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工作室 - 2008-4-5 9: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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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二时。天星码头上疏疏落落的没有几个人,这是香港通九龙间的最后一班轮渡,如
果不是因为在耶诞节期间,轮渡增加,现在早没有渡船了。但,尽管是假日里,到底已是深
夜二时,又赶上这么一个凄风苦雨的寒夜,谁还会跋涉在外呢?所以那等候渡船的座椅上,
就那样孤零零的坐着几个人。都瑟缩在厚重的大衣里,瑟缩在从海湾袭来的寒风中。
俞慕槐翻起了皮外衣的领子,百无聊赖的伸长了腿,他已经等了十分钟。平时,每隔一
两分钟就开一班的渡船现在也延长了时间的间隔。对面那卖冰激淋的摊位早就收了摊,四周
静悄悄的,只有那柱子上的电动广告仍然在自顾自的轮换着。他换了个坐的姿势,看了看那
垂着的栅栏,透过栅栏后的长廊,可看到海湾里的渡轮,正从九龙的方向缓缓驶来,暗黑的
海面上,反射着点点粼光。收回了目光,他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那排椅子,长长的一条木椅
上,坐着个孤独的女孩子,微俯着头,在沉思什么,那披拂在面颊和肩上的黑发是零乱而濡
湿的。她没有穿雨衣,也没有带伞,一件咖啡色的皮外衣,肩上也是濡湿的,湿得发亮。皮
外衣下露出咖啡色短裙的边,和一双修长的腿。
或者,是基于无聊,或者,是基于一种职业上的习惯,俞慕槐开始仔细打量起那少女
来。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可能再年轻些,小巧挺直的鼻梁,细致而略显苍白的皮肤,薄而带
点固执意味的嘴唇。那眼睛是低俯的,使你无法看到她的眼珠,只看到两排睫毛的弧线。脸
上可能化过妆,但是已被雨水洗掉了,是的,一定被雨水洗过,因此,那颊上的皮肤在灯光
下发亮。俞慕槐轻轻的皱了皱眉,干嘛这样盯着人家看呢?他想把眼光从她身上调开,但
是,有什么奇异的因素吸引了他,他无法移开眼光——一个深夜的单身少女总是引人注意
的,虽然这是在无奇不有的香港。
那少女似乎感到了他的注视,她轻轻的移动了一下身子,缓慢的,而又漠不经心的抬起
头来,眼光从他身上悄悄的掠了过去,他看到她的眼睛了,一对湛黑的眸子,带着抹近乎茫
然的神情。他立刻为她下了断语,这不是个美女,她不怎么美,但是,她有种遗世独立的清
雅,或者这就是她所吸引他的地方,在香港,你很容易发现妆扮入时的美女,却很难找到这
种孤傲与清新。孤傲与清新?不,这女孩并不止孤傲与清新,那神情中还有种特殊的味儿,
一种茫然、麻木,和孤独的混合——她的眼光掠过了他,但她根本没有看到他——她的意识
正沉浸在什么古老而遥远的世界里。
铃声蓦然的响了起来,那栅栏哗啦啦的被打开了,这突来的声响惊动了俞慕槐,也惊动
了那少女。渡轮靠岸了,有限的几个客人正穿过栅栏和长廊,走向渡轮。俞慕槐也站起身
来,跟在那少女身后,走向渡轮去。那少女的身材高而窈窕,比她的面貌更动人。走过踏
板,上了船,海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夹着雨丝,冷得彻骨。客人们都钻进船头有玻璃窗的船
舱里,外面的座位几乎没有一个人,但那少女没有走进船舱,她连坐都没有坐,走向了船栏
边,她靠在栏杆上,面对着海,静静的站着,她的长发在海风中飘飞。俞慕槐怔了一两秒
钟,然后,他在靠栏杆边的第一排位子上坐下了。这儿冷极,雨丝扑面,他瞪视着那少女,
你发疯了吗?他想问。这样冷的天,安心想害感冒吗?但是,那少女关他什么事呢?谁要他
陪着她在这儿吹风淋雨?他对自己有些恼怒,在他的职业中,什么怪事都见过,什么怪人也
都见过,管他活人死人都不会让他惊奇。而现在,他竟为了一个陌生的香港少女在这儿吹风
淋雨!简直是莫名其妙!
船开了,他继续盯着那少女,她孤独的伫立在那儿,浑然不觉身边有个人在注视着她。
她的眼光定定的看着海面,嘴角紧闭着,眼底有种专注的迷茫,那样专注,那样迷茫,几乎
是凄惨的。凄惨!这两个字一经掠过俞慕槐的脑海,他就不由自主的震动了一下,是了!这
就是那女孩身上一直带着的味道,凄惨!她像个被世界遗忘了的影子,也像个遗忘了世界的
影子。他突然的站起身来,在还没有了解到自己的意愿以前,他已经走向了那少女的身边,
停在那栏杆前了。
“喂,小姐……”他操着生硬的广东话开了口,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说普通话
吧,我懂的。”出乎他意料之外,那少女竟安安静静的说话了,而且是一口标准的北方话。
她的目光从海面调回来,看了他一眼,丝毫没有因为他突然的出现而吃惊,她冷静的加了一
句:“你要干什么?”
“我……呃,我……”他那样惊异,竟有些不知所措了。“我……我只是想说,你为什
么要站在这儿淋雨?”
她再看了他一眼。“因为——”她静静的说,不疾不徐的:“我想要跳海。”
他惊跳了一下,瞪着她。
“别开玩笑。”他说。“没有开玩笑。”她仍然安安静静的说,望着他,那眼睛是真诚
坦白而近乎天真的。“你不信?我想要跳海。”
他更加不知所措了,这女孩使他紧张,伸出手去,他下意识的把手横放在栏杆上,万一
她真要跳海,他可以及时拉住她。一面,他审视着她,想看出她到底是否在开玩笑,但他完
全看不出来,那少女的面容庄重而沉静。
“为什么?”他问。她摇摇头,没有回答。她又在凝视海面了,那专注的神态使他不
安,拉了拉她的衣袖,他说:
“我看你还是到船舱去避避风吧,难道你不怕冷?”
“想跳海的人不会怕冷。”她一本正经的说。
他啼笑皆非的皱皱眉,不知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些什么才好。一阵风陡的卷来,无数雨
点扑进了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冷战,看看她,她却神色自若的望着海,不知是由于冷,还是
由于别的原因,她的脸色苍白,而眼睛清亮。“看,那儿有一只海鸥。”她忽然说。
他看过去,是有只海鸟在暗夜的海面盘旋低飞,却不知是不是海鸥。“我知道一支歌,
提到海鸥。”她轻声说,“很好听很好听。”
“是吗?”他不经心的问,他并不太关心海鸥,只是深思的凝视她。她开始轻哼了几
句,确实,很好听的一个调子,抑扬幽柔,但听不清歌词是些什么。
“你要知道歌词吗?”她问,似乎读出了他的思想。
“哦,是的。”她略一侧头,凝神片刻,他发现她侧面的线条美好而柔和,像一件艺术
品。然后,她低声的念:
海浪喧嚣,暮色苍茫,有人独自徜徉。
极目四望,雨雾昏黄,惟有海鸥飞翔。
回旋不已,低鸣轻唱:去去去向何方?
潮升潮落,潮来潮往,流水卷去时光。
静静伫立,默默凝想,有谁解我痴狂?
三分无奈,四分凄凉,更兼百斛愁肠。
好梦难续,好景不长,多情空留惆怅。
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
回旋不已,低鸣轻唱,去去去向何方?
我情如此,我梦如斯,去去去向何方?
我情如此,我梦如斯,去去去向何方?”
她念完了,她的声调清脆而富有磁性,念得十分动人,尤其当她念那一连三个去字的时
候,充满了感情和韵味。她注视着他,说:“知道这支歌吗?”“不,不知道,”他说,为
自己的孤陋寡闻而赧然。“这是支名曲吗?”“当然不是,”她很认真的说:“这歌词是我
前一刻才顺口胡诌出来的。”他惊异的抬了一下眉。
“你开玩笑?”他又问了句重复的话。
“你碰到的人都喜欢开玩笑吗?”她反问,认真的。“我不相信你会在别的地方听过这
歌词。”
“是没听过,可是……”他咽住了,觉得自己表现得像个傻瓜,他无法再说下去。他不
能说,他不相信她能顺口“诌”出这歌词来,正像他也不相信她会跳海一样。咬住嘴唇,他
像研究一件稀奇古怪的艺术品般打量她。她坦然的接受着他的注视,那样坦然,那样漠不关
心的沉静,这让他越来越加深了困惑和疑虑。“你叫什么名字?”他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海鸥。”她简洁的回答。
“海鸥?”他抬高了声音。
“是的,海鸥。”她看了他一眼,仿佛不明白他为何那样大惊小怪。她眼里的神情真挚
而天真。“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表,如果你高兴,叫张三李四都可以,是不?我现在觉得,
我的名字叫海鸥最适合。当然,”她停了停,垂下睫毛,恳切而清晰的加了一句:“并不是
任何时间,我都叫海鸥的。”
这女孩的精神一定有点问题,俞慕槐心里想着,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善管闲事了。丢开她
吧,不相干的一个女孩子。可是……可是……她的话不是也挺有道理吗?尤其她那模样,是
那样纯洁与天真!她是怎的,刚受了什么刺激吗?被父母责骂了吗?她那光润的皮肤,那清
秀的眉线……她还是个孩子呢!决不会超过二十岁!船驶近码头了,他出着神,她也是的。
船上的工人走来拉住了踏板的绳子,准备放下踏板来。那少女忽然低声的惊呼了一声:
“呀,你瞧,你阻碍了我跳海。”
“你不会真要跳海吧?”他抓住了她的手腕,紧盯着她,她脸上有着真切的惶悚和无助。
“我要跳海。”她低低的,肯定的说。
“现在已经晚了,”他握紧她。那踏板已放了下来,人们也纷纷走上踏板。他半推半送
的把她推过了踏板,走进走廊,他松了口气。侧过头注视她,他逐渐相信她要跳海的真实性
了,那张纯净的脸上有着如此深刻的凄惶和单纯的固执。这年龄的女孩子,原就是危险而任
性的呵!不愿放松她,他一直握紧了她的手腕,把她带出了天星码头的出口。站在码头外的
人行道上,他认真的说:“好了,你家住在什么地方?我叫车送你回去。”“我家?”她茫
然的看着他。“我家不在九龙,在香港呀!”
“什么?那……那你渡海做什么?”
“我不是想渡海,”她低声说:“是想跳海呀!”
他瞪着她,一时竟束手无策起来。香港与九龙间的交通,只靠轮渡来维持着,刚刚是最
后一班的轮渡。现在,如果要回到香港,必须要等到天亮了。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惹了
一个多大的麻烦,站在那儿,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那少女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她轻叹了一声,像个不想给人添麻烦的孩子般,轻声细语
的说:
“你走你的吧,别管我了。”
“那你到什么地方去呢?”他问。
“我吗?”她迷惘的看了看对面的街道和半岛酒店的霓虹灯。“我想……我还是应该去
跳海。”
他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命令似的语气说:
“来吧,你跟我来!”那少女顺从的跟着他,到了街边上的候车处,他带她钻进了一辆
计程车,他对司机交代了一句:
“在帝国酒店附近停车!”
然后,他回过头来,对那少女说:
“听着,小姐……”“海鸥。”她轻声的打断他。“我叫海鸥。”
“好吧,海鸥,”他咬咬牙,心里在诅咒着;见了鬼的海鸥。“我告诉你,我不是这儿
的人,我来自台湾,到香港才一个星期,我住在酒店里。现在已是夜里两点多钟,我不能把
你带到酒店里去,”他顿了顿:“懂吗?海鸥?”
“是的,”她忧郁的说:“你是好人。”
我是好人!俞慕槐心里又在诅咒了,如果她今晚碰到的是另一个男人,那将会怎样?他
是好人!如果他把这香港的午夜“艳遇”说给同事们听,大家不笑他是傻瓜才怪呢!他真是
“好人”吗?是“柳下惠”吗?天知道!男人只是男人!你永远不能完全信任一个男人的!
但是,他不能,也决不会占一个迷失的小女孩的便宜!那就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个“小
人”了!“好吧,海鸥,”他继续说:“我想,你一定遭遇了什么不快,有了什么烦恼。既
然你没有地方可去,我们就找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喝一点咖啡,吃点东西,你把
你的烦恼告诉我,我们谈谈,天下没什么不能解决的事。等到天亮以后,我送你回家,怎
样?”
“随便。”她说:“只是我不回家。”
“这个……等天亮再说吧!”
车子停在帝国酒店,他拉着她下了车。雨仍然在下着,街头一片寒瑟。尖沙咀多的是二
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都布置得雅致可喜。他选了一家自己去过的,在帝国酒店的附近,
是个地下室,却玲珑别致。香港是个不夜城,尤其在走进这种咖啡馆的时候,就更加看出来
了。虽然已是凌晨,这儿却依然热闹,数十张桌子,几乎座无虚席。他们选了一张靠墙角的
桌子坐了下来,离乐队远些,以便谈话。一个四人组的小乐队,正在演唱着欧美的流行歌
曲,那主唱的男孩子,居然歌喉不弱。乐队前面有个小小的舞池,几对年轻男女,正兴高采
烈的酣舞着。叫来两杯滚热的咖啡,俞慕槐在那咖啡的雾气中,及桌上那彩色小灯的光晕下
注视着面前的少女,说:
“喝点热咖啡吧,驱驱寒气。”
那少女顺从的端起咖啡杯,轻轻的啜了一口,再轻轻的放下杯子。她的睫毛半垂着,眼
光迷迷蒙蒙的注视着桌上的小灯,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灯上的彩色玻璃。
“现在,还想跳海吗?”俞慕槐微笑的问,声音是温和而安慰的。在这彩色小灯的照射
下,那少女的面容柔和而动人。
她抬起睫毛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珠黑蒙蒙的。
“我非跳海不可呀!”她说,一股无可奈何的样儿。
“为什么?”他继续微笑着,像在哄一个小妹妹:“说出来给我听听,看看有没有这么
严重?”
