那儿。冠群对电动玩具没兴趣,只是望着访竹,奇怪亚沛那儿去了?“亚沛没和你
在一起?”他率直的问。
“他和访萍看电影去了。”访竹笑笑。“他们去看‘再见女郎’,我已经看过了。”
“哦。”冠群应着,看样子,亚沛终于在姐妹中有所抉择,否则,他不会丢下姐姐和妹妹看
电影。
飞帆在想同一个问题,心里有些淡淡的歉然。是他给亚沛出的主意,是他劝亚沛选择妹
妹,为什么?他也不明白,他只是直觉的认为访萍的个性随和,不拘小节,和亚沛比较相
配。而访竹——访竹是一首李商隐的诗;费解,神奇,深奥,而清灵无比。他在访竹对面坐
了下来,访竹也坐回位子上,望着桌面的“火鸟”。她的“火箭”都被“火鸟”炸光了。现
在,银幕上,火鸟正在自己表演,飞翔、投弹、旋转、爆炸。亚沛看看她,看看“火鸟”,
歉然的想着,是他让她这样孤独的坐在这儿面对一架机器的吗?不。他立刻获得了答案,她
没有失落什么,她那么安详自如,那么坦荡荡,又那么幽静。他几乎有些嫉妒她的“飘
然”,如此年轻!想必,从未尝过“愁滋味”。“喂,飞帆,”晓芙在隔壁一桌喊,两张桌
子靠得很近,他们几乎是坐在一块儿,她正拿着饮料单研究,侍者在一边等着。“你要喝什
么?”“哦。”飞帆醒悟过来,面对侍者。“给我一杯黑咖啡。冠群,你喝茶,是吗?晓
芙……”
“我要杯番茄汁。”晓芙接口,注意到访竹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纪小姐,你呢?”
访竹有些讶异的看了晓芙一眼,对侍者说:
“再给我一杯柳丁汁。”
然后,她又望向晓芙。
“叫我访竹。”她说:“如果你叫我纪小姐,我会弄糊涂,不知道你在叫谁。”晓芙注
视访竹。是了,访竹,这是她的名字,她妹妹叫访萍。晓芙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庞,那大而灵
秀的眸子,那对眼睛多妩媚!妩媚得好像可以滴出水来…她奇怪,这样的女孩子会一个人坐
在咖啡厅里,她更奇怪,亚沛怎么放过了她?难道妹妹更加可人?“好的,访竹。”她微笑
的说:“不要让我们打扰了你,你继续玩吧!”“喂,”冠群被桌面那一群小蜜蜂吸引了。
“这玩意怎么玩呀?”“你要先去换五块钱的铜辅币。”飞帆说:“丢一个,你有三架火
箭,如果能打到七千分以上,加一架火箭!来,让我示范给你看。”飞帆从口袋里找出几个
辅币,把冠群挤往一边,他丢下辅币,开始射击。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子弹
从火箭口连串的射出来,小蜜蜂一只只呻吟着消失在星光点点的天幕上。一些蜜蜂俯冲下
来,带来无数子弹,扫射着火箭,火箭灵敏的徊避,打完了所有蜜蜂。新的一面“蜜蜂阵”
又出来了,啾啾啾,火箭再度的攻击,嗯嗯嗯,蜜蜂再度的消灭……晓芙和冠群看呆了。终
于,一只黄蜜蜂带着两个红守茏迅速的冲过来,火箭闪避不及,轰然爆炸。
一个Game玩完,飞帆打了一万七千分。
访竹望着他玩,等他玩完了。访竹看着他。
“你确实常常玩,”她说:“你不是生手了。”
“你能打多少分?”飞帆问。
“不一定。”访竹玩弄着手里的几个辅币。“玩这个,需要熟练、技巧,加上运气,才
能打高分,缺一而不可。”
“你来试一下好吗?”晓芙说。
“好,我试试看。”访竹开始玩。子弹箭一般的射击,啾啾啾……居然弹无虚发,领队
的黄蜜蜂带着两个红守茏下来了,枪林弹雨中,访竹先射掉红的,再射黄的,银幕上映出八
○○的数字。访竹解释着:“如果你先射中两只红的,再射黄的,加八○○分,要打出高
分,必须这样打。”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射了一个八百分。
“可是,”晓芙说:“那黄蜜蜂一飞起来就会丢炸弹呀!”“是的,所以你要冒险。”
访竹说:“发明这玩意的人对人性的弱点早就抓住了。往往,被射杀只因为贪心。”她边说
边射击,已打到第七面旗子了,银幕的右下角,一列的排出七面小红旗子,非常好看。“这
是一个冒险,追杀,冲刺,死亡……的游戏。”她抬头看了飞帆一眼。“像人生,是不是?”
飞帆怔了怔,不太信任的看她。她微笑着垂下睫毛去,继续追杀那些小蜜蜂,态度从容
而镇定。他不相信的看着那低垂的睫毛,这只是个小女孩!这真的只是个不解人生的小女孩
吗?“我每次玩这个,”访竹边说边玩。“就觉得不是我在玩它,而是它在玩我。因为,最
后,永远是它胜利,不是我胜利。那些蜜蜂不是猎获物,我才是。”她又打了一个八百分。
“但是,我仍然喜欢玩它,喜欢打出八百分的那种征服感和成就感,即使被那黄老头撞死,
也有虽败犹荣的感觉,很壮烈……”轰然一声,她的火箭真的“壮烈成仁”了。她笑了。一
个Game结束,她拿了四万八千多分。
“噢,”冠群大感兴趣。“这很容易嘛!我换铜板去!最高能打多少分?”“我听
说,”访竹回答。“有人打过三十万分,不过我不太相信,我自己,打过七万分!”
“七万!”飞帆瞪着她。“你一定在这上面耗费过很多时间!”访竹笑了笑。回到自己
的桌子上,端起那杯刚送来的柳丁汁,她啜了一口。她的嘴型小巧玲珑,带着天然的红润。
她的面颊,因为刚刚的“战斗”而泛着微红。她喝着果汁,没看他,轻轻的说:“是消耗了
很多时间。有时,觉得自己很傻,怎么会和一架机器缠斗不休。不过……”她顿了顿,眼光
迷迷蒙蒙起来。“时间是很多的。每个人打发时间的方法不同,有人……去印度打老虎,有
人在咖啡厅打火鸟。”
他锐利的盯着她。她抬起眼睛静静的迎视着他。
“你今晚很爱说话,”他说:“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好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你是哑
巴!”“哦,是吗?”她有点惊觉,侧着头沉思起来。真的,今晚,自己有些反常。为什么
说了那么多话?为什么把许多深藏在内心的感觉都说了出来?平常,自己确实是不爱说话
的,尤其在“陌生人”面前。陌生人?她凝视飞帆,他是个陌生人吗?好像是的,好像不
是……好像在几千几万年前的远古时代里,她和他认识过……算了,她猛的摇头,想起红楼
梦中,宝玉初见黛玉,说:“这位妹妹我认识!”她的脸蓦的发起烧来,她相信自己一定脸
红了。为了掩饰那心中那突发的、莫名其妙的羞涩,她低下头去,很快的说:“我们来对玩
一盘火鸟吧!输的人付帐!”
他盯着她的脸,为什么她的脸忽然红得像火鸟?那双颊的嫣红再度牵扯了他心脏上的某
根神经,他不喜欢自己那种类似悸动的感觉,这种感觉,只对微珊发生过。微珊,嫁了!微
珊,嫁了!嫁了!嫁了!他也低下头去。访竹的火箭正在毫不留情的屠杀着一群飞雁。
隔壁桌上,冠群和晓芙早已玩起小蜜蜂来。冠群的火箭一再被击灭。轰轰之声不绝于
耳,同时,冠群忘形的在那儿又吼又叫:“又炸掉了!又炸掉了!见鬼!它们会撞我!见
鬼,怎么满场乱飞?哎呀,不得了!哎呀……全飞起来了……打死你!打死你!哎呀……他
妈的,又炸掉了!”
“冠群,”晓芙说:“你怎么玩得毫无风度?你那么用力干什么?把桌子都快掀了!”
“轮到你了,”冠群说:“看看你的风度如何?”
