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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工作室 - 2008-4-7 10:19:00


    民国四十二年,耶诞节。
    夜晚的空气清清凉凉,细雨轻飘飘的、不着边际的洒着。柏油路面被雨洗亮了,浮漾着
灯光和人影。一幢天主教堂高耸的十字架上,垂下两串明明灭灭的彩色小灯泡,装饰而点缀
了夜。另一幢西式洋房里,蓓蒂佩姬和桃乐丝黛正在唱盘上高歌,乐声泄出了门窗,夹杂着
无数的欢笑和叫闹,把冷冷的夜唱活了。纪远不慌不忙的从街道上踱了过去,咖啡色的皮夹
克上映着水光,浓密而略嫌零乱的黑发湿漉漉的。带着几分闲散,他满不在乎的踩进地上汪
着雨的水潭中,那泥泞的脚和它的主人一样,有着特有的洒脱和满不在乎的味道,用充满自
信和优越感的步伐,稳定的走过大街,转进一条宽宽的巷子。
    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他寻找着纸条上所写的门牌号码。终于,他停在两扇朱红大门
的前面,望了望那占地颇广的围墙,和门上挂着的“杜寓”的牌子,他伸手按了门铃,靠在
门柱上等待着。门开了,一个装束得很整洁的下女好奇的打量着他,透过门内的走道和不大
不小的花园,纪远可以看到里面灯烛辉煌的房子,和大厅前悬满彩色小灯泡的回廊。花园中
显然也经过一番布置,一棵棵冬青树上全悬着小灯,连扶桑花的枝桠上,也拖着长长的彩
条。屋内人影憧憧,笑声洋溢,随着人声笑语,大鼓、小鼓、大喇叭、小喇叭……的乐声也
涌了出来。纪远跨进大门,不自觉的感染了那份欢乐气息,而微笑了。“先生,你找谁?”
整洁的下女,用一副怀疑的神色问。
    “杜嘉文,”纪远说:“在不在?他请我来参加晚会。”
    “是的,从这边走。”下女指着走道和大厅,一面望着纪远泥泞的裤管和湿淋淋的衣
服,奇怪着这是从什么地方跑来的客人,像来自荒野,周身都带着泥土味。
    纪远抛开了小下女,大踏步的走过走道,跨上台阶,回廊上正有一对年轻男女在依偎谈
心,都不由自主的把眼光调过来望着他。他迳自走向大厅,推开了玻璃门,跺了跺脚,把鞋
底在鞋垫上擦了擦,还没有跨进大厅,已经有个人直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纪远的肩头,欢呼
的大嚷着说:
    “好呀!纪远,你总算来了!”
    “够朋友了吧!嘉文?”纪远笑着说:“你别碰我,浑身都是泥。我刚从山上下来,回
到家里,看到你留的条子,左一个‘立刻’,右一个‘立刻’,害我衣服都没换就跑来
了!”他打量了一下大厅里面,打了蜡的地板光可鉴人,四壁悬着无数的小吊灯,沙发和椅
子放在屋子的四周,中间空下来当作舞池,大约有十几对客人正分散在大厅的各处,他的出
现显然引起了全体的注意。他望望自己,笑着说:“我这副样子怎么进来,不怕弄脏你的屋
子?”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还不赶快进来!都是咱们同学,你认得的。”杜嘉
文喊着说,不由分说的把纪远拉了进来。杜嘉文是个白皙而颀长的青年,看起来文质彬彬,
和后者那微褐色的皮肤,粗犷而带点野性的神情正成了反比。他那身漂亮的铁灰色西服和深
红色领结,更和纪远敞开的皮夹克,以及夹克里面套头的毛衣成了鲜明的对比。纪远站在门
内,微仰着头,依然带着他那满不在乎的微笑,环视着室内的人。“嗨!纪远!你失踪三
天,居然还魂了!”又一个瘦瘦长长的青年跑了过来,顺手把一杯饮料递给了纪远:“山上
怎样,打到獐子没有?”“打到许多新鲜空气!”纪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齿,
使他那多棱角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这次运气不好,碰到下雨天,野兽全躲着不肯出来,
追一只野猪追了一夜,也没打着。胡如苇,你真对打猎有兴趣,改天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好呀!你别说了不算数!上次你就说要和我一起去,结果还是偷偷的溜了。”胡如苇噘了
噘嘴,那原来就显得孩子气的脸庞就更孩子气了,两道眉毛长得太近了一些,猛看过去成了
个一字,有股天生的滑稽相。
    “不是不和你去,是怕你猎不着野兽,等会儿被野兽猎走了,我对你父母交不了帐!”
    “什么话!”胡如苇大叫:“欺侮人嘛!”
    又有几个相识的同学围了上来,男男女女都有,纪远被包围在核心,这个一句,那个一
句的询问他打猎的情形。他握着杯子,不慌不忙的答覆着,谈笑着。室内原有的热闹空气全
转了方向,这个刚从山上下来的狩猎者成了所有客人注目的对象。一个少女排开人群,莽撞
的冲了过来,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突然的停在纪远的面前。拉着杜嘉文的袖子,她大声的
喊着说:“哥哥,你不给我介绍!”
    纪远有一秒钟的眩惑,面前的少女有种与生俱来的,令人心跳的力量。两道过分浓黑的
眉毛底下,是对飞舞着的长睫毛和炯炯迫人的黑眼珠,一件黑色套头毛衣,紧裹着个成熟而
挺拔的身子。红色的缎质圆裙上,缀着无数小银片,迎着灯光闪闪烁烁。一头野豹,应该是
不太容易驯服的!纪远迎视着对方肆无忌惮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又微笑了起来。
    “哦,真的,纪远,我该给你介绍一下。”杜嘉文笑着说:“这是我妹妹嘉龄,外号叫
小野猫,会咬人会抓人,我劝你少惹她!”“哥哥!”嘉龄警告的喊:“你当心!”
    “我当心什么?”杜嘉文翻了翻眼睛:“我又不追求你,挨不上你的爪子。”“你要不
要试试看?”杜嘉龄挑起了眉毛,转身就向她哥哥扑去,杜嘉文一把拉住她,急急的说:
    “别!别闹,嘉龄!给纪哥哥看着笑话!”
    “纪哥哥?”嘉龄站住了,眼光又调回纪远的脸上,对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彷佛一个
画家在打量他的模特儿似的。然后点点头,对纪远一本正经的说:“我不叫你纪哥哥,我叫
你纪远,我从不叫别人什么哥哥,又别扭又肉麻,你也千万别喊我什么妹妹,否则,我浑身
的汗毛都会立正,你可以叫我嘉龄。”“好吧!嘉龄。”纪远微笑的弯弯腰,嘴边有一抹难
以察觉的嘲弄意味。“纪远,”嘉龄凝视着对方,眼睛中闪烁着好奇。“我早已知道你了,
哥哥成天就谈你,你的打猎啦,外交手腕啦,吹牛啦,跳舞啦……好像你是个万能之神似
的,我早就想看看你有些什么苗头了……”“好了,纪远,”杜嘉文说:“你找上麻烦了,
当心我这个妹妹出题目来难你,她的跳舞是有名的,而且,她有个好歌喉,你们等会儿可以
表演一个男女对唱。现在,跟我来吧,我要介绍你认识一个人。”说着,他拉住纪远,把他
从人群中拉了出去。唱机上,不知是谁换上了一张“维也纳的森林”,于是,一部份的人又
恢复了跳舞,室内重新喧嚣而活泼了起来。纪远出现所造成的短暂混乱又重归于平静。杜嘉
龄迅速的卷进了舞池,和胡如苇翩翩起舞,圆裙子旋转得像只大彩蝶。
    纪远跟着杜嘉文走向一扇落地窗的前面,在那儿,放着一棵高高的耶诞树,从树顶到下
面都缀着小灯泡和星星、铃铛、小球等饰物,布置得华丽无比。树底下,堆满了一包包大小
不等的耶诞礼物,有个长头发的少女正蹲在树下,在每包礼物上贴上标签。“等一下我们有
个交换耶诞礼物的节目,”杜嘉文说:“用抽签的方式,谁抽到几号的就拿几号。”“糟
糕,你可没向我说明要带耶诞礼物,我两手空空的来,怎么办?干脆我也不抽签算了。”纪
远说。
    “我已经补了一包礼物进去。”地上的少女盈盈起立,轻轻的插进来说了一句。纪远望
着面前这个女性,用不着杜嘉文介绍,他也猜得出来她是谁。一件合身的黑色旗袍,修长而
略嫌瘦弱的身子,披肩的长发,和那对若有所诉的眼睛。杜嘉文不止一百次把她的照片拿给
他看,更不止一百次告诉他关于她的种种。
    “嗨!”纪远不等介绍,就招呼着说:“我猜,你应该是唐小姐。”“不错,”对方笑
了。“你是纪远。”
    “我是纪远,”他再点点头:“你是唐可欣。”
    “这样比叫我唐小姐好得多。”她微笑的说,“你和我想像中完全不同。”“是吗?怎
么不同?”“你没有我想像中漂亮,却比我想像中更富有个性。嘉文总把你形容成一个四不
像的人,一会儿是花花公子,一会儿又成了流浪汉,一会儿是武夫,一会儿又成了书生。”
    “他本人就是这样,”杜嘉文在一边笑着说:“可欣,你别忙,等你认识他深一些的时
候,你就会发现我说的一点也不错,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怪人,不能用常理推测。”
    “嘉文喜欢帮我吹牛,”纪远望着唐可欣说,后者带着笑的嘴角有一抹温存和亲切,那
朦胧的眸子却是飘忽而难以捉摸的。“不过,你和我想像中完全一样。”
    “你想像中的我是怎样的?”“和我所看到的一样美,一样好。”
    那微笑消失了,朦胧飘忽的眸子转为清晰,这张脸忽然变得冷淡和疏远了起来。她点点
头,用种世故而客套的语气说:“谢谢你的赞美。”然后,她转向杜嘉文:“我要去洗洗
手,满手都是浆糊。有件事先和你打个招呼,湘怡要在十点钟以前回去,你最好到时候送她
一下,她回去晚了又要看哥哥嫂嫂的脸色。”“好,我知道,我让胡如苇送她回去。”
    “胡如苇?”可欣笑笑:“胡如苇全心都在你妹妹身上。”
    “嘉龄?不可能!她还是孩子呢!”
    “十八岁了,还是孩子?”可欣嫣然一笑,转身走到后面去了。杜嘉文目送可欣的影子
消失,解释的说:
    “湘怡是可欣最要好的同学,就是坐在那边沙发里穿绿衣服的那个。本来,我们想把她
介绍给胡如苇的。”望了望纪远,他重重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觉得可欣如何?”
    “好极了,”纪远顺口说着,搜索的望着舞池里旋转的那条红裙子。“你的眼光和运气
都不坏,什么时候订婚?”
    “寒假里,可能阴历年前后,预备大大的庆祝一下,你当然要来。”“如果我不在山上
的话。”
    “那么冷的天你还要爬山,什么瘾?”
    “冷天爬山才够味呢,想到合欢山赏雪去。”
    杜嘉文注视着纪远,后者那宽阔的额角下,藏着一对令人永远看不透的眼睛,他漂亮
吗?并不。但他浑身都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不止吸引女孩子,也吸引男孩子,吸引任何和他
接近的人,或者,是由于他有一股强韧的生命力,时时刻刻,你会觉得那生命力像喷泉般从
他身体里涌出来。使人不知不觉的被他的干劲所左右。握着纪远的手臂,杜嘉文摇了摇头:
“我不了解你的生活方式,纪远。”
    纪远微微一笑,把眼光从飞舞的红裙子上调到杜嘉文的脸上,他由衷的喜欢嘉文,喜欢
他的憨厚和那种与生俱来的温文儒雅。如果说嘉文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太漂亮了一些,
漂亮得稍带着点脂粉味。但是,他待人的热情和坦率又弥补了这不算缺点的小缺点。在学校
里,杜嘉文始终是教授们另眼相看的对象,也是女同学暗中倾慕的对象。纪远望着他那清秀
的两道眉毛,和挺直的鼻子,暗中自思,如果他是个女孩子,可能也会爱上嘉文。唐可欣何
其幸运,这样好的未婚夫,还有——他下意识的打量了一下室内布置——这么好的家世。
“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他的背景有关,”他淡淡的说,伸手去触摸窗子上垂下来的一串银
色的纸穗。“你和我的背景太不相同,你有个温暖的家庭,还有很正常的恋爱及稳定的生
活。我呢?必须自己去找寻——”他停住了。
    “找寻什么?”“找寻什么?”纪远重复了一句,背脊靠在窗棂上,嘴角浮起一丝自嘲
的笑。“找寻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眯起眼睛,有一团轻雾从他眼睛中
飘过去。“一些使我能够安宁下来的东西。”
    杜嘉文再摇摇头。“我还是不了解你。”“你慢慢的会了解,”纪远说。音乐停了,一
支新的舞曲正放了出来。“人就是这样,有的人一生都在找寻中,而不知道自己在找寻什
么。”他笑了,注视着前面,脸色突然变得生动而明朗起来:“你妹妹来了,她年轻得像一
朵迎春花,活跃得像一簇跳动的蓝色火苗——”目视着那卷过来的红裙子,他又低低的加了
一句:“如果燃起烧来,会是不可想像的。”
    真的,那火苗已经窜到了纪远和杜嘉文面前。毫无顾忌的,她一把就抓住了纪远的手,
嚷着说:
    “你不是跳舞专家吗?只管站在这儿干什么?来!希望你的舞跳得和你爬山的技术一样
好!”转头对着她的哥哥,她又抛下了一句:“哥哥!你这主人怎么当的?冷落了湘怡,当
心可欣怪你!”说着,她已经把纪远拉入了舞池,这是个快节拍的“吉特巴”。纪远说:
“你不怕我身上脏?”“脏?哈!”嘉龄喊,“没有男孩子是干净的!”