她再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有点迷惘的说:
“我不能告诉你,会把你吓坏的。”
“吓坏?”他失笑的说。吓坏!他会被什么吓坏呢?当了七、八年的社会记者,各种怪
事都见多了,却会被个小女孩所吓坏吗?他开始感到有趣起来,不由自主的笑了。“说说
看,试试我会不会被吓坏?”“我——”她望着咖啡杯,低声的,却清晰的说:“我杀了一
个人!”“嗬!”俞慕槐叫了一声,狠狠的瞪着她。“你杀了一个人?”
“是的。”她说,一本正经的。
“你没有记错,是只杀了一个人吗?”俞慕槐又好气又好笑的说:“或者,你杀了两三
个呢!”
她抬起眼睛来,默默的瞅着他。
“我知道,”她轻声叹息,自言自语的说:“你根本不相信我。”“帮帮忙,编一个比
较容易被接受的故事好不好?”他凝视着她。“你不相信我,”她喃喃的说着,脸上一片被
伤害后的沮丧。“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我要走了!”她试着站起身来。“慢
着!”他按住她放在桌面的手,盯着她:“你杀了谁?”
“我的丈夫。”“你的丈夫?!”他低叹:“真是越来越离奇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我杀了他,”她静静的说,温柔、沉静,而不苟言笑的。“他
不该这样对待我,为了他,我什么都放弃了,父母、家庭、前途……统统放弃了!大家都说
他是小流氓,只有我认为他是天才,父母为了他和我断绝关系,我不管,朋友们不理我,我
也不管,我跟定了他,嫁定了他。虽然他没有钱,我不在乎,我为他做牛做马做奴隶都可
以,事实上,我也真的为他做牛做马做奴隶。虽然,结婚以前,我是娇小姐,大家都说我会
成为一个作家或音乐家的。”她停了下来,眼底一片凄苦,摇摇头,她低语:“不说了,你
不了解的。”“说下去!”他命令的,紧紧的盯着她,逐渐发现事情有真实性的可能了。
“说下去!你为什么杀他?怎样杀的?”
“他吹小喇叭,他在乐队里吹小喇叭,他真的吹得很好,非常好,他是个天才!”她叹
息,脸上充满了崇拜与惋惜。“如果他好好干,也许有一天他会比阿姆斯壮还有名。但他太
爱酒,太多的藉口说他不能工作。不过,这都没关系,他不工作,我可以工作养活他,他喝
醉了,顶多打打我出气,这都没关系,他打我骂我都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怪他,一点也
不……”她望着灯,眼光定定的,声音单调、刻板,而空洞,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
的事情:“我可以忍受他打我骂我,只要他爱我,我什么都可以忍受。我可以工作得像一只
牛,赚钱给他买酒喝,我不会抱怨,我从不抱怨……但他不该欺骗我,不该说他不再爱我
了。你知道,他和一个舞女同居了,他瞒着我和一个舞女同居了。今晚,我曾求他,跪在地
上求他,只要他肯放弃那个舞女,我不会怪他的,我完全不会怪他的,只要他肯放弃那个舞
女。但他说他不再爱我了,他叫我滚开,说我使他厌烦,说我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早就让
他厌倦了……他说他爱那个舞女,不爱我,根本不爱我,根本不爱……”她摇摇头,声音更
空洞了:“我跪在那儿哭,他不理我,他去喝他的酒,一面喝,一面骂,我就跪在那儿哭,
一直哭,一直哭……然后,我不哭了,我坐在地上发呆,好久好久之后,他睡着了,他喝了
酒,常常就像那样睡得像个死人似的。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到厨房里去,
拿了一个酱油瓶子,我走出来,对准他的头打下去,我看到血花溅开来,他叫了一声,我不
允许他有爬起来的机会,就再打下去,一直打,一直打……打得他不再动了,然后,我跑到
浴室去洗了手脸,换了衣服,我就出来了,我直接走到天星码头等渡轮,我要跳海。”
她停止了叙述,眼睛仍然注视着那盏小灯,手指也仍然在那玻璃上拨弄着。俞慕槐不再
发笑了,他笑不出来了。深深的望着面前那张年轻而细致的脸庞,好半天,他才低沉的问:
“你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她振作了一下,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她的目光坦白而天真。“我必须杀他,”她说,
庄重而严肃的。“他不该说他不再爱我了。”俞慕槐咬住了嘴唇,一种职业的本能告诉了
他,这事是真的了!他的心沉了下去,一阵寒意从他背脊上往上爬,再迅速的扩展到他的四
肢去,虽然置身在暖气充分的室内,他却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他发现,他这个麻烦真是惹
得太大太大了!望着面前的少女,现在,这张年轻的脸庞那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他访
问过不少的凶杀案,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凶手,这却是第一次,他被一张凶手的面孔所撼动,
因为,他忽然读出了在这张平静的面孔下,掩藏着一颗受创多么严重的心灵!“喂,告诉
我,”他艰涩的开了口:“你是从家里直接走出来的吗?”“是的。”“你——断定他已经
死掉了吗?”
她困惑的瞅着他。“我不知道,但他不再动了。”
“没有人跟你们一起住吗?”
“没有。”“你们住的是怎样的屋子?”
“是公寓,在十二楼上,很小,很便宜,我们没有钱租大房子。”“没有人听到你们吵
闹吗?”
“我不知道,我们常常吵闹的,从没有人管,大家都只管自己家的事。”“但是,他也
可能没有死,是不是?”他俯向她,有些紧张的问。“我想……”她迟疑的回答:“是的。”
他沉思了片刻,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
“听着,”他说,盯着她:“你必须找人去救他!”
她摇摇头。“不,没有用了。”“你会被关进牢里去,你知道吗?”他冒火的说。
“我跳海。”她简单的说。
“你跳海!”他恼怒的叫,“跳海那么容易吗?那你刚刚怎么不跳呢?”她愁苦的望着
他。“你不让我跳呀!”她说,可怜兮兮的。
“听着,”他忍耐的望着她:“告诉我你父母的电话号码,我们打电话给你父母。”她
再摇摇头。“没有用,他们去年就搬到美国去了。”
“你的朋友呢?亲戚呢?有谁可以帮忙?”
“没有,我在香港只有他,什么亲人都没有!”
“那么,他的朋友呢?”他叫着:“那个舞女的电话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舞女在小巴黎舞厅,艺名叫做梅芳。”“小巴黎舞厅在香港还
是九龙?”
“香港。”“好,那我们打电话找这舞女去!”
“你会吓坏她!”她呆呆的说。
“吓坏她!”他轻哼了一声:“你真……”他说不下去了,她看起来又孤独又无助又凄
惶,那种“凄惨”的感觉又控制住了他,他拍了拍她的手,低叹了一声,说:“听着,我既
然碰到了你,又知道了这件事,我必须帮助你,我不会害你,你懂吗?我们找人去你家里看
看,或者,他只受了一点轻伤,或者,不像你想像的那样严重,你懂吗?懂吗?”
她点点头,顺从而被动的望着他。
他站起身来:“我去查电话号码,打电话。”
她再点点头,也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他问。“去一下洗手间。”她低声说。
“好,我去打电话。”他走到柜台前,那儿有公用电话和电话号码簿。翻开电话号码
簿,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小巴黎舞厅的电话号码,正要拨号,他却忽然想起,他怎么说呢?
他连那少女的真正名字都不知道啊!那丈夫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怎么跟那舞女说呢?转过身
子,他在人丛中找寻她,必须再问清楚一点才行!有对男女从他身边挤过去,舞池中的人仍
然在酣舞着。暗淡的灯光,扰人的音乐,氤氲的烟雾,和那醉沉沉的空气!……他踮高脚
尖,找寻她,但她不在位子上,或者,她还没有从洗手间回来。不管她!他先找到那梅芳再
说!还是救人要紧!如果那丈夫还没死,这少女顶多只能被控一个伤害罪……他拨了号,操
起了生硬的广东话,找那个梅芳,但是,对方肯定的答复却使他惊愕了:“梅芳?我们这儿
从没有一个叫梅芳的小姐!不会弄错,绝对没有!什么?本名叫梅芳的也没有!根本没有!
和小喇叭手做朋友的?先生,你开玩笑吗?没有……”
他抛下了电话,迅速的,他穿过那些曲曲折折的座位,走到他们的位子上,果然,她不
在了!他四面环顾,人影参差,烟雾弥漫……她在哪儿呢?他向洗手间望过去,那儿没有人
出来,她不可能还在洗手间!他抓住了一位侍应小姐:
“你能去洗手间看看,有位穿咖啡色皮衣的小姐在不在吗?”“咖啡色皮衣的小姐?”
那侍应生说:“我看到的,她已经走了!”“走了?!”他追到了门口,一阵风雨迎面卷
来,冷得彻骨。街灯耸立在寒风中,昏黄的光线下,是一片冷清清的萧瑟景象!除了雨雾和
偶尔掠过的街车外,哪儿有什么人影呢?
他咬紧了嘴唇,在满怀的恼怒、迷茫、与混乱中,脑海里浮起的却是那少女抑扬顿挫的
声音:
“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
去去去向何方?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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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慕槐常觉得自己个性中最软弱的一环就是情感。从念大学时,新闻采访的教授就一再
提示,采访新闻最忌讳的是主观与感情用事。毕业后至今,忽忽已八年,他从一个实习记者
变成了名记者,常被誉为“有一个最敏感的新闻鼻子”的他,发掘过新闻,采访过新闻,报
导过新闻,还有好几件案子因他的钻研而翻案。但他却总是很容易犯上“同情”的错误,而
在笔端带出感情来。为了制止自己这个弱点,他一再努力过,一再克制过,经过连续这么多
年的努力,他终于认为自己成功了,可以做到对任何事都“见怪不怪”,以及“无动于衷”
了。也因为这份“涵养”,他妹妹俞慕枫曾恨恨的说:
“哥哥这个鬼脾气,一辈子都别想找太太!”
他不在乎有没有太太,他一向主张人应该尽量“晚婚”,避免发生“婚变”。他忙碌,
他工作,他没有时间谈恋爱,也不想谈恋爱,何况男女间的事,他看得太多太多了,他常说: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会犯罪?就因为这世界上有男人又有女人!”他冷静,他细密,他
年轻。有活力,有干劲,有见地,这些,才造成他成为名记者的原因。可是,这样一个“冷
静”“细密”的人,怎会在香港渡轮上犯上那样大的错误,他自己实在是不能了解,也不能
分析。
第一、他根本不该去找那个少女搭讪,她淋她的雨,吹
她的风,关他底事?
第二、既然搭讪了,又听了她那个荒谬的故事,他竟没
有打听出她的真实姓名和地址来,又无法证实她
话中的真实性,他配当记者吗?
第三、最最不可原谅的,他竟让她溜走了。而留给他的,
只有一个完全不可信赖的线索“小巴黎”和杜造的
人物“梅芳”。这整个故事都是杜造的吗?事后,他常问自己这个问题,他也翻遍了香
港的各种报纸,找寻有没有被瓶子敲死的凶杀案,但是,他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查出
来。他也去过“小巴黎”,那儿非但没有一个梅芳,更没有任何有小喇叭手男友的舞女。他
开始怀疑,自己是被捉弄了,但是,那素未谋面的少女,干嘛编这样一篇故事来捉弄他呢?
而那对真挚的眸子,那张清雅而天真的面庞,那孤独凄惶的身影……这些,不都是真实的
吗?不管他心中有多少疑惑,不管这香江之夜曾使他怎样困扰和别扭过,总之,这件事是过
去了。他再也没有时间来追查这事,因为,他在香港只继续停留了四天,就去了泰国。
这次,他是跟着一个报业团体,作为期一个半月的东南亚访问,香港,只是访问的第一
站。这种访问,生活是紧凑而忙碌的,何况,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有那么多新奇的事物
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很快的,他就淡忘了香港的那一夜,他把它归之于一件“偶然”,而强
迫自己把它抛诸于脑后了。
泰国的气候炎热如夏,在那茂密的椰林中,在那金碧辉煌的寺庙里,在那网络般的运河
上,以及那奇异的热带丛林内,他度过了多采多姿的半个月。他生活得紧张而快乐,太多的
东西他要看,太多的景物他要欣赏,背着一架照相机,他到处猎影,到处参观,忙碌得像只
蜜蜂,同事们常摇着头说:
“真奇怪,小俞就有那么多用不完的精力!”
他看泰拳,看斗鸡,看舞蹈,看水上市场,照了一大堆泰国水上居民的照片。他的兴趣
是广泛而多方面的,决不像许多同事们那样狭窄——每晚都停留在曼谷的小酒馆中。同行的
同事王建章说:“小俞对酒没兴趣!”“哈!”俞慕槐笑着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你
们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些小酒馆里的花样啊,是世界闻名的呢!”
大家都笑了。王建章拍着俞慕槐的肩膀说:
“小俞,为什么你反对女人?”
“我说过这话吗?”俞慕槐反问。
“但是,人人都这样说你呢!”
俞慕槐耸耸肩,笑了。就是这样,如果你稍微有些“与众不同”,别人一定有许多话来
议论你。一个三十岁的单身汉,没有女朋友,不涉足风月场所,准是有点问题!其实,他们
谁都看不出来,他或者是个道地的感情动物呢!就由于他的感情观念,他才不能把那些女人
看成货物,才珍重自己这份感情。人,怎能那样轻易的付出自己的感情呢?怎能“到处留
情”呢?是的,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人类,本就是个复杂的动物吗!或者,他是真的把自己
训练得“麻木”了,训练得不易动心了。许多时候,人不但无法分析别人,也会不了解自
己,近些年来,他也不大了解自己,到底是最重感情的人物还是最麻木的人物?麻木?不,
不论怎样,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激荡。麻木的人不会感到落寞。而他呢?他却常常有
那种深切的落寞感。表面上,他那么活跃,兴趣那么广泛,精力那么充沛,但是在那些忙碌
过后,甚至在他忙碌的时候,他都突然会被一种落寞的心情所噬住。他常常问自己:我这种
忙碌,这种逸兴飞扬,是一种逃避吗?逃避什么呢?或者这不是逃避,而是在追寻,或许因
为追寻不到所追寻的,不得不把精力消耗在工作,在娱乐,在兴趣上,作为一种升华,一种
逃避。
但是,追寻的又是什么呢?