访竹听着,似笑非笑的牵动了一下嘴角。打电动玩具的各种“风度”,她都见识过了。
不知道顾飞帆的风度如何?想到这儿,她微一分心,一只“萤火虫”炸掉了她的第一枚火
箭。她看看分数,才两千多分,最近,她从没有玩过这么低的分数。轮到顾飞帆了。他开始
发射子弹,很准,很稳,很专注……他打掉了第一面的五十只鸟,加了一千分,已超过访竹
的分数。访竹注视着他的手,那是一双稳定,有力,手指修长的手。她有些眩惑,这样的手
该属于艺术家的,绝不是一个狩猎者,或是——流浪者。她把眼光从他的手悄然移向他的眉
端轻蹙的眉端,有着浓浓的落寞。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哈安瑙小姐”中的男主角——理
察。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有没有失去过他的哈安瑙?哦,不会!他结过三次婚。一个结过
三次婚的男人,如果不是太多情,必定是太无情!“想什么?”他打断了她的思潮。“该你
了。”
“哦。”她又脸红了,慌张的去发射她的子弹。
他们玩了将近两小时,几乎是势均力敌。然后,访竹看看手表,居然十点多钟了,再不
回家,妈妈会诉说一个晚上。她回头看看冠群夫妇,冠群正玩得面红耳赤,激动无比,那操
纵杆差不多要被他拔断了,他嘴里就没停过咒骂和低吼: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哎呀!就剩这一只,怎么打不死!你瞧你瞧,它把我撞死了,
它还停在那儿扇翅膀,对着我笑!你瞧你瞧!它真的在笑……”
看他玩得那么起劲,访竹对飞帆说:
“我要先走一步了,你们继续玩吧,我回去晚了,妈妈爸爸会说话。”“噢!”飞帆看
看表。“我们也该走了!”
晓芙去抓桌上的皮包。
“够了,冠群,走吧!”
“不行,不行!”冠群死盯着那些蜜蜂。“我不走,我和它们干上了!晓芙,你坐下别
动,看我射那只黄老头!飞帆,你要走你先走……哎呀!糟糕……”
飞帆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冠群,微笑着。
“冠群,这是孩子玩的玩意儿!”
“少废话!”冠群头也不抬的说,又投下五块钱。
“冠群,你简直坠落了!”飞帆继续说:“坠落得一塌糊涂,别让我轻视你……”“你
走你走!”冠群对他不耐烦的挥挥手,忙不迭的又去发射他的子弹。“瞧!就是你在一旁多
嘴,害我被炸掉了!”
晓芙抬头看看飞帆,唇边浮起一个又好气又好笑的笑容,对飞帆耸耸肩。“这人玩疯
了!”她说:“他玩不好还会迁怒呢!你先走吧,我们再玩一会儿。”“噢,”访竹慌忙对
飞帆说:“你们尽管留下来玩,不要因为我要走而影响你们!”“我已经玩够了!”飞帆看
着她。“我送你回去,外面在下雨。”“不用,真的不用……”
“我很愿意送!”飞帆认真的说,注视着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我的车就停在门口!”
她没有再拒绝。他们走出斜阳谷,外面的雨已经很大了,街道被雨水洗的发亮,街车也
稀疏了。斜阳谷的霓虹招牌兀自在夜色中闪烁。访竹和飞帆上了车。飞帆发动车子,回头再
看了看那霓虹招牌。“斜阳谷,很奇怪的名字,是不是?”他说。
“可能是取自一首歌,歌名‘问斜阳’。”
“问斜阳?”他楞了楞。“没听过,歌里说些什么?”
她沉思了一会儿。“问斜阳,你既已升起,为何沉落?”她清脆的,喃喃的念。她的声
音婉转动人:“问斜阳,你看过多少悲欢离合?问斜阳,你为谁发以你为谁隐没?问斜
阳……”
她停住了,不再念下去。
他被那歌词深深感动。
他回头看她,她眼里闪着泪光。
他蓦的心慌而诧异,急促的问:
“怎么了?”“别管我!”她轻声说:“一本好书,一支好歌,一首好诗,一幅好
画……都会让我掉眼泪。访萍说我是呆子,我有些傻气,你不用管我!”他深深的看了她一
眼,继续开着车。
“歌词的后一半呢?”他柔声说:“能念给我听吗?”“改一天,”她低语、泪珠在睫
毛上轻颤。“我会写给你。”
他再看她一眼,没说话。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下意识的咬紧了牙根;改一天,他心
想,我会怕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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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问斜阳,你既已升起,为何沉落?
问斜阳,你看过多少悲欢离合?
问斜阳,你为谁发以为谁隐没?
问斜阳,你灿烂明亮,为何短促?
问斜阳,问斜阳,问斜阳,
你能否停驻,让光芒伴我孤独!
问斜阳,你由东而西,为谁忙碌?
问斜阳,你朝升暮落,为谁匆促?
问斜阳,你自来自去,可曾留恋?
问斜阳,你闪亮如此,谁能抓住?
问斜阳,问斜阳,问斜阳,
你能否停驻,让光芒伴我孤独!”
访竹写下了这支歌,她反覆的念着那歌词,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凄恻之感。她知道自己
不该有这种感觉,短暂的二十年生命中,有父母的呵护,哥哥的照顾,妹妹的笑语呢喃,同
学们的喜爱……和那些男生的追求……她是过得很幸福的,虽然“幸福”两个字并不包括绝
对的“满足”,因为人的心灵,总有那么些空隙,是“若有所失”,而又“若有所求”的!
她托着下巴,望着桌上的镟灯,一灯荧荧,万籁俱寂。窗外的月色很好,前几日的雨雾早已
被阳光扫去。月光洒在窗帘上,是一片朦胧的、发亮的白。这样的夜,是不该一个人待在小
屋里的,她倾听了一下,客厅里,亚沛和访萍的嘻笑声依然喧闹。“我绝不看科学幻想
片!”访萍在嚷:“也不看恐怖片!只有一部电影可看:加州套房!”
“好小姐,”亚沛的声音里有迁就,有祈求。“我们先出去,再慢慢研究看什么电影好
不好?”
访竹微笑起来,看样子,亚沛可不在乎看什么电影,他只在乎和访萍出去单独相处,离
开父母的监视。瞧,这就是人生!有时,她代父母悲哀,把孩子一个个一手捧大,再去交给
别人。一代一代,永远在做重复的事!
“问斜阳,”她喃喃自语:“你朝升暮落,为何重复?问斜阳,年年岁岁,你迎接了多
少英雄人物?又送走了多少英雄人物?”她笑了。这是在抄袭“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
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思想。你瞧,书不能看太多,它们
会占据你的思想,让你不知不觉的受影响。她最近,那种“不满足感”大概就发生在书看得
太多吧!她的人生已够充实,那份婉转的恻然和“孤独”感从何而来?准是书看得太多!她
每次看书,都会把自己幻化为书中人物,为他们的笑而笑,为他们的哭而耶
访竹咬着笔尖,正沉思着,访萍忽然推开房门,一阵风般卷了进来,急匆匆的说:
“访竹,我要出去,你那件白色外套借给我穿好不好?你瞧,我穿了件粉红衣裳,总不
能配我那件咖啡色的外套吧?”
访竹点头。第一次发现大而化之的访萍,居然也会对衣服的“配色”要求起来了。怪不
得古人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的句子,看样子,大局已定,亚沛毕竟打胜了访
萍学校里那些男生。“你自己拿,在衣橱里。”
访萍打开衣橱,拿出那件白外套。奇怪,年轻女孩都喜欢娇艳的颜色,偏偏访竹的衣服
不是黑的就是白的!她把外套拎在手上,关上橱门。返身就预备跑出去,忽然,她停住了,
转头看访竹,灯下的访竹,脸上有那样一抹陌生的“寂寞”。她怔了怔,歉疚、关怀、怜
爱……的心情一涌而上。她不知道,访竹是不是也喜欢亚沛?姐姐永远是个谜,是深藏不露
的。“访竹,”她直率的说:“你自己要不要穿?”
“哦,”访竹微微一怔。“我——今晚并不打算出门,快期中考了,我想准备一下功
课。”
访萍看了她一会儿。“访竹,你和我们一起去吧!我们要看电影,加州套房,听说是有
名的电影,提名金像奖的!”
“噢,我看过了。”“你怎么什么电影都看过了?和谁看的?”
和谁看的?访竹的脸蓦然一红。那是打电动玩具之后的第三天吧,她又在斜阳谷遇到飞
帆,那次又是晚上。其实,她很少晚上去斜阳谷,不知怎的,那晚心血来潮,就去了。不知
怎的,他也会在那儿——一个人。那晚他们两个打得都很差,于是,他提议去看电影。他们
看了加州套房,看完,他立刻送她回了家。整个过程,都很单调,他不大说话,她也没说什
么。就这样,没什么诗意,没什么特别,只是看了一场电影!“和……同学去的。”她回
答,不明白为什么要对妹妹撒谎!“那么,”访萍迟疑了一会儿。“我们不要去看电影,我
们去玩点别的……”“你去吧!”访竹微笑起来。“我不去夹萝卜干!”