    于是,一阵旋转跟着一阵旋转,舞池里飞动着闪烁的红裙子。音乐淹没了她,旋律支配
了她,轻巧的步伐,灵活的身段,转,转,转!一舞既终,嘉龄大大的喘了一口气,瞪视着
含笑而立的纪远:“你!真有你的!”“你也不错!”纪远说。把嘉龄带向沙发旁边。在那
儿,嘉文正和一个梳着辫子的少女坐在一块儿攀谈。那少女有张苍白的脸,大眼睛怯生生的
仰望着他,看起来却是楚楚动人的。
    “我给你介绍一下,纪远。”嘉文说:“这是郑湘怡小姐,可欣同班同系的同学,师大
史地系的高材生。”
    “郑小姐。”纪远弯了一下腰,顺势坐了下来,看着辫梢的黑蝴蝶结,和那件陈旧的绿
毛衣及绿裙子,交叠着的双脚,和一双后跟已泛白的平底黑皮鞋。“怎么不跳舞?”他笑着
问。
    “我——不大会跳。”湘怡低低的说,带着拘谨和不安。
    “你应该学!”嘉龄插进来嚷着,不由分说的拉住湘怡的手:“来!让我教你!”
“不,不,别闹,好妹妹!”湘怡央求的说。“你看,那些男孩子们在起哄,准是要你去唱
歌,你去表演一个吧!”
    真的,那些男孩子们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接着,胡如苇就被抓到人群中
间,硬给扣上了一顶纸做的尖帽子,身上披了许多彩色纸条,拿着一根长长的拐杖糖,被推
了出来。摇摇摆摆的,胡如苇晃了过来,在嘉龄面前一站,举着拐杖,蹙着他的一字眉,像
个小丑般立定,又敬了个滑稽兮兮的礼,说:“鄙人奉全体来客之要求,请我们今晚的公
主——杜嘉龄小姐表演一曲独唱!”说完,他又夸张的鞠了一躬,那顶活摇活动的帽子就掉
了下来,他慌忙伸手接住,谁知帽顶上不知是谁放了一小纸杯的果汁,这一下,果汁倾倒,
弄了胡如苇一头一脸。所有的来客都哗然的大笑大叫了起来。杜嘉龄就在笑声和闹声之中,
被簇拥到房间的正中。一时,掌声雷动,杜嘉龄笑吟吟的站着,略一沉思,就高歌了一曲英
文的“亲爱的约翰”。唱完,大家都怪叫了起来,拍着手,大喊着:“再来一个!”纪远斜
倚在沙发上,望着那被群众所包围的少女,嘴边不由自主的又浮起了他惯有的微笑。
    “她的歌喉真不错,是不是?”
    他身边有个女性的声音在问,他回过头去,唐可欣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正含笑望着
他。
    “嘉龄对功课没兴趣,”她继续说:“她应该去学声乐。”
    “不错,她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女歌唱家。”纪远泛泛的应着。嘉龄显然再不唱一个
歌,是不能脱身了,但是,更显然,她也不想脱身。拍了拍手,她高声的说:
    “好了!好了!我再唱一支歌,这支歌是你们都没有听过的,题目叫‘船’。”纪远觉
得身边的唐可欣震动了一下,他诧异的看过去,唐可欣正把手里的杯子放到小茶几上,一面
站起身来走开。当她起身的一刹那,纪远注意到她微锁的眉头,同时,听到她低低的一句自
语:“她不该唱这一支歌。”
    纪远不解的调回眼光,望着屋子中间的杜嘉龄。大家已经安静下来了,嘉龄微昂着头,
清晰而婉转的唱了起来:
   
    “有一条小小的船,飘泊过东南西北,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多少梦幻。
    船儿美丽,梦儿旖旎,
    穿过海洋,渡过河川,
    来来往往无牵绊。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美丽的小船,不复昔日的光辉灿烂!
    经过风暴,涉过险滩,
    盛满时光,载满苦难,
    何时才能卸下这沉沉重担?
    经年累月,飘泊流连,
    白日苦短,夜来苦寒,
    何处是我避风的港湾?
    我已疲倦,我已颟顸,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何处是我停泊的边岸?
    我已疲倦,我已颟顸,
    何处是我停泊的边岸?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何处是我避风的港湾?”
   
    歌声结束,余声缭绕。大家静了几秒钟,又爆发出一阵叫好。纪远看了看杜嘉文,他现
在了解了唐可欣皱眉的原因,何等沉重的歌词!似乎不是这种场合所该唱的。杜嘉文笑了
笑,说:“歌词很美,是不?”“太感伤了,谁写的?”
    “不知道,”杜嘉文摇摇头,“谱是可欣配的。”
    “真的?她不是学历史的吗?”纪远十分诧异。
    “她父亲是个音乐家,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她对音乐的造诣很深。”“哦。”纪远搜索
的望着窗子旁边,那儿亭亭的立着一个人影。他有种朦胧的恍惚,突然间,觉得不再感染那
欢乐的气息,而遗世独立起来。一种根藏在内心的寂寞,随着那喧嚣的乐声洋溢,迅速的充
塞在屋中的每个角落里。他感到坐不住了,唱片在旋转着:“看看我的新鞋!看看我的新
鞋!”人群也在转动着,一对对的舞伴,手拉着手,跳成了一排:“看看我的新鞋!看看我
的新鞋!”他忽然的站了起来,对杜嘉文说:“对不起,嘉文,我要先走一步。”
    “怎么!”嘉文看看表:“还不到十点钟!”
    “我必须走了,从山上下来,太累了,要洗个澡早些睡觉!”
    “今天应该玩到一两点钟才对,耶诞节,你也该应个景嘛!”“不了,嘉文。谢谢你,
我已经玩得很开心了。我看我悄悄的溜吧,免得惊动你的客人。”
    杜嘉文了解纪远说什么就什么的习惯,只得站了起来。纪远对郑湘怡点了个头,低低的
说了声再见。悄悄的绕过人群,唐可欣追了过来。“怎么?要走?”“是的,”纪远点点
头:“累了,回去睡觉。”
    “那么,去抽一包礼物。”唐可欣说。
    “我看不必了,我又没带礼物来。”
    “已经准备了你的,你不抽就多一包,”杜嘉文说:“别辜负可欣的一番准备,今天这
个晚会全是可欣布置的。”
    “好吧,那么我就抽一包!”
    纪远说着,跟着唐可欣和杜嘉文走到那棵耶诞树底下。唐可欣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摺
叠好的签条,纪远抽到一个“五”号。唐可欣找出了那包礼物,小小巧巧的一包,杜嘉文
说:“打开看看是什么?”纪远拆开了包着的彩纸,里面,竟是一条小小的牛骨雕刻的小
船!纪远本能的愣了愣,抬起头来,他看到唐可欣有些愕然的脸色,和杜嘉文惊异而高兴的
神情。
    “居然是一条小船!”杜嘉文笑着说:“它将载满了梦幻向你驶来!”“我祝福你!”
唐可欣低声的说,飘忽的眸子里漾着轻雾,眼光是深沉而奇异的。“你的憧憬不会缥缈,你
的梦幻也不会残破!你该是个凭意志力克服一切困难的那种人!那么,”她微笑了,笑容像
一滴融进水缸里的颜料,从她嘴角一直漾开到眉梢。“你有了一条最美丽的船,盛满了最美
丽的梦,永远光辉灿烂。”“谢谢你。”纪远说,微微的带着笑,注视着手里的船:“它找
到了我,因为它知道我这儿是最好的港湾,而且,”他扬起眼睛来望着面前的一对未婚夫
妇。“我还是一个好舵手呢!”转身走向了房门口,他对那厅中欢乐的人群再投以最后一
眼,那红裙子还在人群中旋转,同时高声的发出一串串的轻笑。杜嘉文和唐可欣站在门口送
他。他跨出大门,对他们挥了挥手。“再见!”他喊着:“谢谢你们的一切!一个快乐的晚
上,和一条美丽的小船!”“再见!”杜嘉文也喊着,他的手挽着可欣的肩膀。
    纪远大踏步的走了,雨,还在下着。走了一段,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杜嘉文和唐
可欣还站在门口,两个人并立着,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继续走下去,满不在乎的跨过泥泞和水潭。
网站工作室 - 2008-4-7 10:19:00


    夜深了,客散了,喧嚣和热闹都已成过去。偌大的客厅中,散了一地的彩纸和用过的纸
杯,沙发垫子滑在地下,瓜子皮堆满了茶几,到处是零乱一片。耶诞树上缀着的小灯泡依旧
在一明一灭,带着股慵慵懒懒的疲倦,闪烁着这空寂的房间。唱机停了,成打的唱片散乱的
堆在地上,套子和唱片都分了家,东一张西一张的四散着。
    唐可欣坐在唱机旁边的地板上,正试着把唱片套回套子里。嘉龄脱下了高跟鞋,倒提在
手上,疲倦的打个哈欠,说:
    “噢!我累得脚都抬不起来了,我要去睡觉了!”张开嘴,她又是一个哈欠,一面摇摇
摆摆的向里面屋子走去。
    “嘉龄!”嘉文不满的喊:“你玩过了就睡觉,好意思?也帮忙收拾一下嘛!”“收拾
什么?”嘉龄哈欠连天的说:“明天早上阿珠自然会收拾的,何必多费这个劲?花钱请下女
是干什么来的?”说完,她再一个哈欠,提着鞋子,跌跌冲冲的走进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嘉龄就是这样,”嘉文说,跪在可欣身边,帮忙她套着唱片的套子。“小姐架子十足!”
“让她去吧,她是真累了,跳了整整一个晚上,就没休息过一分钟!”可欣说,匆匆的把整
理好的唱片叠在一起。“几点钟了?嘉文?我也该回去了,妈一个人在家里。”
    嘉文握住了可欣的手,跪在地板上凝视着她。
    “别管时间,可欣,整个晚上,你到现在才属于我。”托起了她的下巴,他望着她那白
皙而姣好的脸庞,和那对永远模模糊糊,像浮沉在雾里似的眼睛。“人真奇怪,可欣,我们
干什么找上这一群人来疯疯闹闹?弄得自己都没有相聚的时间。”可欣笑了,对嘉文摇摇头。
    “你的性格就是这样,老毛病又发了,你每次都在事先有劲得不得了,事后就心灰意懒
的。大概人都有这种毛病,”她环视着零乱而空漠的房间,叹息的说:“好荒凉!尤其在刚
刚那样狂欢之后。会使人有空虚之感,难怪你觉得冤枉。不过,嘉文,我们常常是这样的,
不是吗?忙一阵,乱一阵,不知道换得了什么。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还算很好,你的客人都
很快乐,嘉龄也很快乐,这就是代价了,对不对?”
    “有一个人并不快乐。”
    “谁?”“纪远。”“纪远?”可欣沉思的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他不快乐?”
    “我看得出来。”“说真的,嘉文,”可欣垂下眼睛,望着地上的一张唱片。“我并不
觉得纪远有什么了不起,相反的,我还觉得他太世故,太虚伪,刚见他的时候,受了你宣传
的毒素,我可能对他太坦白了,没想到他……”“你并没有认清他,别太早下定论!”嘉文
打断了她:“他那个人,不是见一面所能了解的!”
