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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工作室 - 2008-3-31 9:40:00


    陆雅晴在街上闲荡。这决不是一个适宜于压马路的日子,天气好热,太阳好大,晒得人
头昏昏,脖子后面全是汗。偏偏这种不适宜出门的下午,却又有那么多的人不肯待在家里,
都跑到街上来穿来穿去,把整个西门町都挤得人碰人,人挨人。连想看看橱窗都看不清楚。
真搞不懂这些台北市的人,好端端的为什么都从家里往外跑?总不成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家
里有个和她同年龄的“继母”?唉!想起李曼如,陆雅晴就忍不住叹了口气。曼如不是坏女
孩,她善良真挚聪明而美丽。问题只在于,天下漂亮的小伙子那么多,她都不嫁,偏偏选择
了雅晴的父亲。这时代是怎么啦?少女不爱少男,却爱中年男人。可是,话说回来,这也不
能怪曼如,父亲才四十二岁,看起来顶多三十五,又高又帅又文质彬彬。有成熟的韵味,有
人生的经验,有事业的基础……难怪曼如会为父亲倾倒,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的嫁进
陆家。对父亲来说,这婚姻是个充满柔情蜜意,炽烈热情的第二个春天,因为他已经整整鳏
居了八年了。可是,对雅晴来说,却有一肚子苦水,不知能向何人诉说?
    家里忽然多了个“小妈妈”,小到当雅晴的姐姐都不够大。她连称呼李曼如都成了问
题,当然不能叫妈妈,叫阿姨也不成,最后变成了没有称呼,见了面彼此“客客气气”的瞪
眼睛虚伪的强笑,然后没话找话说。父亲在场的时候更尴尬,曼如常常忘形的和父亲亲热,
雅晴看在眼里,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父亲注意到她的“别扭”,就也一脸的不自在。忽
然间,雅晴就了解到一件事实,以前父女相依为命的日子已成过去,自从曼如进门,她在家
里的地位已成多余。这个家,她是再也待不下去了。雅晴并不怪父亲,也不怪曼如,不知从
何时开始,雅晴就成了个“宿命论者”。她相信每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斗不过命。而且,
在心底的底层,她虽然懊恼父亲的婚姻,却也有些同情父亲和曼如。她知道他们两个都急于
要讨她的好,又不知从何着手。她知道父亲对她有歉意,其实是不必须的。曼如对她也同样
有种不必须的歉意。不管怎样,这种情绪上的问题使他们越来越隔阂,也越来越难处了。
    这个家,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尤其,是发生今天的事以后。今天的事是怎样发生的呢?
    陆雅晴停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外面,瞪视着橱窗里几件最流行的时装。她微歪着头,心
不在焉的沉思着。她手里拎了个有长带子的帆布手袋,橱窗里也有这种手袋,和衣服配色应
用。感谢父亲在事业上的成功,使她的服装用品也都走在时代的前端。真的,感谢!她咬咬
牙蓦然把手袋用力一甩,甩到背上去。手袋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度,打在后面一个人的身
上,才落在自己的肩头。后面的人叽咕了一句什么,她回头看看,轻蹙着眉,那是个好年轻
的男人!她把已到嘴边的道歉又咽了回去。没好气的猛一甩头,男人看什么女人服装?是
的,今天的事就出在女人的时装上。
    父亲去欧洲一星期,今晨才到家,箱子一打开,雅晴已经习惯性的冲过去又翻又挑又
看,一大堆真丝的衬衫和肩头吊带的洋装使她欣喜如狂,她抱起那些衣服就大喊大叫的嚷开
了:“爸!你真好!你的眼光是第一流的!”
    空气似乎凝固了。她猛然抬头,才发现父亲又僵又古怪的表情,和曼如那一脸的委屈。
突然,她明白了。今年不是去年,不是前年,不是以往那许许多多父亲出国归来的日子。这
不是买给她的!顿时间,她觉得一股热潮直冲上脸庞,连胸口都发热了。她仓促的站起身,
抛下那堆衣服,就直冲进自己的卧室。她听到父亲在身后一迭连声的呼喊着:
    “雅晴,是给你的呢!怎么啦?真的是给你的呢!爸给你挑的呢!”如果父亲不这样
“特别”的解释,她还会相信总有几件属于自己,但是,父亲越说,她越不愿去碰那些衣服
了。尤其,曼如是那样沉默在自己的委屈中。她几乎可以代曼如“受伤”了,“受伤”在父
亲这几句情急的“呼喊”里。一时间,她为自己难过,为曼如难过,也为父亲难过了。
    总之,这个家是再也不能待下去了。
    她凝视橱窗,轻叹了口气。这个游荡的下午,她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声气了。太阳已渐
渐落山,暮色在不知不觉间游来,她用手指无意识的在橱窗玻璃上划着,觉得无聊透了。橱
窗玻璃上有自己面孔的模糊反影,瘦削的瓜子脸庞,零乱的披肩长发,格子长袖衬衫……她
瞪视着这个反影,突然怔了怔。有件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在自己的反影后面,有另一张脸
孔的反影,模糊而朦胧,一张男人的脸!她想起刚刚自己用手袋打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吗?她不知道。怎么会有男人看女人服装看得发了痴?这时代神经病多,八成精神有问题,
自己也站得腿发酸了,是不是精神也有问题呢?走吧!总不成对着这几件衣服站到天黑。
    她转过身子,沿着成都路,继续向前走去。慢吞吞的,心不在焉的,神思恍惚的。一只
手懒洋洋的扶着手袋的背带。那带子总往下滑,自己的肩膀不够宽。她又把手袋一甩,背在
背上,用大拇指勾着带子。有家书店的橱窗里放了一本书《第二个春天》,哈!应该买来送
给爸爸,她停下了,望着那本书傻笑。忽然,她再度一怔,橱窗玻璃上,又有那张年轻男人
的脸孔!你被跟踪啦!她对自己说。她耸了耸肩,并不在乎,也不惊奇。从十六岁起,她就
有被男孩子跟踪的经验,也曾和那些男孩打过交道。经验告诉她,这种当街跟踪女生的人都
是些不务正业的小混混,这种吊女孩子的方法已经落伍了。傻瓜!她瞪着玻璃上的反影,你
跟错人啦!
    她继续往前走。开始留心背后的“跟踪者”了。是的,那人在她后面,保持着适当距
离,亦步亦趋着。她故意转了一个弯,站住。那人也转了个弯,站住了。无聊!她又往前
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然后,她放快了步子,开始急走,前面有条小巷,她钻了进去,很
快的从另一头穿出来,绕到电影街前面去。她再走几步,回头看看,那男人不见了。她抛掉
了他!电影街灯火辉煌。霓虹灯在每家店铺门口闪亮。怎么?天都黑了,夜色就这样不声不
响的来临了。她觉得两条腿又酸又痛,夜没有带来凉爽,地上的热气往上升,似乎更热了。
她又热又累又渴,而且饥肠辘辘。前面有家名叫“花树”的西餐厅,看样子相当豪华。她决
定要奢侈一下,反正是用老爸的钱。她已经牺牲了豪华的欧洲服装,总可以享受一下豪华的
台北西餐吧!她走进“花树”,在一个角落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这儿确实相当豪华,屋顶上
有几千几百个小灯,像一天璀璨的星辰,使她想起一本名叫《千灯屋》的小说。她靠在软软
的皮沙发里,望着菜单。然后,她狠狠的点了牛尾汤、生菜沙拉、菲力牛排、咖啡、奶油蛋
糕,和一大杯冰淇淋。那侍者用好奇的眼光一直打量她,她用手托着下巴,仰望着那侍者,
用清脆的声音问:“你没有遇到过不节食的人吗?”
    那侍者笑了。说:“希望能天天遇到。”侍者走了。她仰靠在沙发中,放松了四肢。抬
头望着屋顶上那些成千成百的小灯。奇怪,这儿有千盏灯,室内的光线却相当幽暗,光线都
到哪儿去啦?她张望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原因,低下头,她的目光从屋顶上转回来,蓦然
间,她吓了一跳,有个男人正静悄悄的坐在她对面空着的位置上。
    她睁大眼睛瞪视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还来不及说话,侍者又过来了。那男人没看菜
单,唇边漾起一丝微笑,他对侍者说:“你碰到第二个不节食的人了。我要一份和她一模一
样的!”侍者走开之后,雅晴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她开始认真的仔细打量对面这个
人。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街上跟踪她的那个家伙,因为,他决不像个“不务正业”的“小
混混”。他五官端正,眼睛深邃而鼻梁挺直。他有宽宽的额和轮廓很好的下巴,大嘴,大
耳,宽肩膀,穿着一身相当考究的深咖啡色西装,米色衬衫,打着黑底红花的领带。他看来
大约有二十四、五岁,应该过了当街追女孩子的年龄。他浑身上下,都有种令人惊奇的高贵
与书卷味。连那眼睛都是柔和而细致的,既不灼灼逼人,也不无礼。虽然,他始终一瞬也不
瞬的盯着她,但他那眼睛里的两点光芒,竟幽柔如屋顶的小灯。她愕然了,微张着嘴,几乎
说不出话来了。那男人静静的坐着,唇边仍然带着那丝微笑,很仔细、很深沉的望着她,眼
底凝聚着一抹奇异的、研判的味道,彷佛想把她的每个细胞都看清楚似的。他并没有说话,
她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就这样彼此对视着,直到侍者送来了牛尾汤。
    “吃吧!”他开了口,声音低柔而关怀,颇富感情的:“一个下午,你走遍了台北市,
应该相当饿了!”
    噢!原来他就是跟踪她的那家伙!“你跟踪了我?”她明知故问,语气已经相当不友
善,她的眉毛扬了起来。“是的。”他坦然的回答,在他那温和高贵而一本正经的脸上,丝
毫看不出他对“跟踪”这件事有任何犯罪感或不安的情绪。“跟踪了多久?”她再问。
    “大概是下午三点多钟起,那时你走上天桥,正对一块电影看板做鬼脸,那电影看板上
的名字是《我只能爱一次》。你对那看板又掀眉毛又瞪眼睛又龇牙咧嘴,我想,那看板很惹
你生气。”“哦?”她掀起了眉,也瞪大了眼,可能也龇牙咧嘴了。“你居然跟了我那么
久!你有什么发现吗?”
    “发现你很苦恼,很不安,很忧愁,很寂寞,而且,你迷茫失措,有些不知何去何从的
样子。”他停住,拿起胡椒瓶,问:“汤里要胡椒吗?”她抢过胡椒瓶来,几乎把半瓶胡椒
都倒进了汤里。她很生气,非常生气,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竟把她看得透透的。她一
面生气,就一面对汤里猛倒胡椒粉。直到他伸过手来,取走了她手里的瓶子。他静静的看了
她一眼,就从容不迫的把她面前的牛尾汤端到自己面前来,把自己那盘没有胡椒粉的换给了
她,说:“我不希望你被胡椒粉呛死。”
    “我倒希望你被呛死。”她老实不客气的说。
    “如果我被呛死,算是我的报应,因为我得罪了你。”他安详的说,又仔细的看了她一
眼,就自顾自的喝起那盘“胡椒牛尾汤”来。“你生气了。”他边喝边说,撕了一片法国面
包,慢吞吞的涂着牛油。“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时候表情非常丰富?”“有。”她
简短的答。“是吗?”他有些惊奇。
    “你告诉过我,”她喝着汤,瞪圆了眼睛鼓着腮帮子。“你刚刚说的,什么又掀眉又瞪
眼又龇牙咧嘴的!”
    “噢!”他笑了。那笑容温文儒雅而又开朗,竟带着点孩子气。她注视他,心里乱糟糟
的。老天,这算什么鬼名堂?自己居然会坐在西餐厅里和一个陌生的“跟踪者”聊起天来了。
    “这是你第几次跟踪女孩子?”她没好气的问。
    “第一次。”“哈!”她往后仰。“第一次!你认为我会相信?”
    “我没有要你相信。”他说,递给她一片涂好牛油的面包。“吃一片面包?”她接了过
来,开始吃,眼光就离不开面前这张脸孔。不知怎的,虽然她气呼呼怒冲冲的,她却无法对
这个人生出任何反感。因为他看来看去,就不像个坏人。或者,所有“坏蛋”都会有个漂亮
的外壳,你不敲开蛋壳,是看不到内容的。
    “为什么要跟踪我?”她又问了句傻话,才问出来就后悔了,她预料,他会回答:因为
你很漂亮,因为我情不自已,因为你寂寞而又哀愁,因为……
    “因为你生气的那副怪相,”他说了,在她的愕然和惊讶中说了:“因为你走路的姿
态,还有你说话的声音,你甩手袋的习惯,你的长相,以及你这副修长的身材。”“哦?”
她皱眉。“你这算是恭维我吗?”
    “我没有恭维你。”他坦率的说,坦率而真诚。“你长得并不很美,你的眉毛不够清
秀,嘴巴不是樱桃小口,下巴太尖,但是你的眼睛生动灵活而乌黑,这对眼睛是你整个脸孔
的灵魂。唉!”他深深的叹了口气,靠进沙发深处,他眼中浮起某种奇异的哀愁。“仅仅是
这对眼睛就足以弥补其他一切的不足了。”她瞪着他,对刚送上来的牛排都忘了吃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画家?雕刻家?你在找模特儿吗?”
    “看样子,”他一本正经的说:“是我们彼此介绍的时候了。”他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
张名片,从餐桌上推到她面前。
    她取过来,看到上面的头衔和名字:
    qwer
    “华广传播公司总经理桑尔旋电话:×××××××”
    poiu
    传播公司总经理!真相大白,原来他在物色广告模特儿!桑尔旋,好古怪的名字。“我
有个哥哥,名字叫桑尔凯,”他静静的开了口,好像读出了她的心事。“我是弟弟,只好叫
桑尔旋,我父母希望我们兄弟代表凯旋。但是,单独念起来,我的名字像是跳快华尔滋。”
“怎么呢?”她不懂。“尔旋,就是‘你转’,叫你一直转,岂不是跳快华尔滋舞。”她忍
不住笑了。他怔了,紧盯着她。“怎么啦?”她问。“第一次看到你笑。”他屏息的说。
“你笑得很动人。”他迷惑的注视她。她收起笑,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动人吗?”她冷哼着。“像蒙娜丽莎?呃?”