“访竹!”访萍的脸红了。
外面客厅里,亚沛已经在不耐烦的喊了起来:
“访萍,要迟到了,片头已经看不到了!再晚去,男女主角快从认识变成结婚了!”
“去吧!快去吧!”访竹催促着访萍。
访萍略一犹豫,摔了一下头,挺潇洒的。
“我晚上回来有话和你谈!”她说,拿着白外套,往屋外冲去。客厅里再一阵喧闹,醉
山在叮嘱不可以晚回家,明霞在叮嘱别吃摊子上东西,当心吃坏肚子……哎,天下父母心!
终于,安静了。访萍和亚沛都走了。访槐今晚有节目,根本没回家吃晚饭。再一会儿,电视
机开了,有位歌星在唱“不了情”:
“忘不了!忘不了!
忘不了你的错,忘不了你的好,
忘不了雨中的散步,也忘不了那风里的拥抱。
…………………………”
她倾听着,再看看桌上那首“问斜阳”。忽然间,她觉得再也坐不住了,觉得那种“若
有所求”的感觉把她强烈的抓住了。她无法坐在这儿面对一盏孤灯,也无法把自己放到课本
里去。尤其,那歌星正缠绵的唱着:
“它重复你的叮咛,一声声,忘了,忘了!
它低诉我的衷曲,一声声,难了,难了!
………………………”
好歌词,她想。好一句忘了,忘了!好一句难了!难了!她吸口气,突然站起身来,抓
起桌上的“问斜阳”。她走到橱边,打开衣橱找外套,才想起心爱的白外套已给访萍拿走
了。她拿了另一件全黑的,好在自己今天穿的也是一身黑。穿上外套,她把歌词放在口袋
中,走出卧室,到了客厅。
明霞从电视上转向访竹。
“怎么,你也要出去?”她诧异的问。
“去……找同学研究一下功课。”她说,又撒谎了。
“不会用电话研究吗?”明霞敏锐的反应。“一定要亲自去?”“好了,明霞。”醉山
打了圆场,宠爱的看了访竹一眼。这孩子已经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何必再拘束她呢?年
轻人应该有她们自己的天地。二十岁的孩子不属于一间斗室。“去吧,访竹,早去早回!”
“好的,爸爸。”访竹顺从的回答。“等会儿见,妈!我走了!”她穿上鞋子,走出大门,
进入电梯。
几分钟后,她已经站在大街上了。街上,车来车往,永远繁华。月光被街灯冲淡,变得
无精打采了。她抬头看看月亮,快要月圆了,用惯了阳历,她从不知道阴历的月日。看那明
月将圆,她倒对于中国人的农历颇觉有理,应该是十四、五吧!她想,把眼光从月亮上调回
来,她才有一阵迷惘,去哪儿?她出门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去那儿?斜阳谷吗?她脸上
燥热。或者,潜意识里,她是想去斜阳谷的,去找一个“偶然”。为什么?她有些生气的问
自己,为什么要找“偶然”?为什么要找“巧合”?他不会晚晚去斜阳谷,除非他也在找
“偶然”和“巧合”!她心中怦然一跳,会吗?他会吗?她想起看电影那个晚上。不,他不
会。
她摇摇头,在街上无目的的闲逛。
他对她没什么意义,她模糊的想。只因为他有个“谜”一样的过去,有对“奥玛雪瑞
夫”的眼睛才会引起她的注意。她在他身上从没找到过什么优点,从没发掘到过什么宝藏。
不过……她迟疑的站住了,前面有个公共电话亭。不过……自己真“发掘”过他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走进了电话亭。
瞪着电话机,她发现不知道要打什么号码。
她拿起那本刚换新的电话号码簿,开始找寻。
杜、赵、陈、刘、顾……有了!顾……他不会登记号码的。她顺序找下去,越找,心中
就越泛起一股渴望,给我号码!给我号码!你一定要登记!你非登记不可!但是……找完了
所有姓顾的,没有顾飞帆!她失望的呼出一口气。他真的没登记!居然没登记!她预备阖起
电话簿,但,她突然看到用“顾宅”为名义登记的号码,数一数,有十三个顾宅!十三是个
不吉利的数字,但是,管他呢!她突然有种“非做不可”的决心,就像她面对蜜蜂阵,而非
要打掉不可一样。她开始从第一个“顾宅”拨号。
“请问,有没有一位顾飞帆先生?没有?噢,对不起,打错了!”再拨第二个,又错
了。第三个,还是错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她的声音越来越软
弱,失望感越来越强烈的抓住了她,除了失望感,还有挫败感。而且,她是更加更加莫名其
妙的想打通这个电话了!
第十二个了。她已放弃希望了,心中冷涩而酸楚,手指冷冰冰的,心中更冷。“喂,那
一位?”对方那熟悉的声音蓦然传来,“我是顾飞帆……”泪水倏然冲进她的眼眶,她不信
任的听着那声音,重重的吸气,居然说不出话来了。
“喂?”对方怀疑的在问:“是谁?晓芙吗?别开玩笑?怎么不说话?……不说话我就
挂断了!”
“不不!”她急促的低呼出来,声音哽塞。“是我,纪访竹。”她怀疑他还知不知道纪
访竹是谁。
果然,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哦,访竹,”飞帆终于开了口。“你在那里?斜阳谷吗?”
“不!我不在斜阳谷,我在街边上。”
“街边上?”他不安而困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在街边上做什么?”“我想……
来看你!”她冲口而出,二十年来,她从没做过如此鲁莽而大胆的事。“告诉我你的地址!”
对方又沉默了,她的心脏怦怦乱跳,呼吸急促。他一定惊愕极了,他一定认为她是不知
羞的,他一定从开始就把她当小孩子,他一定被她吓住了……
“我……”她嗫嚅着,颤抖着说:“只是……想把那首‘问斜阳’的歌给你送来!”
“告诉我你在那儿,我来接你!”他终于说话了。是她多心吗?她感到他语气中的勉强。
“不要麻烦了,只要告诉我你的地址。”
“好吧!”他说了:“忠孝东路云峰大厦十一楼A。知不知道?很容易找。”“好,我
马上来!”挂断电话,她走出电话亭,腿还是软的,心还在跳,脸颊还在发烫,她伸手拦了
一辆计程车。
半小时以后,她已经置身在飞帆那讲究而空旷的大客厅里了。他凝视她,让她坐进沙
发。她逃避什么似的环室四顾,空空的墙,空空的架子,空空的桌面,空空的沙发……她望
向他,两人的目光接触了;空空的顾飞帆!
飞帆挺立在那儿,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挤不出来。怎么回事?他怕这个女孩的眼丕那样
柔媚,那样明澈,那样了然,那样洞察到他内心去。他深深吸气,振作的挺了挺背脊。
“你要喝点什么?”他问。
“你有什么?”她反问。
他楞了楞。茶叶,仍然忘了买,开水,仍然没有烧。
“冰箱里有香吉士,行吗?”
“行。”他给了她一杯香吉士。自己倒了一小杯白兰地,喝酒是在国外养成的习惯。他
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两人四目相瞩,有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只是静静的研究着对方。空
气里有某种危险的东西在酝酿,某种飞帆熟悉的东西……不要!他心里冒出一句无声的呐
喊,这呐喊立刻震醒了他。他咬咬牙根,找出一句话来:
“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查电话号码簿。”“哦?”他怀疑的。“我好像没登记名字。”“是的。”她坦白
的说,手里紧捧着那杯香吉士。她的目光不再看他,而看着杯子。“你登记的是顾宅。你知
道有多少个顾宅吗?十三个!你是第十二个!”
他紧紧的瞪着她,心脏怦然擂动。啜了一口酒,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费力的把心神转向
别处去。
“你要给我的歌词呢?”
她放下香吉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室内很热,她脱下了外套,他看了她一
眼,一袭黑衣,更衬出她皮肤的白皙,那面颊细柔娇嫩,像树枝上刚冒出的新叶;细嫩而
且——脆弱。脆弱而又——带着倔强有力的生命力。他再吸气,仓促的低下头去看那首“问
斜阳”。
那歌词深深的撼动了他。尤其最后那两行:
“问斜阳,问斜阳,问斜阳,
你能否停驻,让光芒伴我孤独!”