    可欣审视着嘉文。“怎么?”她笑着说:“你就不高兴了?干嘛把眉头皱起来?纪远在
你心里的分量,恐怕比我还重呢!我不过只说了那么几句,你就……”“别傻!”嘉文叫着
说,一把拉过可欣来,用嘴堵住了她的。“不要再谈那些客人,现在这儿没有客人了,只有
我们两个。”“别闹了,嘉文,我真的该走了,你不送我回去?”可欣推开着嘉文,想从地
上站起来。
    “等一下,现在还早。”嘉文揽住了可欣,紧紧的拉住她不放,寻找着她的嘴唇。“不
要走,可欣,你走了这屋子更荒凉了。我生来最不能忍耐的就是寂寞,可欣。”他凝视她。
“你不知道在这样的灯光下,你看起来有多美。”
    “哦,嘉文,别闹了,真的别闹了,妈妈一个人在家里,我真该回去了。你父亲呢?”
    “不知道,他说要把房子让给我们年轻的一辈……可欣,你对我已经没兴趣了,我知
道……”
    “胡扯八道!”“那么,你干嘛急着想回去?”
    “你不觉得我们太自私了?嘉文?只追寻着我们自己的欢乐,把寂寞留给老一辈的人,
我的母亲……,你的父亲……哦,嘉文,我们实在有些不应该!”从地上跳了起来,她变得
迫不及待了。“我说什么也得走了!”
    嘉文拉住了她。“走以前,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他的胳膊圈住了她。她仰起头来,接
触到他深情款款的眼睛。一阵内心的激荡,她感到那样的不能自持。他的眼睛似乎一直望进
了她的内心深处,把她心中所有纤细的感情都搅动了起来。叹息了一声,她阖上眼睛,低低
的说着:“好吧!嘉文。”他吻住了她。冗长的,缠绵的,细致的一吻。远处教堂的钟声在
响着,报佳音的歌唱队从街头走过,偶尔有一两声汽车喇叭,大门似乎轻轻的响动……他们
紧拥着,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客厅门被人推开,可欣倏然的离开了嘉文的拥
抱。回过头来,嘉文的父亲杜沂正含笑的站在门口。“噢,杜伯伯!”可欣喃喃的说,为刚
才那一幕涨红了脸。
    “怎样?”杜沂跨进了房门,脱下他的大衣,搭在沙发背上。“玩得尽兴吗?”他注视
着面前的两个孩子,欣赏着他们脸上所涌现的红潮。青春,欢乐,爱情,这是属于年轻的一
代的。时间真是件残忍的东西,它会把一切你所留恋的给你带去,把你所畏惧的苍老、孤寂
给你带来。但是,时间也是公平的,有今日的苍老,也曾有过昔日的年轻,不是吗?
    “哦,好极了,爸爸。”嘉文愉快的说:“你没看到有多热闹。”“我可以想像得出
来,”杜沂望了望零乱的屋子,和那些纸做的帽子彩条,微笑的说。一面又看了看可欣。
“可欣,你母亲好吗?”“很好。”“代我问候她。”可欣点点头。杜沂看着那张年轻的
脸,那对雾蒙蒙的眼睛,那尖尖的小下巴,一阵恍惚和迷惘从他心头掠过去。微笑从他唇边
消失了,疲倦忽然间笼罩住了他。点了点头,他没兴趣和孩子们继续谈下去了,他转向里屋
走去,有些意兴索然的说:“好吧,嘉文,你要送送可欣。我先去休息了。”
    “好的,爸爸。”嘉文顺从的应着。
    “再见,杜伯伯!”是可欣软软脆脆的声音。
    “再见!”杜沂的语气里充满了疲乏,拿着大衣,他从这间客厅退到他自己的卧室里。
开亮了桌子上的台灯,蓝色灯罩下那清幽幽的光线柔和的散布开来。房间内纤尘不染,墨绿
色的窗帘从屋顶垂到地下,弹簧床上的被单没有丝毫褶痕。他在书桌前的安乐椅中坐了下
来,无意识的让椅子转了一圈,带着种难言的,厌倦的情绪,打量着这间屋子,太干净了,
太整洁了!他向来是个有洁癖的人,但,现在他却厌恶这份整洁,那零乱的客厅里处处都是
欢笑的痕迹,这儿,却只有干干净净的冷清。下午,当他避出去的时候,他多么希望孩子们
说一句:“爸爸!你别走开,和我们一起玩玩!”
    可是,孩子们没说。他知道,在年轻一辈的狂欢里,他如果停留在场,会多么尴尬而让
他们拘束不安,他是个开明的父亲,他走开了,把屋子让给孩子们。但,冷冷的街道不是停
留的地方,耶诞节也不是个访友的好日子,到处都有欢乐,欢乐中没有他。一度,他考虑去
看另一个寂寞的人——
    可欣的母亲。想想看又有些多此一举,三十年前的事早已烟消云散,那只是生命中一个
太小太小的插曲,而今,两家的孩子都已长成,且将联婚,往日的遗憾总算在下一辈身上获
得了弥补,也就够了。如果他现在去拜访,反而会让雅真感到意外。那么,他到何处去呢?
信步而行,一幢熟悉的大房子正灯烛辉煌,那儿有金钱可以买到的欢乐,也有轻易打发时间
的好方法,他去了。灯红酒绿,舞影缤纷,那些舞女们包围着他,她们知道他是××银行的
经理,不知道他的年龄!他周旋在舞女之中,跳舞,醇酒,美人……容易打发的时间里堆满
了打发不走的空虚!舞厅,在他的记忆里那样鲜血淋漓,上海时的一段沉醉,换来的是什
么?那女人竟抛下孩子,和情人私奔而去。嘉龄?她身体里也有她母亲淫荡的血液吗?摇摇
头,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子旁边,拉开了窗帘,窗外的夜色朦朦胧胧,他燃起了一支烟。别
再想了!那些过去的往事!喷出一口烟,烟雾在玻璃窗上铺展,幻散。
    “我未成名卿未嫁,卿须怜我我怜卿!”喃喃的,他无意识的念出了这两个句子,自己
的声音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怎么会想起这两句话的?多久了?三十年前?他曾把这两句话
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一本《花间集》里送给雅真。而今呢?她的女儿已快要嫁给自己的儿
子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难以预料,难以捉摸。时间把一切美的、丑的、好的、坏的……
都带走了,把料想不到的许多新的事物带来。杜沂、沈雅真,一段结束了的梦。杜嘉文、唐
可欣,一段正编织着的梦!举起了烟蒂,他望着那点明灭的火光,如同手里举着的是一个酒
杯,大声的说:
    “祝福他们!”他的声音在空寂的房子中意外的响亮,他吃了一惊,四面望望,寥落的
苦笑了起来。
    杜嘉文挽着唐可欣,缓缓的从街道上走过去。雨已经停了,月亮在云层中掩映。可欣抬
头看了看天,有几颗星星透过云层,放射着微茫的光线。云,仍然很厚,但正在逐渐飘散
中。“明天会是个晴天。”可欣说。
    “你有课吗?”嘉文问。
    “明天?当然。”“可惜,否则可以出去玩玩。”
    “也没什么地方好玩,附近那些所谓名胜地区都玩腻了。除非——”她笑了。“除非什
么?”“学纪远,打猎去!”嘉文愣了愣,眼睛中顿时闪亮了,挽紧了唐可欣,他叫着说:
“可欣!好主意!我们可以组织个狩猎队,让纪远带我们去,说不定可以打回一个大野猪来
呢!嘉龄要听到这计划,不跳起来才怪!”“看你,说到风就是雨的!那有那么简单?”
    “真的,我们很可以计划一下,例如趁元旦放假的时候去,三天回来,不是很不错吗?
只是——你们女孩子大概爬不动山。”“算了吧!”可欣笑着说:“你也不见得比女孩子高
明多少!”“你这是什么话?”杜嘉文紧握了可欣一下,痛得可欣跳了起来。“让你知道我
的力气,是不是和女孩子一样!”
    “喔!”可欣透了口气,从路灯的光线下去望着嘉文,后者那年轻而漂亮的脸庞上焕发
着光辉,乌黑的眸子闪烁着,薄薄的嘴唇像女孩子般温柔,嘴角微微向上翘,带着个充满稚
气的笑。可欣就欣赏他那股偶发的孩子气,固执起来什么道理都不讲,要怎么就怎么,完全
像个纵坏的孩子。她和嘉文是从小一块儿青梅竹马长大的,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必定会
嫁给嘉文,她喜欢他。不过,她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里,混合了一种母性的柔情,常不由自
主的要去逗逗他,等他急了,又去哄他,惯他,宠他。就在这一刻,看到他嘴边所浮起那个
顽皮的笑容,她胸中立即涌起了那份母性的柔情。笑了笑,她揉着自己被弄痛了的手臂,注
视着他说:“嘉文,你母亲一定很漂亮,是不是?”
    “怎么突然想到我母亲去了?”
    “因为你很漂亮。”可欣坦率的说:“我常想,如果你有个亲妹妹,可能比嘉龄更漂
亮。”
    “嗨,可欣,这话可别给嘉龄听到,嘉龄并不知道她和我不是一个母亲生的。”“我怎
么会去讲这些!”可欣说。心底油然的浮起一层喜悦,她高兴嘉文待嘉龄的态度,很少有人
对异母的兄弟姐妹不分彼此的,何况嘉龄的母亲还有那么一段不大名誉的事故!
    夜很静,路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忽前忽后的移动。只那么一会儿,就已经到了可
欣的家门口。可欣的父亲原是×大学的教授,住的是公家的宿舍,父亲去世后,×大因为她
们孤儿寡妇的,也就没有收回屋子。这是幢小小的日式房子,有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里
面栽了些棕榈树和扶桑花。可欣取出了钥匙,开开了花园的大门,嘉文的手扶在围墙上,深
幽幽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她接触到他的眼光,一时间也忘了举步。好半天,他们就
这样对视着。然后,还是可欣先开口:“回去吧,嘉文,那么晚了。”
    “不,再等一下。”嘉文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那带着固执的深情的眼睛一直望入了她
的心底,“可欣!”他柔声的喊。
    “嗯?”“可欣!”“做什么?”“只是想叫叫你!”“傻气!”她笑着,一转身向院
子里走去。嘉文又拉住了她:“等一下!”“干什么?”“告诉我,你爱我多少?”
    “你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干脆我到你家去,我们聊到天亮!”
    “别傻!明天晚上又见面了,你干嘛像生离死别一样?”
    嘉文懊恼的用手抹了抹脸,把一绺头发拂到了额前,看来更增加了几分傻气,不过,傻
得那么漂亮,那么可爱!
    “我完了!”他叹息的说:“可欣,我越来越离不开你,怎么办?一分钟的离别都好像
要杀了我一样!”
    “好好的,嘉文,”可欣哄孩子似的说:“回去吧!真的要天亮了!”“好,我走!”
嘉文转过了身子,“反正你只想赶我走!”
    “是的,要赶你走!”可欣笑着说,闪身走进院子里,立即砰的把门阖上,随着关门的
声音,嘉文在外面大叫了一声:
    “哎哟!你的门夹了我的手!”
    可欣迅速的打开了门,慌张的问:
    “夹了那儿?”“这儿!”嘉文用手指指胸口,一脸的嘻笑。可欣呸了一声,重新阖上
了门,却没有立即离开,站在门内,她从门缝向外望着,一直看到嘉文怏怏然的走开了,她
才转过身来,满足的叹了一口气,走进了玄关。
    上了榻榻米,她蹑手蹑脚的向自己的屋子走去,这幢屋子一共三间,前面一间是客厅,
后面两间分别是可欣和她母亲沈雅真的卧房。她才跨了几步,就听到母亲的声音在喊:
    “可欣!回来了?”“噢,妈妈!你还没睡着?”可欣问着,一头钻进了母亲的房间,
掀开帐子,坐在雅真的床沿上。“对不起,妈妈,我回来得这么晚!”“刚才是谁来了?嘉
文?”雅真问,在窗口透进的月光中,打量着已长成的女儿。“是的,他送我回来的!”
    “怎么不让他进来坐坐?”
    “这么晚了!”可欣说,望着母亲。“妈,杜伯伯要我带口信问候你!”“哦,”雅真
愣了愣,杜沂?可欣爱人的父亲?问候?她有一阵轻微的精神恍惚。“他和你们一块儿玩
的?”