俞慕槐把这种落寞的情绪,视作一种疾病,初初染上后,感受的苦痛还是十分轻微,但
最近,“发病”的频率却逐渐增多了。这是一种危险的趋势,他却找不着好的药物来治疗这
讨厌的病症,唯一的办法,是把自己投入更紧张的生活,和更忙碌的工作中。不要想,不要
分析,不要让落寞趁隙而来……他坚强,他自负,他从不是个无病呻吟的男人!
于是,泰国那种纯东方的,充满了佛教色彩和原始情调的国度,带给了他一份崭新的喜
悦。他立即狂热的爱上了这个矛盾的民族。矛盾!他在这儿发现了那么多的矛盾:君主与民
主混合的政治,现代与原始并列的建筑,优美的舞蹈与野蛮的泰拳,淳朴的民风和好斗的个
性……他忙于去观察,去吸收,去惊奇,去接受。忙得高兴,忙得自在,忙得无暇去“发
病”了。就这样,两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了,他们离开了泰国,到了吉隆坡,在吉隆坡只略
略停留了数日,就又飞往了新加坡。
新加坡,一个新独立的国家,整个城市也充满了一种“新”的气象,整洁的街道,高大
而簇新的建筑,到处的花草树木,这被称为“花园城市”的地方果然名不虚传。俞慕槐又忙
于去吸收,去惊奇了。
新加坡是个典型的港口都市,决不像泰国那样多采多姿,只有几天,俞慕槐已经把他想
看的东西都看过了。当他再也找不到“新”的事物来满足自己,那“落寞”的感觉就又悄悄
袭来了。这使他烦躁,使他不安,使他陷入一阵情绪的低潮里。所以,这晚,当王建章说:
“小俞,今晚跟我们去夜总会玩玩吧!”
他竟然欣然同意了。“好吧,只是咱们都没有女伴呵!”
“难得今晚没有正式的应酬,”王建章说:“老赵提议去××夜总会,他认得那儿的经
理。你知道,有一个台湾来的歌舞团在那儿表演,我们去给他们捧捧场!”
“我对歌舞团可从来没什么兴趣!”俞慕槐说。
“但是,在国外碰到自己国家的表演团体,就觉得特别亲切,不是吗?”这倒是真的!
于是,这晚,他们有八个人,一起去了××夜总会。这儿的布置相当豪华,一间大大的厅,
金碧辉煌。到处垂着玻璃吊灯,灯光却柔和而幽静。食物也是第一流的广东菜,决不亚于香
港任何大餐馆。经理姓闻,一个很少见的姓氏,四十几岁,矮矮胖胖的,却一脸的精明能干
相。看到他们来了,闻经理亲自接待,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席次,正对着舞台。又叫来厨房领
班,吩咐做最拿手的菜肴,然后亲自入席作陪。“生意好吗?”老赵问闻经理:“咱们台湾
的歌舞团不坏吧!”“不坏不坏!”闻经理一叠连声的说:“而且很有号召力呢!这儿的生
意比上个月好多了!”
表演开始了,有歌,有舞,有短剧,确实还很够水准,几个歌星都才貌俱佳。俞慕槐颇
有些意外,在台北时,他从不去歌厅,几个著名的夜总会却永远聘请些国外的艺人,没料到
自己国家的才艺却在“出口”!看样子,世界各地都一样;“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这是一
个心理问题,台湾聘请新加坡的歌星,新加坡却聘请台湾的歌星,大家交换,却都有“号召
力”!一个重头的舞蹈表演完了,俞慕槐等报以热烈的掌声,看到观众反应很好,不知怎
的,他们也有份“与有荣焉”的骄傲感。幕垂了下来,在换景的时间,有个歌星出来唱了两
支歌,倒没有什么出色之处。这歌星退下后,又换了一个歌星出来,俞慕槐不经心的望着台
上,忽然间,他像触电般惊跳了起来,那歌星亭亭玉立的站在台上,穿着件长及脚背的浅蓝
镶珠旗袍,头发拢在头顶,束着蓝色水钻的发环,不怎么美,却有种从容不迫的娴雅。这歌
星,这熟悉而相识的面孔——赫然就是香港渡轮上的那个女孩子!
“嗨,”俞慕槐瞪大了眼睛,直直的注视着台上,惊奇得忘了喝酒吃菜了。“这歌星是
谁?”
“怎的?”王建章说:“你认得她?”
“是——是——相当面熟。”俞慕槐呐呐的说,仍然紧盯着那歌星。关于香港那晚的遭
遇,他从没有和王建章他们提起过,只因为他觉得那件事窝囊得丢人。“这歌星叫什么名
字?”“她吗?”闻经理思索的说:“好像姓叶,是叫叶什么……叶什么……对了,叫叶
馨!树叶的叶,馨香的馨!俞先生认得她吗?”“她也属于这歌舞团的吗?”俞慕槐问,有
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急切。“哦,不,她不是的。她只是我们请来垫空档的,她不是什么成
名的歌星,价钱便宜。”
“她从什么地方来的?香港吗?”俞慕槐再问。
“香港?”闻经理有些诧异。“没听说她是香港来的呀,我们就在此地聘请的,是另外
一个歌星介绍来的。”
“她——”俞慕槐顿了顿,那歌星已开始在唱歌了,是一支《西湖春》。“她在你们这
儿唱了多久了?”
“十来天吧!”闻经理望着俞慕槐:“要不要请她唱完了到这儿来坐坐?”“唔……”
俞慕槐呆了呆,再仔细的看了看那歌星,当然,发型、服装,和化妆都改变了,你无法肯定
她就是那渡轮上的少女,但是,天下哪有这样神似的人?“能请她来坐坐吗?”他问。“为
什么不能呢?”闻经理笑吟吟的说,眉目间流露出一种讨好与了解的神情,叫来一个侍应
生,他附耳吩咐了几句,那侍应生就走到后台去了。俞慕槐知道他完全误会了他的意思,但
他也不想解释,也无暇解释,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叶馨”。这时,那叶馨已唱完了
《西湖春》,而在唱另一支流行歌曲《往事只堪回味》,这支曲子在东南亚比在台湾更流
行。俞慕槐深深的望着她,她歌喉圆润,咬字清晰,这使他想起她念“夜幕低张,海鸥飞
翔,去去去向何方”的情形,是了!这是她!不会错,这是她!人,在外貌上或者可以靠服
装与化妆来改变,但是,在神态风度与语音上却极难隐没原形,没错!这是她!他变得十分
急躁而不安起来,想想看,怎样的奇遇!在香港的轮渡上,与在新加坡的夜总会里!他有那
么多的疑问要问她,他有那么多的谜要等着她解释!叶馨!原来她的名字叫叶馨!这次,他
不会再让她溜走了!他一定要追问出一个水落石出。她那个“丈夫”怎样了?她怎么来了新
加坡?逃来的吗?她说她工作养活她的丈夫,原来她的职业竟是歌星!那晚,他真是看走眼
了,竟丝毫没有看出她是一个歌星来!
叶馨唱完了,下了场。一时间,俞慕槐紧张得手心出汗,他担心她又会溜走了,从后台
溜走。他那样急切,那样焦灼,使满座都察觉了他的反常,因为,他根本对台上继续演出的
大型歌舞完全失去了兴趣。王建章俯在他耳边,低声说:
“怎么?小俞?看上那歌星了吗?”“别胡说!她像我的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会使你这样紧张?”王建章调侃的微笑着。“别掩饰了,我们都是过来
人,帮你安排安排如何?你早就该开窍了!”“别胡说!”俞慕槐仍然说着,一面伸长了脖
子张望。突然间,他的心脏猛的一跳,他看到叶馨了!她正微笑的穿过人群,走向他们这一
桌来,她没有卸装,也没换衣服,仍然是台上的装束。她停在桌前了,闻经理站了起来,大
家也都站了起来,闻经理微笑的介绍着:“叶小姐,这是从台湾来的几位新闻界的朋友,他
们想认识认识你!”接着,他为叶馨一一介绍,叶馨也一一微笑的颔首为礼。介绍到俞慕槐
的时候,俞慕槐冷冷的看着她,想看她怎样应付。他们的目光接触了,叶馨依旧带着她那职
业性的微笑,对他轻轻颔首,她那样自然,那样不动声色。难道……难道她竟没认出他来?
这是不可能的!俞慕槐又愣住了。
侍应生添了一张椅子过来,识趣的放在俞慕槐和王建章的中间。叶馨坐下了,大家也都
坐下了,侍者又添了杯盘碗箸,王建章殷勤的倒满了叶馨的酒杯,笑着指指俞慕槐说:
“叶小姐,这位俞先生非常欣赏你唱的歌!”
“是吗?”叶馨掉过头来,微笑的望着俞慕槐。“我唱得不好,请不要见笑。”俞慕槐
的心沉了沉,他曾认为一个人的声音可以泄露他的身分,那么,这叶馨决不是香港渡轮上那
个少女了!谁知道,她唱歌时虽然咬字清楚,说话时却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与渡轮上那少
女的北方口音迥然不同。
“叶小姐,”他迟疑的开了口,深深的注视着她,她是经过了舞台化妆的,戴着假睫
毛,画了浓重的眼线和眉毛,染了颊和唇……他越看越犹疑了,这是那少女吗?近看又真不
像了。可是,说不像吧,又实在很像,他迷糊了。“叶小姐,你不是本地人吧?”他终于问
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惊奇的问,笑容里带着一份讨好的夸张。“到底是干新闻的呢!一
看就知道了。我是从菲律宾来的。”
“菲律宾?”他愣了愣,好失望。显然,他是认错人了!天下竟有这样奇异的相似!他
继续盯着她:“到过香港吗?叶小姐?”“香港?”她笑着,帮俞慕槐斟满了酒杯:“俞先
生是不是有门路把我介绍过去唱歌?我知道你们新闻界的人都是神通广大的,是吗?”她睨
视着他,满脸堆着笑,身子俯向了他,一股浓重的香水味与脂粉香冲进了他的鼻孔。“我一
直想去唱,就是没机会,请俞先生多帮帮忙,我先谢谢啦!喏,让我敬你一杯酒吧,俞先
生!”
她举起了酒杯,小手指微翘着,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俞慕槐有点儿啼笑皆非,端起酒
杯,他解释的说:
“不,你误会了,我对娱乐界一点来往也没有。”
“别客气啦!谁不知道你们办报纸的人交游广阔!”叶馨半撒娇的说,那闽南口音更重
了。“来来,喝杯酒,我敬你哦,俞先生!”俞慕槐不得已的喝了一口酒,叶馨扬着她那长
长的假睫毛,笑吟吟的看着他,她的一只手似有意又似无意的搭在他的手腕上。俞慕槐想把
身子挪开一些,却没有位置可退了。
“报纸可不是我办的,”俞慕槐实事求是的说:“我不过是跑腿的人罢了!”“别客气
啦!”叶馨轻叫着:“俞先生真会说笑话!”她侧着头,瞧着他:“俞先生到新加坡多久
了?”
“只有几天。”“太太没有一起来吗?”她的睫毛又扬了扬。
王建章从旁边插了过来:
“我们这位俞先生还没有结婚呢,叶小姐!你帮他作媒好吗?”“骗人!”叶馨不信任
的望着俞慕槐:“俞先生这么年轻有为,一定早有太太了!”“人家眼界高呀!”王建章笑
着说:“除非碰到像叶小姐这么漂亮的人,他才会动心呀!”
“哎呀,王先生,”叶馨笑骂着:“别拿我开玩笑了,罚你喝杯酒,胡说八道的!”她
注满了王建章的杯子,逼着他喝。
“好好好,我喝我喝!”王建章一仰脖子,真的干了一杯。趁着酒意,他说:“我们俞
先生想请你明天出去玩,他不好意思说,怕碰你钉子,要我代他说!”
简直胡闹!俞慕槐想着,对眼前这一切,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感。这女人只是个歌
女,一个典型的风尘中打滚的女人!他越来越断定自己是弄错了,她根本不是那渡轮上的少
女!而他,也不愿意和这歌女沾上任何关系。可是,叶馨的头已俯了过来,爱娇的问:
“真的吗?俞先生?”“当然真的了!”王建章抢着说:“小俞!你说呀,你不是要约
叶小姐出去玩的吗?”
当面否认是不可能的了,俞慕槐只能打喉咙里咿唔了两声,这样已经够了,那叶馨娇羞
脉脉的瞄了瞄他,低低的说:
“明天中午,你请我去香格里拉吃广东茶吧!”
这是套上来了,俞慕槐心烦气躁,却又无可奈何。一个说不出口的误会套出另一个说不
出口的误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等他表示意见,那叶馨又加了一句:
“上午十一点来接我,我住在明阁旅馆,准时呵,我在大厅等你!”俞慕槐苦笑了一
下,只得唯唯的答应着,一抬头,却看到王建章满脸得意之色,正在那儿对他挤眼睛,大有
“还不谢谢我”的味道,他真想瞪他一眼,谁叫你管闲事呢?你这个自作聪明的笨瓜!台上
的舞蹈节目完了,大家鼓起掌来,叶馨也热烈的鼓掌,然后她站起身子,举起酒杯,说:
“我阖席敬一杯吧,我要先告退了,待会儿我还要上场呢!”俞慕槐心中猛的一动,叶
馨“待会儿”三个字念得圆润好听,却赫然是北方口音!任何一个南方人都不能把这三个字
咬得如此正确,尤其那个“儿”字音!他迅速的抬起头来盯着她。她已干了自己的酒杯,大
家都站起来相送,她一一点首道别,俞慕槐紧紧的盯着她说:
“叶小姐!”她站住了,睨视着他。“待会儿,你上场的时候,能为我唱一支《海鸥》
吗?”