    “我从不觉得蒙娜丽莎的笑动人,”他诚挚的说:“但是你的笑很动人。”她移开眼睛
闷着头吃牛排。心里有个警告的小声音在响着:这是个厉害角色!这是个陷阱,躲开这个人
物,他会绕着弯恭维人,会用眼睛说话,有张年轻的脸庞,却有成熟的忧郁,忽而轻快,忽
而沉重……这个人是危险的!什么传播公司,搞不好根本是个色狼!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他终于问了出来。
    她抬起头,冷静的看着他。
    “不能。”她简单的回答。
    他点点头。“在我意料之中。”他说:“你的保护神在警告你,我不是个好人。当街跟
踪女孩子,说些莫名其妙的傻话,来历不明而行动古怪,这种人八成是个色狼,要不然就是
个神经病!总之,不是个正派人物,你的保护神要你躲开我。或者,”他微侧着头,眼底,
有抹孤傲的、萧索的哀愁,这哀愁和他的儒雅温和揉在一起,竟使他有种震撼人的力量。
“你确实应该躲开我。”她震动而惊愕。“你一直有这种能力吗?”她问。
    “什么能力?”“你能读出别人的思想。”
    “这是推理,不是能力。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去理会一个跟踪我的陌生人。”她凝神片
刻,觉得简直被这家伙蛊惑了。
    “你——”她吞吞吐吐的问了出来。“到底跟着我干什么?你的传播公司要拍广告片
吗?你要找广告模特儿吗?说实话,我不认为我是什么国色天香,能够上镜头的。”
    他盯着她。“告诉我你的名字。”“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他再说了一遍。
    “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第三遍。
    她睁大眼睛困惑的瞪着他。
    “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重要性?”她生气的问,因为她几手脱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重要的不是你的名字,而是你的人,”他说:“如果你一定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会
帮你取个名字。我要叫你——桑桑。”他眼底那幽柔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桑桑?”她迷惑的。“为什么是桑桑?”
    “因为我姓桑,桑桑是个美丽而可爱的好名字!”
    她瞪着他。“我为什么要姓你的姓?”她气呼呼的,这家伙根本在占她便宜。“我不叫
桑桑。”“我愿意叫你桑桑。”他沉静的说,声音里带着点儿微颤。“我说过,这是个好名
字。”
    “随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反正我们不会再见面!”她推开了牛排,不想再等甜点和冰
淇淋了。“你让我倒胃口,我要走了,如果你是个君子,不许再跟踪我!”
    “我不再跟踪你,”他注视她,眼底的光芒闪烁得更亮了,他的声音温柔沉静亲切而感
人。“但是,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在这儿等你,我请你吃晚餐。”
    “我不会来的!”她肯定的说。
    “你会来的。”他温和的接口。
    “我不来,不来,不来,一定不来!”她站起身子,把手袋甩在背上,一迭连声的嚷
着,气得又掀眉又瞪眼。
    他坐着不动,深刻的凝视她。
    “随便你。”他说:“你有不来的自由,但是,我有等你的自由!”“你等你的吧!我
反正不来!”她招手要算帐。
    “不用付了,我早已付过了。”
    她再瞪他,神经病!掉转身子,她往门口冲去。你爱付帐,就让你付吧!她才举步,就
听到他平静而稳定的声音,轻柔的说:“明天见!桑桑!”见你的大头鬼!她想。快步的,
她像逃避什么灾难似的,直冲到门外去了。冲了老远,她还觉得,他那对深刻的眼睛正带着
洞穿的能力,在她背后凝视着她。
网站工作室 - 2008-3-31 9:41:00


    坦白说,陆雅晴是真的不想再去“花树”的。她也真的不想再见那个神经病的。如果不
是这天一早就又出了件令她无法忍受的事情,逼使她再度逃离自己那个“温暖”的家,再度
变成了不知何去何从的流浪者。
    一清早,其实,是早上十点多钟了,自从她从五专毕业以后,又没找到适当的工作,她
既不上学,又不上班,就养成了早上睡懒觉的习惯。起床后,打开衣橱,她才发现,自己的
衣橱里挂满了新装,那些父亲从欧洲带回来的衣服!一时间,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间,就
有种被施舍似的感觉,谁要这些衣服?谁要这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的自尊受了伤,她被侮
辱了。顿时,她连想也没想,就取下那些衣服,连衣钩一起抱着,直冲向父亲和曼如的卧房。
    必须和曼如好好的谈一次,她想着。父亲应该已经去上班了,正好利用这时间,和曼如
开诚布公的弄个清楚,以后她们两个在这家庭里到底要怎么相处下去。曼如的房门虚掩着,
她没敲门,就无声无息的走进了曼如的房间。
    怎么知道父亲居然没去上班呢?怎么知道曼如正哭得像个泪人儿,而父亲抱着她又亲又
吻又低声下气在赔不是呢?她进门的那一刹那,只听到父亲正在说:
    “都算我不好,你别生气,想想看,雅晴也二十岁了,她迟早要嫁人的……”她一任衣
钩衣服铿铿锵锵父父的滑落在地毯上,父亲蓦然抬头,脸色因恼羞成怒而涨红了。曼如像弹
簧般从父亲怀里跳起来,直冲到浴室里去了。父亲瞪着她,连想也没想,他就恼怒的吼了起
来:
    “你进来之前不懂得先敲门吗?”
    她站着,定定的望着父亲。陆士达,你一直是个好父亲,但是,有一天,你的亲生女儿
也会变成你的绊脚石,你必须把她打发开去,因为她不懂得敲门,因为她成为你和你那“小
妻子”之间的烦恼!她没说话,转过身子,她僵直的往门口走,背脊挺得又直又硬。立即,
父亲惊跳了起来,一下子拦在房门口。“雅晴,”他凝视她,沙哑的说:“我们该怎么办?
告诉我,我该怎么对待你?”泪水一下子就往她眼眶里冲去。我不能哭。她告诉自己。父亲
有一个泪人儿已经够了,不能再来第二个。她抬头看着陆士达,眼眶湿湿的。她的声音稳定
而清晰:
    “我会在最短期间内,找一个工作,或者,找一个丈夫。”
    陆士达怔了怔,他的脸色愁闷而烦恼。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左右为难,我知道你——无可奈何。好在,”她耸耸肩:“有时,命运
会安排一切。再说,李曼如要和你共度一生,我呢?”她侧着头沉思。“毕竟要去和一个未
知数共度未来的岁月。所以,快去安慰她吧!”
    她转身就向外走,这次,陆士达没有拦住她,只望着她的背影发怔,她已经走了好几
步,才听到父亲在说:
    “雅晴,这个周末,我们俱乐部开舞会,我希望你也去。”
    她的背脊更僵硬了。她有个最大的本能,每当有什么事刺激了她,她的背脊就会变得又
僵又硬。就像蜗牛的触须碰到物体时会立刻缩起来一般。她了解陆士达参加的那种名流俱乐
部,里面有的是贵公子哥儿和有名的单身汉。陆士达就是在这个舞会中认识曼如的。
    她回头看着父亲,一个略带讥讽性的微笑浮在她的嘴角,她低声的问:“里面有第二个
陆士达吗?”
    父亲的脸色变白,她立即后悔了。她并不想刺伤父亲,真的。她只是要保卫自己,她不
想被父亲“安排”给任何男人!她深抽了口气,很快的说了句:
    “对不起,爸。请你让我自己去闯吧!我答应你!——”她的鼻子有些堵塞。“我会努
力使自己不这么惹人讨厌,也会努力给自己找条出路。”“雅晴!”父亲喊。她已经很快的
跑开了。
    结果,这晚,她来到了“花树”。
    她来“花树”有好几个理由。第一,她认为这个姓桑的男孩子可能对她有好感,如果在
父亲的俱乐部中物色男友,还不见得有姓桑的条件。第二,或者桑尔旋需要一个模特儿,不
管自己是不是模特儿的材料,有个工作总比没有好。第三,她很无聊,和桑尔旋见面是一种
刺激。第四,她始终没弄清楚桑尔旋跟踪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藉此机会弄弄清楚也好。第
五……噢,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最有力的一个理由是:那个姓桑的神经病硬是有股
不容人抗拒的吸引力,她竟渴望这个晚上的来临了。她走进“花树”的时候,正是“花树”
宾客满堂的时间。她往那角落一望,桑尔旋已经来了,正独自坐在那儿,燃着一支烟,在慢
吞吞的吐着烟颜他脸上有种镇静和笃定的神情,好像算准她一定会来似的。这使她很生气,
但是,想想,自己确实是来了,不是吗?她就反怒为笑了,她很想嘲弄自己一番:嗨!“一
定不来”小姐,欢迎你“来了”!
    桑尔旋礼貌的站起身来,看着她坐下去。她把手袋抛在沙发中,双手的肘部搁在桌面,
用两只手托着下巴,一瞬也不瞬盯着桑尔旋。他换了一身衣服,很随便的一件红色T恤,浅
米色西装裤,使他看来更年轻了。奇怪,他穿便装和他穿西装一样挺拔。挺拔?她怔了怔,
想起他刚刚站起身的那一刹那,她已经注意到他身材的挺拔了。
    “还要牛排和牛尾汤吗?”桑尔旋问,没有寒暄,没有惊奇,仿佛和她是多年老友似
的,这又使她生气,她闪动睫毛,转了转眼珠,隔壁桌上有个孤独的女客,正在吃一盘海鲜
盅。她来不及说话,桑尔旋已注意到她的眼神了,立即问:
    “要海鲜盅?”你反应太快了!你思想太敏捷了!你使人害怕!但是,你也是吸引人
的!她想着,犹疑的看看桑尔旋,再看看那海鲜盅,不知道该点什么。隔壁的女客发觉了他
们的对白,她忽然抬头对她一笑,热心的说:
    “海鲜盅很好,又免掉了刀啊叉啊的麻烦。”
    这倒是真的,她对那女客感激的一笑。你也孤独吗?她想,注意到那女客早已步入中
年,微胖的身材,圆脸,慈祥的笑,高贵的风度,眼尾的皱纹……大约有四十多岁了。她
想,有部电影叫《女人四十一枝花》,就专为你这种孤独的中年女性拍的,不必急,说不定
有天你会遇到一个爱你的二十岁小伙子!就像陆士达会碰到个二十岁的小女生似的,时代在
变哪!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
    “喂,桑桑,”桑尔旋在喊了。“你到底要吃什么?我发现你经常魂不守舍!”“答对
了。”她说。“在学校里,老师们都叫我‘神游’小姐,我的思想专门云游四海。”
    “学校?”桑尔旋微微一愣。“我看不出你在什么学校念书。”“毕业了。”她脱口而
出,已忘了要对这陌生人“防范”了。“去年就毕业了,你猜我学什么?大众传播,正好是
你那行,很巧吧?”“很巧。”他正色的点头,浓浓的喷出一口烟。“遇到你就很巧。”她
不笑了,靠进沙发里。她又开始生气,告诉他这些干嘛?他又没聘请你当职员,你就急不及
待的要送上履历表了?
    “海鲜盅吗?”他再问,耐心的。
    她回过神来。“海鲜盅和咖啡。”“不要别的?”“我今天胃口不好。”她说。
    “希望不是我倒了你的胃口。”他微笑了一下,为她点了海鲜盅和咖啡,他自己也点了
同样一份。
    “你永远点别人一样的东西吗?”她惊奇的问。
    “不。我只是不想再为点菜花时间。”
    “看样子,你的时间还很宝贵吗?”她嘲弄的问。
    “是的。”哈!当街追女孩子的人竟说他时间宝贵,她几乎要嗤之以鼻了。掀了掀眉
毛,她瞪视着面前这个男人,在烟雾后面,他的脸有些朦胧,他的眼睛深不可测,突然觉得
这个人有些神秘,像个谜。他决不是个单纯的“跟踪者”,他有某种目的。或者,他已经知
道她是陆士达的独生女儿,而想绑架她。电影里常有这种故事。那么,你就错了!我爸现在
巴不得有人绑架我,最好绑得远远的,免得碍他的事。
    “你又在想什么?”他问。
    她一惊,不假思索的回答:
    “想你。”“哦?”他熄灭了烟蒂,海鲜盅来了。他一面吃,一面问:“想我的什
么?”“你的目的。”他抬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
    “我会告诉你我的目的,你先吃东西好吗?”