    “没有,他出去了,很晚才回来,他说要把地方让给我们,”可欣说着,慢慢的脱下丝
袜。“我觉得杜伯伯是个最富有人情味的人!”“他吗?”雅真下意识的应着:“不错。”
    “妈妈,”可欣的手伸到了雅真的脖子上,她的头俯了下来,发丝碰到了她的脸。“妈
妈,我和嘉文在寒假里订婚,怎么样?”“哦!”雅真轻幽幽的吐出一口气:“当然很好,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妈妈,你真好!”可欣俯下头来,把她凉凉的面颊贴在母
亲的脸上,低低的说:“妈妈,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什么?”“我——好快乐,好快乐,好快乐!”可欣说,跳了起来,脸孔发热了。
“再见!妈妈!我去睡觉了!”
    “记得关窗子!”雅真叮嘱了一句,目送了女儿的影子走出了房间,又望着那两扇纸门
被拉拢,情不自已的吐出一口长气。可欣,她终于要嫁给嘉文了,那白皙而清秀的男孩子!
杜沂的儿子!翻了一个身,她面向着床里,阖上了眼睛。但,她知道自己是不会睡着的。多
少年前了?杜沂,也是个漂亮的男孩子,穷苦落拓,寄住在她的家中。她总是要藉故跑到前
面厢房里去,没事也要绕上一两圈,他的眼睛傻傻的跟着她的身子转……她猛的张开了眼
睛,怎么了?自己在想些什么?可欣,多好的一个女儿,她说过什么?
    “我——好快乐!好快乐!好快乐!”
    有些人曾经得到过快乐,有些人一生也没有。可欣!愿她永远拥有这份快乐!她眨动着
眼帘,眼眶里没来由的涌上一股热浪。人,仿佛年纪越大,会变得越脆弱,越无用了。
    隔着一扇纸门,她听到可欣在轻轻的哼着歌:
   
    “有一条小小的船,飘泊过东南西北,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多少梦幻,
    船儿美丽,梦儿旖旎,
    穿过海洋,渡过河川,
    来来往往无牵绊。……”
   
    她猛的一震,不禁愣愣的发起呆来。
网站工作室 - 2008-4-7 10:20:00


    “纪大哥!醒一醒!”“纪哥哥!醒一醒!”“纪远!醒一醒!纪大哥!纪哥哥!纪
远!”
    纪远翻了一个身,嘴里喃喃的呓语了一句什么,把头更深的埋进枕头里。“纪大哥!纪
哥哥!纪远!”耳边的呼声反覆不停,他懊恼的再翻一个身。他正做着梦,梦中有一对祈求
的大眼睛瞪着自己。“带我走!纪远!”她喃喃的喊,“带我走!”带她走?带她走?她的
父母,她的家庭……烽火之中,兵荒马乱……带她走?她呢?她在何方?“纪大哥!纪哥
哥!纪远!”耳边的呼声继续着,他模糊的诅咒,该死!天下最可恶的事就是吵别人睡觉!
他的梦境变了,深山丛林之中,他在打猎,一只台湾熊正在他几码远的前方,他握着枪,瞄
准着目的物……一样软软的东西拂在他的鼻尖上,痒酥酥的。有人猛摇他的肩膀,枪瞄不准
了,他霍的跳了起来,恼怒的喊:
    “见什么鬼!”“纪大哥!是我呀!”他伸手抓住鼻尖上的东西,是一条小辫子,张开
眼睛,他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的脸孔面面相对了。摇摇头,他想摇走那份睡意,小女孩
正眨着眼睛对他笑。
    “纪大哥!有客人来看你!”
    他真的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满室阳光灿烂的闪烁,连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里都盛满了
阳光,难得的好天气!他陡的精神一振,全身都振奋了起来。把小女孩的小辫子抛到她的脑
后,他用手抱着膝,说:
    “好!小辫子,你一早把我吵醒干什么?”
    “有客人来看你!”小辫子笑容可掬:“阿妈要我来叫你!”
    “客人?”纪远掀掀眉毛,撇了撇嘴,做出一股滑稽相。“男的还是女的?”“男
的!”“男客人吵醒我干什么?如果是女客还情有可原!”纪远笑着说,跨下了床,随手拉
过床边椅子上的西裤和毛衣穿上,再披了件夹克。说:“好吧!小辫子,去把客人请进来
吧!”
    “阿妈说,你房子乱七八糟,客人看到要笑的,叫你洗了脸到客厅去,她已经把你的客
人请在客厅里了!”
    “你祖母就是喜欢多事!”纪远皱皱眉头说:“我的屋子还脏?你看过比我的屋子更干
净的屋子没有?”
    小辫子转着灵活的大眼珠,对那间六席大的小屋子扫了一眼,榻榻米上散着报纸和外国
画报,书桌上堆满了颜料、纸张、设计图、三角尺、圆规、仪器、大头针……以及各种她叫
不出名字来的玩意儿,几乎无一丝空隙之地。床上更不用说了,棉被、衣服、被单全堆成一
团。墙上还零乱的钉着几张飞鼠皮,是纪远打猎的成绩。小辫子抿着嘴笑笑,用手指刮了刮
脸,说:“纪大哥!羞羞!”“羞羞!”纪远学着小辫子的神气抿着嘴说,小辫子哈哈大
笑,纪远趁势把她举了起来,扛在肩膀上,大踏步的走出房门,小辫子怕摔,在纪远肩膀上
又叫又笑。纪远才跨出房门,就一眼看到小辫子的祖母“阿婆”正站在那儿,带着满脸的不
同意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瞪视着他。
    “早,阿婆。”纪远站住了,带笑的点了个头,把肩膀上的小辫子放下来。“总有一天
摔断骨头!”阿婆用台语唠叨着,故意板起的脸庞上却掩饰不住对纪远的喜爱和关怀。“早
上起来,穿那么一点点!你有客人来了,还不洗个脸去会客!”
    “还要洗了脸才能会客呀!”纪远叹着气喊,看到阿婆那一脸严重兮兮的样子,只得耸
了耸肩,一声不响的钻到后边厨房里去洗脸漱口。阿婆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不由自主的
微笑了起来。摇摇头,她走进了纪远的房间,四面张望了一下,就更厉害的大摇其头。冲到
床边,她立即抖开棉被,找出脏衣服和脏袜子,换枕头套,铺床叠被,忙得不亦乐乎。而厨
房里,纪远正扯开喉咙在喊:
    “小辫子!告诉你祖母,别动我的房间,等会儿把我的秩序弄乱了!”小女孩倚在门槛
上,笑嘻嘻的说:
    “阿妈!纪大哥叫你别弄乱他的房间呢!”
    “哦,哦,”老太太头也不回的整理着她的,嘴里叫着说:“还说我要‘弄乱’他的房
间呢!他这还叫房间呀!再三天不整理,连他的人都要被垃圾埋起来了!”抬起头,她对她
的孙女命令的说:“去!给我提一大桶水来!”
    小辫子遵命办理。纪远洗了脸,走到房门口来看了看,叹着气说:“今天我的房间非遭
殃不可了!”
    “你还不去会客去!”阿婆嚷着,把地下的书报杂志报纸一股脑儿的收集在一起,纪远
看得惊心动魄,嘀咕的说:
    “小心,别碰坏我的设计图!”
    “你放心好了,弄不坏的!”阿婆大声说,“让客人等你这么久,算有礼貌哦!”纪远
回过头来,对门口的小辫子作了个鬼脸,缩缩脖子,伸伸古头,小辫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纪远转过身子,大踏步的走进客厅。客厅中,杜嘉文正靠在藤椅里看报纸,报纸摊在膝上,
手指却轻轻敲着茶几,一股百无聊赖的样子。纪远高兴的喊:“怎么?嘉文?是你?简直没
料到!你一大清早来干嘛?”
    “我也没料到你会起得这么晚!”嘉文说,看了看表:“九点半了!”“昨天画一张建
筑图,画到深更半夜。”纪远说:“我的哲学是:工作的时候尽量工作,睡觉的时候尽量睡
觉,玩的时候尽量玩!所以,只要倒在床上,不睡够是不会起来的,今天还算给你面子呢!
怎么?有事吗?这样急冲冲的跑来!”
    “有一件大事!”杜嘉文笑吟吟的说。
    “什么?”“我是衔命而来,请你帮忙安排一次打猎。”
    “打猎?”纪远诧异的问:“谁要打猎?”“我们。我,可欣,嘉龄,胡如苇,还有郑
湘怡……反正,就是我们这一群。”纪远凝视着嘉文,好半天,才说:
    “你们想不出别的玩意了,是吧?打猎,你们想怎么样打?是找个小土坡爬爬,打两只
小麻雀就算了呢?还是真正到深山里去打野兽?”“当然是深山里啦!”杜嘉文迫不及待的
接了口,兴致勃勃的说:“你不知道,自从耶诞节晚上你来转了一趟之后,我们那些小姐们
就都迷上了打猎,尤其嘉龄,闹得个天翻地覆,成天嚷着要去打猎。我们计划趁元旦放两天
假的便利,去山上大规模的打一次猎。”“大规模?”纪远笑了笑,把阿婆给杜嘉文倒的一
杯茶端起来就喝。“如何大规模法?骑着马,带着猎犬,像电影里拍摄的十八世纪中,欧洲
贵族的打猎一样,再找一大群人把养好的鹿放出来,赶到你们的身边,让你们这些少爷小姐
放上一两枪过过瘾。等小鹿倒地时,你那位唐小姐、郑小姐等还可以表演一两幕昏倒……”
    “别说笑话!”杜嘉文不快的蹙蹙眉:“别人和你正正经经的商量,难道你以为只有你
纪远才配打猎?你这人什么地方都好,就有这么点小毛病,经常要流露出一份优越感,仿佛
别人都不如你!”纪远笑了,走到窗子前面去靠着,太阳光透过了玻璃窗,在他的皮夹克上
反射着亮光。他那弯弯的嘴角上,还确实带着抹充满优越感的笑。拿起了茶几上一个摆饰用
的音乐匣,他上了上发条,听着清脆的乐声轻泻出来:“少女的祈祷”,祈祷些什么?“好
吧,如果你们真要去,我当然奉陪,而且尽量帮你们安排。我只是怕小姐们会吃不消,山上
并不像想像中那样好走,有路的地方还好,没路的地方是相当要命的,假如上了一半的山就
想撤退,那可没意思了。”
    “你放心,可欣和嘉龄都不是那种娇娇弱弱的女孩子,唯一成问题的是湘怡,但是,据
我想,也不会怎么样的。反正路是人走出来的,没路就开路吧!”
    “说得容易!”纪远的笑意更深了。“你们准备爬什么山?”
    “你说呢?最好不要太高的,而且是在台北附近的。”
    “让我想想看。”纪远深思的望着手里的音乐匣,那是个小钢琴的模样,上面有一个芭
蕾舞女的玩偶,可以跟着音乐起舞。“这样吧,”他抬起头来:“乌来附近有个波露山,大
概一千多公尺,如果到了波露山还有兴趣往高里走,我们还可以再上一层,到卡保山去。”
    “有野兽吗?”杜嘉文问。
    “除了熊,什么都有。鹿、獐子、野猪、飞鼠、羌……那儿是群兽出没的地方,也是泰
耶鲁族的狩猎区。不过,很难走,你确定小姐们吃得消?”
    “我去问她们,吃得消再去,不能半途而废!我想没问题!”
    “好吧!那你就赶快准备东西,假如预备三天时间的话,就要准备三天的食物,这样算
起来,大概每人要背十五公斤以上的东西。”“什么?”杜嘉文吓了一大跳:“还要背东
西?”
    “不背东西,到山上吃什么?睡什么?”“要带些什么呢?”“帐篷、睡袋、水壶、毛
毯、米、面包、青菜、油、盐、酱油、味精、香肠、肉类、酒、洋火、针线……”
    纪远一连串的报了下去,杜嘉文瞪大了眼睛,以为纪远在开玩笑。但,纪远一脸的正
经,似乎又不像是开玩笑。终于,杜嘉文忍不住的打断了他:
    “你在干什么?别弄错了,我们只是上山去打猎,又不是移民到那儿,也不是去开饭
馆,怎么油盐酱醋都得带?还要什么针线?”“你不懂,我才报了一个头呢!油盐酱醋不
带,你上山吃什么?物质文明早已把我们的嘴巴训练得高贵了。针线更是必需品,假如荆棘
和树枝把小姐们的裤子刮破了,你说怎么办?”“缺德!你!”杜嘉文叫。
    “不是缺德,这是很可能的事情,所以针线必须带着,有备无患。”“好吧,好吧,还
有什么?”