她愣了愣,侧着头似乎沉思了一会儿,接着,就嫣然的笑了起来,害羞似的说:“我唱
得不好,你可不许笑呵!”
转过身子,她轻盈的走了。俞慕槐呆坐在那儿,出神的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身材修长,
步伐是婀娜多姿的。王建章碰了碰他,笑着说:“快谢媒吧!小俞!”俞慕槐瞪了他一眼,
轻哼了一声,王建章笑了,阖席的人也都笑了。俞慕槐闷闷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他不
明白大家笑些什么,他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个与众不同的动物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俞慕槐
是魂不守舍而坐立不安的,他无心看任何的表演,也不想吃任何的东西,他只等着叶馨的出
场。叶馨——假若她就是香港渡轮上那少女,假若她逃到了新加坡,她会不会费力的伪装自
己本来面目?她不希望被认出来,她故作娇痴,改变口音……可能吗?他沉思的瞪视着台上
的歌舞,摇了摇头。不,自己当记者当得太久了,习惯性的就要客串起侦探来了!假若她的
戏能演得那样好,她该是个绝世的天才了!换景的时间到了,叶馨又出场了。王建章等立即
报以热烈的掌声,不是在捧叶馨,而是给俞慕槐面子,他看中的人吗!俞慕槐靠在椅子里,
望着她。她已换了衣服,一件粉红镶银片片的媚嬉装,领口开得很大,袒露着肩头和颈项,
头发仍然向上梳着,束着粉红色的花环。她对台下深深鞠躬,又特别向俞慕槐这桌抛来几个
娇媚的眼光。拿着麦克风,她交代了一句:“我给各位唱一支——《海鸥》。”
念到《海鸥》两个字,她特别顿了顿,眼光轻飘飘的飘向了俞慕槐,微微的一笑。王建
章用手肘撞了俞慕槐一下,轻声说:“这小姐对你还真有点意思呢!”
“嘘!别闹,听她唱!”俞慕槐说。
王建章耸耸肩,不说话了。
叶馨开始唱了起来,和刚才在台上一样,她的歌词咬字清晰而圆润,俞慕槐专心的倾听
着那歌词是:
“海鸥没有固定的家,它飞向西,它飞向东,
它飞向海角天涯!渔船的缆绳它曾小憩,
桅杆的顶端它曾停驻,
片刻休息,长久飞行,
直向那海天深处!
海鸥没有固定的家,海洋就是它的温床,
在晨曦初放的早晨,在风雨交加的晚上,
海鸥找寻着它的方向!
经过了千山万水,经过了惊涛骇浪,
海鸥不断的追寻,海鸥不断的希望,
日月迁逝,春来暑往,
海鸥仍然在找寻着它的方向!”
歌完了。俞慕槐用手托着下巴,愣愣的坐在那儿,他说不出自己是怎样一份心情,这不
是那支歌!抬起头,他虚眯着眼睛,深思的望着叶馨,这是另一只《海鸥》吗?他迷糊了,
真的迷糊了!
网站工作室 - 2008-4-5 9:59:00
3
香格里拉是新加坡新建的观光旅社,豪华、气派,而讲究。在楼下,它附设了一个吃广
东茶的餐厅,名叫香宫,点心和茶都是道地的上乘之作,因此,每天中午,这儿不订座就几
乎没位子,来晚了的客人必须排上一小时的队。这种热闹的情况,和香港的情况如出一辙。
俞慕槐和叶馨在靠墙边的雅座上坐着。本来,俞慕槐想拉王建章一块儿来的,但是后者
一定不肯“夹萝卜干”,又面授了他许多对付小姐的“机宜”,叫他千万把握“机会”,
“谆谆善诱”了半天之后,就溜之乎也。俞慕槐无可奈何,只得单刀赴会。这样也好,他
想。他或者可以把这两只“海鸥”弄弄清楚了,说不定,昨晚因为人太多,叶馨不愿意表露
她的真实身分呢!“叶小姐,”他一面倒着茶,一面试探的说:“在昨晚之前,我们有没有
在别的地方见过面?”
“怎么?”叶馨微笑的望着他。“你以前见过我吗?你去过马尼拉?”“马尼拉?从没
有。”他摇摇头,凝视她。她今天仍然化妆很浓,眼睛眉毛都细心的描画过,穿着一身红色
的喇叭裤装,戴着副大大的红耳环,头发垂了下来,却梳着那种流行的鬈鬈发,一圈一圈
的,弯弯曲曲的,拂了满脸。他在心里皱眉头,本以为离开了舞台化妆,她会更像那渡轮上
的“海鸥”,谁知道,却更不像了!
“那么,”她笑了,爱娇的说:“或者我们有缘,是吗?你觉得我脸熟吗?俞先生?”
“是的,你断定我们没见过?”他再紧追一句。
“我不记得我以前见过你,”她仍然笑着,又自作聪明的加了一句:“像俞先生这样能
干漂亮的人,我见过一次就一定不会忘记的啦!”他看不出她有丝毫的伪装,面前这个女人
透明得像个玻璃人,你一眼就可以看透她,她所有的心事似乎都写在脸上的——她一定以为
他是个到处吃得开的地头蛇呢!
“叶小姐到新加坡多久了?”
“才来半个月,这里的合同到月底就满期了。哦,俞先生,你跟我们经理熟,帮我打个
招呼好吗?让他跟我续到下个月底,我一定好好的谢谢你!”
这就是她答应出来吃饭的原因了!俞慕槐有些失笑,他想告诉她他根本和闻经理不熟,
但看到她满脸的期望和讨好的笑,就又说不出口了,只得点点头,敷衍的说:
“我帮你说说看!”叶馨欣然的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心,十分由衷,举起茶杯,她
说:“我以茶当酒,敬你,也先谢谢你!”
“别忙,”他微笑的说:“还不知道成不成呢!”“你去说,一定成!你们新闻界的
人,谁会不买帐呢!”叶馨甜甜的笑着。他开始觉得,她那笑容中也颇有动人的地方。新闻
界!真奇怪,她以为新闻界的人是什么?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的吗?“哎,俞先生,你别
笑我,”叶馨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垂下头去,有些羞怯,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说
老实话,我不是什么大牌歌星,没有人捧我,我长得不好看嘛!”
“哪里,叶小姐别客气了。”
“真的。”她说,脸红了。不知怎的,她那套虚伪的应酬面孔消失了,竟露出一份真实
的瑟缩与伤感来。“我也不怕你笑,俞先生,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好人,不会笑话我的。我告
诉你吧,我唱得并不很好,长得也不漂亮,干唱歌这一行我也是没办法,我家……”她突然
停住了,不安的看了他一眼,迟疑的说:“你不会爱听吧?”
“为什么不爱听呢?”他立刻说:“你家怎么?”
“我家庭环境不太好。”她低声说:“我爸爸只会喝酒,我妈妈又病了,是——肺病,
很花钱,拖拖拉拉的又治不好,已经拖了十多年了。我有个哥哥,在马尼拉……你知道马尼
拉的治安一向不好,我哥哥人是很好的,就是交了坏朋友,三年前,他们说他杀了人,把他
关起来了……”她又停住了,怯怯的看他:“你真不会笑我吧?”
他摇摇头,诚恳的望着她。他开始发现在这张脂粉掩盖下的、永远带着笑容的面庞后面
有着多少的辛酸和泪影!人生,是怎样的复杂呵!“于是,你就去唱歌了?”他问。“是
的,那时我才十七岁,”她勉强的笑了笑:“我什么都不会,又没念几年书,只跟着收音机
里学了点流行歌曲,就这样唱起歌来了。”她笑着,有些儿苍凉:“可是,唱歌这行也不简
单,要有真本领,要漂亮,还要会交际,会应酬,我呢,”她的脸又红了。“我一直红不起
来!不瞒你说,马尼拉实在混不下去了,我才到新加坡来打天下的!”
“现在已经不错了,××夜总会也是第一流的地方呀!”俞慕槐安慰的说。“就怕——
就怕唱不长。”
“我懂了,”他点点头。“我一定帮你去说。”
“谢谢你。”她再轻声说了句,仍然微笑着。俞慕槐却在这笑容中读出了太多的凄凉。
经过这篇谈话,再在这明亮的光线下看她,他已经肯定她不是那只海鸥了。这是另一只海
鸥,另一只在风雨中寻找着方向的海鸥。她和那个少女虽然在面容上十分相像,在性格及举
止上却有着太多的不同。
“吃点东西吧,叶小姐,瞧,尽顾着说话,你都没吃什么,这虾饺一凉就不好吃了!”
叶馨拿起筷子,象征性的吃了一些。
“我不敢多吃,”她笑着:“怕发胖。”
“你很苗条呀!”他说。
她笑了。他发现她是那种非常容易接受赞美的人。到底是在风尘中处惯了,她已无法抹
去性格中的虚荣。但是,在这篇坦白的谈话之后,她和他之间的那份陌生感却消除了。她显
然已把他引为知己,很单纯的信赖了他。而他呢,也决不像昨晚那样对她不满了。昨晚,他
要在她身上去找另一只“海鸥”的影子,因为两只“海鸥”不能重叠成一个而生气。今天
呢,他认清了这一点,知道了她是她,不是渡轮上要跳海的少女,他就能用另一种眼光来欣
赏她了,同时,也能原谅她身上的一些小缺点了。
“俞先生,台湾好玩吗?”
“很好玩,”他微笑的说:“去过台湾没有?”
“没有,我真想去。”她向往的说。
“你说话倒有些像台湾人,”他笑着。“我是说,有些台湾腔。”“是吗?”她惊奇
的。“我是闽南人。在家都说闽南话……”她用手蒙住嘴,害羞的说:“俞先生别笑我,我
的普通话说得不好,不像那些从台湾来的小姐,说话都好好听。那位歌舞团的张莺,每次听
到我讲话就笑,她费了好大力气来教我说北平话,什么‘一点儿’、‘小妞儿’、‘没劲
儿,……我把舌头都绕酸了,还是说不好。”
“你可以学好。”他说,想起她那个“待会儿”,不禁失笑了。“你笑什么?”她敏感
的问:“一定是笑我,笑我念得怪腔怪调的。”说着,她自己也笑起来了。
“不是笑你,我是在笑我自己。”他说。天哪,就为了那个“待会儿”,他竟逼着她去
唱了支《海鸥》呢!想必昨天自己表现得像个神经病了!
“张莺说,可以介绍我到台湾去登台。”没注意到俞慕槐的出神,她自顾自的说:“你
觉得有希望吗?”
“当然有希望。”“如果我去台湾唱歌,你会来听我唱吗?”
“一定来!”她高兴的笑了,好像她到台湾去唱歌已成为事实似的。俞慕槐看着她,忽
然心中浮起一阵悲哀,他知道,她不会在台湾的歌坛上窜红的,而且,台湾可能根本没有地
方愿意聘请她,她毕竟不是个顶儿尖儿的材料。但是,她却那样充满了希望,那样兴奋。
人,谁不会做梦呢?何况她那小小的肩膀上,还背负着整个家庭的重担,这是个可怜的、悲
剧性的人物呵!但,最可悲的,还是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扮演些什么,却在那儿浑浑噩噩
的自我陶醉呢!
“俞先生,你还有多久回台湾?”
“大概一个星期吧!”“那么快!”她感叹了一声,流露出一份颇为真挚的惋惜。“你
不忙的时候,找我好吗?我除了晚上要唱歌以外,白天都没事,我可以陪你一起玩。”
“你对新加坡很熟吗?”
她摇摇头。“那么,我们可以一起来观光观光新加坡!”他忽然兴趣来了。“为什么我
们要待在这儿浪费时间呢?你听说过飞禽公园吗?”“是呀,很著名的呢,不知道好不好
玩。”
“我们何不现在就去呢?”
于是,他们去了飞禽公园。
俞慕槐无法解释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会跟这个叶馨玩在一块儿的?但是,在接连下
去的一星期之内,他几乎每天和叶馨见面。他们玩遍了新加坡的名胜,飞禽公园、植物园、
虎豹别墅……也一起看过电影,喝过咖啡。这个以“不交女朋友”出名的俞慕槐,竟在新加
坡和一个二流的歌星交上了朋友,岂不奇怪?难怪王建章他们要拿他大大的取笑一番了。事
实上,俞慕槐和叶馨之间,却平淡得什么都没有。叶馨和他的距离毕竟太远,她根本无法深
入他的内心。俞慕槐主要是欣赏她那份善良,同情她那份身世,因而也了解了她那份幼稚与
虚荣。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谈得并不多,只是彼此作个伴,叶馨似乎是个不太喜欢用思想
的女人,她一再挂在嘴上的,对俞慕槐的评语就是:
“你真是个好人!”俞慕槐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他对她保持的君子风度吗?
还是因为她以前碰到的男人都太坏了?总之,在这句简单的话里,他却听出了她的许多坎坷
的遭遇,他不忍心问她,也觉得没有必要问她。他知道她虽无知,虽肤浅,却也有着自尊与
骄傲,因为,有次,当他想更深入的了解她的家庭环境时,她却把话题掉开了,他看出她脸
上的乌云,知道实际情况一定比她所透露的更糟糕。尤其,当他连续听过她几次歌,发现她
一共只有那么两套登台服装以后,他就对她更加怜惜了。这种怜惜、同情与了解的情绪决不
是爱情,俞慕槐自己知道得非常清楚。他对叶馨,始终保持着距离,连一句亲热的话都没说
过,他珍重自己的感情,也珍重叶馨的,他不想玩弄她,更不想欺骗她。而一个星期毕竟太
短了,一转眼,就到了他返台的日子。他有些不放心叶馨,虽然闻经理答应续用她,他却看
出闻经理的诺言并不可靠,到台湾演唱的可能性更加渺茫,而他,他的力量是太小了,一个
渺小的俞慕槐,又怎能帮助她呢?离新加坡的前夕,他建议到一家夜总会晚餐,再一起跳
舞,叶馨早向闻经理请了一天假,不过她反对他的这个建议,“就这么一个晚上在一起,为
什么还要在人堆里钻呢?!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不好吗?”她睁大了眼睛,问他。
接触到她那单纯、坦白的眼光的一刹那,俞慕槐的心陡然一震。这是叶馨所说的话吗?