    她吃着海鲜盅,味道不坏,她转头对隔壁的“推荐者”笑了笑。那女客仍然孤独的坐
着。唉,孤独!孤独是人类最大的敌人,她希望自己四十岁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孤独的坐在
西餐厅里。“你有没有精神集中的时候?”桑尔旋忽然问。
    她瞪着他。“我没有对你集中精神的必要。”她气呼呼的。
    “又生气了?”“我生气的时候表情丰富。”
    他推开了食物,又燃起一支烟。他的神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非常正经,非常凝重,他
沉声说:
    “我希望你的精神能够集中几分钟,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噢!”她叫着。
“你跟踪了我半天,为了要告诉我一个故事?”“是的。”她歪着头看他,被他的“严肃”
震慑住了。突然,她觉得他并不是开玩笑,他不是那种游戏人生的人。他真有某种目的!她
拂了拂额前飘落的一绺短发,推开了已吃完的海鲜盅。侍者送上了咖啡,她啜了一口,坐正
身子,扬起睫毛,定定的望着桑尔旋,她一本正经的说:
    “开始吧!我在听。希望你的故事讲得动人一点,否则我会打瞌睡。”他用双手扶着咖
啡杯,让香烟在烟灰缸上空烧着。一缕袅袅的烟雾轻缓的向上升,扩散在那千盏小灯的星丛
里。他望着她,眼底又闪烁着那两簇幽柔的光芒,他的神色,在郑重中带着抹哀愁,儒雅中
带着股苦涩,在这表情下,他那孩子气的脸就又变得成熟而深刻了。
    “这是个大时代中的小故事,我尽量把它说得简短。”他开了口,声音是不疾不徐的,
从容不迫的。“有一个老太太,她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当她的小女儿才一岁大,丈夫去
世,她守了寡。她开始倾全力扶养她的五个儿女,让孩子们慢慢长大。老大二十二岁那年,
正是中日之战如火如荼的时候,他从了军,一年后死在战场上。老二进了空军,在一次战役
里机毁人亡。老三是在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中投笔从戎的,其实那年他还只是个孩子,他
失了踪,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被日军俘虏了,反正,他从没有回来过。”
    她的精神真的集中了,而且竟轻微的打了个冷战,她觉得手臂上的皮肤在起着鸡皮疙
瘩,她用手轻轻的抚着胳臂,这餐厅中的冷气好像太冷了。
    “老太太几年中失去三个儿子,她几乎要疯了,但是,中国女性的那种韧性和她自己的
坚强迫使她不倒下去,何况,她还有个小儿子和稚龄的女儿。一九四九年,她带着这仅有的
一子一女来台湾。这个儿子终于在台湾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他先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
儿,老太太总算有了孙子和孙女儿。这个儿子很争气,他创下了一份事业,成为商业界巨
子,老太太认为她的晚年,总可以享享福了,谁知这儿子带着太太去美国参加一项商业会
议,飞机在从纽约飞阿拉巴马的途中出事,据说是一只小麻雀飞进了引擎,整个飞机坠毁,
全机没有一个人生还。老太太失去了她最后一个儿子。”
    他停了停,把那冒着烟的烟蒂熄灭了,轻轻的啜了一口咖啡,他的眼神回到她的脸上,
专注的盯着她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有种窒息似的感觉。
    “老太太失去这最后一个儿子的时候,她的孙子们分别是十七岁和十六岁,孙女儿才只
有十岁。她没有被这个严重的打击击倒,要归功于她那始终没结婚的女儿,那女儿从小看多
了死亡,看多了母亲的眼泪和悲伤,发誓终身不婚,来陪伴她的母亲。老太太又挺过去了,
她要照料孙子们,还有那个又美丽又动人又活泼又任性的小孙女儿。一年年过去,孙子们也
大了,老太太更老更老了,她生活的重心,逐渐落在那个小孙女的身上,小孙女的一颦一笑
一言一语一举手一投足都使老太太开心。两个孙子长成后有了自己的事业,女孩子却比较能
够依依膝下。但是,小女孩儿会变成少女,少女就会恋爱,这孙女儿的血统里有几分野性,
又有几分柔性,她是个矛盾而热情的女孩。十九岁那年她爱上一个男孩子,这恋爱遭遇到全
家激烈的反对,反正,这爆发了一场家庭的大战。而这时候,这家庭中最有力量说话的人就
是老太太的长孙,他采取了隔离的手段,把这个恋爱恋昏了头的妹妹送往美国去读书,谁知
这小妹妹一到美国就疯了,她用刀切开了自己的手腕,等两个哥哥得到消息赶到美国,只赶
上帮她料理后事。”他住了口。盯着雅晴。
    雅晴深深吸气,端起咖啡来喝了好大一口,咖啡已经冷了,她背脊上的凉意更深,手臂
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一瞬也不瞬的瞪着桑尔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故事。但是,
桑尔旋那低沉而真挚的声音,那哀愁而郑重的神情,都加强了故事的真实性,她已经听得痴
了。“兄弟两个从美国回来,都彼此立下了重誓,他们决不把这个噩耗告诉老太太,因为老
太太是再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了。他们和姑妈研究,大家一致告诉老太太,小孙女在美
国念书念得好极了,他们捏造小孙女的家书,一封封从台北寄往美国,再由美国寄回来。老
太太更老更老了,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耳朵也快聋了。但是,她每年都在等孙女儿归
来。然后,到今年年初,老太太的医生告诉了这兄弟两人和姑妈,老太太顶多只能再活一年
了,她的五脏几乎全出了问题。老太太自己并不知道,还热切的计划着孙女儿归国的日子,
她天天倚门等邮差,等急了,她就叹着气说,孩子,回来吧!只要能再见你几天,你老奶奶
就死而无憾了。”
    他的眼光从她脸上移开,呆望着手里的咖啡杯,他眼里有了薄薄的雾气,脸色显得相当
苍白,他的嘴唇轻颤着,似乎竭力在抑制情绪上的激动。她望着他,傻了,呆了。这小小的
故事竟激起了她心中恻然的柔情,使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而鼻子中酸酸的。她紧紧的注
视着桑尔旋,心里有些糊涂,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个真故事?”她怀疑的问。
    “是的。”“我不能相信这个,”她挣扎的说:“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悲剧,我不能相
信!”“请相信他!”一个女性的声音忽然在雅晴身边低哑的响了起来。雅晴吓了好大一
跳,猛然抬头,才发现这竟是隔壁桌上那孤独的女客,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桌边了。拉
开了椅子,她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深深的望着雅晴。雅晴完全堕入迷雾的深渊里去了,她瞪
视着这个女人,在近处面面相对,她才发现这女人绝对不止四十岁,大概总有五十边缘了,
但,她的皮肤仍然细腻,她的眼珠乌黑深邃——似曾相识。对了!雅晴惊觉过来,这女人眼
里也盛满了哀愁,和桑尔旋同样的哀愁,也同样深邃而迷蒙,闪烁着幽柔的光芒。
    “你……”雅晴呐呐的开了口:“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孩子们的姑妈。”
    雅晴张大眼睛看看她,再看看桑尔旋。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她困惑到了极点。“你——桑尔旋,难道你就是那个孙
儿?两兄弟中的弟弟?”
    桑尔旋抬起眼睛来了,正视着她。他苍白的脸色正经极了,诚恳极了,真挚极了。
    “是的,我就是那个弟弟。让我介绍兰姑给你,兰花的兰,她的全名是桑雨兰,我们都
叫她兰姑,只有奶奶叫她雨兰。你会喜欢兰姑,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我们中国的女
性,常常就是这样默默的把她们的美德和爱心都埋藏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而不为人知。”
“尔旋!”兰姑轻声的阻止着。“不要自我标榜,你使我难为情。”雅晴不安的看着他们两
个。觉得越来越糊涂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故事?”她问,蹙起了眉头,她的眼光落在兰姑脸上。“你那个死
在美国的侄女,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桑尔柔。”兰姑低哑的说:“可是,我们都叫她的小名,一个很可爱的名字:桑
桑。”
    雅晴猛的打了个冷战,寒意从脊椎骨的尾端一直爬到脖子上。她死命的盯着桑尔旋,声
音变得又冷又涩。
    “这就是你跟踪我的原因?因为我像桑桑?”
    “不是非常像,而是一部份像。”
    “我走路的姿态?我生气的样子?我的身材?我说话的声音……”“最像的是你的眼
睛”,兰姑说,仔细而热烈的端详她。“还有你的一些小动作,用手拂头发,抛手袋,转
身,抬眉毛……甚至你那冲口而出不假思索的说话,常常神游太空的习惯……都像极了桑
桑。昨天尔旋告诉我发现了你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今天我亲眼看到了,才敢相信世界上
居然有这样的巧合。不过,你比桑桑高,也比她胖一点,你的下巴比较尖,眉毛也浓一
点……”
    “总之,没有桑桑漂亮?”她又冲口而出。
    兰姑深切的凝视她。“你非常漂亮,”她的声音真挚而诚实。“不过,我们的桑桑对我
们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想你一定了解这点,对你的家人来说,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未必,她想,脑中闪过了父亲和曼如的影子。
    “好,”她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你们发现了一个长得像桑桑的女孩,这对你们
有什么意义呢?”
    “有。”桑尔旋开了口。“奶奶几乎已经全瞎半聋,而且有点老得糊糊涂涂了,桑桑又
已经离开三年了,三年间总有些变化,所以,奶奶不会发现……”
    她如同被针刺般直跳起来,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她嚷了出来:“你们总不会疯狂到要
我去冒充桑桑吧?”
    “我们正是这个意思。”桑尔旋静静的说。
    她惊异的看着他们,兰姑的眼光里带着热烈的祈求。桑尔旋却镇静的等待着,那股哀愁
仍然在他眉梢眼底,带着巨大的震撼的力量,撼动着她,吸引着她。她深抽了口冷气,挣扎
着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们给待遇,很高的待遇。”桑尔旋说,一直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去。“如果你还有点
人类的同情心,你该接受这个工作,去安慰一个可怜的老太太,她一生已经失去了很多的东
西,这是她生命中最后几个月了。”
    “这……这……这会穿帮的!”她和自己挣扎着。“我对桑桑一无所知,我对奶奶一无
所知,我对你们家每个人一无所知……老天!”她站起身来,丢下餐巾,拎起自己的帆布
袋:“你们都疯了!你们看多了电影,看多了小说,简直是异想天开!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这工作!”她转过身子,想往外走。
    “就算演一场戏吧!”桑尔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着:“总比你在家里面对你那个同年龄
的小继母有趣些!”
    她倏然回头,死盯着桑尔旋,她的背脊又僵硬了。“你昨晚还是跟踪了我!”她怒冲冲
的说。“而且打听了我,你不是君子。”“对不起,我有不认输和做到底的个性。”他伸手
拉住她的帆布袋:“我们家的人都很少求人帮忙。”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柔和而酸楚:
“雅晴,我求你!”
    她回头瞪视着他,在他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神中,在他那酸楚而热烈的语气里,整个人都
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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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桑尔旋私人的办公室,看不出他这样年轻,却已有这样大的事业。办公室里有大大
的办公桌,按键式的电话机,一套考究的皮沙发,明亮的玻璃窗,垂着最新式的木帘,装潢
得雅致、气派、而大方。但是,雅晴并没有任何心情去研究这办公厅。房门关得很紧,冷气
开得很足。房里有四个人,除雅晴外,还有桑尔旋、兰姑,和桑尔凯。雅晴沉坐在沙发深
处,望着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你是哪年哪月生的?”桑尔旋在问。
    “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日,那正是春天,全家都期望是个女孩儿,尤其是奶奶,她说女
孩儿比较不会飞,养得乖乖柔柔能像小鸟依人……”雅晴蓦的抬起头来,注视着桑尔旋。
“你奶奶错了。女孩子有时候比男孩子更会飞,并不是每个女孩都像兰姑一样!”“能不能
不批评而温习你的功课?”说话的不是桑尔旋,而是桑尔凯,他正站在窗边,带着几分不耐
的神情,相当严厉的看着她。雅晴转向桑尔凯,这是她第三次见桑尔凯。从第一次见他,她
就不喜欢他。桑尔凯和尔旋只差一岁,但是,看起来像是比尔旋大了四、五岁。他和尔旋一
样高,一样挺拔,所不同的,他脸上的线条比较硬,使他的眼神显得太凌厉。他戴了副金丝
边眼镜,这眼镜没有增加他的书卷味,反而让他看来老气。他永远衣冠楚楚,西服裤上的褶
痕笔挺。他的鼻梁很直,嘴唇很薄,常常习惯性的紧闭着,有种坚毅不屈的表情。坦白说,
他很漂亮,比桑尔旋漂亮。他一看就是那种肯做肯为一丝不苟的人。他会是个严格而苛刻的
上司,不止苛求别人,也苛求自己。他就是这样的,雅晴在和他的几次接触中,早已领教过
他的苛求。
    “不要命令我,桑尔凯,”她扬着睫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当我高兴批评的时候,
我就会批评!你必须记住,我是来帮你们的忙,并不是你的下属。”
    “注意你的称呼!”桑尔凯完全不理会她那套话,盯着她说:“桑桑一向叫我大哥。”
    “她还叫你眼镜儿,叫你鹭鸶,因为你两条腿又瘦又长。叫你不讲理先生,叫你伪君
子,叫你不通人情,叫你自大狂!”
    “哼!”桑尔凯哼了一声,打鼻子里说:“这些……不关紧要的事你倒记得清楚。”
“你认为不关紧要的事可能是最紧要的事!”雅晴说:“如果要穿帮,多半是穿帮在小节
上!”
    “奶奶多大了?”桑尔旋在问。
    “今年七月三日过八十整寿,我是特地从美国回来为她老人家祝寿的。”“奶奶叫你什
么?”“桑桑、宝贝儿、小桑子、桑丫头。生气的时候叫我磨人精,高兴的时候叫我甜桑葚
儿。”
    “你叫奶奶什么?”桑尔旋继续问。
    “奶奶、祖母大人、老祖宗。”
    “还有呢?”兰姑在问。
    “还有——?”雅晴一怔。
    兰姑走了过来,她的眼眶湿湿的,声音酸楚而温柔。
    “你和奶奶之间,还有个小秘密,”她坐在雅晴身边,温柔而苦涩的盯着她。“你每有
要求,必定撒娇,一撒娇,就会直钻到奶奶怀里去,又扭又腻又赖皮。所以,奶奶有时叫你
麦芽糖儿,你倒过来叫奶奶宝贝儿。”
    “我叫奶奶宝贝儿?”雅晴瞪大眼睛“你有没有弄错,这算什么称呼?不伦不类不尊不
敬……”
    “人老了,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兰姑轻叹了一声,眼底是一片动人的、深挚的感
情。“她——最喜欢你叫她宝贝儿,全世界也只有你一个人叫她宝贝儿。但是,你不会当着
人前叫,只会私下里叫。”雅晴呆望着兰姑。“把那叠照相簿拿出来,”桑尔凯又在命令
了。“桑桑,你把每一个人从小到大再指给我看一次,不用担心纪妈,纪妈会合作的!她是
把你从小抱大的女管家,她也知道真相,会帮着你演戏,噢……”他忽然想起什么大事,正
视着雅晴,严肃的问:“你会弹吉他吗?”
    “吉他?”雅晴又一怔:“我什么天才都有,就缺乏音乐细胞,什么吉他、钢琴、喇
叭、笛子……一概不会!不过……”她笑了起来:“我会吹口哨,吹得就像……人家妈妈把
小娃娃撒尿一样好。”桑尔凯把手里的照相簿往桌上重重的一丢,照相簿“啪”的一声,清
脆的落在桌面上。他转身就走向落地长窗,背对着室内,他冷冰冰的说:
    “完了!这时代的女孩子,十个有八个会弹吉他,你们偏偏选了一个不会的!尔旋,我
跟你说过,这计划根本行不通,你就是不听!我看,趁早放弃!你们说雅晴像透了桑桑,我
看顶多也只有五分像,而且,她从头到尾就在开玩笑,根本不合作,我看不出她有丝毫演戏
的能力!你们不要把奶奶看成老糊涂……”他回过身来,像对职员训话一般,摊着手大声
说:“她在五分钟之内就会穿帮!兰姑,尔旋,我们把这件荒谬的事就此结束吧!陆小
姐,”他转向雅晴,下了结论:“你回家吧!我们这幕戏不唱了!”
    “慢一点!”尔旋挺身而出,站在他哥哥前面,简洁而有力的说:“我们这幕戏唱定
了!”
    “尔旋!”尔凯叫着。两道浓眉拧在一块儿。“你不要太天真,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很
可能弄巧成拙?现在,奶奶最起码认为桑桑还活着,如果她发现出来了一个冒牌货,她也就
会明白真相了!”“我知道。”尔旋镇静而肯定的说:“雅晴不会让我们失望!她不会穿帮
的!你想想看,如果桑桑回来了,奶奶会乐成什么样子!我决定要让这幕戏演下去!”