这竟像是在写他呢!他再念了一遍。访竹很细心,歌词上附着简谱,他不由自主的随着
那谱轻轻的用口哨吹出调子来。她惊奇的看他,倾听着,他的口哨吹得很好,很动人。他吹
完了,她说:“你吹得很好,我以为,你不认得简谱。”
“没有人不认得简谱!”他说。“知道吗?我学过好一阵的音乐。我父亲希望我当音乐
家。六岁,我就开始学小提琴,你不知道学小提琴有多苦,我一直学到二十二岁。念大学期
中,每到寒暑假,我就到餐厅去打工,拉小提琴赚外快,收入居然很不错!”“后来呢?”
她问。“后来,我父亲去世了,工厂和事业都交给了我,我也发现自己永远当不了柏格尼
尼,就放弃了。”
“现在还拉吗?”“拉给谁听?”他反问,一丝自嘲的笑容浮上嘴角。“给印度的丛林
听?给我的猎狗听?还是给那些衣不蔽体的印度人听?”“你现在并不在印度。”
“是吗?”他反问,望着她。
“是的。”她肯定的说,肯定而热烈。“你回来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这一刻
永远是真实的。你回来了!在这儿,在这屋里。没有蛮荒,没有丛林,没有野兽和挫
折……”“你怎么知道我受过挫折?”他打断了她,眼神有些阴暗,两小簇光芒在眼底的阴
暗中闪动。
“一个离过三次婚的男人不可能没遇到挫折!”她很快的说,几乎没经过思想和大脑。
只为了——她曾深陷在这问题中,代他设想过许多许多理由。“一个失败的婚姻本身就是极
大的挫折,别人顶多被挫折一次两次,你居然连续三次!”
室内的温暖似乎在一瞬间全消失了。空旷的房间蓦然变成了冰般的寒冷。他的眉峰紧
蹙,嘴唇苍白,眼光死瞪着她,默然不语。她立刻后悔了!后悔而焦灼。她来这儿,并不是
要说这些,她不是来刺探他,不是来碰痛他的伤口。她来……送歌词?仅仅是送歌词吗?
不。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要来这儿,也不想去弄清楚它。现在,她只是急于弥补自己的
失言,她的身子向前倾了倾,用舌头舔着嘴唇,她急促而迫切的说:
“你生气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们都会碰到挫折的,我从不认为挫折是耻辱。有时,我
想,婚姻像考试,你只是一连考坏了好几次……”她住了口,他的眼光更深沉阴暗了。她发
现自己又说错了,举例不当,越说越错,越解释越糟糕。她一急之下,脸就涨红了。空气僵
了片刻,然后,她深切的看他,干脆坦白的、恳切的、真挚的问了出来。“告诉我你的故
事。告诉我你的一切,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离三次婚?”
他盯着她。那恳挚的眼丕那动人的注视,那焦灼的、乞谅的声音,那柔媚的、温存的询
问,以及那女性的、甜美的青春!……在在都震撼着他。他惊跳起来。不要!他心底又在疯
狂的呐喊了!不要!再也不要重来一次!再也不要!
他像被蜂子刺到般颤栗惊悚,很快的,他转开身子,走到酒柜边去倒酒,他的声音僵硬:
“你在做什么?调查我的身世?”
“你明知道我不是。”她有些委屈,恨自己那么拙于言辞。
“我的故事与你有关吗?”他再问,声音里居然带着挑衅的意味。“不,不是的……”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脸颊更红了,焦灼和难堪遍布眉梢眼底:“或者……或者是的。”她语
无伦次。“我……我想,你很孤独,很寂寞,你需要朋友,如果你把你那些事说出来,或者
你会舒服很多。”
他猛的车转身子,面对着她。“好吧,让我告你!”他其势汹汹的说:“让我告诉你我
为什么离了三次婚,因为我有结婚和离婚的嗜好,这世界上有杀人疯子,也有离婚疯子,我
就是个离婚疯子,行了吗?”
“你……你还在说气话!”她被他吓住了。“我来这儿,并没有恶意……”“我知
道!”他打断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嘲弄,带着讽刺。“你来这儿,因为我很寂
寞,很孤独,你要来安慰我,陪伴我,解除我的寂寞!”
她愕然的看他,目瞪口呆。
“你瞧!”他再说:“我顾某人怎么逃得开艳遇?闭门家中坐,也会有美人天上来!”
她心中一阵锐痛,立即被大大的伤害了。被他的态度刺伤了,被他那嘲弄的笑刺伤了,
被他那讽刺的、刻薄的话刺伤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接着就变白了。她紧盯他,想从他眼底
读出他内心真正的思想,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层深黝的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他隐在自己
那黑暗的保护层里,完全无意让她看透他。
她猝然站起身来,想着在眼泪来临之前,她必须离开这房间。她知道自己很爱哭,但
是,她会为小说哭,为电影哭,为音乐哭……却不为自己哭,她不能哭!她打了十二通电
话,她找上他的门,她得到了该得到的;轻视?伤害?侮辱?现在,她唯一能做的,是赶快
离开这房间,永远不要再来!
“我走了!”她急促的说,声音震颤。“我来错了,我不该打扰你!”她抓起外套,冲
向门边。他跳起来,飞快的拦在门前,他的背脊紧贴着门,他的身子挺直得像棵巨木,他眼
底的保护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凄凉的凌厉。他的脸色变白了,嘴角的嘲笑已消失
无踪。但,他的表情极端的严肃、郑重,而且森冷。“在你走以前,听我说几句话!”他哑
声说。
她站在那儿,被动的瞪着他。
“你是来错了!”他清晰的,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对我完全没有了解,只有
好奇。我不是你心目里的英雄,不是你小说中的男主角,不是任何好女孩梦想中的人物,如
果你聪明就该远远的避开我……”
“你……你……”她又羞又气又愧又痛,各种复杂的情绪对她层层包围,泪珠再也不受
控制,冲进了眼眶,迷蒙了她的视线:“你认为……我是来追求你的吗?”她憋着气问。
“我认为,”他冷冷的答。“你错误的拨了那第十二个电话!”她如同挨了狠狠一棍。
在她这一生里,她从没有像这一刹那间那样狼狈、尴尬、羞惭和自卑。她睁大眼睛看他,泪
珠沿着面颊滚下来。她心脏绞紧、绞紧,绞得她浑身痛楚。但是,她的头脑却清晰了,清晰
得体会到自己的愚蠢、无知、鲁莽、和幼稚。“顾飞帆,让开!”她咬牙说:“让我走!”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紧绷着的脸显得棱角更多了,那张脸确实不是女孩心目里的男主
角,他严峻得近乎冷酷。他不止让开了,而且还为她打开了大门。
“再见!”他僵硬的说。
她再看了他一眼,就飞快的冲出了那房门,直奔向电梯间。她听到他把房门砰然阖上,
那关门的声音震碎了她的心。她忽然凄楚的想到:他,顾飞帆,那个可恶的、残忍的、冷酷
的男人——他把她那尚未成型的初恋砸得粉粉碎了,粉粉碎了,碎成了飞灰,随着那夜风,
飘散到四面八方去了!
网站工作室 - 2008-3-28 11: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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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段时间,访竹陷进一种前所未有的消沉里。
上课,念书,放学,回家!……她的生活变得十分规律化。每晚,她把自己关在卧室
里,足不出户。她不看电视,不看小说,也不出门,更不去打电动玩具。那家“斜阳谷”,
她已足足半个月没去过了。她常常放一张唱片——随便什么唱片——一听就是一个晚上。也
有时,她什么都不做,就像呆子般凝视着那盏镟灯,神思却不知道飘游何处。
她消沉,消沉到了近乎绝望的地步。
她这种变化,使全家都注意到,而且惊悸关怀起来。明霞数度闯进她房里,不敢明问,
怕那少女情怀,经过刺探更易受伤。她那母性的胸怀中,有个最恐惧的怀疑:一切因亚沛而
起。姐妹两个爱上同一个男孩是很普通的事,访竹一向沉静,不善表达感情,不像访萍那样
直率潇洒。而且,访竹的消沉,和亚沛态度的明朗化,是差不多同时发生的事。一切很明
显,为了亚沛!明霞也曾轻抚着访竹的头发、颈项。抚摸她那消瘦憔悴的面颊,低低的叹息
着说:
“访竹,快乐起来!振作起来!看到你一天比一天瘦下去,全家都心痛!”“哦,妈
妈!”访竹立刻把面颊埋进母亲怀里。哽塞着说:“不要为我操心!不要为我操心!我没什
么,只是天气的关系。”
见鬼的理由!明霞不说,心中更难受。女儿的泪水湿透了她的衣服,烫得她五脏六腑都
为之灼痛。孩子啊!有什么心事不能对母亲说呢?是了,她能体会。这牵涉到自尊、面子、
和那份姐妹之情。访竹不能说,有多少苦她也不能说,她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吞。可怜的,
可怜的,可怜的访竹!