    “还有吗?”纪远说:“消炎药膏、胶布、绷带、感冒特效药,止痛药、止血药粉、八
卦丹……”
    “天哪,”杜嘉文叹了口气:“刚刚开饭馆,现在又要开医院了!”“万一有人受伤了
呢?”纪远说:“如果是我上山,我才不带这些呢,你弄上一群小姐,还是多准备点吧!最
好你拿支笔记下来,免得等会儿忘记。”
    杜嘉文真的掏出钢笔和记事册,纪远又报了下去:“小刀、绳子、筷子、饭碗、罐头、
开罐器,每人自己要带的毛衣、外套、毛线袜、梳洗用具、要穿长裤和力士鞋、手套……”
“喂,有完没有?”杜嘉文越听越可怕了。
    “还没完呢!还有牛肉干、瓜子、花生、酸梅、口香糖、五香豆腐干、奶粉、咖
啡……”
    “这是干什么?”“增加情趣呀!”纪远笑着说:“告诉你,嘉文,不玩则已,要玩一
定要尽兴,你想,到了晚上,我们在水边扎上帐篷,帐篷前烧上一堆营火,煮上一壶咖啡,
吃点瓜子、牛肉干,谈谈唱唱,这才够味嘛!”“好吧!有你的!”嘉文说:“这总全了
吧!”
    “什么?主要的东西都没说呢!锅、壶、锅铲、汤匙、猎枪、子弹、口琴、电晶体收音
机、香烟、电筒、蜡烛或风灯……”“哦呀,我的天!”杜嘉文叫。
    “怎么,害怕了?害怕就别去,要去就得带这么多,少一样都不行!”“不,不是害
怕!”杜嘉文急忙申辩:“只是这么多东西,怎么弄上山去呢?”“背呀!”纪远说:“我
去准备几个大背袋,一人背一个,猎枪、子弹、睡袋、帐篷这些我去借,其他的东西你去准
备,吃的东西当然越多越好,爬山之后都是胃口大开的!衣服得多带,山上其冷无比……”
    “我看,”杜嘉文愁眉苦脸的说:“小姐们能把自己背上山就不错了,你再叫她们背东
西,她们不连人带东西都滚到山沟里去才怪!”纪远嘴角上那个嘲弄的微笑又浮了上来,靠
在窗台上,他一面播弄着手里的音乐匣,一面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眼光,望着杜嘉文那副伤脑
筋的样子。
    “还有一个办法,”他慢吞吞的说:“假如你们要玩得贵族化一点,自己不想背东西的
话,我们可以花点钱,雇几个山胞背东西,他们还可以做我们的向导,帮我们开路!”
    “对呀!”杜嘉文跳了起来:“可以雇山胞,这不就解决了!你不早说!那么,多带点
东西也没关系了!好吧,我们就这样决定,元旦一清早出发,你去借你那一份,我准备我
的。”
    “就这样吧!”纪远点点头。“你还得借一辆车子,把人和东西带到乌来,才能雇山
胞。”
    “车子!”杜嘉文说:“那没问题!充其量去租一辆旅行车!”
    “金钱万能!”纪远轻声说,微笑着把音乐匣放回茶几上。
    “你说什么?”杜嘉文没听清楚。
    “没什么,”纪远说:“你吃过早饭没有?没吃的话和我一起吃,我的伙食是包给房东
老太太的,不过多你这一餐也没关系。”“我吃过了,你去吃饭吧,我也要走了。你的房东
老太太好像对你挺好的!”“就有一点不好,”纪远笑着说:“常常要强迫的帮我整理房
间,还有一点也不好,每次有女孩子来找我的时候,她就要在背后品头论足,讨论别人是不
是个贤妻良母型,能不能娶来做太太。”
    杜嘉文笑了。站起身来说:
    “好了,我就和你讲定了,元旦一早出发。我现在还要到湘怡那儿去一下,帮可欣送封
信去。”他走到玄关去穿鞋子,又站定了说:“喂,纪远,你觉得湘怡那个女孩子怎么样?”
    “还不错嘛,白白净净的。干什么?”
    “介绍给你呀!”纪远大笑,说:“算了吧,你还不如把妹妹介绍给我呢!”
    “嘉龄?”杜嘉文惊奇的说:“你真喜欢她?”
    纪远又笑了,拍拍杜嘉文的肩膀说:
    “别开玩笑了,嘉文,难道你还不了解我?我从不对女孩子认真的。”杜嘉文望着纪
远,摇了摇头。
    “你实在是个怪人,纪远。但是,我不相信你能永远不动心。”“动心?”纪远耸了耸
肩:“我想我是经常在动心的。”
    “我所说的是真正的倾心,一种惊心动魄的恋爱,使你能放弃一切的那种恋爱……”
    “像小说里常写的,一种置生死于不顾的那种恋爱!”纪远接下去说。“对了!”“或
者,会有那么一天,”纪远似笑非笑的说:“但是,对象会是谁呢?”对象会是谁呢?真
的,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杜嘉文望着纪远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暗中又摇了摇头。这个人!
你永远无法解释也无法看透他,甚至你无法断定他是个多情的人抑或铁石心肠的人。“或
者,会有那么一天!”不过,谁能征服这个人?跨出了房门,他回过头来,对站在门口的纪
远挥了挥手。纪远挺立在那儿,高大的身形,像一尊坚固的铁塔。
    杜嘉文开始向湘怡的家里走去。
    这儿是××处的员工宿舍,一个低洼而潮湿的地区,用竹篱笆围成个大杂院,里面是幢
零乱的日式建筑,挤着二、三十户人家。走廊七弯八拐,每户人家用纸门隔着,孩子们常把
纸门打穿,于是这家可以一眼看到另一家。湘怡每当有客人来看她的时候,总会觉得由衷的
不安,让客人穿过泥泞的院子,又要在别人家门口七绕八绕的绕到她住的地方,每家的主妇
和孩子们都好奇的盯着看,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的居所,又得容忍她嫂嫂的盘诘和注视。因
此,当杜嘉文告辞之后,她不由自主的长长的透了口气。
    打开可欣给她的信,不过是问她怎么一天没上学,叮嘱她一定要参加他们的打猎大计
画,任何理由都“不可以”“不参加”。放下信,她不禁发起呆来。上大学已经被嫂嫂冷嘲
热讽够了,又要去打猎,嫂嫂更不知道要怎么说呢!缩在那间四席半大的小房间里,坐在床
沿上,她用手托着腮,愣愣的望着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
    纸门哗的被拉开了,嫂嫂李氏抱着最小的侄儿小宝站在门口,对她上上下下的望着,她
慌忙把托着腮的手放下来,坐正了身子,讪讪的笑笑,说:
    “嫂嫂,有事吗?”“没有事不能看看你,是吗?”李氏歪着头问,拍着孩子的背脊。
“刚刚来看你的那个男孩子是你的同学吗?”
    “不,那是台大的。”她喃喃的说。
    “哦,台大,”李氏锐利的盯着她:“台大的学生都是有钱人家的,这个看起来也不错
呀!上次耶诞节也是他送你回来的,你们很要好了吧?”湘怡猛的涨红了脸,急急的说:
    “不是的,你别乱猜,他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同学的男朋友!”“哎哟,”李氏抿着嘴
角,要笑不笑的说:“这又有什么可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了男朋友总是件喜事
呀!你哥哥还为你瞎操什么心,我早就知道你是会自己找人家的,大学生嘛,男男女女在一
起,又有什么时髦的舞会呀,旅行呀,这个那个的,还不是——”
    “嫂嫂!”湘怡的脸更红了。“我跟你说那不是我的男朋友嘛,人家已经快订婚了!”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李氏自顾自的问。
    “谁知道。”湘怡懊恼的说。
    “你连人家家里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亏你还和她交朋友呢!”“我说了,他不是我的朋
友嘛!”
    “不是你的朋友,来看你干什么?耶诞节还巴巴的送你回家?湘怡,你什么事瞒得住我
的?只可惜你哥哥为你白操了心!哼!”她拍着孩子,一面走开,一面唠叨:“人家喜欢的
是小白脸嘛,谁肯顾及你做哥哥的人的面子!”
    湘怡目送嫂嫂的身子消失,重重的叹了口气,把房门拉上,重新坐在床沿上。刚刚坐
定,李氏的声音就又传了过来:
    “那么快的关门干嘛?谁会吃掉你?摆小姐架子给谁看呢?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别人
就是生来的老妈子命!”
    湘怡跳下了床,慌忙把纸门拉开,走到外间屋里,对敞着胸脯饱孩子吃奶的李氏笑着说:
    “对不起,嫂嫂,我不是有意的,纸门关着比较暖和些而已。今天我没课,帮你去菜场
买菜吧!”
    “算了,算了,不敢劳动大小姐。”李氏说,斜睨着湘怡,又抿着嘴角笑。“难怪人家
大学生要追呢,倒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嫂嫂!”湘怡皱着眉叫。
    “好吧,湘怡,我问你,”李氏说:“上次你哥哥请到家里来吃饭的张科长,你倒是中
意呢?还是不中意?”
    湘怡大吃一惊,倏的抬起头来,什么?张科长?那个早已秃了顶,眼睛像猫头鹰一样的
男人?难道哥哥嫂嫂竟想把她介绍给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想得出来的?她瞪大了眼睛,望着
李氏那张瘦瘦长长的脸,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湘怡?你别以为他年纪大,不过只是三十出头而已,人长得老相一点,家里只
有个五岁的小男孩,给人做填房也没什么要紧,现在都不讲究这些规矩,年纪大些有大些的
好处……”“嫂嫂!”湘怡恳求的喊:“谈这些不太早了吗?我还在读书。”“读书?读了
书干什么?还不是管家带孩子!人家是科长,又有点积蓄,你不会吃亏的,别贪着年轻的小
白脸……”
    “嫂嫂!”湘怡难堪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请不要谈这些好不好?”“哼!不要
谈!”李氏气冲冲的说:“看不上别人是吗?早就知道帮你操心是没用的!大学生嘛!生来
就比别人尊贵!”站起身来,她把孩子往床上一放。提起了屋角的菜篮。湘怡怯生生的说:
“我帮你去买吧!”“不敢!谢谢大小姐!盆子里还泡着被单呢!我可没时间跟你耗着,还
是我去买吧!你在家享小姐福!”
    湘怡望着李氏走了出去,不禁又长长的叹口气。把小侄儿抱起来,放在小推车里。她走
进厨房,开始一声不响的去洗那床大被单。李氏永远是用这种态度和语气来“分派”她工
作。被单在盆子里搅起了许许多多的肥皂泡泡,她凝视着那些肥皂泡,每个泡泡中都包着她
的梦。她把头垂了下来,眼睛里蓄满了泪。“人,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
    她喃喃的自语。为了那些梦吗?望着那一个个在破灭的肥皂泡,每个泡泡中出现了一张
相同的脸,她咬住嘴唇,陷入深深的沉思里。
网站工作室 - 2008-4-7 10:20:00


    难得的好晴天,太阳烘热了每个人的身心。
    纪远背着一个大背袋,和三个雇来的山地青年走在前面。唐可欣、郑湘怡随后,杜嘉
文、嘉龄兄妹再随后,胡如苇走在最后面。三位女孩子都没有背东西,杜嘉文和胡如苇则象
征性的背了两个小背袋,里面只有一床睡袋和自己的衣物。一行九个人,走成了一条直线,
因为山路十分狭窄,不容两个人并行。离开了信贤村,沿着一条崎岖的小径,他们进入了山
林之中。路虽然很陡峻,但并不难走。曲曲折折,上坡下坡的绕了半天,始终没有碰到什么
大的困难和险阻。嘉龄愉快的仰头看了看天,阳光闪耀得她睁不开眼睛。吐出一口长气,她
说:“哥哥就会吓唬人,讲得多么危险和难走,也不过如此!”
    纪远从前面回过头来,笑着说:
    “别讲得太早,我们还没有开始上山呢!”
    “没开始上山?”湘怡惊异的说:“那我们现在在那儿?”
    “在平地。”纪远说。“再走半小时,过了河才开始上山。”
    “哦!”可欣哦了一声,望着纪远,后者只穿着件花格子的长袖衬衫,一条牛仔裤,脚
下却是双笨重无比的爬山鞋。那又大又重的背包驮在他的背上,和他那身装束似乎调谐无
比。“我已经热起来了,”她说,脱下了一件毛衣,搭在手臂上。“是谁说要穿得多的?”
“没叫你们穿得多,只叫你们带得多。”纪远说。“爬山的时候会热,休息下来就会冷了。”
    三个山地青年也都只穿着单衣,胸前的扣子敞开着,露出多毛而结实的胸脯。腰上都用
绳子绑着一把大的铁刀,走起路来,刀面迎着太阳光闪亮。他们背着沉重的背包,每人还扛
着把猎枪,但,步伐却快速而矫捷,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性。湘怡望望那明晃晃的铁刀,笑
着对可欣低低的说:
    “你觉不觉得他们的铁刀怪可怕的?假如走到半路上,他们野性发了,回过头来给我们
一人一刀怎么办?”