    “老天!”尔凯恼怒的瞪着尔旋。“你能不能理智一点?她连弹吉他都不会!”
    雅晴望着那怒目相对,各有主张的两兄弟,愕然的回过头来,困惑的问兰姑:“桑桑很
会弹吉他吗?”
    “不止很会弹,”兰姑幽幽的说:“她弹得如行云流水,简直——太好了。她可以坐在
花园里的梧桐树下,一弹就两三小时,弹得那么美妙,有时,我觉得连小鸟儿都会停下来听
她弹吉他。”雅晴呆住了。“呃,”她轻咳了一声。“这么说……我是根本不合格了?”
    “本来就不怎么合格。”桑尔凯闷声低哼着。
    雅晴深刻而古怪的看了桑尔凯一眼。
    “学吉他要多久?”她问。
    “别傻了!”桑尔凯说:“要弹得像桑桑,除了苦练之外,还要天才,我看你一样也没
有。何况,时间上也来不及,距离奶奶过寿,只有十天了,没有人十天之内能练会吉他!”
他抬头看着尔旋。“你疏忽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应该在发现她的时候,就问她会不会弹吉
他!”
    “我没有疏忽。”桑尔旋慢吞吞的说,他注视着桑尔凯,眼里闪着热烈的光。“雅晴不
需要会弹吉他,因为桑桑再也不弹吉他了!不但不弹吉他,她连见也不愿意见吉他了!家里
没有吉他,她身边也没有吉他!她永远也不肯去碰吉他!”
    尔凯僵直的站着,目瞪口呆的望着他弟弟。
    兰姑的眼睛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她的脸孔亮了,仰起脸,她激动的看着兄弟两人,不
住的点着头:
    “是的,”她了解的说:“桑桑再也不弹吉他了!”
    尔凯看看尔旋,又看看兰姑。
    “你们——是什么意思?”他不解的问。
    “唉!”尔旋长叹了一声,盯着尔凯。“大哥,如果你能对桑桑的感情多了解一些,当
初不要急急把她送到美国去,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悲剧了!”
    桑尔凯的脸色蓦然变白,他逼视着尔旋,声音变得僵硬、冷峻、而沙哑:“你又在怪我
吗?你又在指责我吗?你认为是我杀了桑桑吗?你……”“尔凯!”兰姑慌忙站起身来,拦
在两兄弟中间,她的手温和的压在尔凯的胳膊上。雅晴注意到,尔凯的身子有一阵轻微的痉
挛。“尔凯,”兰姑再叫了一声,声调慈祥而温柔。“没有人怪你,一切都是命。尔旋的意
思只是说,我们可以给雅晴找个不弹吉他的理由。你总该记得,桑桑的吉他,是万皓然教的
吧?经过这样一段变化,桑桑很可能不愿再弹吉他!”
    “什么叫‘变化’呢?”尔凯问。
    “万皓然已经结婚了。”尔旋说。“桑桑既然能置万皓然于不顾,跑到国外去念书,万
皓然当然可以结婚!”
    “谁说万皓然已经结婚了?”尔凯似乎吃了一惊。
    “我说的。”尔旋回答:“他一年前就结婚了!别忘了,时间,会把一切都改变的。也
会把桑桑改变的,从国外回来的桑桑,根本不愿意再谈万皓然,不愿重提往事,不愿弹吉
他,也永远不再唱那支《梦的衣裳》的歌!”
    桑尔凯沉默了,他深思的退后,靠在窗棂上,沉吟的低语了一句:“你都想过了,是不
是?万家呢?”他呻吟着:“他们会不会来捣蛋呢?”“这事交给我吧!”尔旋说。“我保
证万家不会有人露面。桑桑回国,只是我家的一件小事,除了我们家围墙之内的人知道以
外,围墙外的人都不会知道。万家——也不会知道的。”
    桑尔凯不说话了。兰姑看看兄弟两人,知道问题已经解决,注意力就又回到雅晴身上来
了。她拿着照相簿,走向雅晴,柔声说:“让我们再来复习我们的亲戚朋友吧!”
    “慢一点!”雅晴从沙发深处跳了起来,好奇的看着那兄弟二人。“告诉我一些关于万
皓然的事!还有那支什么梦的衣裳的歌!”桑尔凯的脸色又变了,他瞪着她,恼怒的说: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只要扮演你的角色就行了。”
    “哈!”她怪叫。“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自己的事情!那个万皓
然,他是我的爱人是吧?”她直问到桑尔凯的脸上去。“他教我弹吉他,在月亮下散步,牵
着手唱什么‘
    “什么大哥冷如冰?”桑尔凯皱起眉头。
    “大哥就是阁下啊!”她嚷着。“是你拆散了我们,对不对?你冷得像冰,硬得像钢。
你把我遣送到美国去,活生生的拆散了一对热恋中的爱人,把我逼疯了,疯得用刀子切开自
己的血管……”“住口!”桑尔凯大叫,脸色白得像纸,那阵痉挛又掠过了他的面庞,他的
眼光森冷的落在她脸上。“你知道得已经太多了,谁告诉你这些?”“是我。”桑尔旋说:
“不坦白告诉她,她怎能跟我们合作?”
    “我还要知道万皓然的事,”雅晴清晰的说:“你们为什么反对他?他现在怎样了?他
在哪儿?真的结婚了?他多少岁?漂亮吗?”没有人回答,屋里一片沉寂。雅晴环室四顾,
看着每一个人的脸。桑尔凯的脸又僵又冷又硬,像块白色的大理石。兰姑目光闪烁,故意避
开雅晴的视线。桑尔旋眉端轻蹙,脸色懊恼,眼光阴沉。“在你扮演桑桑的这段日子中,”
桑尔旋开了口:“不需要知道万皓然的详细情形,知道这个名字,和他曾经是你的爱人就够
了。奶奶不会主动对你提起他,万一她提了,你只要皱着眉头说一句:奶奶,我不想再谈这
件事!这样就够了!”
    “哦?”她转动眼珠。“可是我想知道。”
    屋里没人再说话。她看看大家,点了点头,回转身子,她拾起自己的帆布袋,甩在背
上,她一甩头,果断的说:
    “不谈万皓然,也没有桑桑了。你们再去找别人扮演这个角色吧,我不干了!”她举步
走向门口,屋里安静得出奇,居然没有人挽留她。她骑虎难下,只得向门口大步走去,她的
手往门柄上伸过去,正要落下,有只手抢先握住了门柄,她抬起头来,接触到桑尔凯阴郁的
眸子。“是我的错,”他轻声说:“我年轻气盛,像桑桑说的,我是自大狂。万皓然并没有
什么不好,只是家庭环境太坏了,他父亲是个——挑土工,我认为门不当户不对,所以坚决
反对,我并不知道……桑桑爱他那么深。”
    她看着他。他转动了门柄。
    “现在,你可以走了。”他说。
    她愕然了。“你的意思是……”“没有人能假扮桑桑!桑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复活
了。”他固执而悲哀。“我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是个好计划,现在也不认为这计划能成功,尔
旋太天真,兰姑太冲动。奶奶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万一你失败,我们会把几个月缩短成几
天。我已经杀死一个妹妹,不想再伤害我的老祖母!”
    她瞪了桑尔凯好一会儿,然后,她转头去看桑尔旋。奇怪,桑尔旋也沉默了,他脸上有
着深思的表情,眼里也流露出怀疑和不安。他被他哥哥说动了,他害怕而退却了。在这一瞬
间,她忽然深深体会到一件事,这兄弟二人是那么深那么深的热爱着他们的老奶奶,别看桑
尔凯一脸的冷峻,这冷峻的外表下,显然也藏着一颗炽热的心!她被感动了,被这种人类的
挚情所感动了。她环顾每一个人,看到兰姑眼里泪光闪烁。“你们都决定了?”她问:“你
们确实不再需要我去假扮桑桑了?”兰姑抬头去看尔旋。“尔旋!”兰姑的嘴唇抖颤着:
“我想,尔凯的顾虑也有道理。我看……这事确实太冒险,万一弄得不对,又变成爱之适以
害之。我看……我看……”她结结巴巴的,声音颤动着。“还是算了吧!”尔旋掉过头来注
视尔凯,他们兄弟二人互相深深凝视,雅晴几乎可以感应到他们心灵间的交谈与默契。然
后,尔旋的眼光落在雅晴脸上了。“雅晴,”他慢吞吞的开了口,有些迟疑,有些不甘心。
“我费了好大力量才说服你。”
    “不错。”她盯着他。“怎样呢?”
    “我想……”他润了润嘴唇:“我应该尊重我哥哥的意见。”
    “那么,你也确定不需要我了?”
    尔旋深吸了口气。“大哥是对的,我不能让桑桑复活。不能爱之适以害之。”他有些悲
哀。“不过,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雅晴。”
    “很好。”雅晴点了点头,再对室内的三个人一一注视,然后,她车转身子,猛然用背
整个靠在门上,把那已打开了一条缝的房门“砰”然一声压得阖上了。她把帆布袋抱在胸
口,咬了咬牙挑了挑眉毛,朗朗然,切切然,清清脆脆的说:
    “你们兄弟两个是闲着没事干吗?你们是找我来开玩笑吗?听着!我不是招之即来,挥
之即去的人!你们好不容易把我弄来了,千方百计说服了我。现在,你们想轻轻易易一句话
又把我打发掉,没那么简单!”
    她把手中的帆布袋用力往沙发上一扔,大踏步走到书桌前面,一下子翻开了照相本,正
好是张桑桑的放大照。她低头凝视照片里的女孩:乌黑的眼珠,清秀的眉毛,挺秀的鼻子,
小巧玲珑的嘴,一脸的机灵,满眼的智慧!还有几分调皮,几分倔强,几分热情,几分玩世
不恭……她很快的撕下那张照片,握得紧紧的。“你们无法让桑桑复活,真的吗?现在,你
们给我听着!自从我被你们发现以后,你们叫我做这个,叫我做那个,叫我看照片,叫我背
家谱,叫我听你们兄弟两个吵架拌嘴争执该不该用我!从现在起,我不再听你们,而是你们
听我!”
    桑尔凯和尔旋面面相觑,然后惊愕的望向她,兰姑是呆住了,也定定的瞪着她。她坚定
的,咬牙切齿的,清晰、稳重、流利、像倒水般说了出来:
    “桑桑必须复活几个月,因为,这是奶奶在她充满悲剧性的一生里,最后的一个愿望
了!我不管你们兄弟两个意见统一还是不统一,不管兰姑怎样举棋不定,让我告诉你们,我
当定了桑桑!你们同意,我要冒充桑桑,你们不同意,我也要冒充桑桑!如果我露了马脚,
奶奶就完了,所以,我绝不能露马脚,换言之,这件事只许成功,而不许失败!我是个渺小
平凡的女孩,从没经过人生任何大风大浪,也从没面临过任何挑战。如今,我面前忽然从天
而降的落下了一项挑战,你们以为,我会轻易把这项挑战放弃吗?即使我没有勇气接受挑
战,你们以为我会让一位饱经患难的老太太含恨而死吗?那么,你们就太小看我了!”她吸
了口气,望着桑尔凯,再望向桑尔旋。“过来!你们两个,我只剩下十天的时间,你们还不
赶快告诉我该注意些什么事吗?”
    桑尔凯眩惑的瞪着她,那冷峻的面庞忽然就变得充满生气了,眼珠在镜片后闪闪发丕一
瞬也不瞬的盯着她。桑尔旋用牙齿狠咬了一下下嘴唇,眼眶里居然不争气的蒙上了一层雾
气,他笑了起来,那种折服的笑,那种欣慰的笑,那种充满了惊佩和感动的笑……这笑容第
一次唤起了雅晴内心深处的悸动,在这一瞬间,父亲的再婚,曼如的阴影,服装的纠纷……
都变得那么渺小遥远而微不足道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湿湿的,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而
兰姑呢?她采取了最积极的行动,她直奔过来,把雅晴一把就拥进了怀里,她有个温暖宽阔
柔软舒适的怀抱。她抱紧她,重重的吻着雅晴鬓边那软软的小绒毛,哽塞的说:
    “欢迎归来!桑桑。你瞧,你离开三年,家里并没有改变什么,你最爱的石榴花仍然年
年开花,你亲手种的那排茑萝已爬上花棚了,你喜欢的小花猫已经当了三次妈妈了,狗儿小
白变成大白了。你的老祖宗念过几万万声你的名字了,老纪妈还是爱吃甜食,越吃越胖
了……还有,你的大哥有了未婚妻,快要结婚了。”“是吗?”她惊奇的望向桑尔凯,是真
正的惊奇:“我这个大嫂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吗?”
    “不是。她叫曹宜娟,我给你的信里不是提过吗?”
    “哦。她也知道我吗?”
    “只知道你在美国念硕士。所以她是家里除了奶奶外,惟一认为你是货真价实的人。”
    “我的二哥呢?”她悄眼看尔旋,声音含糊:“大概早就有了二嫂吧?”“不。他还在
东挑西选,等待奇迹出现,给他一个天下少有,地上无双的奇女子呢!”