一个在声色场中打滚的女孩子,怎会拒绝他这样“随俗”的建议。难道她也渴求着心灵上的
片刻宁静!他瞪视着叶馨,觉得她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了!但也觉得更熟悉了!于是,他们去
了一家小巧而幽静的咖啡馆,坐在那儿,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的相对无言,只有咖啡的热
气,在两人之间氤氲。俞慕槐发现自己竟有一缕微妙的离情别意,而叶馨呢?她一反常态的
娇声笑语,而变得相当的沉默。在她的沉默下,在那咖啡馆幽暗的灯光下,他又觉得她酷似
香港那只“海鸥”了!当然,这只是咖啡馆的气氛使然,环境本就容易引起人的错觉,何况
她们两人又长得如此相像!他重重的甩了甩头,甩掉了香港那只“海鸥”的影子,他有一些
话,必须在今晚对叶馨说说,以后,他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一段萍水相逢,比两片浮云的
相遇还偶然!一段似有还无的感情,比水中的云影还飘忽!但是,他却不能不说一些心底的
话,她能了解也好,她不能了解也罢。
“叶馨,”他直呼她的名字。“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到了……”“我会去台湾的!”
她忽然说,充满了信心。
他怜悯她。会去吗?他不相信。
“希望你能去,先写信给我,我会来机场接你。”他留了一张名片给她。“上面有我家
里的地址电话,也有报社的,找我很容易。”“我知道,你是名人!”
“我正要告诉你,我不是名人。”他失笑的说。“叶馨,别太相信‘名人’,新闻界的
人也不是万能的。我只是个记者,拿报社的薪水,做报社的事,我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吃得
开。”
她怔怔的望着他。“所以,我觉得很抱歉,”他继续说,诚恳的。“我希望我的力量能
大一些,我就可以多帮你一些忙,但是,事实上,我的力量却太微小了。”他停了停,又
说:“叶馨,我说几句心里的话,你别见怪。我告诉你,唱歌并不一定对你合适,这工作也
非长久之策,如果你有时间,还是多充实充实自己,多念点书,对你更好。”他凝视她:
“你不会怪我说得太直吧?”
她仍然怔怔的望着他,眼珠却亮晶晶的、水汪汪的。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俞慕槐勉强的笑了笑。“现在,留一个你菲律宾的地址给我
好吗?”
“菲律宾的地址?”她呆了呆。
“是呀,我好写信给你。”
“你真的会写信给我吗?”她眨了眨眼睛,颇受感动的样子。“当然真的。”“我以
为……”她咽住了。
“你以为什么?”“我以为你一到台北就会把我忘了。”她说,羞涩的笑了起来。“好
吧,我念,你记下来吧!”
他记下了她的地址,笑笑说:
“你会回信给我吗?”“我——我的字不好看,”她吞吞吐吐的说,“你会笑我。”
“我很平安几个字总会写吧?”他笑着问。
她噗嗤一声笑了。脸红红的。他望着她,发现她长得还相当动人,只是化妆太浓了,反
而掩盖了她原有的清丽。他想告诉她这点,却怕过“交浅言深”了。
剩下的时间流逝得相当的迅速,只一会儿,夜就深了。他还必须赶回去收拾行装。“明
天是一清早的飞机,你别来送我了。”他说。
她点点头。“这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轻轻的推到她的面前,有些碍口的
说:“是一点点钱,我真希望我能富有一些,可是,我说过,我只是个薪水阶级,我抱歉不
能多帮你的忙,这点钱——你拿去,好歹添件登台的衣裳吧!”
她迅速的抬头望着他,脸上是一片惊愕、惶恐,与不知所措的神色。“哦,不,不,你
不要给我钱,”她结舌的说:“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她把钱往他面前推过去,眼睛蓦然
的潮湿了。“你不需要给我钱,我不能收你的,你拿回去吧!”她急急的说着,声音却有些
哽塞住了。
怎么了?俞慕槐不解的皱起了眉头,难道她并不习惯于从男人手里收受金钱吗?难道他
这个举动反而刺伤了她的自尊吗?还是他的一篇谈话惊吓住了她,使她以为他是个穷鬼了?
“收下来吧,叶馨,”他诚恳的说,把手盖在她的手上。“我虽不富有,也不贫穷。这里面
的钱……事实上是只有一点点,根本拿不出手的一点点……你如果用不着,就把它寄回家
去,让你母亲买点好的东西吃,补补身体。你也别误会我给你钱的意思,我并不是轻视你,
更没有对你有任何企图,我们马上就要分手了,以后也不见得有见面的机会。这点钱无法表
示我的心意于万一,我只是想帮助你,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她把头侧向一边,喃喃的、
轻声的说:
“哦,你为什么这样好呢?你为什么这样好呢?”
他看到眼泪从她面颊上滚落了下去,这撼动了他。他再没料到她是这样一个易感的女孩
子。
“哦,别哭,叶馨!”他安慰的拍抚着她。“如果我做错了,如果我伤害了你……”
“不,不,不是!”她猛烈的摇头,带泪的眸子悄悄的从睫毛后瞅着他,她的声音微微的带
着颤栗:“是我……是我觉得惭愧,我……我……我不配让你对我这么好,你不知道……
我……我是怎样的人……”
糟糕,他不是伤了她的自尊,而是唤起她的自卑了!他不想知道她任何不能见人的一
面,紧握了她一下,他很快的说:“别说了,我了解的,你是个好女孩,叶馨。来,把钱收
起来,我们走吧!我必须回旅馆去收拾东西了。”
他拿起她的手提包,把信封放了进去,再交给她。她拭去了泪,脸红着,默默的接过了
皮包。他们站了起来,付了帐,走出了咖啡馆。他送她回到了她的旅馆,在旅馆门口,她静
静的瞅了他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好好保重。”她点点头,依依的望着他。
“我们还会再见到的。”她说。
“希望如此!”他微笑着。
“那么,”她顿了顿:“再见!”
“再见!”他目送她的身子隐进了旅馆的大厅中,才掉转身子,安步当车的向街头走
去。新加坡的天气温暖如夏,夜空中,无数繁星在暗夜中璀璨着。第二天一早,他就跟着访
问团去了机场。已验过关,走进机场的广场上之后,他才听到一个气急情极的声音在他身后
大声嚷着:“俞先生!俞先生!”他回过头去,叶馨穿着件纯白色的迷你洋装,披散着长
发,正奔跑到送客看台的栏杆边,对他没命似的挥着手。
他也扬起手来,对她挥手。“再见!”他嚷着。广场上风很大,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大家都鱼贯的向飞机走去,他也只得走着,一面走,一面回头对叶馨张望着。
叶馨把手圈在嘴上,对他吼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楚,摇摇头,他大声叫:“什么?”
“我——会——来——台——湾——的!”她喊着。
他点点头,笑着,表示听见了。然后,他走上了飞机,从飞机的楼梯上回头张望,叶馨
仍然站在那儿,长发在风中飘飞。他进了飞机,坐下了。引擎发动了,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滚
动,他系好安全带,愣愣的坐着,从窗口外望,叶馨的影子已看不见了。坐在他身边的王建
章开始轻声的哼起歌来,一支英文歌《我的心留在三藩市》,但他改变了歌词:
“我的心留在新加坡,有个人儿在记着我……”
俞慕槐耸耸肩,一语不发。
飞机蓦然间离开了地面,冲破云层,向高空中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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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如果不是因为新加坡那最后一个晚上,俞慕槐可能立即忘记了叶馨,就因为有那个晚
上,又有接踵而来的那个早晨,俞慕槐才会对叶馨念念不忘。尤其是叶馨穿着纯白的衣裳,
站在看台上的那个样子。她一定是匆匆赶往机场,来不及化妆,所以,却正好有了俞慕槐所
欣赏的那份清丽。他常想,叶馨如果不是生长在马尼拉,不是生在一个贫困之家,能受高等
教育,好好的加以爱护培植,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块美玉呢!
不管他怎样惋惜,不管他怎样怀念,新加坡的一切,正像香港的一切一样,都成为过去
了。但是,报社中都盛传着他的“新加坡艳遇”,绘声绘色的描写着他的“新加坡假期”。
这些传言,连俞慕槐家里都知道了。他妹妹俞慕枫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般大吼大叫:
“啊呀,哥哥!你千挑万选的找女朋友,这个不好,那个不要,却到新加坡去泡上个歌
女!”
“别胡扯了!什么叫‘泡’?”俞慕槐没好气的说:“人家和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而
且,慕枫,别因为人家是歌女就轻视她,歌女和你一样是人!”
“哈,哥哥,”俞慕枫斜睨着他。“你不是对她动了真感情吧?”俞慕槐笑了。“只认
识一个星期,怎么谈得上什么真感情假感情呢!你别胡思乱想吧!”“我说,慕槐,”俞太
太——俞慕槐的母亲在一边插嘴。“你也三十岁的人了,真该正正经经交个女朋友了!慕枫
也不帮哥哥留意一下,你们同学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他看不上呀!”慕枫叫着:“我哪一次不把同学带回家来,在他面前打个转儿?他说
陈丽筠太瘦,朱燕娥太胖,何绮文太死板,郭美琪太俗气……妈,你不知道他那股挑剔劲
儿,好像全天下的女人没一个能入他的眼似的!我倒很好奇,想见见那个新加坡的歌星,到
底哪一点儿吸引了我这个哥哥!”
你永远不会知道。俞慕槐好笑的想,这得推到香港的渡轮上去了。而那渡轮上的遭遇,
至今还是个谜呢!
“你们别瞎操心吧,”他笑着说:“迟早我总会看上一个女人的,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事情,用不着你们来代我安排!”
“可遇而不可求!”慕枫嚷着:“你遇到的就没一个正经的!”“嗬!这个妹妹可真霸
道!”俞慕槐说:“难道只有你的同学才正经?”“本来吗,大学生不正经,谁才正经!”
“别把大学生的地位提得太高了!大学毕了业再当歌女的也多得是!”“啊呀,哥哥是
真的爱上那个歌女了!”慕枫大惊小怪的叫着。“你放心,”俞慕槐笑着。“我反正决不会
娶一个歌女,也不会娶你的同学!”“别把话说得太满!”“打赌怎么样?”“好了,好
了,没看到像你们这样的孩子,”做母亲的在一边笑骂着:“兄妹两个整整差了十岁,都是
大人了!还是一天到晚的拌嘴!”“这证明我们童心未泯!”慕枫高声的说了句,就笑嘻嘻
的一溜烟跑掉了。“疯丫头!”俞慕槐一面笑一面骂。从小,他拿这个比他小十岁的妹妹就
毫无办法,慕枫又调皮又促狭,偏偏又相当可爱,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再加上一对小
酒涡。长相甜,嘴巴坏,总是弄得人又爱又恨又气。“瞧吧!将来不知道哪个倒楣的男人会
娶了她!”
俞太太噗嗤一声笑了。
“已经有一大群倒楣的男人在排队了呢!”
“那么,”俞慕槐扬扬眉毛。“只好等着瞧这群人里谁最倒楣吧!”“慕槐,”俞太太
走了过来,她是那种典型的贵妇人,一生没吃过什么苦,丈夫的事业顺利,家里的经济稳
固,一双儿女又都聪明过人。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事,如果一定要找一件比较让她烦心的事
的话,那就是这个儿子的婚事了。“你真在新加坡找到女朋友了吗?”她温柔的问。她虽已
五十几岁了,却依然很漂亮,年轻时候的她是著名的美人。
“哦,妈,你们怎么这样小题大作的!”俞慕槐喊了一声。“算了算了,我还是赶快出
去跑新闻吧,否则等会儿爸爸回来了,又要审我一次!”他穿上外衣,向大门口冲去。一面
又抛下了一句:“别等我吃晚饭!”
“骑车小心一点!”俞太太追在后面喊。
俞慕槐已骑上他的摩托车,冲得老远老远了。俞太太站在房门口,一个劲儿的摇头。奇
怪,孩子虽然已经三十岁了,在母亲的心目里却永远是个孩子,你就得为他烦恼、操心一辈
子。俞慕槐不愿再谈叶馨的事,但他确实没有忘怀那个女孩子。回台湾的第三天,他就写了
一封信给她,寄到新加坡的××夜总会转交,但是,十天后,那封信原封退回了,理由却是
“收信人已迁移”。那个该死的闻经理,果然没有守信用继续用她!俞慕槐说不出有多别
扭,想必,那可怜的孩子又只得回马尼拉去了。于是,他又写了一封信到马尼拉,心想,无
论她在什么地方,她家里的人一定会把这封信转到她手里去的。可是,半个月后,这封信依
然退了回来,信封上却赫然批着:“查无此址!亦无此人!”
他愣了好半天,找出叶馨留的地址来,确实一字不错,怎么会没有这地址呢?难道自己
听错了,记错了?不可能呀,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找到了一张马尼拉的地图,确实找不到那
街名,他想,她一定住在什么贫民区里,可是,总应该有街名才对呀!就这样,他发现他失
去了叶馨的线索。他也等待了好一阵子,希望能收到一封叶馨的信。但是,一个月、两个
月、三个月都过去了,叶馨连一点消息都没有给他,他那短短的“新加坡假期”,以及他那
不成型的“罗曼史”,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无疾而终了。在许多个宁静的夜晚,在许多个闲暇
的清晨,他还是会常常想起叶馨来。不止想起叶馨,他也常想起香港那一夜。他觉得有几百
种的疑惑,几百种的不解:叶馨留了一个假地址给他,渡轮上的女孩子离奇的失踪了,这之
间的关联是两个极相像的女人,都莫名其妙的和他相遇,又都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天知道,
他的东南亚之旅何等传奇,这真是个谜样的世界。总之,他无法再追寻香港渡轮上的女孩
子,他也无法再追寻叶馨。而在接下来的生活里,他非常非常的忙碌,白天要跑新闻,晚上
要去报社,平时还要抽时间写稿,他再也没时间来研究叶馨或渡轮上的女孩,随着时光的流
逝,他把她们都渐渐的忘怀了。慕枫又开始热中的帮他介绍起女朋友来,隔几天就带回家一
个新同学,这使俞慕槐失笑,而又拿她无可奈何。一天,慕枫居然对他说:“哥哥,你喜欢
歌星,我也有个同学很会唱歌的,你要不要见见?只是怕你追不上她!她太活跃了,追她的
男同学起码有一打,听说有个人还为她自杀过,我看你大概没勇气惹这种女孩子吧!”这小
妞儿居然用起激将法来了!俞慕槐立即笑着说:
“对,对,对,我没勇气,你千万别把那个风头人物带到家里来,我听着就头疼了!”