纪醉仙也非常烦恼,事业上的成功被女儿的愁苦完全冲淡了,尤其是他最喜爱的访竹。
私下里,他和明霞数度讨论,答案都只有一个:为了亚沛——那该死的亚沛,他不会去追求
别家的女儿,却来扰乱纪家的生活!这种责难,使明霞啼笑皆非。她叹着气说:“公正一
点,醉山。亚沛聪明能干,年纪轻轻,已经当了工程师,人长得帅,脾气又好……这种男孩
可遇而不可求。你无法期望有更好的女婿了!”
“那么,他为什么不追访竹而去追访萍?”醉山气冲冲的,想都不想的说。“唉!你在
说些什么?”明霞又叹气。“你别太偏心。访竹可爱,访萍也可爱,如果我是亚沛,我也会
选择访萍!”
“为什么?”“访萍爱笑爱闹,活泼而没心机,她是个好伴侣,容易带给人快乐。访竹
深沉,心眼多。她比访萍有深度,思想非常细腻,感情也非常脆弱……这种女孩很难相处。
除非彼此能爱之入骨,彼此能了解彼此的每根纤维,每个思想——而且都能引起共鸣。否
则,访竹不会满意……事实上,亚沛大而化之,并不适合访竹!”“那么,”醉山皱着眉
问。“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看着孩子在那儿自己受苦。或者,叫访槐再去找个男孩子来!
对了,我去和访槐谈!”“你最好别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好不好?”明霞阻止了他。
“访槐藏不住话,说不定去和亚沛胡闹,让访萍和亚沛的快乐也被破坏掉。算了,以不变应
万变,时间会治疗一切。访竹还年轻,她会度过这段时间,她会忘记的,我跟你保证。但
是,请你千万别惊动访萍!”
访萍真的没被惊动吗?访萍真的没看到访竹的憔悴、落寞、苦楚和消沉吗?她比谁都更
感受到了。姐妹之间,本来是无话不谈的,虽然各有卧房,却常常同挤在一张床上,聊到天
亮。但是,这些日子,访竹几乎不跟她说话了,事实上,访竹跟全家都不怎么说话。她躲避
每一个人。尤其是亚沛,只要亚沛一来,她就像缕轻烟般卷进卧房里去了。访萍的想法,和
父母完全一样。她忍耐着,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和亚沛,刚从“友谊”的阶段跨
进“爱情”的门槛,再也没想到“爱情”的滋味是如此甜蜜、温馨、狂欢、而震撼的!如果
访竹不是这样悲哀,她一定会把自己的感觉讲给她听。但是,如今,面对访竹的消沉,犯罪
感使她的爱情蒙上了厚厚的阴影。她歉疚,难过,为姐姐的痛苦而更痛苦,她甚至想放弃亚
沛!不过,想归想,她却无法放弃亚沛,甚至不敢对亚沛提起访竹。如果亚沛真的舍妹妹而
取姐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风度做到“无动于衷”?
家中的气氛,由于访竹的关系而变得十分低沉了。访槐最近认识了公司里的一位女设计
师——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事。那女设计师才跨出校门没多久,依然保持着学生的单纯和文
静。访槐立刻展开了攻势。因而,十天有九天,他都不在家。家里少了访槐,就像少了好多
人似的,因为访槐也是个会笑会闹,心无城府的人,全家只有他,没感觉到家中的“低气
压”。是的,家中的气压低极了。像有无数绷紧的弦,张在室内,轻轻一碰,都会引起断裂。
这晚,酝酿已久的一场风波终于爆发了。
起因,仍然是因为访萍跑到访竹房里去借衣服。这在两姐妹间,是非常普通的事,本来
两人的衣服就可以混着穿。访萍在衣柜前选衣服,访竹背对着她,只当没看见,坐在书桌
前,捧着本书猛看。访萍打赌她根本不在看书,十分钟来,她连翻动书页都没翻过。访萍心
里有一肚子话,想对访竹说,她多想打破姐妹间这层隔阂。
“访竹,”她想说的都没说,却说了句不关紧要的。“我能不能穿你这件绣花的小黑背
心?”
这句话应该没刺激性吧?谁知道,访竹忽然从桌边跳了起来,飞快的卷到橱边,打开衣
橱,她七手八脚的取下许多件她平日比较心爱的衣裳、洋装、背心、毛衣,包括那件白外
套!她把一大堆衣服往访萍怀中塞去,简单而明了的说:
“拿去!都给你!”访萍怔住了,呆住了,眼睛睁大了。
“访竹,”她喊:“你这是做什么?”“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访竹很快的
说,脸色阴暗如山雨欲来的天空。“你拿去可以穿给你喜欢的人看,我穿了只能给自己看!
拿去吧!都拿去!”
她一面说,一面又把好多件衣裳抛进她怀里,弄得访萍满手都是衣裳,连肩膀上都搭着
衣裳。
“访竹!”访萍忍无可忍,积压已久的懊恼迅速发作。何况她一向心直口快。“停下
来!”她喊:“不要再乱发脾气了!”她跑到床边,把衣服都堆在床上,回过头来,她用双
手握住了访竹的两只胳膊,开始摇撼她,眼泪在眼中打转,嘴里激动的吐出一连串话来:
“访竹!你要我怎么做?你不开心,你把全家都弄得不开心!我知道你的心事,我们不用打
哑谜,这些日子来,你整天板着脸像大家欠了你债!我欠你债吗!访竹?我能让发生的事不
发生吗?我能让亚沛去爱你而不爱我吗?还是要我把亚沛让给你……”
访竹睁大了眼睛,微张着嘴,被访萍摇撼得头晕脑胀。但是,她的话却清楚的钻进了她
的耳朵。她用力挣脱了访萍的拳握,退后一步,不相信的看着访萍。
“你在说些什么?”她震惊得声音低哑。“你……你以为我爱上了亚沛?……”“不要
再演戏了!”访萍跺着脚大喊,泪珠滚在圆圆的小脸庞上。“我知道你也爱亚沛,不止我知
道,爸爸也知道,妈妈也知道,全家都知道!可是,你要我们怎么办?世界上只有一个亚
沛,我不能把他剖一半给你,剖一半给我!我也不能对亚沛说:去爱我的姐姐,不要爱
我……即使我能这么做,亚沛会怎么想……”“老天!”访竹喊着,脸色雪白雪白。这是怎
样的误会!怎样充满“屈辱”性的误会!难道她被那个顾飞帆侮辱得还不够?还要在家庭中
再扮演另一个“失恋”的角色?她深抽了一口冷气,觉得自己简直要崩溃了。那积压已久的
痛楚和屈侮也顿时发作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张开嘴来,她神经质的大喊:“你疯了!
你以为全世界女人心目里都只有一个何亚沛?让我告诉你!我不爱何亚沛!不爱,不爱,不
爱……一丝一毫都不爱!以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不会爱!他在我眼睛里根本是个小孩
子,除非我要扮家家酒,我才会喜欢何亚沛!你不要自作聪明,你更不要自寻烦恼……我发
誓心里从没有何亚沛,如果我说谎,我出门就被汽车撞死……”“访竹!”访萍大叫:“不
要发誓!”她用双手蒙住耳朵。“不要发誓!”“我偏要发誓!”访竹怄得脸色更白了,眼
睛里都冒着火。“如果我爱他……”她继续喊:“我出门就被汽车撞死,下楼梯就会摔死,
开电灯就被电死……躺在床上都会被棉被闷死……”“姐姐!”访萍哭着喊。她是轻易不喊
她姐姐的。“不要说了!请你不要说了……”外面,明霞和醉山全被这阵喧闹给惊动了。他
们奔进门来,明霞急促的喊:“访竹!访萍!你们怎么了?”