    她悄然回眸,在尔旋那含笑的注视下,忽然觉得脸孔在微微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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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家坐落在台北的近郊,靠近内湖。房子是倚山面湖而造,已经造了许多年了。这房子
还是桑尔凯兄弟的父亲——
    桑季康所设计建造的,在当年,这算是相当豪华考究的房子了。由于那时内湖还是片荒
凉原始的山区,地价非常便宜,所以,桑家的花园占地就有两百坪左右。花园里保留了当初
原有的一些树木,有橄榄树、椰子树、大株的凤凰木,还有株台湾很少见的梧桐树。据说,
小桑桑当年最偏爱这株梧桐,每当她弹吉他,她就坐在这株梧桐树下弹。有次,兰姑翻到一
阕古人的词,其中有这样几句:
    qwer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poiu
    当时,兰姑就有种凄凉而不祥的感觉,没料到,后来果然应验了她的预感。桑家的房子
是两层楼的建筑,屋子很多很大,老奶奶一直希望能亲眼见到儿孙满堂的日子,所以,他们
准备了许多空房间,预备把一间间房子填满。谁知桑季康夫妇遽然遇难,而桑桑又远去了,
难怪老奶奶常叹着气说:
    “空房子没填满,满房子倒空了。我们桑家,到底是怎么啦?”兰姑听到老奶奶的感
伤,就会搂着她说:
    “急什么,急什么,等尔凯尔旋结了婚,生下了曾孙曾孙女,等桑桑从国外回来………
你还怕我们的房子住不满?只怕会不够住呢!”老奶奶被兰姑勾出的远景而悠然神往了,呆
了半晌,她会悄笑着看兰姑,低声的说:
    “他们得加紧一点才行呢!我怕我不是彭祖,能活到八百岁!”“说不定您比彭祖还长
寿!”兰姑笑着说。
    “算了,我才不当老妖怪!”奶奶又笑又摇头。
    尔凯尔旋迟迟不婚,桑桑一去无踪影,桑家的空房子仍然空着。在桑家工作了快三十年
的老纪妈,依然把每间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纪妈原是军眷,丈夫已经去世,被桑季康夫妇
雇用的。她曾看着尔凯尔旋和桑桑的出世,也抱大了他们,现在,她和奶奶、兰姑都成了朋
友,分享着她们的喜乐哀愁和一些秘密。如今,她已是桑家的一员,和桑家不可分了。桑家
在尔凯尔旋兄弟手上,陆续有些改建,例如,他们加盖了车房,因为兄弟两个各有车子;他
们加高了围墙,因着曾被小偷光顾过。他们用镂花的铁门换掉了原来的木门,门边竖上一块
牌子“桑园”。桑园,附近邻居都这样称呼桑家的。五年前,桑尔凯不知从那儿弄来十棵小
桑树,一溜儿排列的种在南边围墙下,如今,小桑树都已长得又高又大,超出了围墙。兰姑
经常摘下满把满把青翠的桑叶,送给附近养蚕的学童们。桑园在内湖区已经耸立了二十几年
了。二十几年来,多少辛酸,多少秘密,多少故事,多少兴亡……都在这围墙中默默的滋生
演变。工业社会进步神速,各种故事都天天在发生,没有什么人去注意桑家的事情。桑家兄
弟都已成为有地位的工商界新秀,兰姑默默的照顾着老的和小的,奶奶老了。老得看不见,
听不清了,老得不敢去期望未来,而只能活在记忆里。记忆中许多小事都那么鲜活许多影像
都那么清晰。这些影像中最鲜明的该是桑桑的脸,和桑桑的声音了。扬着眉毛,瞪着乌黑乌
黑的眼珠,咧着嘴,嘻笑着又叫又嚷:
    “奶奶,看我打网球!”
    “奶奶,听我弹吉他!”
    “奶奶,我穿了件新衣裳,漂亮吗?”
    “奶奶,我讲故事给你听!”
    “奶奶,我最爱的石榴花又开了!”
    “奶奶,你瞧那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
    “奶奶,我学了一支新歌,梦的衣裳!你是要听我弹呢?还是要听我唱呢?”老奶奶打
了个寒噤,梦的衣裳!谁听说过梦还有衣裳?而华丽的衣裳里面,裹着怎样的真实呢?梦的
衣裳,用青春织成的衣裳,只属于年轻人的!她觉得冷了。人老了,不论早晚,总是四肢冰
冰的。那个弹吉他的小女孩呢?那个爱唱爱笑爱闹的小桑桑呢?石榴花开了谢了,谢了开
了,她那小心肝宝贝儿,她那小桑丫头在那里呢?
    忽然间,就要过八十岁大寿了。她已经警告过孙儿们,决不要宴会,决不要宾客,决不
要铺张,决不要喧嚣和吵嚷,她只要和家人们安安静静的度过去。
    “是我的日子,就照我的意思办!”
    孩子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们早就了解奶奶的固执和坚决。他们确实没有惊动任何
人。但是,奶奶的第六感在告诉她,这屋子里正酝酿着某种秘密。尔凯尔旋兄弟两个整天忙
忙碌碌,兰姑常常不在家,在家时不是和那两兄弟说悄悄话,就是和纪妈说悄悄话。奶奶真
气自己的耳朵不争气,年轻时,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现在,听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有次,她忍不住叫兰姑:
    “雨兰,大家都在忙些什么呀?”
    “您别管吧!”兰姑笑嘻嘻的,却仍然俯在她耳朵上泄露秘密似的说了句:“两兄弟在
给你老人家准备生日礼物呢!你知道,每年他们两个都绞尽了脑汁想新花样!”
    唉!奶奶暗中叹气了。孩子都是好孩子,你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孩子了!可是,人
老了,走过了几乎一个世纪,遭遇过人生最悲惨的命运……新花样?对老人来说,没有新花
样了,再也没有了!有的,只是记忆深处的那些影像,那些声音,那些消逝了的往事……
    正日子到了,奶奶过八十大寿了。
    一清早,两兄弟分别进屋来向奶奶祝贺,就驾着车子出去了。纪妈忙着从花园里剪了无
数鲜花,跑出跑进的也不知道把鲜花插到那儿去了。兰姑有些心神恍惚,跟她说话她总是听
不见,一忽儿上楼,一忽儿下楼,一忽儿跑到阳台上去张望,一忽儿又对着窗子发呆。从没
看到女儿如此心神不宁过,奶奶又动了疑心了,这些孩子们都在搞些什么鬼呀?
    十点钟左右,曹宜娟来了,居然是自己来的,而不是尔凯把她接来的。宜娟是个美人胎
子,大眼睛小嘴巴,瓜子脸。尔凯是个完美主义者,奶奶从多年前就发现,如果尔凯有什么
缺点,就是过分的“求全”。在他的求全心切下,才逼走了桑桑。不,今天不要想桑桑。她
在失去第一个儿子的时候,就告诉过自己:与其怀念失去的,不如怜取眼前的。她看着宜
娟,这未来的孙媳妇,她多年轻呀,多美丽呀!但是,她怎么也有些紧张和不安呢?奶奶注
视着宜娟,在一片朦朦胧胧的视野里,仍然可以看出宜娟的美。她刻意化妆过了,穿了件大
红色的洋装,衬着她那白嫩嫩的皮肤。她有一头乌黑乌黑的长发,一直披到腰上。桑桑的头
发只留到肩膀,额上总是乱糟糟的垂着一绺绺不听话的短发,她也不喜欢大红的衣裳。她偏
爱紫色,紫色的衬衫,紫色的长裤,脖子上系条紫色的小绸巾,她笑着说自己是颗“紫色的
桑葚”,已经“熟透了”。噢噢,今天不能想桑桑。她伸手去握住宜娟的手,宜娟的小手多
么柔嫩呀!青春真是样可爱的东西,不是吗?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青春是几个世纪前的事
了。“宜娟,”她试探的说:“你知道那兄弟两个在耍什么花样吗?”“噢,奶奶!”宜娟
微笑着。“我奉命不能说!”“奉命?奉谁的命?”“当然是尔凯喽!”“你悄悄告诉奶
奶。”老奶奶的好奇心被引发了。
    “不行呢!”宜娟笑着。“反正,是一件生日礼物!”
    “什么礼物要这么慎重?”
    “我也没见过呢!”宜娟坦白的说。心里在想着桑尔柔,从国外归来的小姑子,她会很
好处吗?会和她相亲相爱吗?不一定。天下的姑嫂之间问题最多,据说桑桑是全家的宠儿,
尔凯他们去接飞机了,甚至不要她一起去。看尔凯那份严重紧张的样子,这小妹妹显然是全
家的重心。她吸了吸气,希望桑桑不是个刁钻古怪的、宠坏的小丫头!
    门口一阵汽车喇叭响,兰姑和纪妈同时从客厅里往花园里冲去,她们冲得那么急,以致
于兰姑踩了纪妈的脚,疼得纪妈抱着脚跳。宜娟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子,伸长脖子从落地长窗
里向外望……奶奶惊觉的仰着头,揉着模糊不清的昏花老眼,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是什么
事?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兰姑喊着,风也似的卷回沙发旁边,一把就搀起了奶奶。
宜娟从没看过这位姑妈行动如此敏捷迅速。“妈!”她喊着:“到门口来!宜娟,你搬张椅
子到门口来,让妈坐下!”“怎么了?怎么了?”奶奶糊里糊涂的被搀到客厅门口,硬给按
进一张沙发椅中。她口齿不清的喊着:“你们都疯了吗?这是……这是干嘛呀?”“坐稳
了。”兰姑的声音微颤着,笑容里带着紧张。“睁大眼睛,妈。你仔细瞧瞧,兄弟两个给你
带来了什么礼物?”
    老奶奶张大眼睛对花园里看去。尔旋那辆“雷鸟”正停在房子前面。兄弟两个都下了
车,从车里,正有第三个人钻出来……奶奶用手揉揉眼睛拚命集中视线:有个女孩出来了,
头发垂肩,短发拂额,穿了件浅紫色条纹上衣,深紫色长裤,手里握着一顶乳白色系着紫色
绸结的帽子,她正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对这边张望着……女孩的眼光和奶奶的接触了,蓦
然间,女孩发出一声热烈的低喊,把手里的帽子往后一抛,帽子被风吹走了。她直扑过来,
一下子就冲进了奶奶怀里,她嘴里乱七八糟的大嚷大叫着:
    “噢!奶奶,奶奶!你好坏,你最坏了,你让我想死了!想死了!害我好几门功课考不
及格,害我成天只想回家,你好坏哟!噢,奶奶!”她仰头热烈的看奶奶,乌黑的眼珠里充
盈着泪水,她伸手去摸奶奶那银白的头发,那满是皱纹的面颊,那皮肤松弛的下颔,然后猝
然把面颊紧贴在奶奶的面颊上,在她耳边轻声说:“祝你生日快乐,宝贝儿!”
    “哦,哦,哦,……”奶奶惊愕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气都喘不过来了,她用手推着怀里
那软软的身躯,深深的吸着气,结舌的说:“桑丫头,是你!居然是你!我不能相信,我简
直不能相信!你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看看!”
    桑桑——不。雅晴,她抬起头来了,仰脸望着奶奶,有两行泪水正静静的沿着她的面颊
流下来,但是她在笑,咧着嘴儿,用牙齿咬着舌尖儿,又调皮又撒娇的笑,泪水湿透了她整
个面颊,沾了老奶奶一手都是。老奶奶看不清楚了,鼻子里一阵酸,泪水就弥漫了整个视
线,她抽着鼻子,透过泪雾,只看到桑桑那对乌黑晶亮而湿润的眸子……她抖抖索索的去摸
她的脸,用衣袖去擦她的眼睛哽咽的说:
    “傻丫头,回了家该高兴,怎么见了奶奶就哭呢!又不是小娃娃了,真不害臊!”“傻
奶奶!”雅晴顶了回去。“你晓得说我,你自己呢?”她也用衣袖去擦奶奶的脸。“你比我
还爱哭,而且,”她噘着嘴,撒赖的。“谁说我哭了?我不是在笑吗?您瞧您瞧,我不是在
笑吗?”奶奶真的对她瞧去,只是她瞧不清楚。只知道她的桑丫头回来了,依然调皮,依然
撒娇,依然热情,依然爱哭又爱笑……她的桑桑回来了!她那流浪的小鸟儿飞回家来了。她
拚命想控制自己的泪水,不知怎的,就是控制不住,泪水不停的滚出来。兰姑蹲下身子,用
小手帕擦着奶奶的脸,鼻塞声重的说:“桑桑,你这个坏丫头,连姑姑都忘了叫?看你这个
小坏蛋!看你把奶奶弄哭……”
    “兰姑!”雅晴立即转向兰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嚷着说:“你别怪我啊,见到
奶奶,我就什么都忘了。没办法啊,你知道我最疼奶奶……”“是奶奶最疼你,什么你最疼
奶奶!”兰姑瞪着眼睛又是泪又是笑的说:“到国外喝了三年洋墨水,怎么说话还是和以前
一样颠三倒四没大没小的!”
    “别怪她啊,”奶奶心疼得什么似的,一条小手帕已经又湿又绉,她重重的着鼻子。
“这是江山好改,本性难移呀!兰丫头,你别和小桑桑吃醋啊!”
    兰丫头!奶奶多久没这样称呼过自己了。兰姑悄眼看雅晴,这女孩简直是天才,这场戏
演得比预料还好。雅晴的眼光仍然停在奶奶脸上,奶奶的眼泪仍然流个没停。雅晴站起身
来,忽然重重的一跺脚,一拧身,一摔头……活生生的一个桑桑!她红着眼眶,哑着嗓子说:
    “奶奶,你不能再流泪了,眼睛流坏了,怎么看得清楚我呢?你瞧,奶奶,我又长高了
两公分,信不信?我还胖了一公斤呢!信不信?噢,奶奶——”她拉长声音,不依的,含泪
的。“你怎么还流泪呢,如果你再掉眼泪,我就要……我就要……”她喉咙哽塞:“放声大
哭了!你知道我是说做就做的!”她闪动眼睑,两串泪珠骨碌碌滚落下来,张着嘴,她真的
要哭了。“哎哟,桑桑,小桑桑,桑丫头,宝贝儿……”奶奶慌忙喊着,把所有的昵称全唤
了出来。“别哭别哭千万别哭你奶奶老了,老得傻瓜兮兮的了,你瞧,奶奶不掉眼泪了,真
的,真的。”什么真的,真的。她嘴里说着,她的眼泪还是淌个没完。雅晴俯头看她,蓦然
间又和她紧拥在一起,雅晴把头紧埋在她的肩上,又哭又笑的说:
    “哎呀,奶奶,咱们两个真是的……一个像老傻瓜,一个像小傻瓜!怪不得曹雪芹说女
人是水做的,原来两个女人的眼泪加起来就会变成太平洋!”
    奶奶是真的笑了,用手帕擦干眼泪,她深吸口气,理智、思想,和精神全恢复了。她这
才一迭连声喊起来:
    “纪妈!纪妈!纪妈!你来看小桑子哟!看她是不是高了?还是那么瘦津津的,亏她还
说她胖了呢!身上就没几两肉!外国食物不行哪!哎呀,纪妈,你有没有把她的房间打扫干
净呀?还有她爱吃的海瓜子,你明天一定要去菜场买海瓜子……”“哦,奶奶!”纪妈在一
边接口,她一向跟着孩子们称呼奶奶的。她望着雅晴,明知这是假的,明知这是一场善意的
骗局,她就不知怎么回事,也忍不住想掉眼泪。这个女孩,真不知道兰姑和尔旋兄弟从什么
地方找来的,那眼神,那脸庞,那举动,那声音,那撒赖的模样,那语气……简直像透了桑
桑!只是,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眉毛是修过的,头发故意遮住了上额,她身量比桑桑高,嘴
唇比桑桑厚,皮肤比桑桑白嫩……,不过,她知道,奶奶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她注视着雅
晴,只觉喉咙里痒痒的,鼻子里酸酸的。“桑桑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她爱吃的海瓜子已经
在厨房里了,她的床单床罩都换了新的,她的毛巾牙刷牙膏洗发精都准备了呢……”
    “噢,原来你也串通了,你们都知道桑桑今天会回来!就瞒我一个!”奶奶说。雅晴从
奶奶身边站起来,走向纪妈,她向右歪着头看她,又向左歪着头看她,然后就爆发一声哇哇
怪叫:
    “好!纪妈!你故意躲在这儿不理我!”