“哼!”慕枫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我来帮忙的,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
西!”
俞慕槐笑着走开了,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工作要做呢!钻进他自己的房间,他开始赶
写一篇访问稿来。在俞家,俞慕槐的父亲俞步高一直在银行界做事,现在是××银行的总经
理,生活虽然忙些,入息却相当不错,因此,他们这幢坐落在敦化南路的花园洋房也还宽敞
舒适。在这公寓林立的街头,他们依然拥有一个大大的花园,就相当不容易了。俞慕槐的房
间靠着花园,有排落地的大玻璃窗,可以把花园中的景色一览无遗。他喜欢光线充足的房
间,这使他工作起来“有朝气”“有活力”,他的一张大书桌就放在窗子前面。俞太太常说
顶光工作对眼睛不好,而乘他出门的时候,把桌子挪个位子,但他一回家就把它搬回去,还
对母亲没好气的说:
“妈,拜托拜托,以后别动我的东西好吧?”
俞太太也就无可奈何了。谁教她生了这么个固执脾气的儿子呢!谈到固执,俞慕槐的固
执还真让他父母伤透了脑筋,远在俞慕槐读高中的时候,有次为了用一笔钱和俞步高起了争
执,俞步高一时火起,叫着说:
“生个儿子像生了个讨债鬼!”
谁知,俞慕槐一怒之下就离家出走了,桌上留张条子说:
“讨债鬼去也!”害得俞家天翻地覆,出动了不知多少亲友去找寻,俞太太是早也哭晚
也哭,把俞步高埋怨了几千万次,最后,总算把他找回来了。但是,从此,这个牛脾气的孩
子就再也不用家里的钱,他自己写稿,赚稿费,给人做家庭教师,赚薪水,寒暑假就出去工
作,赚自己的零用钱。读大学后,他更不用家里的钱了,连学费都是他自己去赚来的,每天
辛苦得什么似的。俞步高满心不忍,也曾对他说:
“慕槐,哪有儿子跟老子怄气怄上这么多年的?家里又不是没钱,你干嘛苦成这样?”
俞慕槐反而笑了。他笑着对俞步高说:
“爸,小时候不懂事,任性而为是真的,现在大了,哪里还记得以前那些事呢?我不用
家里钱,是觉得自己不是孩子了,应该学着独立,才是个男子汉呀!”
俞步高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觉得满心喜爱和欣赏这孩子,至于他那份牛脾气,俞步高也
同样欣赏。“遗传吗,”他对俞太太说:“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还牛呢!”命慕槐进入社会以
后,有了薪水,当然更不会要家里的钱了。可是,新闻界本就是个比绞复杂的圈子,见的人
多,交际也跟着广阔起来,他在报社的待遇虽然好,却比以前更缺钱用了。迫不得已,他就
常常给报社写些新闻以外的稿子,从专访到特写,以至于副刊上的文艺稿,他都写,难得他
也还有兴趣,这样每月可以多收入不少,而他也更忙了。俞太太看得好心疼,常常悄悄的塞
一笔钱在俞慕槐的口袋里,好在俞慕槐虽然个性强,但也像一般男孩子那样,有股满不在乎
的马虎劲儿。他发现口袋里的钱多出来了,总认为是自己用剩的,从不去研究来源。如果钱
塞得太多了,他还会沾沾自喜的说:
“妈,其实我也挺节省的,上个月的薪水用到现在还没用完呢!”做母亲的悄悄的笑
了。俞步高叫着太太的名字,私下里摇着头说:“瑞霞,儿子都三十岁了,你还那么宠他!
由他去吧,要不然永远不知道生活的艰难!”
“他到五十岁还是我的儿子呢!”俞太太叹口气说:“与其说是帮他的忙,不如说是换
我自己的安心。瞧他那么忙,怎么有时间交女朋友呢?”“别为他的女朋友烦心吧,”俞步
高笑着:“我们的儿子太浑厚,在交女朋友这点上,他还没开窍呢!不过,人生总有这一
关,等到到了时候,你拦都拦不住,你等着瞧吧!”
“我一直等着呢!”俞太太笑着说。
转眼间,到了四月了。四月,是台湾最好的季节,阴冷的雨季已过去了,炎热的夏季还
没来到,整日都是风和日丽,天高气爽的好天气。这一阵俞慕槐特别忙,但他忙得很高兴,
他的一篇特别报导引起了整个报业界的注意,因此,他被报社调升为副采访主任,以年龄来
论,他是个最年轻的主任了,难怪他整天都笑嘻嘻的,走到那儿都吹着口哨哼着歌儿了。
这天下午,他刚跑了一趟法院,拜访了几个法官和推事,他在着手写一篇详细的报导—
—关于一件缠讼多年的火窟双尸案。回到家里时,他满脑子还是那件迷离复杂的案情。摩托
车停到家门口,还没开门,他就听到院子里一阵银铃似的笑语声,那是慕枫。这小妮子近来
也忙得很,整天难得看到人影,据母亲说“八成是在恋爱了”!但她偶尔带回家的男友,却
从没有“固定”过。取出钥匙,他打开了大门,推着车子走进去。才一进门,迎面有样东西
对他滴溜溜的飞了过来,他本能的伸手一抓,是个羽毛球。接着,就是慕枫兴高采烈的笑语
声:
“啊呀,哥哥!好身手!”
他看过去,慕枫正拿着羽毛球拍子,笑吟吟的望着他。在她身边,却有另外一个女孩
子,穿着件白色的羊毛衫,系着条短短的白色短裙,也拿着个羽毛球拍子,显然,这是慕枫
的同学,她们正在花园里打羽毛球呢!他把手里的羽毛球丢了过去,笑着说:“你们继续玩
吧!我不打扰你们!”
那白衣的女孩伸手接过了球,好玲珑而颀长的身段!这身形好熟悉,他怔了怔,定睛对
那女孩看过去,倏然间,他觉得像掉进一个万丈深的冰窖里,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扶着
车子,僵立在那儿,脑海里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都飞走了!那儿,半含着笑,亭亭玉
立的站着的白衣女孩——她不是叶馨吗?她不是那渡轮上的女孩吗?
“哥哥,”慕枫走了过来,推了推他说:“别瞪着别人呆看呀,我给你介绍一下好吗?”
俞慕槐长长的抽了一口气,意识悠悠然的回进了脑海里,他的声音空洞而乏力:“不用
了,慕枫,我认得她。”
“你认得她?”慕枫惊奇的怪叫着,一面回过头去望着那女孩:“你认得我哥哥吗?羽
裳?”
那女孩走近了他们,她的头发烫短了,乱篷蓬的掩映着一张年轻而红润的面庞,她丝毫
也没有化妆,眉目清雅而丽质天然。她微微讶异的张大了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困惑的摇了
摇头说:“不认得呀!”俞慕槐觉得一阵晕眩,他闭了闭眼睛,甩了甩头。再睁开眼睛来,
面前那张脸孔依然正对着他,那样熟悉!这是渡轮上那只“海鸥”,这也是新加坡那只“海
鸥”,天下那有接二连三重复的脸孔,这违背了常情!可是,那女孩那样吃惊的转向了慕
枫:“呀,慕枫,你哥哥生病了!”她说,声音清脆如出谷的黄莺,那样好听!这不是叶馨
的声音,也不像渡轮上那女孩的。渡轮上的女孩——半年前的事了,他实在记不清那声音
了。“啊呀,哥哥,你怎么了?”慕枫大惊小怪的嚷着,摇晃着俞慕槐的手臂。“你的脸白
得像死人一样!你怎么了?哥哥?”
俞慕槐推开了慕枫,他的眼光仍然死死的盯着面前那女孩。“我相信——”他喃喃的
说:“你也不姓叶了?”
“叶?”那女孩惊奇得发愣了。“为什么我要姓叶呢?”她问。“我姓杨。”“杨——
”他轻声的念,好像这是个多么复杂费解的一个字似的。“她姓杨,叫杨羽裳。”慕枫在一
边接口,诧异的看着她的哥哥。“羽毛的羽,衣裳的裳。”
“我相信——”他再喃喃的说了一句:“你也没有到过香港了?”“香港?”杨羽裳更
加惊奇了。“香港我倒是去过的。怎么呢?”“什么时候?”他几乎是叫了出来。
“两年前,跟我妈妈一起去的。”
俞慕槐又一阵晕眩。他想,他一定是神智失常了。他低叹了一声,失神的说:“我想—
—你一定从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我?”
杨羽裳仔细的凝视着他,困惑的摇摇头,用一种近乎抱歉的语调说:“我真记不得了,
对不起。或者在什么地方碰到过,我最不会记人了……”“不用说了,”他阻止了她,如果
她是“海鸥”,或是“叶馨”,都不会忘记他的。“我想,我是认错了人,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露出了一份单纯的关怀。“你大概累了。”
他摇了摇头,把车子推到屋檐下去放好。回过头来,他再一次望向那杨羽裳,两个女孩
都呆呆的拿着羽毛球拍子,呆呆的望着他,两张年轻的面孔上都充满了困惑与不解。那白衣
短裙,他想起叶馨在飞机场上的样子,那白净而未经人工的面庞,他想起那少女在渡轮上的
表情……他重重的摔了一下头,转身向室内走去。忽然间,他站住了,掉过头来,他突然
说:“杨小姐,你会唱《海鸥》吗?”
“什么?海鸥?”杨羽裳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些什么?”
“没关系,”他废然的说:“我只是奇怪,有两只海鸥,都不知道‘去去去向何方’
了?而第三只海鸥,又不知‘来来来自何方’了?”
说完,他不再管那两个女孩怎样惊讶、惶恐,而迷惑的站在那儿发愣,他就自管自的推
开房门,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一走进房间,他就倒在床上了。他觉得头脑中
昏沉得厉害,胸口像烧着一盆烈火,四肢都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他想运用一下思想,想从头
好好的想一想,仔细的分析一下。可是,他什么都不能想,他脑中是一堆乱麻,一团败絮。
唯一在他脑里回响着的,只是两个女孩子的声音,前者在念着:
“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
另一个在唱着:
“海鸥没有固定的家,它飞向西,它飞向东,
它飞向海角天涯!”
去向何方?海角天涯!他发现,他中了一只“海鸥”的魔了,不论他走向何方,那“海
鸥”不会放松他,它像个魔鬼般追逐着他,追逐着他,追逐着他……他四肢冰冷而额汗涔涔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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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神经兮兮的,你把人家杨羽裳都吓坏了!”晚上,慕枫坐在
俞慕槐的床沿上,关怀的质问着。俞慕槐自从下午躺在床上后,始终还没有起过床。
“是吗?”俞慕槐淡淡的问,他的心神不知道飘浮在什么地方。“她真的吓坏了吗?”
“怎么不是?!她一直问我你是不是经常这样神经兮兮的,我告诉她我哥哥向来好好
的,就不知道怎么见了她就昏了头了!”她看着俞慕槐。“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
她误认成谁了?她长得像什么人?”
“她长得谁都不像,只像她自己。”俞慕槐闷闷的说。“我是太累了,有点儿头昏脑
涨。”
“你应该请几天假,休息休息。”
“慕枫,”俞慕槐瞪视着天花板,愣愣的问:“这个杨羽裳是你的同学吧?”“是
呀!”“同一班吗?”“不是的,但也是三年级,不同系。我念教育,她是艺术系的。”
“怎么以前没有看到你带她到家里来玩?”
“人家是艺术系的系花!全校出名的人物呢!她不和我来往,我干嘛去找她?最近她才
和我接近起来的。”
“为什么最近她会和你接近起来呢?”
“哈!”慕枫突然脸红了。“你管她为什么呢?”
“我好奇,你告诉我吧!”
“还不是为了他们系里那次舞会,那个刘震宇请不动我,就拉了她来作说客!”“我懂
了,她在帮刘震宇追你!”
“我才不会看得上刘震宇呢!但是,杨羽裳人倒蛮可爱的,她没帮上刘震宇的忙,我们
却成了好朋友。”
“原来是这么回事。”俞慕槐用手枕着头,继续望着天花板。“她是侨生吗?”“侨
生?怎么会呢?她父母都在台湾呀。不过,她家里很有钱,我常到她家里去玩,她家离这儿
很近,就在仁爱路三段,两层楼的花园洋房,比我们家大了一倍还不止,她的房间就布置得
像个小皇宫似的。她是独生女儿,父母宠得才厉害呢!”“她父亲做什么事的?”
“做生意吧!这儿有家××观光旅社,就是她父亲开的,听说她父亲在国外很多地方都
有生意。她家在阳明山还有幢别墅,叫什么……‘闲云别墅’,讲究极了。”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这个……谁知道?我又不调查她的祖宗八代!”慕枫瞪视着俞慕槐,忽然叫了起来:
“嗨,哥哥,你是真的对她感兴趣了,不是吗?我早就知道你会对她感兴趣的!我一直要介
绍她认识你,你还不要呢,现在也有兴趣了,是不是?只是哦,我说过的,追她可不容易
呢,她的男朋友起码有一打呢!”
“哦,原来她就是……”俞慕槐猛的坐起身子来。“她就是你说过的,会唱歌的那个同
学?”
“是呀!虽然赶不上什么歌星,可也就算不错了。”
“她是这学期才转到你们学校来的吧?”