访萍用手蒙住脸大哭。相反的,平日动不动就流泪的访竹现在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她的
脸白得像纸,眼睛中却冒着火,掉转头来,她面对着父母,激动的说:
“爸爸,妈,我现在才知道,你们全体对我有怎么样的误会!访萍说我爱上了亚沛,现
在,爸爸妈妈,你们是证人,我说的话每个字都是实话;何亚沛永远走不进我的世界,他离
我有十万八千里远!别说他没追我,即使他追了我,追一百年也追不上!”说完,她拿起桌
上的一个小手袋,往门外就冲去。“访竹!”醉山嚷着:“你要去那里?”
“我快被你们怄死了!”访竹说着,头也不回的走向大门。“我必须出去透透气!”明
霞追到门口来。“访竹!”“放心!”访竹回头说:“我散散步就回来,我不会出任何事。
如果出了事,岂不是应了我的赌咒了?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明霞还想阻止,醉山
拉住她,对她摇摇头。说:
“让她去走走吧!”访竹一把打开大门,直冲出去。她差一点和正要进门的何亚沛撞了
个满怀。亚沛惊奇的看着她,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满面悲愤和满身怒气。访竹往旁边让了让,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何公子,快进去,我家二小姐正为你哭呢!”
“为我?”亚沛大惊。“怎么了?”
“她怕你会移情别恋!所以,”她一本正经,严厉的盯着亚沛。“如果你将来有个三心
二意,对我妹妹有一丝一毫的不忠实,我第一个不会饶过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冲进电梯里去了。剩下亚沛和醉山夫妇面面相觑。亚沛是完全一头
雾水,莫名其妙,望着醉山,他直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进来吧!”醉山说,看了明霞一眼:“我想,我们真的弄错了!完全弄错了!”访竹
下了楼,走出大厦,街上的冷风迎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自己一怒出门,
居然连件毛衣和外套都没拿,而现在已经入冬了。她摸了摸手臂,身上只有件黑丝衬衫和一
条小红格的裙子,双腿冷得发颤。她顺着街道走了几步,寒风一直瑟瑟然在街道上穿梭,如
果她再不找个地方避避风,她准会应了誓:“被冷风吹都吹死!”
她去了“斜阳谷”。那儿有小蜜蜂,有火鸟,有飞碟,有吃豆子的小精灵。她可以逃避
到机器上去,忘掉这所有所有的“屈侮”!一走进“斜阳谷”,她就怔住了,怎么,又碰到
熟人了!冠群和晓芙赫然在座,她四面张望,还好,顾飞帆不在,如果他也在这儿,她只能
马上掉头而去,那么,这个世界上,简直连她置身之地都没有了,连避风之处都没有了!
晓芙首先看到她,立刻对她展开一个温暖而友谊的微笑,招招手说:“过来跟我们一起
玩吧!你瞧,都是飞帆害人,把冠群带来见识什么电动玩具!现在,这个疯子入了迷,每晚
来报到,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冠群正埋头苦干,头也没抬,这时,蓦的冒出一句大叫:
“三万四千两百分!你看你看,晓芙!我破了我的记录了!三万四!我说我今晚一定会
破三万大关吧!可不是?”他总算看到访竹了,心不在焉的应酬了一句:“哦,访竹,亚沛
也来了吗?”活见你的大头鬼,访竹心想,难道你也以为我是你弟弟的女友吗?她暗中咬牙
冷冷的说:“亚沛和访萍在一起,我是访竹,别弄错了。”“哦?”冠群诧异的看了她一
眼,不知道这女孩在生什么气?但是,那蜜蜂阵正等着他去消灭,他无心去研究访竹了,又
低头猛发起子弹来。“坐呀!”晓芙对她说,敏锐的注视着她。短短一个多月不见,这女孩
怎么憔悴如此!而且,她失去了那份曾经让晓芙惊叹的安详与恬静。她眉尖有怒气,眼底有
哀愁,那薄薄的衣衫裹着的是个不胜寒瑟的躯体。晓芙是女性的,是敏感的,是解事而具有
领悟力的;她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女孩如果不是恋爱了,就是失恋了。这,会与亚沛有关
吗?她沉思着。访竹不想和冠群夫妇坐在一起,她不要和任何熟人坐在一起,尤其是何家的
人,又是顾飞帆的朋友!她要远离开他们!她看了看咖啡厅,指了指遥远的一个无人的角落:
“我习惯那张桌子。”她说:“我去玩我的,你们玩你们的!”
她迳直走向那角落,在一张电动玩具桌前坐下,是一具名叫“小幽灵”的玩具。那些
“幽灵”正锁在画面正中的笼子里,在那儿蠢蠢欲动。
侍者走来问她喝什么。她看着饮料单,觉得有个饮料的名称很符合现在自己的心情,她
想也不想的说:
“血腥玛丽!”血腥玛丽送来了,她啜了一口,才发现居然有酒味,她一生也没喝过
酒。但是,那冲进胃里的热力把她刚刚在屋外受的寒气驱除了不少,她就再大大的啜了一
口。然后,她低头玩起“小幽灵”来。她自己的“幽灵”开始沿着迷魂阵般的道路奔驰,四
个“小幽灵”从四面八方来夹杀她。很快的,她的“幽灵”被一个“红幽灵”一口咬住,那
“红幽灵”还发出“呱呱”的得意之鸣,她暗中诅咒,再开始一局。
她一局一局的玩了下去。侍者又来问她喝什么,她再叫了杯血腥玛丽。于是,她也一杯
一杯的喝着血腥玛丽。喝得浑身都热了,额上也冒汗了,她和四个幽灵苦斗,你追我逃,我
追你逃,忙得不亦乐乎。她心里沉甸甸的压着怒气,她还在极端的悲愤和刺激中,她要干掉
那些幽灵,她要一个一个的吃掉它们!偏偏,她总是走上绝路而被四面夹杀。她很生气,很
绝望,她认为自己就是那颗黄色的“小可怜”,总是逃不出“被吃掉”的命运。她握操纵杆
的手因用力而发痛了。
忽然间,有个阴影遮在画面上,有人坐到她对面来了。讨厌!她想,拾起头来,对面却
赫然坐着那个她最不想见,最怕见,最痛恨,最要逃避开的人——顾飞帆!
她闭了闭眼睛,吸口气。我眼花了,她想。我喝了酒,她想。绝对不是他!绝对不要是
他!老天!请你不要让这个人出现!她再睁开眼睛,顾飞帆仍然定定的坐在那儿,定定的望
着她,眼珠深黑如井,会把人吞进去,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她再吸气,抓起那杯“血腥玛
丽”,正预备大大的干它一杯,可是,突然间,他的手就压住了她握着杯子的手,压得又紧
又用力,他的声音里带着命令意味:
“不许再喝这个!”不许?他有什么资格“不许”她做什么。她注视他,心里恍恍惚惚
的,有些不真实感。他已伸手叫来侍者:
“给她一杯冰茶,给我一杯黑咖啡。”
那么,真的是他了?该死!她在心中咒骂。世界那么大,你那儿不好去?跑到斜阳谷来
做什么?这儿是我的地盘,是我最先来这儿玩的,你们一定要逼我出去,像那些幽灵逼那颗
小黄豆似的,逼得它走投无路吗?
他从她手里取走了那杯“血腥玛丽”。
冰茶送来了。他把茶杯直送到她唇边。
“喝一点!”他依旧是命令的。“会让你舒服一些!你一定开始头晕发热了,是不是?”
不喝!不喝!偏不喝!谁要你来!谁要你来管我?她的身子一偏,半杯冰茶都洒在衣襟
上,又冰,又冷,又湿,她悚然的打了个冷战,脑筋有些清醒了。思想就疯狂的奔驰起来,
那受创的感情蓦的回首,像那桌面的小幽灵一般,一口咬住了她,咬得她又痛又惊又怒又无
处可逃。
“你来做什么?”她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怨恨、愤懑,和极深极切极沉重的绝望。“我
不认识你,如果你无意间走进来看到了我,你也不该过来!我不认识你!”
“我不是无意间走进来的,”他说,盯着她,她的憔悴和绝望像鞭子般抽痛了他的心
脏。“我有事找冠群,”他解释着。“他家说他在这儿,我打电话来找他,晓芙告诉我,你
一个人坐在这儿喝血腥玛丽!所以,我来了……”他蹙紧眉头,眼底的火焰在跳动,他下颏
的肌肉绷紧了,似乎在努力压制某种思想。她看着他,即使是在半醉的头晕目眩中,她也可
看出他正陷在一份矛盾的挣扎里。“我不是无意间进来的,”他终于说出来:“我是为你而
来的!”