    “哎哟,好小姐,”纪妈完全忘了这是假的了,竟真情毕露的叫了起来:“我排队在这
儿等着呢,一直轮不到我呀!”
    “好纪妈,”雅晴立刻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跟你开玩笑呢!啊呀!纪妈,你
爱吃芝麻饼的毛病一定没改,你起码重了二十磅!”“岂止芝麻饼!”兰姑接口:“她现在
又迷上了什么香港蛋卷,整天吃个没停!我早就警告她太胖了!”
    奶奶注视着纪妈和桑桑,回过头来,她看到尔凯和尔旋了。这兄弟两个,自从桑桑进
门,就像两个没嘴的葫芦,一声大气都没吭,只是紧张的站在那儿,热切的望着这幕祖孙团
聚的场面。想到他们两个为接回桑桑,必定做了许多安排,怪不得这些日子,忙得什么似
的。老奶奶站起身来,她走过去,一只手紧握住尔凯,一只手紧握住尔旋。她看看哥哥,又
看看弟弟,眼中不争气的又涌上了泪水,她微笑起来,是又幸福,又满足,又安慰,又感
激,又快乐的笑。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谢谢你们的礼物,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这是我
八十年来收到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尔凯,尔旋,你们是多么可爱的孩子啊!现在,我们一
家又团圆了,是不是?还能有更好的事吗?哦……”她忽然想了起来:“桑桑还没见过宜娟
呢,你们也忘了介绍了!”“不是忘了,”尔旋说,他的脸因兴奋而发红,两眼闪着光,呼
吸急促。“你们两个一见面就淹大水,在大水没乾前,我们哪儿有时间来介绍呢?”
    他抛开祖母,走过去,握住“桑桑”的手,把她带到宜娟的面前。“桑桑,见见你未来
的大嫂!”
    宜娟的脸红了,她看着这个小姑子,泪痕未干,眼神清亮,额前的小发鬈和那身俏丽雅
致的浅紫深紫色服装,像一朵小小的豌豆花。她几乎自惭形秽了。她恨自己穿了红色,一定
太俗气了。桑桑对她伸出手来,挺“洋”派的,她握住宜娟的手:“欢迎你加入桑家,”她
说,仔细而敏锐的打量她,然后回过头去看着桑尔凯:“大哥,你的福气真不错,嗯?”她
打鼻子里哼着:“你居然给我找了这么漂亮的一位大嫂,说实话,你配不上她!”“是
吗?”桑尔凯走了过来,下意识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少女,宜娟娇艳明媚,雅晴却是飘逸出
尘的。“桑桑,”他说:“这是你对我最好的恭维了。证明我还有眼付”
    雅晴回眸注视宜娟。宜娟也正打量着她。
    “你比你的照片还漂亮!”宜娟客气的说,急于讨好这位小姑,她已看出她在这家庭中
的份量了。
    “呃,”雅晴一愣。“你看过我的照片?”
    “是呀!到处都有你的照片!”
    雅晴很快的对室内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壁炉上,小几上,架子上,都有“桑桑”的照
片。她怔了怔,很快的说:
    “那些老照片,还放着干嘛?那时我是小黄毛丫头!”她笑望宜娟:“不过,很多人都
认为那些照片比我本人漂亮呢!”她含蓄的看了兄弟两人一眼,回头说:“奶奶,你把我弄
得又是眼泪又是汗,我要回房间去洗洗脸!”
    “噢,”一句话提醒了奶奶:“你刚下飞机,一定累坏了,快去休息一下吧!你自己的
房间总记得,我让你休息两小时,然后下楼吃午饭,有海瓜子呢!”
    “我送她上去,”尔旋立即接口:“她的衣箱还在汽车里呢!”他返身奔出去拿衣箱。
    当雅晴跟着尔旋走上楼,走进“自己”那间豪华的卧房,面对着一屋子的花,而不需要
再伪装时,她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房门阖上了,她回转身子,发现尔旋正靠在门上,一
瞬也不瞬的紧盯着她,他眼里有火花在迸射,闪烁而明亮。她深深呼吸,闭了闭眼睛喘了好
大一口气。感到筋疲力尽。
    “通过了第一关,嗯?”她问。
    “我真没有想到,”尔旋说,由衷的激赏的看着她。“你演得太棒了!尤其,你怎么能
有那么多眼泪?”
    “我……”她愣了愣。“我也没想到,眼泪说来就来,我想,我是情不自已,这一
切……真的使我感动。你……相信吗?我真的哭了。”他深切的看她,走近她。
    “我相信。”他低语,忽然间,就一把把她拥进怀中,飞快的吻住了她的嘴唇。她有一
阵晕眩,一阵迷乱,一阵心慌。然后,是一阵轻飘飘的虚无。半晌,她骤然回过神来,用力
推开了他,她退向床边,瞪着他。生气了。
    “这算什么?”她哑声问。“我们的合同里没有这个。你无权侵犯我!”“对不起,”
他涨红了脸,有些狼狈,有些歉然,有些不知所措。“相信我,我也是情不自已。”
    他很快的转过身,走向房门,打开门,出去了。
    她怔怔的站在那儿,怔怔的望着房门,怔怔的用手指压在嘴唇上,这才想起来,这居然
是自己的“初吻”。
网站工作室 - 2008-3-31 9:41:00


    早上,雅晴被一阵啁啾的鸟鸣声惊醒了,睁开眼睛她望着装饰着花纹的天花板,闻着绕
鼻而来的淡淡花香,听着晨风穿过树梢的低鸣,和鸟语呢喃。一时间,她有些恍惚,不知正
置身何处。然后,她立即回过神来。是的,这不是陆家,不是她自己的闺房。这是桑家,她
正睡在桑桑的床上!
    她用双手枕在脑后,不想立刻起床。她脑子里还萦绕着昨天一切的一切,一幕与一幕。
多么神奇,多么玄妙,她居然演成了这场戏,奶奶自始至终就没怀疑过。如果父亲看到了她
这场表演,一定也该对她刮目相看吧!父亲,她又想起父亲和曼如了。当初,决定来演这幕
戏的时候,本想找个理由来骗父亲,说她在南部找到工作了,说她要到美国旅行去,说她想
坐船周游世界………。最后,还是尔旋简单明驳乃担*
    “不要骗你爸爸,任何理由都会让他疑心,如果他登报找寻失踪的女儿,我们反而又多
一项难题。告诉他实话!告诉他你要去安慰一位伟大而善良的老太太………”
    “我爸会认为我发疯了!”她叫。
    “本来,这计划就有点疯狂,不是吗?”尔旋盯着她。“去说服你爸爸,叫他不要找
你,你可以常常打电话给他,也可以回家去看他,反正奶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要你父
亲也帮着保密,就不会穿帮。总比你父亲担心你为了和小后母怄气,而离家出走好些!”
    “我爸不会相信我,他会以为我在编故事!”
    “我陪你去。”尔旋说。
    她歪着头打量尔旋,哼了一声。
    “你陪我去恐怕更糟,他准以为我被一个花花公子骗了!你看来………又危险又狡猾!”
    “真的吗?”尔旋也打鼻子里哼着。“从没有人说过我狡猾。”“想得出这样的计划,
就够狡猾了!”她说,一个劲儿的摇头。“不成,不成。我爸虽然巴不得我能离开一段时
间,可是,决不会允许我堕入什么古怪的陷阱,被登徒子拐跑。”
    “我像登徒子吗?”尔旋没好气的问。
    “说实话,有些像,你长得像年轻时代的路易士乔登,路易士乔登就是标准的登徒子
相。”
    “我不知道——你是在骂我?还是恭维我?”尔旋挑高了眉毛。“如果我不陪你去,你
有更好的建议吗?”
    “兰姑!”她叫。“兰姑是最有力的说服者!她又忠厚又慈祥又温柔,谁都会相信她
的!”
    于是,兰姑陪着她去见了父亲,她们几乎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来述说这件事的来龙去
脉,来说服陆士达让她去做这件“荒谬的冒险”。她记得父亲的惊讶与怀疑,困惑与不信
任,他说:“听起来,像个现代童话!”“我正要试着,把现代童话变成现代神话!”她对
父亲说。
    “童话与神话有什么不同?”陆士达皱紧眉头。
    “童话属于孩子,神话属于成人。童话大都是编造,神话里有奇迹。爸,我需要奇迹。”
    父亲若有所触,看了她好一会儿。
    父亲“考虑”了两天,后来,雅晴才知道父亲并非“考虑”,而是“调查”,他查清楚
了整个桑家的背景,桑老太太的过去与现在,证实了兰姑的故事。他同意了。不止同意,他
还给了雅晴最深挚的祝福与鼓励。
    “既然去了,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说:“避免拆穿底牌,我不能和你联络,但
是,你要时时刻刻告诉我你的进展。”“如果我没有消息给你,”她笑着说:“也就表示一
切顺利了,我总不能公然在桑家打电话给你!”
    于是,她来了。于是,她离开了陆家,走进了桑家。于是,她剪短了头发,修细了眉
毛,买了成打成打深紫浅紫、白色、黑色的服装,………于是,她从雅晴变成了桑桑。
    现在,她躺在桑桑的床上。
    太阳早已爬上了窗棂,那淡紫色的窗帘在阳光下透出紫水晶般的色泽,窗台上放着一盆
石榴花,她没想到石榴到七月还开花,那红艳艳的花朵在紫色阳光的照耀下,有种迷人的色
泽。她环顾室内,落地长窗、梳妆台、小书桌、小书架、古董架……事实上,这房间她早已
看得好熟好熟了。桑家兄弟从电影上学来一套很科学的办法,他们把桑园的每间房间,每个
角落,都拍了无数幻灯片,反复放映给她看,她早就记熟了桑家的一切,包括那只白狐狸狗
和老花猫。
    小白!那只要命的狐狸狗!昨天下午,她差点被这家伙给“穿帮”了。她那时正和奶奶
坐在客厅里“乱盖”,反正,昨天一天从早到晚,她就一直说个没停,叽叽喳喳的就像只多
话的小鸟,腻在奶奶怀里,赖在奶奶身边,伏在奶奶膝上……告诉奶奶在“美国”的一切又
一切;冬天的雪、夏天的热、麦唐纳的汉堡、肯塔基的炸鸡、嬉皮的当街游荡、百货店职员
的罢工游行……说得那么绘声绘色,听得桑家两兄弟都傻了眼。他们不知道,她已经快把外
国电影里看来的东西都用光了。那时,她正顺着嘴说:
    “我住的女子公寓隔壁,有兄弟两个,哥哥叫史塔基,弟弟叫……”她的“哈奇”幸好
没来得及说,否则非给宜娟听出漏洞来不可,因为尔旋已经在“咳嗽”了,她说溜了嘴,把
电视影集《警网双雄》里的两个男主角也搬出来了。反正,就在她提到“史塔基”的时候,
那只要命的狐狸狗进来了。桑家两兄弟虽然串通了兰姑和纪妈,但是显然没串通这只狐狸
狗!这家伙一进门就对着雅晴龇牙咧嘴,一股凶相,然后居然又吼又叫,大大示威起来了。
雅晴吓得跳到沙发上,眉头一皱,只得抱着奶奶耍“赖皮”,一迭连声的嚷开了:
    “哎呀,不来了!不来了!奶奶,你们把我的小白弄到哪儿去了?怎么换了这样一只大
凶狗!我的小白呢?我的小白呢?”“噢,”奶奶慌忙拍抚着她的背脊,像哄孩子似的。
“这就是小白呀!”奶奶回头瞪小白,气呼呼的怒叱着:“小白,坐下!你疯了?连主人都
不认识了?”“这就是小白?”雅晴睁大眼睛一股又惊讶又愕然又天真无邪的表情。“乱
讲!我的小白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她用手比划着,心里有些打鼓,老实说,她忘了问清
楚,桑桑离开的时候小白到底有多大。“傻丫头!”奶奶笑得弯了腰。“小狗会长大呀!你
走了三年多了呢!哎,”奶奶伸手摸摸小白的头,那狐狸狗已经不情不愿的伏下了身子,仍
然用颇不友善的眼光瞪视着雅晴。“畜生就是畜生。”奶奶下了注解,反而安慰起雅晴来
了。“你不能希望经过三年时间,它还能把你记得牢牢的!”
    “我的小白不会忘记我,”雅晴噘起了嘴,豁出去的演起戏来。“这变成大白了,不好
玩了,准是有了男朋友……”
    “咳!”尔旋重重的咳了一声嗽,重得连奶奶都听到了,她抬起昏花的老眼,看着尔旋
说:
    “你怎么啦?一定是感冒了。今天你咳了好几次了!”
    “我最近喉咙一直不大舒服。”尔旋说,若无其事的走到窗口去,忽然大发现似的嚷起
来:“桑桑,你快来看,那花棚上的茑萝……你还记得吗?”
    “我种的茑萝吗?”雅晴欢呼着,从沙发上跳下来,冲到那窗口去看。尔旋才在她耳边
低低的说:
    “不要演戏演得太过火。小白是只公狗!”