“笑话!我从一年级就和她同学了!”
俞慕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翻身下床,拂了拂头发,往门外就走,慕枫在后面
喊着说:
“哥哥,你到那儿去?”
“去报社上班!”他在客厅内迎头碰到了俞太太,后者立刻拦住了他。
“听你妹妹说你不舒服,这会儿不在家里躺着,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去报社!”
“请天假不行吗?”“我什么事都没有!”他嚷着:“我好得很,既没生病,又没撞到鬼,
干嘛不上班?”
“你这……”俞太太呆了呆:“那你也吃了晚饭再走呀!”
“不吃了!”他话才说完,人已经出了房门,只一会儿,摩托车的声音就喧嚣的响了起
来,风驰电掣般的驶远了。这儿,俞太太呆立在客厅里,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一回
头,她看到慕枫正倚着俞慕槐的房门出神,她就问:
“你知道你哥哥是怎么回事吗?谁惹他生气了?”
“我才不知道呢!”慕枫说:“从下午起他就疯疯癫癫了,我看呀,他准是害了精神病
了!”
“别胡说吧!”“要不然,他就是迷上杨羽裳了!”
“这样才好呢,那你就多给他们制造点机会吧!”
“我看算了吧,”慕枫耸耸肩说:“要是每次见到杨羽裳都要这样犯神经的话,还是别
见到的好!你没看到下午把杨羽裳弄得多尴尬呢,问人家些古里古怪的问题,害我在旁边看
着都不好意思!”“总之,这还是第一个引起他注意的女孩子,不是吗?”俞太太高兴的
说。“妈,你先别做梦吧,人家杨羽裳的男朋友成群结队的,从台湾都排到美国了,她才不
见得会看上我这个牛心古怪的哥哥呢!”“你牛心古怪的哥哥也有他可取之处呀!”
“你是做母亲的哪!”女儿笑得花枝乱颤:“母亲看儿子是横也好,竖也好,我们选男
朋友呀,是横也不好,竖也不好!”
俞太太被说得笑了起来。
“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呀,我是真正的无法了解了。我看你哥哥选女朋友,也是横也不
好,竖也不好呢!”
慕枫也忍俊不禁了。“不过,妈,你放心,”她说:“总有一天,哥哥会碰到个横也
好,竖也好的!”“是吗?我很怀疑呢,瞧他今天的神色!这孩子整天忙忙碌碌的,真不知
在忙些什么?”
真不知在忙些什么!接下来的好几天,俞慕槐是真的忙得不见人影。早上一爬起床就出
去,总是弄得深更半夜才回来,家里的人几乎都见不着他。这晚,他匆匆忙忙的跑回来,吃
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又匆匆忙忙的想跑。俞步高忍不住叫:“慕槐!”“哦,爸?”俞慕
槐站住了。
“你这几天怎么这样忙?发生了什么大案子了吗?”
“不是,这几天我在忙一点私事。”
“私事?”俞步高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天下奇闻!从不知道这孩子还会有什么秘密的。
“什么私事?”
“爸,”俞慕槐好尴尬的说:“是我个人的事情,您还是不要问吧!”说完,他又抱歉
的笑笑,就一转身走掉了。
俞步高和俞太太面面相觑。
“这孩子在卖什么关子?”俞步高问太太。
“我知道就好了!”俞太太说:“我只晓得他每天夜里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一夜走上
七八十次,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海鸥东飞西飞的,我瞧他八成是在学作诗呢!”
“啊呀!”慕枫失声叫了起来,她是最会大惊小怪的。“海鸥吗?糟了糟了!”“怎
么?怎么?”做父母的都紧张了起来。
“哥哥准是害了神经病,那天一见到杨羽裳,他就问人家会不会唱海鸥?弄得别人莫名
其妙。现在又是海鸥,他一定是工作过度,害上什么海鸥病了!”
“从没听说过有种病名叫海鸥病的!”俞太太说,又焦急的望着女儿。“这毛病既然是
从杨羽裳开始的,我看你还是把杨羽裳再约到家里来,解铃还是系铃人,说不定他再见到杨
羽裳就好了!”“哈!”俞步高笑了。“原来是为了一个女孩子!我劝你们母女都少操心
吧,如果是为了女孩子,所有的怪现象都不足为奇了!”“怎么呢?”俞太太不解的问。
“我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俞步高慢吞吞的说:“半夜里我一个人爬到一棵大树上坐了
一夜,对着星星傻笑到天亮。”
“呸!”俞太太笑着骂:“原来你们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又是遗传!”大家都笑了。于
是,关于俞慕槐的“反常”,就在大家的一笑之中抛开了。可是,俞慕槐仍然在忙着,仍然
见不到人影,仍然深更半夜在房间里踱方步。直到两星期后,俞慕槐才逐渐恢复了正常。但
是,他变得安静了,沉默了,常常一个人默默的出着神,一呆就是好几小时。
这天午后,俞慕槐从外面回到家里,一进门就愣了愣,客厅中,慕枫正和杨羽裳并坐在
沙发上喝橘子汁,在她们面前,有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正在指手划脚的谈论着什么。
他的进门打断了正在进行中的谈话,慕枫跳了起来,高兴的说:“刘震宇,这是我哥哥
俞慕槐!”一面对俞慕槐说:“哥哥,这是我同学刘震宇,至于杨羽裳,你是见过的,不用
介绍了!”
俞慕槐先对杨羽裳抛去一个深深的注视,后者也正悄悄的凝视着他,两人的目光一接
触,杨羽裳立即微笑了一下,那张年轻而红润的脸庞像园中绽开的杜鹃,充满了春天的气
息。但是,俞慕槐并没有忽略掉她眼中的一抹嘲谑和怀疑,她没有忘记他们最初见面时的尴
尬,俞慕槐心里明白。他掉过头来,面对着刘震宇。这时,刘震宇正伸出手来,有些紧张而
不安的说:“俞大哥,您好。我们都久闻您的大名了,常常在报上看到您的报导。”他握住
了这年轻人的手,仔细的看了他一眼,浓眉,大眼,瘦削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长得不算
坏。头发长而零乱,一件没拉拉链的薄夹克里,是件浅黄色的套头衫。艺术系的学生!他不
道这刘震宇的艺术成就如何,但,最起码,他身上却颇有点艺术家的派头。只是,俞慕槐不
太喜欢他说话的腔调和神情,太拘谨了,太客套了,和他的服装很不谐调,而且带着点娘娘
腔。“别叫我俞大哥,”他爽朗的笑着,松开了刘震宇的手。“叫我的名字吧,俞慕槐。我
也叫你们名字,刘震宇和——杨羽裳。”念出杨羽裳的名字的时候,他喉咙里梗了一下,好
像这是个颇为拗口的名字似的。他的眼睛望着杨羽裳:“我会不会妨碍了你们谈天?”“为
什么会妨碍我们呢?”杨羽裳立即说,显出一份很自然的洒脱和大方。“我们正在听刘震宇
说,他被警察抓的经过。”“你被警察抓了?”俞慕槐惊奇的望着刘震宇:“希望你没有犯
什么偷窃或抢劫罪。”
“就是为了我的头发!”刘震宇叫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对俞慕槐说:“俞大哥,您
瞧瞧看,我这头发有什么不好?现在全世界的男孩子都是长头发,偏偏我们不允许,这不是
阻碍进步,妨害人身自由吗?俞大哥,您是刚从国外回来的,您说,国外是不是人人长头
发?”
“我只到过东南亚,”俞慕槐似有意又似无意的看了杨羽裳一眼,“说实话,香港的男
孩子都留长头发,至于泰国和新加坡的男孩子,却都是短发,”他注视着杨羽裳,笑着问:
“是吗?”杨羽裳坦然的笑了笑,摇摇头。
“别问我呀,我可不知道。”她说:“我没去过泰国和新加坡。”俞慕槐转回头,再看
向刘震宇。
“我不觉得长发有什么不好,但是整洁却非常重要。我教你一个留长发的办法,或者警
察就不会抓你了。”
“什么办法?俞大哥?”刘震宇大感兴趣。
“你把头发干脆再留长一些,然后整整齐齐的梳到头顶,用簪子簪着,或者用块方巾系
着。”
“这是做什么?”“复古呀!瞧瞧古画上,中国的男人谁不是长发?不但长,而且长得
厉害,只是都扎着头巾。我告诉你,男人短发只有几十年的历史,抛开梳辫子的满清人不
谈,中国自古长发,连孔夫子都是长发呢!”“对呀!”刘震宇用手直抓头。“我怎么这么
笨,没想出这个好理由去和警察辩论!”
“我劝你别去和警察辩论!”俞慕槐说,突然叹口气。“问题就在于是非观念随时在改
变。如果你拿这套道理去和警察说,警察反问你一句,中国古时候的女人还都裹小脚呢,是
不是现在的女人也都该裹小脚,你怎么说?”
“啊呀,这倒是个问题!”刘震宇又直抓头了。
“其实,说穿了,长发也好,短发也好,只是个时髦问题。”俞慕槐又接着说:“我们
现在的发式,完全是从西洋传来的,只为了我们推翻满清的时候,欧美刚好流行短发,我们
就只好短发了,假若那时候是长发呢,我们有谁剪了短发,大概就要进警察局了。这是件很
滑稽又很有趣的问题。欧美的长发短发,就像女人的裙子一样,由长而短,由短而长,已经
变了许多次了,我们呢,却必须维持着六十年前的欧美标准,以不变应万变!”“对呀!”
刘震宇又叫了起来:“这不是跟不上时代吗?”
“我们跟不上时代的地方,何止于区区毫发!”俞慕槐忽然有份由衷的感慨。“像交通
问题,都市计划的问题,教育问题……头发,毕竟是一件小而又小的小事!小得根本不值一
谈!”“但是,俞大哥,”刘震宇困惑的说:“你到底是赞成男孩子留长发呢?还是反对
呢?”
“我个人吗?”俞慕槐笑着说:“我不赞成也不反对,我认为只要整洁,长短是每个人
自己喜爱的问题,我们所该提倡的,是国民的水准,只要国民的水准够,不盲目崇洋,不要
弄得满街嬉皮就行了。硬性的把青年抓到警察局剪头发,总有点儿过分。因为留长发构不成
犯罪。”
“俞大哥,”刘震宇叫着:“你为什么不写一篇文章来谈这问题呢?”“我怕很多人没
雅量来接受这篇文章呀!”俞慕槐开玩笑的说:“君不见电视电影遭剪处,皆为男儿蓄长
发!我何必自惹麻烦呢?何况,我自己又没留长头发!”
慕枫和杨羽裳都笑了起来。慕枫从没有看到哥哥这样神采飞扬而又谈笑风生的。相形之
下,那个刘震宇就像个小傻瓜似的。偏偏那刘震宇还是直抓着他那把稻草头发,嘴里不停的
说:“俞大哥……”慕枫忍不住,就从沙发上跳起来说:
“刘震宇,我哥哥已经说好了大家叫名字,你干嘛一个劲儿的鱼大哥猫大哥,叫得我鸡
皮疙瘩都起来了!依我说呀,你的头发问题根本不值一谈。留长头发好看的人尽可留长发,
留长头发不好看的人也要跟着留长头发就叫宝气!你呀,你还是短发好看些!”“是吗?”
刘震宇惊喜的问:“那么,我明天就去剪短它!”
“哈哈!”杨羽裳笑了个前俯后仰。“还是俞慕枫比警察有办法些!”刘震宇的脸涨红
了。俞慕槐望着那笑成一团的杨羽裳。今天,她穿着件短袖的大红色毛衣,短短的黑色迷你
裙,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脚上是双长统的红色马靴。整个人充满了一份青春的气息,那微
乱的短发衬托着红润的面颊,乌黑晶亮的眼珠和笑吟吟的嘴角,满脸都是俏皮活泼相。这是
个标准的大学生,一个时髦的、被骄纵着的大小姐,他在她身上找不出丝毫叶馨和海鸥的影
子来,除了那张酷似的脸庞以外。他凝视着她,又不知不觉的出神了。她忽然抬起头来,发
现了他的注视,他们的眼光接触了。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避,也没有畏缩,她的眼睛是
清亮的,神采奕奕的。他忽然说:
“你什么时候把头发剪短的?”
“寒假里。”她不假思索的说,才说出口就愣了一下,她惊愕的扬起头来。“你怎么知
道我以前是长头发?”
俞慕槐微笑了。“我只是猜想。”他说:“为什么剪短呢?长发不是挺好吗?这时代岂
不奇怪?男孩子要留长发,女孩子却要剪短头发!”
“我才不愿意剪呢!”杨羽裳嘟了嘟嘴。“都是我妈逼着剪,硬说我长头发披头散发的
不好看,我没办法,只好剪掉了!”
“难得!”俞慕槐扬了一下眉毛。“这时代这样听母亲话的女儿可不容易找到呢!”杨
羽裳迅速的盯了他一眼。
“你好像在嘲笑我呢!”她说。
“岂敢!”他笑着,笑得有点邪门。“别误会,杨羽裳。杨羽裳,这名字满好听的,穿
着羽毛衣裳,哎呀!这不成了鸟儿了吗?”“俞慕枫!”杨羽裳转向了慕枫:“听你哥哥在
拿我开玩笑!你也不管管,以后我不来你家了!”
慕枫看看杨羽裳,又看看俞慕槐,微笑着不说话。俞慕槐对杨羽裳弯了弯腰,笑着说:
“别生气吧!当鸟儿有什么不好呢?又可以飞到西,又可以飞到东,又可以飞到海角天
涯!那么优游自在的,我还希望能当鸟儿呢!”他的脸色放正经了。“我并没有取笑你,杨
羽裳,你的名字真的取得很好。很可惜,我的父母给我取名叫慕槐,我还真希望叫慕鹏,慕
鹤,或者是慕鸥呢!真的,我正要取个笔名,你看那一个最好?慕鹏?慕鹤?还是慕鸥?”