“哦!”她轻哼着。“你为我而来?你来看一个会打十二通电话的坏女孩,怎样度过她
的晚上?好,你看到了!”她点点头,开始感到酒意的发作了,她眼前的他,忽然变成了好
几个,她笑了。“你看到了。”她那含笑的眸子里蒙上了泪雾:“你看到了。我坐在这儿打
小幽灵,那些幽灵一个个过来咬我,它们就是这样……”她吸吸鼻子,想哭。“他们逼得我
无路可走!我……从家里逃出来,你又在这儿围堵我,何苦?何苦?为什么不饶了我?我说
过,我错了!我向你认过错了,是不是?我这一生,再也不愿意见到你,你为什么来?你为
什么要提醒我.我受过的侮辱和嘲笑?你为什么……”她说不下去,晕眩征服了她,绝望、
悲痛和耻辱征服了她,她已经弄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的头俯了下去,她伏在桌面上,把
面颊埋在臂弯里,开始低声的饮泣。无助的、压抑的饮泣。
她那啜泣声撕碎了他最后的面具,震痛了他的神经,他望着那单薄的耸动的肩头,那浓
密披泻的黑发,……他咬紧牙关,站起身来,一语不发的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她那颤抖着
的肩头上。她倏然惊动,抬起头来,她把那上衣推落到地下,凄怨而恼怒的看着他。“不要
惹我!”她低语。“走开!请你不要来惹我!让我还保留一点点自尊,行不行?”
他由心底而震颤。老天!他对她做过些什么事?他已经毁掉她所有的自信、尊严、和恬
静了。他俯下身去,拾起外衣,再披到她肩上,他在她身边低语了一句:
“你醉了,让我们离开这儿,好吗?”
“不好。”她伏回到桌面上去,轻语着:“不要惹我,在全世界,我最不要见到的就是
你!我不要见你!我不要!我不要……”她的声音低弱了下去,意识在幻散,她开始反胃、
想吐,脑中是许多小蜜蜂的俯冲爆炸声,轰轰轰,炸碎她所有的意识,她不能思想了。冠群
夫妇走过来了,他们一直在远远看着。
晓芙注视飞帆,后者那憔悴痛楚而矛盾的眼神那么熟悉,那么似曾相识,那么泄露了一
切。她恍然了,记起第一次在这儿见到访竹的情形。晓芙弯下身去,看着访竹。
“她醉了,”她说:“飞帆,我们必须把她弄出去,让她找个地方躺一躺。”她想扶起
访竹,访竹挣扎着,东倒西歪。
飞帆苍白着脸,坚定的走过去,不顾咖啡厅里那些好奇的眼光,他把访竹一把横抱了起
来,用自己的上衣裹着她。他对冠群说:“你去结帐,麻烦你们陪我把她送回家去!”
“这样子送回去吗?”晓芙说:“用用脑筋吧,飞帆!”
访竹想挣扎,她还有一些剩余的意识,她想说话,可是,一阵晕眩征服了她,她的头歪
向那结实而坚定的臂弯里,什么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网站工作室 - 2008-3-28 11: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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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竹并没有醉到完全人事不知的地步,恍惚中,她被抱进了一辆汽车,车子的颠动摇晃
引起了她强烈的反胃,她直想吐,但她还有意志力去克服那想吐的感觉,不能弄脏别人的车
子。但是,当她又被抱出车子,冷风再一吹,她是更想吐了。终于,她被抱进一间客厅,她
再也克制不住,开始大吐特吐起来。恍惚中,有好些人在为她忙着。晓芙,冠群,还有那个
猎老虎的人!恍惚中,她闹得天翻地覆……恍惚中,她哭着说着呻吟着,又恍惚中,她在
笑,笑访萍和亚沛,笑那十二通电话……再恍惚中,她在低低诅咒,诅咒那些围堵着她的小
幽灵……有人用冰毛巾压在她额上,她被强迫的喝了些什么,有人把她抱上一张床,用棉被
盖住她。这是什么地方?她迷糊的想着:不行,我要回去,妈妈爸爸会急死,我要回去……
但,她的眼皮好沉重好沉重,睡意像驱不散的恶魔,她无法抗拒,闭上眼睛她睡着了。
她似乎立刻就醒了,睁大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有空空的墙和一盏很可
爱的藤制吊灯。这是什么地方?糟了!她该回家的!她翻身欲起,立刻,有只温柔的手把她
的身子压回到床上。她看到晓芙,晓芙正对她温暖的、体贴的、细腻的微笑着。“醉酒的滋
味很难受,是不是?”她温柔的说:“看你那样一杯杯的喝血腥玛丽,我就知道你不会喝
酒。当时就该去阻止你的,免得你受这么多罪!”
访竹扫视室内,没有其他的人,她有些放心了。
“这是那里?”她的声音依旧涩涩的,喉咙干燥。“是你家吗?我一定把你家弄得乱七
八糟了!”
“不。”她体贴的递了一杯冰水给她:“先喝点水!多喝几口!”她连喝了好几口,酒
意更消褪了,脑筋更清楚了,她环室四顾,这屋子有什么熟悉的地方……她的心怦然一跳,
不要,她的脸发白了。“这是那里?”她再问。
“是飞帆的卧室。”晓芙说,微笑着:“我本想带你去我家的,但我家又是孩子又是佣
人又是朋友……恐怕不方便,就只好带你来这儿了!”她咽了一下口水,掀开棉被,想坐起
来,一阵头晕使她身子直晃,晓芙立刻把她按回到床上。
“躺着!”她像个体贴的大姐姐。“你放心,我已经打电话给你爸爸妈妈了。我告诉你
妈我在斜阳谷碰到你,你的情绪不太好,喝了点酒,不想回去,所以我带你到我家了!”
“你……”她惊奇的。“怎么知道我不想回家?”
“你说的!”她笑了。“醉酒的人总会说些心里的话,你一直说不回家,不回家,不回
家……”
“哦!”她失魂落魄,老天!她还说过些什么?看了看手表,怎么,都已凌晨两点钟
了。“我妈怎么说?”她急促的问,她从没有通宵不回家的记录。
“你妈很好,她要我照顾你一下,和你谈谈,要你明天再回去。当然,亚沛也在你家,
向你妈打了包票,说他大嫂是世界上最会照顾人的人!”
“哦!”她轻应着,心中茫茫然的涌上一层愁苦,再看这房间,她又惊悸的震动了。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儿,我还是马上回家去!”她又想翻身起床。
她再度压住她,笑意和了解明写在她眼睛里。
“不行。访竹。有人等了整个晚上要和你谈话!”
访竹惊慌的看她。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别走!”她嚷着。“我不要和别人谈话!”
“你要的。”晓芙诚恳的说,把她的手放回棉被上,站起身来,她低头看她。“你也应
该和他谈谈。”她转过身子,翩然走向门边,打开卧房门,她回头再看她一眼:“我今晚也
不回去,这里有好多卧房,我去睡觉了,明天,我负责把你送回家!今夜,你必须依我,和
他好好的谈一谈!”
她走出去了。访竹瞪着那扇卧房的门,心神又变得恍恍惚惚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
么自己在这儿?为什么不在斜阳谷玩电动玩具?为什么不喝柳丁汁而叫了那该死的血腥玛
丽!她正出神中,房门开了。顾飞帆走了进来,两眼直直的望着她。她心脏狂跳,喉咙紧
缩,一转身子,她立刻把头转向床里面,用背对着房门。她不要见他!她不要见他!她在全
世界,最不要见的就是他!
房门阖拢了。飞帆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他伸出手去,扳住她的肩头,试着要让她转
过身子来,他低唤了一声:
“访竹!”这一声呼唤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她眼睛一热,泪珠已盈满眼眶,而
且夺眶欲出了。她心里的怨恨、委屈、愤怒、绝望……都在这一声呼唤中化为最深切的心酸
和最无奈的悲痛。她的身子被他扳转了,透过那盛满泪雾的眼光,他的脸像浸在一池秋水
中,那么模糊而遥远。
他在她的泪眼凝视下震撼,顿时心痛如绞。怎样的眼光!怎样含愁含怨含悲含怯又含情
的注视!他崩溃了!那铜墙铁壁般的堤防却被两小滴泪珠所冲垮,所淹没,所摧毁了。他忘
形的握住了她的手,那手轻盈纤柔,无力的躺在他的大手中,她似乎挣扎了一下,却又放弃
了。一任他握着,一任他注视着,她带着种悲伤的、被动的温柔,躺在那儿静静的凝视他。
“访竹,”他低语:“原谅我!”