    谁知道小白是公狗呢?从没有人告诉过她。演戏演得太过火!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
板,想着尔旋的警告。尔旋,尔旋,尔旋……她又想起昨天那一吻了。那代表了什么?他吻
了她!为什么?她下意识的用舌头舔舔嘴唇,觉得心中陡然涌塞起一股暖洋洋、昏沉沉的情
绪,四肢都软软的,像有一片温柔的浪潮在卷拥着她。
    尔旋,她低念着这个名字,要命!她从床上直跳起来,他是你的二哥呀!起床吧,桑桑
不见得有赖床的习惯,她看看手表,快十点钟了。她起了床,这房间是套房,有私人的浴
室。她梳洗了,对着镜子,她细心的让额前的小发卷垂下来,遮掉她那两道太浓的眉毛。打
开衣橱,她选了件薄麻纱的浅紫色洋装,对镜自视,颇有份飘逸潇洒的味道。她对自己很满
意,不管她看起来像不像桑桑,今晨的她,是清新雅致活泼而且神采焕发的。她轻悄的走到
房门口,轻悄的打开房门,轻悄的穿过二楼的客厅,往楼梯口走去,还没到楼梯口,她就听
到奶奶的声音了。奶奶耳朵聋,她常常自以为在说“悄悄话”,实际声音却并不小:“……
你们谁都不要去吵她,让她多睡一会儿。坐了十几小时的飞机呢!昨天又根本没休息,只是
说啊说啊的。噢,兰丫头,我有没有做梦啊?她是真的回来了,是不是?纪妈,她是真的回
来了,是不是?尔凯,你们别笑我啊,我昨夜就是睡不着,我一直想啊想啊,她比以前更漂
亮了,是不是?她这次回来,你们都要让着她一点,不能再把她气走了……哎,她的那些照
片呢?谁把她的照片都拿走了?”
    “是我。”尔旋的声音:“奶奶,桑桑已经回来了,以后你可以面对她的本人,不需要
拿着她的照片发呆了!那些旧照片没一张照得好的,桑桑自己都不喜欢!”
    想得周到!雅晴想。那些照片确实是她的威胁,如果宜娟够聪明,只要拿照片跟雅晴本
人好好的核对一下,不难找出十个以上的不同点。“那么,桑桑是真的回来了?是不是?”
奶奶又在问了。“她确实回来了,是不是?不是我在幻想了,是不是?……”
    傻气呵!奶奶!雅晴又觉得眼眶发热,简直忘了自己是个冒充者了。她蓦然间飞快的奔
下楼梯,飞快的扑向奶奶,飞快的抱住奶奶的腰,又飞快的吻在奶奶的面颊上,就一连串的
喊了出来:“傻奶奶!傻奶奶!傻奶奶!你看,我不是真的在这儿吗?你不是看得到我,听
得到我,摸得到我,抱得到我吗?傻奶奶!傻奶奶!”她把头埋进她怀中,乱钻乱拱,像只
小猫。“你怎么这样傻气呵!”“别闹,别闹,”奶奶笑开了,笑得咯咯咯的。“你弄得我
浑身痒酥酥的!抬起头来,让奶奶看你!”
    “昨天看了一整天,还没看够吗?”尔凯在说。
    雅晴抬起头来,悄眼看尔凯,一面从眼角找尔旋。
    “奶奶,”她撒娇的。“大哥总是和我作对……”
    奶奶的身子惊颤了一下,她揽紧了雅晴。
    “不会不会!”她急切的保证着。“有奶奶在呢!没有人会和你作对了,大家都疼你,
大家都爱你,真的!”
    雅晴在奶奶那迫切的保证下,惊觉到往日这家庭中曾发生过的“战争”。当时,不知奶
奶是站在哪一边?她注意到尔凯的神色阴暗了。而尔旋,他正笑嘻嘻的拍了一下手,显然想
把大家的注意力移开。“桑桑,你真懒,害得全家饿肚子,等你吃早餐!以后如果你还是这
么晚起床,对不起,我们要先吃了去上班。你只好跟奶奶一块儿吃!”“谁要你们等我?”
雅晴接口:“我宁愿和奶奶一块儿吃!”
    “哦,不领情呢!”尔旋笑了。“老实说,桑桑,为了庆祝你回家,我和你大哥今天都
不上班,在家里陪你!瞧!你的面子够大吧?”陪我?雅晴有些失笑。正经说,你们两个都
不放心,“狐狸狗”事件不能再发生,你们只好在家里“静以观变”,好随时做适当的掩
护。大家走进了餐厅,纪妈把早餐弄得好丰盛,榨菜炒肉丝、蚂蚁上树、皮蛋拌豆腐、油炸
花生米,外加酱瓜、肉松、干丝、面筋……等一大堆小菜,热腾腾的稀饭在冒着蒸气,满餐
厅都是菜香。桑桑挨着奶奶坐下了,尔旋才忽然若有所悟的望着雅晴,问:“桑桑,你还吃
得来清粥小菜当早餐吗?在国外住了三年,要不要吃烤面包,或是冲杯牛奶?还是要杯咖啡
什么的?”
    雅晴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有着真切的关怀与疑问。她心中又激荡过一阵温柔的暖流,因
为她知道,他这话并不是在问“桑桑”,而是在问“雅晴”。
    “噢,不。”她恳切的说:“在国外,要吃这样的早餐都吃不到呢!我做梦都梦到纪妈
的榨菜炒肉丝!我不要面包,我吃得腻死了!”奶奶盯着她。用那昏蒙不清的眼光,努力集
中视线,又怜又爱又惜又疼的看着她。
    “晚上睡得好吗?棉被会不会太厚或是太薄了?有没有关好窗子?夜里没做噩梦吧?我
们早上有没有吵你?屋里没蚊子吧?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几千几百个问题呀!几千几百种挚爱呀!桑桑何幸,生在这样的家庭;桑桑何不幸,离
开了这样的家庭!
    “奶奶,”她咽下一大口稀饭。“我什么都好,睡得又香又甜,梦里都是奶奶!”“马
屁精!”奶奶笑着用筷子打她的手腕,眼眶又湿了。“既然这么想奶奶,怎么三年多了才回
来!”
    “人家在念书嘛,在念那个鬼硕士嘛……”
    “噢!”奶奶顿住了,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阵痉挛,她有些紧张的望着雅晴,
小心翼翼的说:“你瞧,奶奶是乐糊涂了,最重要的事都忘了问你。桑丫头——”她伸伸脖
子,困难的、担心的、艰涩的问了出来:“你这次回家,是——
    度假呢?还是——长住呢?”
    她迎视着奶奶的目光,收起了笑容。
    “奶奶,”她吞吞吐吐的说:“我——一直没有拿到那个硕士学位。”“呃,”奶奶似
乎哽住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的意思是,你还要回去拿那个学位。”
    “我的意思是……”她低哼着。
    “说大声点,奶奶耳朵不行了,听不清楚。”奶奶提心吊胆的把头凑近她。“我是说—
—”她提高了声音:“去他的硕士学位!只要奶奶不在乎我出去白混了三年,我就再也不走
了,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比家更好!那个学位……”“哎哎哎,桑丫头,”奶奶如释重
负,眉开眼笑了。“什么鬼硕士哟!奶奶从没有要你当女学者呀,这下好了!这样说,你是
回家长住了?”“回家长住了!”她点着头。
    “雨兰!纪妈!尔凯!尔旋!你们都听到了?”奶奶环桌四顾,笑得像个小孩子。“你
们都听到了?你们都听到了?你们都听到了?”她重复的问。
    “都听到了!”尔旋接口,他的眼光紧紧的落在雅晴脸上,语重而心长。“你说的,你
会在家里长住了!我们都是证人。”
    不知怎的,雅晴觉得尔旋似乎话中有话,他眼中的光彩那样特别,她的脸竟然蓦的发热
了。
    接下来的一天顺利极了,雅晴没有出任何的差错,奶奶一直开心得像个小娃娃。尔凯、
尔旋、兰姑、纪妈也都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家绷紧的情绪都放松了。空气说有多融洽就有多
融洽。晚上,宜娟也来了,大家说说笑笑的,一天就飞驰过去了。真好,当桑桑也不错,雅
晴简直有些晕陶陶了,觉得众星捧月,自己在“雅晴”的生命里,还没有当过这样的“主
角”呢!深夜,雅晴才回到自己的卧房,因为奶奶拉着她的手,就是不肯回房,好不容易,
才在兰姑连哄带骗下,把她送上床去了。雅晴待在“桑桑”的卧房里,倚窗而立,可以看到
花园里的花木扶疏,和那棵梧桐树。掠过围墙,还可以看到外面的湖水,真没料到这儿的视
野如此广阔,而风景又如此优美!昨晚自己“演戏”演得太累了,倒上床就睡了,竟没发现
这房间的优点。她在窗前站了好久好久,聆听着花园里的虫声,湖畔的蛙鸣,看着天边的一
弯月亮,和那草丛里萤火的明灭。多么静谧呀!多么安详呀!多么温馨呀!窗子大开着,从
湖面吹来一阵阵凉爽的夜风,比冷气还好。她深吸着那清凉的风,让自己沐浴在那凉风里,
她的头发飞舞而衣袂翩然。好半晌,她离开了窗口,精神好得很,她了无睡意。走到书架
边,她想找本小说来催眠,书架上的书很多,不知道是不是桑桑留下的。有一些翻译小说:
《飘》、《简爱》、《块肉余生录》、《琥珀》、《包法利夫人》……要命,都是她看过
的。有些现代台湾的文艺作品,她看了看书名,大部份也是她看过的。然后,她看到一叠乐
谱,桑桑会弹吉他,桑桑会唱歌,桑桑爱音乐……她随意的拿起一本乐谱,翻开一看,密密
麻麻的五线谱,上面爬满了小蝌蚪,这种小蝌蚪爬楼梯的玩意儿雅晴从小就弄不清,音乐老
师有一次曾经指着她的脑袋骂她笨蛋。她放下了这本乐谱,翻了翻别的音乐书籍,有本书名
字叫:《认识和弦》认识和弦?天知道什么叫“和弦”?她不经心的拿了起来,随手翻弄
着,只看到一大堆的图表,写满了C和弦、G和弦、F和弦、Am和弦、Dm和弦……看得
她一头雾水。正要放回原处,有张纸轻飘飘的落了下来。她拾起那张纸,打开来,是一张手
抄的乐谱,却是用简谱写的。这引发了她的兴趣,她望着那歌曲的名字:
    qwer
    《梦的衣裳》
    poiu
    梦的衣裳?这就是桑桑爱唱的那支歌了?当初她就觉得歌名古怪得厉害,却也妩媚得厉
害。梦的衣裳!怎样一件衣裳呢?她摊平了那张纸,开始看了下去:
    qwer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
    青春是它的锦缎,
    欢笑是它的装潢,
    柔情是它的点缀,
    我再用那无尽无尽的思量,
    把它仔仔细细的刺绣和精镶。
    每当我穿上了那件衣裳,
    天地万物都为我改了模样,
    秋天,我在树林中散步,
    秋雨梧桐也变成了歌唱。
    冬天,我在花园中舞蹈,
    枯萎的花朵也一一怒放!
    有一天我遇到了他,他背着吉他到处流浪,
    只因为他眼中闪耀的光彩,
    我献上了我那件梦的衣裳!
    我把衣裳披在他的肩上,
    在那一瞬间,在那一瞬间,
    日月星辰都变得黯然无光!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如今已披在他的肩上,
    我为他的光芒而欢乐,
    我对他只有一句叮咛:
    请你请你请你——把这件衣裳好好珍藏!”
    poiu
    她念了一遍,不由自主的,她再念了一遍。她自认对文学诗词歌赋都一窍不通。但是,
不知怎的,她被这歌词迷住了。她不由自主的想起桑桑,穿一身飘然的紫色衣裳,拿一把吉
他,坐在梧桐树下,清清脆脆,悠悠扬扬,委委婉婉的唱着:
    qwer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如今已披在他的肩上,
    我为他的光芒而欢乐,
    我对他只有一句叮咛:
    请你请你请你——把这件衣裳好好珍藏!”
    poiu
    怎样一件梦的衣裳!如今,那披着这衣裳的男孩呢?那使日月星辰都变得黯然无光的男
孩呢?他可曾将这件衣裳好好珍藏?他可知道那献上衣裳的女孩已经与世长辞?雅晴握紧了
那张歌谱,一时间,她想得痴了,迷了,出神了。桑桑和那件梦的衣裳!弹吉他的男孩和那
件梦的衣裳!噢,她多好奇呀,多想知道那个故事呀!她也陷进某种共鸣似的情绪中,蓦然
觉得自己在情绪上和那个已逝的桑桑确有灵犀相通的地方。梦的衣裳!她发现这四个字的神
秘了;她也有一件梦的衣裳呵,一件用青春和柔情编织而成的衣裳,只是,不知道她这件衣
裳,该披在谁的肩上?她眼前模糊的涌出一张脸孔:那年轻的、热情的、坚决而又细腻的
脸……天!是桑尔旋的脸呢!她甩甩头,下意识的又走回窗前,注视着窗外的梧桐树,苍白
的树干在月光下耸立着,心形的叶片摇曳在夜风里。桑桑坐在梧桐树下抚琴而歌,小鸟儿都
停下来倾听……她摇了摇头,花园里静悄悄的,梧桐树下空荡荡的。她侧耳倾听,有风声,
有树声,有虫鸣,有蛙鼓……没有吉他声,也没有歌声。她走回床边,倒在床上,手里紧握
着那张歌谱。
    那夜的梦里全是音乐,全是吉他声,全是和弦,全是“
网站工作室 - 2008-3-31 9:42:00


    接下来的好几天,日子过得又甜蜜又快活,一切顺利得不能再顺利,奶奶从早到晚的笑
逐颜开。所有的心思全放在“桑桑”身上,桑桑要吃这个,桑桑要吃那个,桑桑的房里要有
花,桑桑的小花猫要洗干净,桑桑的衣服要烫平,桑桑的被单要天天换……老天,难道这桑
桑又是美食主义者,又有洁癖?当她悄问兰姑时,兰姑才笑着说:
    “什么洁癖?桑桑席地就能坐,大树也能爬!这都是奶奶,她心目里的小桑桑,等于是
个公主。十二层垫被下放了颗小豆子,也能把她的小桑桑闹得睡不着觉!”
    不管怎样,雅晴热中的扮演了桑桑,也成功的扮演了桑桑。一个星期来,她除了和尔旋
出去到附近的湖边散散步,到小山林里走走。她发现山上还有个小庙,居然香火鼎盛,怪不
得她常听见钟声。几乎就没出过大门。当然,她和父亲联系过了,趁奶奶睡午觉时,她和父
亲通过电话,父亲笑得好亲切好开心:“我以你为荣,雅晴,祝你好运!”
    好运?我确实有好运!她想,有三个女人宠她,有两个男人尊重她,在桑家,似乎比在
陆家好了几百倍!不生气,不小心眼,不懊恼……每一个新的日子,是一项新的挑战。每
晚,她躺在床上,会对着天花板悄悄低语:
    “我愿意这样子,我愿意这种日子一直延续下去!”