    走在前面的纪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回过头,他低声说:
    “别把人家当野人看,管保不会把你们煮了吃掉。”
    “他们的刀是干什么的?”可欣问。
    “开路呀!如果碰到藤葛和深草的时候就要派用场了!还有,假如我们打到了野猪的
话,还可以马上用刀宰了来吃!他们山地人最喜欢喝野猪血。”
    “喝野猪血?”湘怡打了个冷颤,“怎么个喝法?”
    “用手捧了喝呀!”“什么?别说了!可怕兮兮的!”湘怡缩着头说,好像喝野猪血的
一幕已经在眼前了似的,纪远大笑了起来。
    “喂喂!”走在后面的嘉龄嚷着说:“你们在谈什么?讲得那么有声有色的?也讲给我
听听!哥哥,让我,我要走到前面去!”“别闹,嘉龄,你挤什么嘛!”嘉文叫,差点被嘉
龄挤得摔倒,嘉龄已经窜到前面去了。后面的胡如苇喊着说:
    “嘉龄!别跑到前面去,你们三个女孩子走在一块儿容易出毛病,没人保护你!”“没
人保护我?”嘉龄回过头来做了个鬼脸:“你就保护得了我呀?别让人笑掉大牙!你保护你
背上的背包吧!”说着,她又越过了可欣和湘怡,一直走到纪远的身边,用手拉拉纪远的袖
子,说:“你们在谈什么?”
    “谈他们!”纪远用嘴对那三个山地人呶了呶。“谈他们的习惯。”“他们有什么习
惯?”“烤人肉吃!”纪远开玩笑的说。
    “哼!”嘉龄耸耸鼻子:“骗鬼!”
    三个山地人对于身后那群来自文明世界的少爷小姐似乎也颇感兴趣,不时回头来张望一
两眼。但是,对于因他们而引起的谈笑,他们却浑如未觉。只彼此愉快的用山地话交谈着,
时时爆发出一阵笑声。纪远微笑不语,好一会儿,才对身边的唐可欣说:“你猜他们在谈什
么?”
    “谈什么?”可欣问。“他们说,居然有我们这样的大傻瓜,花钱雇了人背东西到山上
去打猎,就是猎到了什么野猪獐子,价值恐怕还抵不了旅费和食品,何况还可能什么都猎不
到。”
    “哈,这才有趣呢!”可欣说:“大概他们对我们的好奇,和我们对他们的好奇也不相
上下!”她看看纪远:“你懂山地话?”“懂一点。”纪远说,笑得更有趣了。“他们在计
划,赚了我们这笔钱之后,要结伴到台北去玩一趟呢!”
    “不同的人生!”杜嘉文感叹着。
    “不同的什么?”胡如苇没听清楚,大声的问。
    “你别多管闲事吧!胡如苇!”嘉龄喊,突然大发现似的叫了起来:“胡如苇!我发现
了,你的名字的发音和你的人一样,胡如苇,标准的糊涂鬼!”
    大家都大笑了起来,胡如苇仍然没听清楚嘉龄在嚷些什么,听到大家笑成一团,他在后
面伸长了脖子,傻里傻气的追问个不停:“笑什么?说什么?说给我听听,让我也笑笑嘛!”
    大家更加笑弯了腰,笑得前面三个山地人都驻足而视,奇怪着这些城里人是不是得了神
经病。好不容易,笑停了,大家继续走着。山地人中的一个拉开喉咙唱起一支歌来,立即,
另外两个也加入了合唱,调子单纯而悦耳,歌词倒有些像喇嘛经,不知其所云。“乌希巴那
哟——乌希巴那哟!
    多卡达播哦嗨扬!……”
    “喂,纪远!”嘉龄喊:“他们在唱什么?”
    “一支山地歌,”纪远说:“意思是要大家一起来跳舞!”他笑着倾听那些山地人愉快
的歌声,顿时间,也感染了那份欢乐气息,张开了嘴,他也大声的加入了山地人的合唱:
    “哦苏巴那拉安多卡——
    达播卡达播——尼那鲁嘛!”
    山地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平地人也会唱他们的歌,回过头来,他们拍着纪远的肩膀,唱得
更有劲了。那一张张黑褐色的、多棱角的脸上,布满了单纯的热情。纪远卷在他们的中间,
又唱又叫,俨然是他们中的一分子。唐可欣放慢了脚步,走到嘉文的身边,低声的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特别欣赏纪远了!”
    “为什么?”嘉文问。“他是那种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里,都会在无意间变成主角的那
种人。”杜嘉文望着纪远的背影,真的,他就是那种人,你在他身边,你就得受他的影响。
    路,逐渐的变得难走了,下了一个陡坡之后,忽然水声大作,而眼前陡的一亮。大家放
眼看去,一座瀑布正倒挂下来,激流奔泻着,巨石在激流中嵯峨耸立,瀑布高而陡,水声如
万马奔腾。在激流中的一块巨石上,有一根树木摇摇欲坠的架在上面。大家都站定了,嘉龄
仰望着瀑布,高兴的喊:
    “多美哦!这么高,这么伟大!乌来那个瀑布比起这个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红
叶!”可欣大叫了起来:“看!满山都是红叶,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到红叶了!”她仰视着
峭壁,那上面正有一株红叶斜伸出一枝来,嫣红的叶子映着雪白的瀑布,在太阳光下闪烁。
“哦!”她赞叹着:“我不惜任何代价,去换这枝红叶!”
    纪远深深的望了可欣一眼,后者眼中流露出的渴望和切盼使他心动,那枝红叶在她眼中
仿佛是无价之宝。他衡量了一下峭壁的高度,要想采到这枝红叶是不可能的。退后了几步,
他从肩上取下猎枪,瞄准了一根细弱的枝子,放了一枪。立即,一枝红叶应声而下,冉冉的
飘坠在岩石上。纪远走过去拾了起来,拿到可欣的面前,微笑的说:
    “并不需要花太大的代价,不过是一颗子弹而已。”
    可欣接过红叶,那是小小的一枝,一共只有五片叶子,却长得疏密有致,楚楚可人。她
握紧了红叶,闪亮的眼睛里有着惊愕和欣喜,喃喃的说:
    “无论如何,我谢谢你。”
    杜嘉文看了看纪远。他惊奇于他的机智。那几个山地人却面面相觑,用猎枪打红叶,这
是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打猎”。摇摇头,他们继续了行程。城里人!有的是无法解释的
古怪行为!还是少管为妙。
    “嗨!”胡如苇惊讶的大喊:“你们看!那几个山地人在干什么?”大家看过去,那三
个山地人正一个个小心翼翼的跨上了水面架着的树木,慢慢的走过去。到了对面的石块上,
那石块都尖峭而滑不留足,他们却攀着石块,像猿猴一般从激流上跃过,也不知怎么就到了
河的对面。纪远微笑着说: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们在过桥,我们也要这样走过去。”“什,什,什么?”
胡如苇一急就会口吃:“这,这,这叫桥?”“不叫桥叫什么?”纪远说:“这是行程中的
第一站,过了桥我们才算是进入情况,开始爬山。来!走吧!谁先过去?”“喂,纪远,”
杜嘉文说:“我们出钱给山地人,要他们给我们带‘路’的,他们怎么不找有路的地方走
呢?这怎么可能过去?”“路?”纪远笑了:“这就是‘路’呀!上山,只有这一条路可
走,假若连这个桥都过不去,还想打什么猎?”
    “天哪,”湘怡注视着那根浮架着的横木,和横木下涛涛滚滚的流水,颤栗的说:“说
实话,我不相信我能走过去,如果掉到水里,一定会被激流冲走。”
    “好吧,我打头阵,”纪远说:“你看,山胞已经来接应你们了。”真的,三个山地人
把背包卸了下来,放在地上,他们又走回头来接应后面的人。纪远走上石块,一只脚跨在横
木上,伸手拉住身后的可欣,低声说:
    “把胆量放大一点,你如果走不过去,她们两个更走不过去了!”可欣紧紧的扶住纪远
的手,那只手强而有力,她感到微微一震,仿佛有无数生命的源泉正从他的手里注入自己的
体内。他紧紧盯着她,眼睛里有着鼓励和坚定。她咬咬牙,踩上了横木,纪远的手扶着她,
把她送上了木条,然后站着目送她走过去。她颤巍巍的移着步子,这不到两码的路程好像有
几百哩一样漫长,好不容易,她碰到了对面山地人伸给她的手,同时,听到身后纪远轻松的
声音:
    “你看,没什么吧,看起来危险,走起来还不是和平地差不多!”她站到对面的岸上,
双腿还不住的发着抖。回过头来,她看到嘉龄也被送上了横木,才走了两步,她就站在横木
上哇哇大叫:“不行了!我一步都不能走了!这木头好像在我脚底下跳舞!”“走过去!”
纪远在喊:“再走两步就行了!只要两步!”
    嘉龄咬着嘴唇,摇摇晃晃的向前面冲过去,她显然是横了心,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精
神,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走得惊险之至,简直像在横木上表演华尔滋,看得可欣心惊胆战,
但她终于也走了过来。站到岸上之后,她瞪视着可欣,愣愣的说:“我是怎么样过来的?可
欣?”
    “走过来的呀!”可欣说。
    “真的吗?”她大大的高兴起来,昂着头,她说:“我告诉自己,我正表演走钢丝,有
几千万个人看着呢,不能出丑,就走过来了!看样子真正走钢丝也不过如此呢!”
    纪远握住了湘怡的手。
    “轮到你了,”他说,带着个温暖而鼓励的笑。“眼睛望着木头,不要看水。”但是,
湘怡望着的却是水,那清澈而透明的水,可以一眼看到水底的石块。水流迅速的奔泻着,激
起了无数的洄漩和白色的泡沫。那么多小水泡,挣扎着,破灭着……她想起家里的洗衣盆,
许许多多的肥皂泡,每个泡泡里都有她的梦……站在那儿,她看呆了。
    “怎么?”纪远说:“真不敢走?”
    “哦,不。”她轻轻说,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水花搅乱了她的思想,神思是朦胧
而恍惚的。在一种半机械的情况下,她跨上了木头,迷迷糊糊的往前面走,有几只手接住了
她,她落在石块上,又稳稳的站在岸上了。
    “噢,湘怡,”可欣抓住她的手,摇撼着说:“你简直勇敢得超过我的想像!你走得那
么稳,比我强多了,我心里怕得要命,只能用意志力克服恐惧,我一直认为意志力是可以克
服一切的。你怎么能走得那样好?”
    “我?”湘怡苦笑了笑,神思依然有些迷糊。“我自己也不知道!”“哎!糟糕!”嘉
龄发出一声尖叫:“胡如苇摔下去了!”
    随着嘉龄这声尖叫,是胡如苇的一声大喊,他大概是刚跨上木头就滑了下去,一只脚已
经落入了水里,纪远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服把他猛然一提,他又被拉了上去,用手撑住木头,
他顺势坐在那条横木上,湿淋淋的脚挂在那儿淌着水。纪远望着他,透了口气:“你在表演
什么?别丢人了!三位小姐都走过去了,只有你出毛病,还不赶快站起来走过去呢!快一
些!节省时间!”
    胡如苇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过了那独木桥。嘉龄用手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指着胡如苇,她边笑边说:
    “真精彩哦!糊涂鬼!纪远真不该拉你,变成了落汤鸡才好玩呢!亏你还想保护别人
呢!”
    胡如苇恨得咬牙瞪眼,拉了拉肩膀上的背包,他点点头说:“别得意,等你摔了跤,看
我来拍手!”
    “你以为我也像你一样没用呀!”嘉龄叫,笑得更加开心了。大家都走了过来,三个山
胞又背上了他们的背袋。纪远站在人群中间,重重的拍了两下手,说:
    “注意了!现在开始,路不会很好走了,大家都小心一点,不出问题就没什么,真要出
了问题可就麻烦了,别乘兴而来,败兴而返。现在,三个山地人分开,一个走前面带路,一
个在你们中间照顾你们,还有一个殿后保护。”
    有个山地人拿了一根草绳,对嘉龄走了过去,用草绳比划着,嘴里咿咿啊啊的,嘉龄一
叠连的退后,一面大叫大嚷:
    “纪远!你看这山地人要来绑我!”