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那眼睛大大睁着,乌黑的眼珠一瞬也不瞬的瞅着他。“原谅你什
么?”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原谅我的懦弱、自卑、矛盾,和畏缩。”
她睁大眼睛更深的看他,眉端轻蹙。那眉头,那眼睛!他突然想起:“水是眼波横,山
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的诗句。谁的句子?不管他!如今,他面对这
“眉眼盈盈处!”他知道,他完了!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自从离开微珊后,这是他第一次
这样完完全全的被融化,被瓦解,他叹了口好长好长好长的气。
“访竹,你这么年轻,这么美好,这么纯洁……”他由衷的说:”你为什么偏偏遇到
我?”
她不语,继续看他。“你知道我在你面前,有多么自卑吗?”他再说:“你知道我已经
是个不能爱,不取爱,不该爱的男人吗?你知道我命中是爱情的刽子手,我曾经严重的伤害
过别人,也严重的被伤害过,我发过毒誓——这一生,再也不爱人,也不被人爱!”
她瞅着他,泪痕已干,神情专注。这一定睛凝视,她才发现他瘦了,那么消瘦、孤独。
他的眼神不再凌厉,而是热烈中混合着酸楚,乞谅中混合着挣扎。他的语气低微,诚恳,每
一个字,像从内心深处挖出来的,还滴着血的。他的下巴上,一夜未刮的胡子像雨后的草
地,杂乱着一片青葱……哦,这个男人!他确实不是女孩子心目中的英雄。但,她却那么深
深的淹没在他的一切一切之中——包括他的冷酷、凌厉,和罪恶——如果有罪恶的话。她闪
动眼睑,无法说话。顾飞帆,顾飞帆,如果你真的再也不爱人,也不被人爱,你就该躲在你
那印度的丛林里,根本不要回来!
“我一直不敢再提我的过去,”他又说,握紧了她的手,盯着她,由于她那长久的沉默
而担忧了。他叹息,有些焦灼的说:“或者,你已经不想听了。”
她无法沉默了,她扬起睫毛,让眼光和他的缠在一起,她一直看到他眼睛的底层去。
“那些女孩,”她轻声问:“都伤害过你吗?”
“不。”他坦白的说。眉头缠结,回忆显然是条毒蛇,在凶猛的啃噬着他的心脏。“最
起码,微珊从没有伤害过我,是我伤害了她。”“微珊?”她怔了怔,本能的重复着这名字。
“微珊,”他咬了咬嘴唇,唇上立刻留下几个好深的牙齿印。“邓微珊,她是晓芙的同
学,也是我的同学。十年前,我在台大念国贸,微珊在外文系,是以社会组状元取进台大
的,你可以想像她的才华。她并不是只会念书,她聪明沉静,美丽大方,一进台大,就成了
外文系之花,追求她的男同学,可以组成一连军队。”她瞅着他。微珊——她心中低念着这
个名字——邓微珊,见鬼,她在嫉妒她!“我在国贸也是个名人,我打篮球,拉小提琴,演
话剧,办社团,除了念书之外,我什么都做。”他盯着她。“你听说过大学里有留级生吗?
我就是一个!别人念大学念四年,我的大二就念了两年,然后,微珊来了。我和她吃过两次
饭,看了三次电影,就整个掉进去了。我想,我疯了,她住女生宿舍,我整晚在宿舍外拉小
提琴给她听,一直拉到天亮,我送玫瑰花,送得整个女生宿舍连舍监屋里都堆满了花。我写
情书,把情书写在落叶上,写在糖果上,写在火柴盒上……恨不得写在我的皮肤上,连我的
皮一起剥给她……”
访竹咬牙,老天,她嫉妒她!
“微珊本来是看不起我的,她的追求者太多了,她出自书香门第,雅洁脱俗,飘然出
尘。她认为我太不务正业,太不用功,也——不容易专情。我不理她的冷淡,苦追又苦追,
你不知道我追得有多苦。我疯了,我真的为她疯了,如果得不到她,我想我非死不可。到大
四的时候,我的痴情总算打动了她,她对我说,如果你这学期考第一名,我嫁你!老天,那
时已考过期中考,我有三门当掉,如何去考第一名?我没反抗,回家起就死啃书本,那学期
我以全校第一名毕业。第二年,我服完兵役,微珊嫁给了我。”
访竹吸了口气,老天,我嫉妒她!
“娶到了微珊,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们也确实过了一年的神仙生活,然
后,父亲的公司出了事,他代理进口棉花加工,美国方面的厂商忽然停止了我们的代理合
约,这会逼使我们破产,父亲立刻派我去美国,为了查明真相。你对商场的竞争和黑暗了解
不多,我也不详细说。反正,我在纽约和那厂商谈判失败,眼看工厂就会倒闭,我灵机一
动,此处不留人,必定另有留人处!我看中了另一家更大的厂商,那产业的主人是义大利的
美籍移民,我开始争取外销代理权。在争取的过程中,我认识了那老板的女儿黛比。一个十
足的性感的小野猫,她对我兴趣浓厚,我当时想,黛比明知我结过婚,这只是一场游戏,我
不敢得罪她,怕影响到我们的代理权。事实上,黛比风流成性,她的男友,什么国籍都有,
除了东方人。或者,她只是想在她的收集中再加一项。这是场游戏!但,我错了,这不是游
戏。有一天早上,我住在旅馆中,才起床,黛比父亲的两个保镖就来找我,说老头子请我去
谈话。两个保镖都随身带着枪。我司空见惯,也没有怀疑,谁知一到那老头子的豪华住宅,
就看到宾客盈门,我走进大厅,立即乐声大作……”他停住了,注视着访竹,诚恳而沮丧的
说:“你简直不能相信这种事,如果写成小说,别人都会骂我编故事!你知道他们在做什
么?那是个婚礼!两个保镖一人一边押着我,枪顶在我的背脊上,我想挣扎,想逃跑,但,
那保镖在我耳边警告我别动,而且,在我耳边说了句:‘黛比会厌倦的,三个月之内你就可
以离婚,急什么?’那种场面下,我的震惊已经超过了一切,连思想的能力都没有了。一位
神父出来,几句我听也听不懂的意大利话讲过之后,我就算是和黛比结了婚!”访竹的眼睛
睁得好大好大,瞪视着飞帆,到这时,才喃喃的、急切的插了一句嘴:
“那你岂不是犯了重婚罪?微珊又怎么办?”
“意大利人才不管我在台湾有没有太太,黛比也不管!结婚当晚我就和黛比大吵大闹,
黛比笑着说,如果你这么不喜欢我,马上就可以离婚,不要你要付赡养费。你不知道美国那
赡养费的可怕!老头子为了安抚我,表示可以给我代理权了!这种方式得到代理权,我还能
做人吗?我一怄之下,代理权也不要了。我去找律师,希望了解我的处境,律师表示,婚礼
完全合法,这是国际与国际间的法律漏洞,所以,很多国内已结过婚的人,在国外仍然有合
法妻子!我真气坏了,而且,我发现黛比必须结婚的原因了,她有了孩子。”
他停住了。她正视着他,低问:
“是你的孩子吗?”他迎视着她的目光,坦白的回答。
“很可能是我的,连黛比都相信是我的。所以……我难以辞其咎,我不是柳下惠,二十
几岁的年轻人……不,我不能推卸责任,反正,是我的错,我没有拒绝诱惑。”
她凝视他,他的脸色激动,眼神里又有那种阴郁、凌厉、和沮丧。“我写了封长信给微
珊,想把经过告诉她,请她谅解并等我解决问题。那知,我的信还来不及寄出,台湾的报纸
已登出一则花边新闻,我至今记得那标题:‘留学生遗弃糟糠妻,新大陆盛礼迎新人’。其
实,我也不是留学生,报导里错误百出,黛比被写成仅次于欧纳西斯的富翁之女,我是追求
金钱和美人的败类!当然,报导中把我挖苦责备得体无完肤。这报导一出,微珊的处境可想
而知,我打长途电话回去,她完全拒绝听,父亲则再三叮咛,亲友们议论纷纷,对我责难备
至,台湾方面已闹得人翻马仰,叫我暂时待在美国,不要回去。事实上,我也无法回去,因
为黛比扣留了我的护照。
“两个月以后,微珊寄了一封律师信给我,法院判决我和微珊的离婚。在信中,微珊只
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相同的两句话:
‘我活着,永远不要见你的面,
我死了,愿化厉鬼报复你!’
“不用多说了,她对我仇视之深,已没有言语或解释可以弄得清楚。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