    有天下午,李医生带着他的医药箱来了。他是桑家将近二十年的老朋友了,幸好雅晴早
就在照片上认识了他。李医生看到雅晴那一刹那,雅晴知道自己真正面临考验了,尔凯尔旋
兄弟把桑桑的死讯保密得十分彻底,连李医生都不知道。雅晴站在客厅中间,笑望着李医生。
    “您看!”她扬眉毛,瞪大眼珠。“是谁回来了?”
    李医生一怔,推了推眼镜片。希望你的近视加深了,雅晴想着。希望你也老花了,要不
然,就有些散付这时代,又是电视又是书籍又是科学仪器,人类的眼睛最难保护。李医生的
视力一定不是很好,因为,他一下子就笑开了,在雅晴肩上轻拍了一下,他大声说:
    “好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奶奶笑得又幸福又欣慰又骄傲:
    “你瞧,咱们的小桑桑变了没有?”
    李医生一本正经的看了看“桑桑”。
    “白了点儿,胖了点儿,外国食物营养高……”
    “算了算了!”雅晴一迭连声的嚷:“什么外国食物啊?都是奶奶、兰姑、和纪妈三个
人联合起来喂我,李大夫,你趁早告诉奶奶,有种病叫营养过剩症,她们再这样强迫我吃东
西,非把我喂出毛病来不可!”
    “真的……”李大夫笑着才开口。
    “别听她!”奶奶已经打断了李大夫。“刚回来那两天,你不知道,身上就没几两肉,
你想,咱们家的孩子怎么吃得来生牛肉、生菜、生猪排、生鱼生虾……的,外国人到底没开
化,什么都吃生的!有次尔凯兄弟两个强迫我去吃西餐,哇呀,牛肉还带着血,八成刚从牛
身上切下来的,我看得直恶心,一个月都不想吃肉!啧啧,”奶奶又摇头又笑又叹气:“想
到桑丫头在国外吃了三年生肉,我就心都扭起来了。”
    全家人都笑了,李医生也笑了,“桑桑”也笑了,一面笑,一面对李医生咧着嘴伸舌头
作鬼脸。
    那天,李医生给奶奶详细检查了身体。尔凯尔旋两兄弟争着送他出去,李医生在大门
外,对两兄弟奇怪的说:
    “怪不怪?她在进步!”
    尔旋深吸了口气。“并不怪,我知道精神治疗有时会造成奇迹!”
    “是的。”李医生深思的说:“桑桑比什么药方都好,到底是孝顺孩子,她的硕士学位
怎样了?”
    “放弃了。”尔凯答得流利。“奶奶和学位比起来,当然是奶奶重要。”他盯着李医
生,正色问:“她有起色了,是不是?她会好起来吗?”“尔凯,”李医生深深的看他,语
气郑重而温柔。“奶奶的整个身体,已经是一部老机器了,这么些年来,这老机器已尽了它
每一分力量,现在,每个螺丝钉都锈了都松了,马达也转不动了。对生命来说,新陈代谢,
是找不到奇迹的。”
    “那么,”尔旋悲哀的问:“她还有多久?”
    “上次我诊断她,认为不会超过三个月,现在,我认为,可能还有五个月。”“下次,
你说不定会认为还有一年。”尔旋满怀希冀的说。
    “我希望如此!”李医生感动的微笑着。“尽量让她快乐吧!当了四十年医生,我惟一
省悟出来的道理,人生什么都不重要,快乐最重要。”医生走了。雅晴在尔旋兄弟两个脸上
看到了真切的感激,她知道,自己这场戏有了代价!望向奶奶,噢!她在心底热烈而期盼的
狂喊着:但愿奶奶长命百岁,但愿奶奶水远不死!
    戏是演得顺利极了。只是,这天晚上,却出了一件意外,一件谁也没有料到的“意外”。
    “意外”是由曹宜娟带来的,雅晴相信,宜娟决无任何恶意,怪只怪她对桑桑的事了解
得太少又太多,显然尔凯很避讳和她谈桑桑,宜娟对桑桑的过去完全不知道。奶奶在寂寞和
怀念中,一定又对宜娟谈了太多的桑桑,因而宜娟竟知道了桑桑的爱好与特长。晚上,大家
都坐在客厅里东拉西扯,听“桑桑”叙述她在洛杉矶“亲眼目睹”的一场“警匪追逐战”。
她正说得有声有色时,宜娟来了。近来,宜娟有些刻意模仿“桑桑”的打扮,她穿了件宽松
上衣,和一条紧身的AB裤。只是,因为她属于丰满型,不像雅晴那么苗条,这打扮并不非
常适合她,但足见她“用心良苦”。她进了门,笑嘻嘻的,手里抱着一件又高又大的东西,
是一个崭新的吉他盒子!
    “瞧!桑桑!”她讨好的、兴奋的、快乐的笑着。“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奶奶和兰
姑都告诉过我,你的吉他弹得棒透了!我猜,你的吉他一定丢在美国没带回来,这些日子你
也忙得没时间出去买,我就去帮你买了一个!”她打开琴盒,心无城府的取出那副吉他,吉
他上居然还用小亮片,饰上“S·S·”两个字母,来代表“桑桑”。她举起吉他,完全没
有注意到室内空气的紧张和僵硬,她一直把吉他送到“桑桑”面前去。“快,桑桑,你一定
要弹一支歌给我们听!唱那支《梦的衣裳》,好吗?”雅晴僵住了。飞快的,她抬起睫毛来
扫了尔旋尔凯兄弟两个一眼,两兄弟都又紧张又苍白。她心中涌起一股怒气,气这兄弟两
个!他们该告诉她有关吉他和《梦的衣裳》的故事,他们该防备宜娟这一手。现在,这场戏
如何唱下去?她生气了。真的生气而且不知所措了。掉头望着奶奶,奶奶正微张着嘴,着了
魔似的看着那吉他,她竟看不出奶奶对这事的反应。她急了,怔了,想向兰姑求救,但是,
来不及了,宜娟又把吉他往她面前送:“桑桑!”她妩媚的笑着,“拿去呀!你调调音看,
不知道声音调好了没有!”“宜娟!”骤然间,尔凯爆发似的大吼了一句,怒不可遏的大
叫:“拿开那个东西!你这个笨蛋!”
    这一吼,把雅晴给惊醒了。顿时间,她做了个冒险的决定,她只能“歇斯底里”的发作
一番,管他对还是不对!她倒退着身子,一直往楼梯的方向退去,她相信不用伪装,自己的
脸色也够苍白了,因为,她的心脏正擂鼓似的狂跳着,跳得快从喉咙口跑出来了。她开始摇
头,嘴里喃喃的、呐呐的、不清不楚的喊着:“不!不!不!不要吉他!不要吉他!不要吉
他!”
    她抬眼看奶奶,她的头摇得更凶了,摇得头发都披到脸上来了。她重重的咬了一下舌
头,痛得逼出了眼泪,她哭着抓住楼梯扶手,尖声哭叫:
    “不要!奶奶!我不要吉他!我不会弹吉他!我不会唱歌!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
拿开那个!奶奶!奶奶!奶奶呀!”
    第一个向她扑过来的是兰姑,她一把抱住雅晴的身子,大声的嚷着:“桑桑!小桑桑!
没有人要你弹吉他,没有人要你唱歌,你瞧,没有吉他,根本没有吉他!”她俯下身子,假
装要安定她,而飞快的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演得好,继续演下去!”
    得到了鼓励,雅晴身上所有的演戏细胞都在活跃了,她把整个身子伏在楼梯扶手上,让
头发披下来遮住了脸,她似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你告诉他们……你告诉他们……
我不要弹吉他!我不要!奶奶……”奶奶颤巍巍的过来了,她那满是皱纹的、粗糙的手摸上
了雅晴的头发,她的胳膊环绕住了雅晴的头,她的声音抖抖索索,充满了焦灼、怜惜、心疼
与关切的响了起来:
    “我告诉他们,我告诉他们,宝贝儿,别要别哭我告诉他们!”奶奶含泪回视,怒声吼
着:“谁说桑桑要弹吉他?我们家永远不许有吉他!纪妈,把那把吉他拿去烧掉!快!”
    纪妈“噢”了一声,大梦初醒般,从宜娟手里夺下吉他,真的拿到厨房里去烧起来了。
宜娟愣愣的站在那儿,像个石膏像,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
么。雅晴的“戏”不能不继续演下去,事实上,她也不明白该演到怎样的程度再收场。她软
软的在楼梯上坐了下来,身子干脆伏到楼梯上去了。她哭得一直抽搐,嘴里叽哩咕噜的在说
些她仅有的“资料”:
    “我恨大哥!我恨大哥!没有衣裳……没有梦,我什么都没有……我恨大哥!我恨你
们!我恨你们!没有……梦的衣裳……”她呜咽着,悲鸣着,挖空心思想下面的“台词”:
“奶奶,我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奶奶,我不弹吉他了,不唱歌了,自从到美国,我就……不
唱歌了。我只有奶奶,没有梦也没有歌了……”好一句“没有梦也没有歌”,这不知道是哪
本小说里念来的句子。她心里暗叫惭愧。而奶奶,却已经感动得泪眼婆娑。她坐在雅晴身
边,用手不住抚摸她,不停的点着头,不停的擦眼泪,不停的应着:“是啊!是啊!奶奶
懂,奶奶完全懂!好孩子,宝贝儿,桑丫头……奶奶知道,奶奶都知道。……”
    雅晴仍然伏在楼梯上喘气,桑尔旋大踏步的走了过来,低头望着雅晴,他简单明驳乃担
骸澳棠蹋芰舜碳ぃ宜退胤考淙ィ枰菹ⅰ阉桓野桑一岷退浮
判模一崛盟骄蚕吕础痹谘徘缁姑挥辛私獾剿鍪裁粗埃秃鋈槐蝗舜拥厣虾岜
Я似鹄础Q徘绱缶降谝淮危稍谝桓瞿腥说谋弁淅铩6еド弦徊讲阶呷
ィ抵幸а狼谐荩次弈芪Α4咏廾炖铮悼炊屯纷⑹铀难劬
α恋蒙了付袂楣殴帧K杆俚脑巽厣涎邸;斓埃∷闹邪德钪秩媚阏饧一镎剂吮阋肆
耍∷踉艘幌拢⒓窗阉舾舻挠翟谛厍埃谒叩蜕担*
    “不要乱动,奶奶还看着呢!”
    她真的不敢动了,躺在那儿,贴在他那男性的胸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男性的气息,她
又有那种迷乱而昏沉的感觉,又有那种懒洋洋、软绵绵的醉意。老天,这段路怎么这样长,
她觉得自己的面孔在发热,由微微的发热逐渐变成滚烫了。她相信他也感受到她身上的热
力,因为……要命!他把她抱得更紧更紧了。终于走进了她的房间,他一直把她抱到床边
去,轻轻的,很不情愿似的,把她放在床上。她正想从床上跳起来,他已经警告的把手压在
她身上。她只得躺着,侧耳听着门外的声音。尔旋把一个手指压在她唇上,然后,他转开
去,走到门口,他细心的对门外张望了一下,就关上了房门,而且上了锁。他走回床边。她
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瞪视着尔旋。
    “很好,”她憋着气说:“我们的戏越演越精彩了!”
    “是的,越来越精彩了。”
    他说,坐在床沿上。俯下头来,他第二次吻住了她。
    她的心跳加速,所有的血液都往脑子里冲去。他的嘴唇湿润温柔而细腻,辗转的压在她
的唇上。她的头更昏了,心更乱了。理智和思想都飘离了躯壳,钻到窗外的夜空里去了。她
不知不觉的抬起手来,环抱住了他的脖子。不知不觉的把他拉向自己。不知不觉的用唇和心
灵反应着他,好久好久,几个世纪,不,或者只有几秒钟,他的头抬起来了,他的眼睛那么
亮,他的脸孔发红,他的呼吸急促……,她躺在那儿,仍然不想动,只是默默的望着他,静
静的着他。在这一瞬间,她明白了。为什么她会来桑园,为什么她会去花树,为什么她注定
在那个下午要遇到他,为什么她甘心冒充桑桑……因为这个男人!命中早已注定,她会遇到
这个男人!
    尔旋用手指轻轻的抚摸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和她那尖尖的小下巴。“天知
道,”他哑声说:“我每天要用多大的力量,克制自己不要太接近你!天知道你对我的吸引
力有多强!天知道你使我多迷惑或多感动多震撼!你的机智,你的聪明你的善良,你的伶
俐,你的随机应变……老天!”他大大喘气,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拉进了他的怀中。他用双
臂紧箍着她,而再度把嘴唇落在她的唇上。片刻之后,他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她听到
他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听着!雅晴,”他热烈的低语。“你要设法距离我远一点,否
则,你不会穿帮,我会穿帮了!”
    她多喜欢听这声音呀!她多喜欢听这心跳呀!她多想就这样赖在这怀里,再也不要离
开……噢,我们的合同里没有这个!噢……我却一直在等待着这个!她悄悄的笑了,羞涩的
笑了。原来,这就是爱情!原来,这就是让桑桑宁可放弃生命而要追寻的东西……桑桑,她
一震,理智回来了,思想也回来了,她赶快推开他,急促的说:“你还不下楼去!你会引起
怀疑了!”
    “我知道。”他说,却没有移动。
    “你们害我差点出丑,知道吗?你应该告诉我桑桑和万皓然的故事,还有那支《梦的衣
裳》!”
    “我知道。”他再说,仍然热烈的盯着她。
    “什么时候告诉我?”“改天。”他轻轻的拂开她面颊上的发丝。紧紧的注视她的眼汇
“答复我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有一天,当你不需要当桑桑的时候,你还愿意姓桑吗?”
    她转开头去,悄笑着。
    “到时候再说!”“现在!”他命令的。“不!我不知道。”他温柔的用胳膊搂着她。
    “真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一连串的低哼着,有三分羞涩,有
七分矫情。他的胳膊加重了压力。
    “你敢再说不知道,我就又要吻你了!”他威胁着。
    “不……”他闪电般的用唇堵住她的嘴。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飞快的分开了,他惊跳起来,她立刻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挥手叫他离开。尔旋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兰姑正搀着奶奶,在门外探头探脑呢。“她怎
么样?”奶奶关怀的问。
    “劝了她半天,总算把她安抚下来了。”尔旋说。
    雅晴躺在床上,闪动眼睑,想笑。她只好一翻身,把头埋进枕头里去了。“我没想到,
隔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