    纪远走过来,笑了。“他要你把这绳子绑在鞋子上,这样可以增加摩擦力,爬山的时候
不至于滑倒,山路如果潮湿的话,会很滑的。我看你们三位小姐,每人都绑一绑吧!”
    三位女性都把脚上绑了绳子,山地人又用刀子分别削了三根木棍递给她们。湘怡低声的
说:
    “我现在觉得这些山地人不那么可怕了,好像比平地人还懂礼貌些!”纪远又微笑了。
收拾停当,大家走成了一排,开始上路,纪远和一个山地人走到前面,后面的人紧跟而上。
纪远大声的用山地话喊:
    “朗尼路加!”“路加路加!”山地人热烈的应着。
    “你在说什么?”杜嘉文问。
    “朗尼是朋友,路加是加油!”纪远解释的说,大踏步的向前跨去。路,确实比以前陡
得多了,而且是沿着山的边缘向上走,一面是山壁,一面就是深谷。路宽不到两尺,而杂草
丛生,大家才走几步,都已挥汗如雨。
    “噢!太热了!”可欣叹着。
    “把你手里的毛衣塞到我背袋里去,”纪远说,站定了让她把衣服放进去。同时看了她
手里的红叶一眼:“那枝红叶可以丢掉,事实上,山上还多得很,随手都可以采到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放枪打这一枝下来?”可欣问。
    “因为你那时渴望得到它——不惜任何代价的想得到它。”“所以,我现在也不会把它
丢掉,虽然遍山都有,但不会是我这一枝。对吗?”可欣微笑的说,黑黑的眸子深沉而慧黠。
    纪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大踏步向上走。嘉文轻轻的拉了拉可欣的衣服,低声
的问:
    “开心吗?可欣?这旅行是不是满够味的?”
    “确实不错,”可欣说:“我觉得一切都新奇,好像我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
人!”
    “你可别变成另外一个人,”嘉文笑着说:“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怎么办?”“什
么你怎么办?”可欣不解的问。
    “我娶谁做太太?”嘉文说。
    “呸!胡扯些什么!”嘉文笑了。“小心!栈道!”纪远在前面喊。
    “什么叫栈道?”杜嘉文问。“这就是!”纪远指着路说,先走了过去。大家看着,路
已经断了,架在深谷上面的,是一条条的木头,用铁丝绑了起来,像一个横倒的工作梯,而
每两根木条中间,都是空的,底下杂草蔓生,不知谷深几许。杜嘉文说:
    “要从这上面走过去吗?”
    “不走过去怎么办?”纪远说:“走稳一点,当心滑倒,而且,注意朽木,可能折断!”
    大家鱼贯着,战战兢兢的走过了栈道,湘怡叹口气说:
    “如果摔下去怎么办?”
    “很简单,”纪远说:“爬起来再走!”
    大家又继续走了下去。后面的山胞发出一声“哟嗬!”的大叫,接着,就拉开喉咙又唱
起那支艰涩难懂的山歌来,前面的山胞立即响应,纪远也加入了合唱。嘉龄听他们唱得那么
开心,不禁喉咙发痒,跃跃欲试。拍了拍手,她叫着说:
    “但愿我也会唱!”接着,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开喉咙,也跟着他们乱喊乱嚷了起
来:“乌希巴那哟——乌希巴那哟!
    多卡达播哦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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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是越走越艰苦了,坡度随着山高而变得陡峻,杂草蔓生下的小径几乎不可辨识,垂
下的藤葛经常蛇般的缠住人的脚,而深埋在草丛里的栈道更如同陷阱,使人必须步步留心,
以免失脚落入栈道下的深谷之中。山胞们已抽出了腰刀,不住的砍伐着杂草和藤葛,太阳光
在闪亮的刀背上反射着。歌声忽断忽续,每当歌声停止,走在后面的人就知道前面必定有了
新的险阻。时间已过了中午,太阳依旧闪耀而明亮,所有的人都已挥汗如雨,只有山胞们轻
松如故,阳光在他们裸露着的,红褐色的胸膛上发着光。带着分原始的、野性的气息,仿佛
他们和山、岩石、丛林、深谷……都结成了一体。纪远站住了,回过头来说:“前面有一条
很长的栈道,我看我们先休息一下,吃了午餐再继续走吧!”这并非一个很好的休息的地
方,他们停在山腰中,一边的山壁上布满了原始林木,高不可测,一边的绿色深谷更触目惊
心。纪远四面张望了一下,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凸出的大岩石,岩石下形成了个凹洞,看来整
洁清爽。就笑着指了指说:“到那儿去吧!那是最豪华的大餐厅!”
    大家越过了几块岩石,来到那块平坦的山凹里面,顶上凸出的石块遮去了阳光,一株横
倒的枯木成了天然的座椅,洞内阴凉、干燥、而舒适,地上还铺满了枯黄的、松脆的落叶。
杜嘉文深吸了口气,解下背包,席地而坐,赞叹的说:
    “简直是圆山大饭店嘛!”
    “如果没有带帐篷,”纪远解释的说:“山中的这种地方就是最好的旅舍!”唐可欣站
在洞口,痴痴的眺望着一望无垠的山谷,和山谷对面的山头。绿,把一切都遮盖了,密密层
层的绿,重重叠叠的绿,深深浅浅的绿,明明暗暗的绿……绿得人喘不过气来。而在那成千
成万种的绿色之中,还点缀着几株嫣红,几点黄褐,以及岩石的苍灰,和对面山崖上挂下的
一条瀑布,闪耀着光莹的洁白。顺着对面的山崖向上看,山岭上缀着轻云,天空是一张蔚蓝
的网,网着云,网着山,网着树丛和衰草,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的念着秦观的句
子: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
    有人走过来,站到她身边,她直觉的认为是嘉文。没有收回目光,她仍然眺望着前面,
轻声的说:
    “我从不知道绿有这么多种,更不知道山中并不单纯是绿色,还有各种其他的颜色,数
不清有多少种。”她俯视着山谷中的树木,摇摇头,对自己静静的微笑。“绿得那么美,这
整个的山,像一条绿色的小船。”
    她觉得身边的人悸动了一下,接着一个沉着的声音稳重而安宁的响了起来:“你常常把
许多东西,都比喻作船的吗?”
    她微微的吃了一惊,调回眼光来,才发现身边站着的是纪远而非嘉文。他站在一块较高
的土坡上,额角碰着了一株大树垂下的枝叶,挺拔的身子和宽宽的肩膀,看起来仿佛是顶天
立地的。树叶和枝桠在他脸上投下了许多暗影,那对发亮的眼睛在她脸上游移,带着股对什
么都不在意,而又像是对什么都在意的神色。“哦,”她淡淡的说:“我想并没有。不过,
船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件很美的东西。”
    “是吗?”纪远问,望着那起伏凹凸的山谷,他无法把这绿色的山谷和船联想在一起。
“但是,船是动的,这山是静的。”
    “不错。”可欣微笑了,“我常凭直觉去比喻,而不经过深思。我认为它像一条船,只
因为它载着我们。我总觉得自己是在船上,一种朦胧的,模糊的,难以解释的感觉。”
    “这证明你对未来缺乏信心。”纪远说,他手里拿着两个罗宋面包,分了一个给可欣,
他把另一个塞进嘴中,大口大口的吃着,看他那副吃相,似乎足可以吞下一只大象。
    “信心?怎么讲?”可欣不解的蹙蹙眉。
    “你在潜意识里,一定觉得不安定,没有安全感,对未来感到茫然、困惑……换言之,
你认为自己在一个航行中,而不知目的地在何方?”“是么?”可欣锁起了眉,深思的望着
前方,一面慢吞吞的把面包撕碎了放进嘴里。“你认为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从没有分析
过自己为什么这样想,不过,我想你不见得对!”她笑了,把一对充满了信心的眼光从山谷
中收回来,生动而愉快的望着他。“你错了,纪远,我对未来是很有信心的!不止信心,还
有憧憬、希望、和理想!”
    纪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像鼓励一个孩子似的笑笑,说:“好的,但愿如
此!”转过头,他向洞中走去,又回头加了一句:“别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我常是想到什
么就说什么!你可别介意!”“介意?我怎么会!”可欣说,用牙齿轻咬着罗宋面包的尖
端,却瞪视着山崖上的一株红叶发愣。有好一会儿,她的思想是停驻的,脑子里似乎是空空
茫茫的一片,自己也不知道在出什么神。她一定愣了好半天,直到嘉文推了她一把,送过一
个鲨丁鱼的罐头,她才惊觉过来。嘉文笑着说:
    “想什么?”“什么都没想!”她说,不知所以的有些讪讪然。回转身子,她发现山洞
里正热闹万分,胡如苇扯开了他的破锣嗓子,尖着喉咙在唱苏三起解,纪远斜靠在山壁上,
正悠然的、轻松的开着罐头。嘉龄斜睨着胡如苇的做工和台步,笑弯了腰。三个山地人则狼
吞虎咽,大吃大嚼,湘怡坐在枯木上,秀秀气气的吃着面包,一面若有所思的微笑着。可欣
拂了一下随风飘飞的长发,走进了山凹,坐在湘怡的身边。湘怡不经心似的看了她一眼,
问:“你在外面看什么?”“欣赏风景!”可欣说:“一切都美极了!”
    “是吗?”湘怡问,站了起来:“我也看看去!”
    她走到洞口,四面眺望了一下,绿色的山峦起伏着,树木和杂草在风中摇曳,一层层滚
动得如同绿色的波浪。杜嘉文靠在一株树木上,修长的身子迎风而立,和树木同样的有种超
拔挺秀的气质。他正凝视着对面山崖上的瀑布,白皙而清秀的脸庞映在太阳光里。湘怡走过
去,他脚边的草丛里有一束蓝色的小花,她弯腰去摘下来,刚刚站直身子,就听到嘉文轻声
的说:“你猜我现在想做什么?我想吻你。”
    “什么?”湘怡吃了一惊。
    “噢!”嘉文收回视线,也吃了一惊,顿时涨红了脸,尴尬得无以自处。讷讷的说:
“对,对不起,我以为是——可欣。”
    湘怡看着他,因为他的脸红而也脸红了。她想找几句话来解除嘉文的窘迫,仓卒中又找
不出话来,就愣在那儿。嘉文看她红着脸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更感到不好意思,也更说不出
话来。一时间,两人都涨红了脸,默然对立,直到嘉龄冲出来,诧异的喊:“咦!你们两人
在干什么?”
    湘怡猛悟了过来,脸更像火烧一般的通红了,转过身子,她逃避什么似的跑进了山凹
里,心脏不规律的猛跳着。可欣奇怪的说:“怎么了?”“还说呢,”湘怡低声的说:“都
是你那位未婚夫嘛!”
    可欣皱皱眉头,掉过头去看了看站在外面的嘉文。嘉文那一副满不对劲的样子更引起了
她心中的狐疑,再看看满脸通红的湘怡,在人群中也不便于细问。湘怡也不再说什么,只低
着头去给面包抹上果酱,那一脸的红潮,好久都没有退掉。“好了,大家注意!”纪远站在
人群里拍了拍手:“背好东西,我们要准备上路了,今天黄昏的时候可以到卡保山,扎了营
吃晚饭,夜里去打猎!”
    “为什么要夜里?”嘉龄问。
    “夜里野兽比较容易出来!”纪远说,背上了东西。“不过,你们女孩子别去了,留在
帐篷里睡觉吧!等我们猎着了野兽来叫你们!”“为什么?”嘉龄的下巴朝天挺了挺。“我
就要去!别以为女孩子就不能打猎!”“好吧,”纪远嘲弄似的笑了笑:“随你!”
    大家整理好东西,又都纷纷的准备上路。离开了那个舒适而豪华的山凹,回到了杂草丛
生的小径上。纪远和一个山胞依然走在前面,紧跟着就是嘉龄和可欣。大家仍旧走成一条直
线,鱼贯着向前进行。
    在栈道的前面,纪远停了下来,眼前的栈道长而险,一条条的横木看来单薄而细弱,几
乎令人无法相信它能禁得起一个人的体重。木条下面,山崖下斜伸出的杂草像一条绿色的绒
毡。从草的空隙处向下看,一片黑黝黝的,深不可测。纪远回过头去,大声的说:“一个一
个的走,千万别两人踏在一根木条上,当心折断。尽量踩稳步子,不要抓崖壁上的草,那些
草不足以信任!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说完,他领先跨了过去,那些木条在他脚下挣扎呻
吟,整个栈道都颤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一个山胞跟了过
去,嘉龄和可欣硬着头皮,也跨上栈道。湘怡喃喃的说:“走这种路是要短命的!”