杨羽裳认真的沉思了一下。
“慕鸥。”她一本正经的说:“念起来最好听,意思也好,有股潇洒劲儿。”“好极
了。”俞慕槐欣然同意:“你和我的看法完全一样,就是慕鸥吧!”慕枫再看看杨羽裳,又
再看看俞慕槐,她在前者的脸上看到了迷惑,她在后者的脸上看到了兴奋。这才是用妹妹的
时候呢!她跳了起来:“喂,哥哥,你瞧天气这么好,杨羽裳本来提议去碧潭划船的,给你
回来一混就混忘了。怎么样?你请客,请我们去碧潭玩,还要请我们吃晚饭!怎样?”
俞慕槐看看杨羽裳,她笑吟吟的靠在沙发里不置可否。他拍拍慕枫的肩,大声说:“我
就知道你这个刁钻的小妮子,一天到晚打着算盘要算计我!明知道我今天发了薪,就来敲我
竹杠来了!好吧,好吧,谁叫我是哥哥呢!去吧!说去就去!”
慕枫狠狠的瞪了哥哥一眼,心想这才是狗咬吕洞宾呢,人家帮他忙,他还倒咬一口,天
下那有这样的事!这个哥哥真是越来越坏了!当着杨羽裳的面,她不好说什么,趁着走进去
拿手提包的时间,她悄悄的在俞慕槐耳边说:
“你尽管去占口角便宜吧,等晚上回家了,我再和你算帐!”俞慕槐笑而不语。他的眼
光仍然停驻在杨羽裳的身上。杨羽裳站起身来了,大家一起向屋外走去,俞慕槐故意走在最
后面。他欣赏着杨羽裳的背影,小小的腰肢,长长的腿,好苗条而熟悉的身段!他忽然叫了
声:
“叶馨!”杨羽裳继续走着,头都没有回一下。倒是慕枫回过头来,奇怪的问:“哥
哥,你在叫谁?”“叫鬼呢!”俞慕槐有点懊恼的说。
慕枫退到后面来,在哥哥耳边说:
“拜托拜托,你别再犯神经好吧?”
“你放心吧!”俞慕槐笑着说。“我保证不再犯神经了。”
天气和暖而舒适,太阳灿烂的照射着,他们一伙人走向了阳光里。
网站工作室 - 2008-4-5 10:00:00
6
六月来了。天气逐渐燠热了起来。
一清早,杨羽裳就醒了,但她并没有起床,用手枕着头,她仰躺在床上,侧耳倾听着窗
外的鸟鸣。窗外有棵可以合抱的大榕树,上面有个鸟巢,那不是麻雀,杨羽裳曾仔细的研究
过,那是一种有着绿绒绒的细毛的小鸟,纤小而美丽。现在,它们正在那树上喧嚣着。呵,
晴天,鸟也知道呼晴,看那从窗帘隙缝中透露的阳光,今天,一定是个美丽的好天气!懒洋
洋的伸伸腿,又懒洋洋的伸伸手臂,她的手碰着了垂在床头的窗帘穗子,用力的一拉,窗帘
陡的拉开了,好一窗耀眼的阳光!她眨眨眼睛,一时间有些不能适应那突然而来的光线。
但,只一忽儿,她就习惯了,而感到血管中有种崭新的兴奋在流动着。侧转身子,她的目光
投在床头那架小巧玲珑的金色电话机上。电话,响吧!你该响了!
“如果明天天气好,我们到郊外去走走,我知道你明天没课。早上,等我的电话吧!”
他昨晚说过的,而现在是早上了!阳光又那么好,这该是最理想的郊游天气吧!她瞪视
着电话机,电话,你注意了,你应该响了!可爱的,可爱的电话铃声,来吧,来吧,来
吧……可爱的电话铃声!她把手按在电话机上,侧着头,仔细的倾听,见鬼!她只听到窗外
的鸟鸣!
翻了一个身,她把头埋进枕头里,不理那电话机了。在电话铃响之前,她不想起床,即
使起了床,又做什么呢?还不是等那电话铃声。该死!她诅咒:电话机,你不会响,你是个
死的,没有生命的东西!你该死!电话机!你是物质文明中最讨厌的产物!因为你从不知道
什么时候该响,什么时候该沉默!阳光越来越灿烂了,鸟鸣声越来越清脆了。女佣秀枝在花
园里哼着歌儿浇花,她几乎可以听到洒水壶中的水珠喷到芭蕉叶上的声响。花园外,街车一
辆辆的驶过去,多恼人的喧嚣!她乏力的躺在那儿,几点钟了?她不愿意看表,用不着表来
告诉她,她也知道时间不早了。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几百个世纪了,而那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电话机,依然冷冰冰的毫无动静!干嘛这样记挂这个电话呢?她自问着。他又有什么了不
起?论漂亮,他赶不上欧世澈,论活泼,他赶不上欧世浩,论痴情……呸!谈什么痴情呢?
他对她表露过一丝一毫的情愫吗?没有!从没有!尽管他约她玩,尽管他请她吃饭,尽管他
带她去夜总会,尽管他用摩托车载着她在郊外飞驰……但他说过有关感情的话吗?从没有!
他是块木头,你不必去记挂一块木头的!但,他真是木头吗?不!他不是!他那深沉
的、研判的眼光,他那稳重的、固执的个性,他那含蓄的、幽默的谈吐,他那坚忍的、等待
的态度……等待!他在等什么呢?难道他希望她先向他表示什么吗?该死!俞慕槐,你该
死!你总不能期待一个女孩子先向你表示什么的!俞慕槐,你这个讨厌的、恼人的、阴魂不
散的家伙!我不希奇你,我一点都不希奇你!等你拨电话来,我要冷冷静静的告诉你,我今
天不和你去郊游,我已另有约会,我将和欧世澈出去,是的,欧世澈,他就是我可能以身相
许的那个男人!但是,可恶的电话机,你到底会不会响?她恼怒的坐起身子,发狠的瞪视着
那架金色的小机器!这电话机是父亲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一架仿古的小电话机,附带有她
私人的专线。“女儿,”父亲说:“十八岁不再是小女孩了,你大了,成熟了,好好的交几
个朋友,认认真真的生活。以后,你能不能不再胡闹了?”胡闹!父亲总认为她是个不可救
药的疯丫头,“对人生从没有严肃过”,父亲说的。但是,为什么要那样严肃呢?为什么要
把自己雕刻成一个固定的模型呢?人生,应该活得潇洒,应该活得丰富,不是吗?电话机,
这架有私人专线的电话机也曾给她带来一时的快乐,翻开电话号码簿,随便找一个人名,拨
过去。如果对方是个女人接的,就装出娇滴滴的声音来说:“喂,是王公馆吗?××在家
吗?不在!那怎么可以?!他昨晚答应和我一起吃饭的!什么?我是谁吗?你是谁呢?王太
太?!啊呀,这个死没良心的人!还好给我查出了他的电话号码!他居然有太太呢!这个混
帐,哼!”
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后果她可不管了!如果是个男人接的,就用气冲冲的声音对着
电话机叫:
“王××吗?告诉你太太,别再惹我的丈夫!下次如果再闯到我手里的话,当心我要你
们好看!”
同样的,一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揣摩着这电话引起的纠纷,而暗暗得意着。母亲知
道了,也狠狠的教训过她:
“你知道这样做会引起什么后果吗?你知道你很可能破坏了别人夫妻感情,而你只是为
了好玩!”
“夫妻之间应该彼此信任!”她理由充足的说:“我就在考验他们的爱情!如果爱情稳
固,决不会因为一个无头电话而告吹!如果爱情不稳固,那是他们本身的问题!我的电话正
好让他们彼此提高注意力!”
“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母亲叹着气叫:“你对爱情又知道些什么?”真
的,她对爱情知道些什么呢?虽然她身边一直包围着男孩子们,她却没恋爱过。母亲这问题
使她思索了好几天,使她迷惘了好几天,也失意了好几天。是的,她应该恋一次爱,应该尝
尝恋爱的滋味了,但是,她却无法爱上身边那些男孩子们!现在,她已经二十岁了,完全是
成人的年龄了。她不再打那些幼稚的电话,开那些幼稚的玩笑。可是,她偷听到母亲对父亲
说的话:“她换了一种方式来淘气,比以前更麻烦了!咱们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刁钻古怪的女
儿呢?如果她能普通一点,平凡一点多好!”“她需要碰到一个能让她安定下来的男人!”
这是父亲的答复。她不普通吗?她不平凡吗?她刁钻古怪吗?或者是的。她自己也觉得自己
太不安分,太不稳定,太爱游荡,太爱幻想……一个男人会使她安定下来吗?她怀疑。世上
所有的男人在她眼光里都“充满了傻气”和“盲目的自负”。她逗弄他们,她嘲笑他们,她
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像猫玩老鼠一样。
可是,以后会怎么样呢?她不知道。父亲常说:
“羽裳,你不能一辈子这样玩世不恭,总有一天,你会吃大亏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
么会吃亏,她也没吃过亏。她觉得,活着就得活得多采多姿,她厌倦单调乏味的生活,厌倦
极了。“单调会使我发疯。”她说。
是的,单调使她发疯,而生活中还有比这个早晨更单调的吗?整个早晨就在床上躺掉
了!她惊觉的坐在那儿,双手抱着膝,两眼死死的盯着那架电话机,心里犹豫不决,是不是
要把电话机砸掉。就在这时,电话机蓦然的响了起来,声音那样清脆响亮,吓了她一大跳。
她扑过去,在接电话之前,先看了看手表;天!十一点十分!她要好好的骂他一顿,把他从
头骂到脚,从脚骂到头,这个没时间观念的混球!
握着电话筒,她没好气的喊:
“喂?”“喂,”对方的声音亲切而温柔。“羽裳吗?我是世澈。”
她的心脏一下子沉进了地底,头脑里空洞洞的,一股说不出的懊恼打她胸腔里升起,迅
速的升到四肢八脉里去。她忽然想哭想叫想摔碎这架电话机!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呆呆
的握着电话筒。“喂喂,是你吗?羽裳?”对方不安的问。
“是我。”她机械化的回答,好乏力,好空虚。
“我打电话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出去玩玩?天气很好,我知道你今天又没课。好吗?
最近,有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在忙些什么?”欧世澈一连串的说着,慢条斯理的,不慌不忙
的说着,他是全世界最有耐性的人。
“到什么地方去?”杨羽裳不经心的问,她知道,俞慕槐不会再打电话来了!即使他再
打来,她也不能跟他出去了。他以为她是什么?他的听佣吗?永远坐在家里等他电话的吗?
是的,她要出去,她要和欧世澈去玩,去疯,去闹,去跳舞……去任何地方都可以!“随便
你,”欧世澈说:“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整天都奉陪。”“不上班了?”她问。“我
请假。”他说得多轻松!本来嘛,他的老板少不了他,英文好,仪表好,谈吐好,这种外交
人才是百里挑一的!难怪对他那样客气了!什么贸易行可以缺少翻译和交际人才呢!
“好吧!”她下决心的说:“过三十分钟来接我,请我吃午饭,然后去打保龄球,再吃
晚饭,再跳舞,怎样?我把一整天都交给你!”“好呀!”欧世澈喜出望外:“三十分钟准
到!”
“慢着!”她忽然心血来潮。“就我们两个人没意思,你叫你弟弟世浩一起去吧!”
“世浩?”欧世澈愣了愣。“他没女伴呀!”
“我负责帮他约一个,包他满意的!”
“谁?我见过的吗?”“你见过的,俞慕枫,记得吗?”
“俞慕枫?”欧世澈呆了呆。“哦,我记得了,你那个同学,圆圆脸大大眼睛的,好极
了,她和世浩简直是一对。”
“好,你们准时来吧!”
挂断了电话,她立即拨了俞家的号码,她高兴有这个机会可以打电话到俞家去,也让那
个该死的,该下地狱的,该进棺材的俞慕槐知道,她,杨羽裳,有的是男朋友,有的是约
会,才不会在家里死等他的电话呢!
电话拨通了,接电话的是俞家的女佣阿香。杨羽裳故意不提俞慕槐,而直接问:“小姐
在家吗?”“请等一等!”还好,她在!如果她不在,她预备怎么办呢?她就没想这问题
了。俞慕枫来接电话了,杨羽裳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用半命令似的口吻说:“我们有个小
聚会,要你一起参加,你在家里等着,别吃午饭,我们马上来接你!”
“那怎么行?我下午有课呀!”俞慕枫叫。
“别去了!你又不是第一次逃课!等着我们哦!”说完,她不等答复就挂断了电话。翻
身下床,她走到衣橱边去找衣裳,选了件鹅黄色的洋装,她换上了。拦腰系了条黑色有金扣
的宽皮带,穿了双黑靴子。盥洗之后,她再淡淡的施了点脂粉,揽镜自照,她知道自己洋溢
着春天的气息,知道自己虽非绝世佳人,却也有动人心处。她希望俞慕槐在家,希望俞慕槐
能看到她的装束!欧世澈和欧世浩准时来了。这兄弟两人都是漂亮、潇洒,而吸引女孩子注
意的人物。欧世澈毕业于台大外文系,已受过军训,现在在一家贸易行做事。欧世浩还在读
大学,台大电机系四年级的高材生。这兄弟两人个性上却颇有不同,前者温文尔雅,细微深
沈,后者却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大而化之。杨羽裳和欧世澈的认识是有点传奇性的,事实
上,她交朋友十个有九个都具有传奇性,她就最欣赏那种“传奇”。
事情是这样的,两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到和平东路的姨妈家去玩。夜里十点钟左右,她
从姨妈家回去,因为月色很好,她不愿叫车,就一个人从巷口走出来。她一面走路,一面想
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她承认,当时她是相当心不在焉的。
她刚刚走到巷口,迎面就来了辆摩托车,速度又快又急,她吓了一大跳,慌忙闪避。那
骑摩托车的人也吓了一大跳,赶紧扭转龙头。车子飞快的从她身边擦身而过,虽然没有撞上
她,却已惊得她一身冷汗。当时,为了要惩罚那个摩托车骑士,也为了要吓唬他一下,更为
了一种她自己都不了解的顽皮心理,她立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