    “要不要我扶你?”杜嘉文回头来问,衷心的想找个机会,弥补一下刚刚对湘怡无心的
冒犯。
    “不用了,你走稳一点吧,摔一个还不要紧,两个都摔下去就更冤枉了!”湘怡说。
“反正,我的命是没有关系的!”
    “为什么你的命是没关系的?”杜嘉文问。“别轻视生命!每一条生命,冥冥中都有神
灵安排好了的!”
    “是吗?”湘怡幽幽的说:“只怕神灵会太忙了,没时间去安排每一条!假如冥冥中真
有神灵的话,被疏忽的生命,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杜嘉文蹙蹙眉,看了看湘怡,是吗?这
话似乎也有她的道理。湘怡的面孔苍白细致,那里在衬衫长裤中的身子,看来是瘦弱可怜
的。他脑中浮起了她家庭的情况,一个弱小的女孩,倚靠着兄嫂为生,何况,那个嫂嫂必定
是很难缠的!“被疏忽的生命!”看样子,神灵就没有好好的安排眼前这条生命。他不由自
主的叹息了,心中涌上一股恻然的怜惜的情绪。他的叹息使湘怡震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睛
来,目光悄悄的从他脸上掠过。叹息,为了谁?她吗?她摇摇头,自嘲似的微笑了。走过了
这条长长的栈道,眼前的路突然变得平坦了,在泥土中,还修筑了一条条的木头。在这荒山
里,出现这样“文明”的修建,真让人惊叹!纪远说:
    “这可以和中山北路比美吧?这种嵌着木条的路,山地人称为木马道,是预防崩陷的。”
    嘉龄的精神又来了,开始引吭高歌起来,唱的是一百零一首世界名曲中的“风铃草”。
满山的草木摇摇,风声瑟瑟,嘉龄的歌喉愉快嘹亮,把草木都唱活了。野花在山崖上点着
头,小草在微风里摆动腰肢,仿佛都在纷纷响应着嘉龄的歌声。嘉龄跳跃着向前走,唱得更
加高兴了。路边,一株红叶伸出了枝桠,红艳艳的叶片映着阳光,在风中动人的摇摆。可欣
又惊呼了起来:“红叶!像醉酒一般的红!”
    “我曾经告诉过你,山里的红叶很多,”纪远说:“还要一枝吗?”“不,”可欣摇摇
头。“我已经有了一枝,够了!那枝比这枝更有价值些!”她继续向前走,感慨的说:“我
不知道台湾山里也有枫树,我以为台湾是没有枫树的!”
    “这不是枫树,”纪远说:“这是槭树。槭树和枫树的区别,是一个叶子是对生的,一
个是互生的。台湾的槭树很多,枫树很少。枫树要经霜才会红,所以诗里说‘晓来谁染霜林
醉?’台湾很少落霜,枫树也不容易转红,台湾的枫树,大抵都是绿色的。”可欣凝视纪
远,眼睛里有着困惑。
    “我以为你是学工的。”她纳闷的说。
    “我是学工的。”纪远点点头。
    “那么,你怎么懂这些?”可欣问,愣愣的望着他。“你好像懂的东西很多,植物、动
物、文学、艺术——甚至于人的心理!”“哈!”纪远笑了起来,那褐色的脸庞上竟然浮起
一层微红。他把眼光投向山谷里,含糊的说:“事实上,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喜欢对什么
都注意留心,然后在适当的机会中,把自己懂的那点皮毛说出来,让别人认为我懂得很多!
换言之,我是在卖弄。”“不,”可欣继续凝视着他。“你不是那样,你这几句话,倒好像
是在掩护。”“掩护?”纪远锁起了眉头:“掩护什么?”
    “掩护你自己,你好像——”她顿了顿。“经常用很多烟幕弹,把自己隐藏起来。”
    “是么?”纪远耸耸肩,语气忽然生硬冷漠,还微微的带着些不耐。“我不大明白你的
意思。”
    “你是明白的,”可欣固执的说:“你藏起你自己,因为你害怕别人走进你的领域里!”
    “我的领域!”纪远烦躁的说:“我的什么领域?”
    “我也不知道,”可欣摇头,困惑在她脸上加深:“你是个难以解释的人!”“那么,
别冒险去解释!”纪远说,注视着脚下的道路。“每个人都会有隐藏的一部分,你也是如
此。既然别人要隐藏,最聪明的办法是不去揭穿,对不对?”他抬起眼睛来望着她。“你是
不是常常这样鲁莽的去剥别人的外衣?”
    可欣的脸红了。“对不起。”她讷讷的说。
    “没关系!”他表现得很洒脱,好像她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失。拉了拉肩上背袋的
带子,他迈开大步,把可欣抛在身后,大踏步的走到前面去了。可欣注视着他的背影,那矫
捷的步子和他那高大的身形有些不相称,但他却像是山和林野的一部分。木马道走完了,路
又变得陡峻而艰险起来。嘉龄仍然唱着歌,和纪远走在一块儿,纪远不时回过头来拉她一
把,并且和她大声的谈笑着。嘉龄显得很兴奋,缠着纪远,她开始学着那支山地歌,她圆润
的歌喉和他雄浑的嗓音混在一起,出奇的动听。每当有一个陡坡时,她就止住歌声,让纪远
拉她过去。纪远笑着唱着,拍打着嘉龄的肩膀,好像她是个男孩子一样,嘉龄的笑声像泉水
般流泻了出来,清脆的荡漾在山林之中。“他们像一对儿,”湘怡在可欣耳边说:“胡如苇
要失恋了!”“唔,”可欣有些神思恍惚:“纪远?他不会喜欢嘉龄。”
    “你怎么知道?”湘怡说:“嘉龄是越来越好看了,很少有男人能抵制美丽的女性的。”
    “他们并不相配。”可欣说,注视着前面一对欢笑着的人影。“不相配?”湘怡抬了一
下眉毛。“我倒觉得他们非常相配!都属于外向型的,活泼,爱玩,爱动的典型。”
    “是吗?”可欣淡淡的问。心不在焉的跨上了一条新的栈道。由于栈道已经走得太多,
胆量也训练出来了,对于栈道不再像刚走时那样害怕和顾忌。从一根横木上越到另一根横木
上,她低垂着头,一步步的走着。突然间,她听到前面有人惊心动魄的大叫了一声:
    “可欣!注意!有一根木条是断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脚踏了一个空,在意识到危险以前,整个身子都翻倒了下
去。接着,是木条折断的声音,和发自自己嘴中的一声尖叫。本能的,她伸手想抓住点什
么,却什么都没有抓到。整个人就以惊人的速度,像个皮球一般从山崖上向下滚。她咬紧牙
齿,脑子里已无意识,连恐怖的感觉都没有,只能被动的、昏乱的、听天由命的一路滚着。
可是,猛然的,有个人影迅速的从上面滑了下来,连滚带跌的扑向了她,接着,她觉得自己
被人抓住又抱住了,有人把她的头压在怀里,用手紧紧的护住了她。下滚的速度依旧未减,
不过,已不是她一个人向下滚,而是两个人。终于,她觉得像煞车忽然煞住一样,她不再向
下滚了,但她依然蜷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好了,没事了!”她耳边有个镇静的声
音,轻松的说:“站起来吧!检查检查有没有摔伤了那儿?”
    她慢慢的抬起头来,接触到的是纪远嘲谑和满不在意的眸子,闪烁着一丝轻蔑和不耐,
冷冷的望着她。
    “怎么?还舍不得站起来呀?”他蹙着眉说:“我想,这地上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站了起来,双膝在剧烈的颤抖着,手臂上擦破了一块皮,正流着血。她喉咙里梗着个
硬块,有种想哭一场的冲动,并不为了摔这一跤,只为了摔了跤后还要看别人的脸色。纪远
对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说:
    “从那边绕上去吧。记住,以后摔跤的时候先保护头部,像你那样豁出去,一切不管的
滚法,碰上一块石头就没命了?!好了!你还不爬上去,在等什么?”
    她咬住了嘴唇,一语不发的从另一边向上面爬,一个山地人已滑下来接应她,把她拉到
了上面。大家立即包围了过来,嘉文苍白着脸,颤栗的抓住她的手腕,抖动着嘴唇,喃喃的
唤着:“可欣!可欣!”他的眼睛里凝着泪,看他的样子,好像可欣已经没命了似的。纪远
走过来,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忍耐的说:
    “什么事都没有,别紧张,谁爬山能够保证不摔跤?你倒是找出纱布绷带来给她包扎一
下,最好上点消炎药膏!”
    说完,他迳自走到前面去了,和那几个山地人叽哩咕噜的讲山地话,大概讨论栈道的安
全问题。可欣站在那儿,竭力憋住胸头翻滚着的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感,卷起了衣袖,让湘怡
帮她裹伤。嘉文站在一边,仍然不能抑制他的颤栗,一面紧紧的握住可欣的手臂。嘉龄拍拍
胸脯,深吸了口气说:
    “还好没出事!可欣哦,你这一跤可把我哥哥的魂都摔掉了!”“应该你摔这一跤
的。”胡如苇对嘉龄做了个鬼脸:“你最皮,最不老实,摔的却是可欣!真是老天没眼睛!”
    “呸!糊涂鬼!下次摔跤的准是你!看着吧!”嘉龄扬了扬头说。话刚说完,感到手臂
上一阵痒稣稣,粘答答的,低头一看,不禁“哇”的大叫了起来,一面叫一面在地上跳着
脚,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胡如苇没弄清楚,直觉的以为她要摔,就不经考虑的冲过去,出
于反射作用的把她一把抱住,嚷着说:“怎么了?怎么了?”“一条蚂横!”嘉龄大喊大叫
着:“一条蚂横!”
    胡如苇这才看到,在嘉龄挽着袖子裸露的手臂上,一条吸血蚂横正粘附在她的皮肤上
面,黑色扭曲的身子已一半都钻入了她的手臂,剩下的一半还肉麻的蠕动着。胡如苇毫不考
虑的伸手就去抓,希望能扯下来,谁知他越扯,那蚂横越往里赞,嘉龄就越发尖叫不停。纪
远跑了过来,一把推开胡如苇,握住嘉龄的手臂,在蚂横吸住的部份敲了敲,然后用手指一
弹,蚂横立即被弹掉了。纪远说:
    “贴一块消毒胶布,要不然会一直流血!”抬头看看胡如苇,他又说:“蚂横不能拉扯
的,只要敲一敲就可以敲掉了,要不然就用火烧,拉扯会使它更钻得深!”拂了拂额前的头
发,他环视了一下所有的人,命令似的说:“好了吧!该继续向前走了吧!”大家整理了一
下,又都纷纷上路。可欣和嘉文走在后面。可欣始终咬着嘴唇,默然不语,脸色反常的苍
白,眼珠却黑蒙蒙的瞪着前方。走了好半天,嘉文怜惜的摸了摸她的手,轻轻的问:“为什
么不说话?摔得很痛吗?”
    “我恨你那个朋友,那个纪远!”可欣咬着牙,低低的说:“我不知道他神气些什么?
我讨厌他!”
    “但是,他救了你!”嘉文嗫嚅的说。
    “是的,他救了我,”可欣咬了咬嘴唇:“我并没有要他救我,我也不领情,我讨厌
他!”望着脚下的小径,她愤愤然的跨着步子。嘉文看着她,不解的蹙起了眉头。
    太阳,已经逐渐偏西了,黄昏正慢慢的移步而来。
网站工作室 - 2008-4-7 10:21:00


    暮色从谷底向上升,缓缓的蒸腾弥漫,一忽儿的时间,日色已淡薄得像一层灰色的雾
网,苍茫的笼住了山巅、树木、和岩石。太阳掩映在彩霞堆里,透过了大堆大堆的云朵,射
出一道道橘红及金黄的光线。天是揉和了苍灰的绿色,云是带着玫瑰紫的青莲色,还有山和
树木,黝黑的墨绿色染上了橘红。摇曳在微风中的枝叶,像国画山水画中的介字点和个字
点,一枝枝,一叶叶,全带着悠然甯静的飘逸气质。云在山腰中浮动,忽来忽去,忽聚忽
散,忽隐忽现,如同出自魔术家的戏法。大家都走得十分疲倦了,歌声久已不闻,代替的是
吃力的喘息声和叹气声。随着暮色的加浓,天气也转凉了,湘怡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嘉龄用
棍子支着地,一步步向前拖着,仿佛自己的身体有着千钧之重。胡如苇擦去了额上的汗,喘
息的问纪远:“到底还有多远?”“马上就到了!”纪远头也不回的答了一句,答得挺轻松
的。可是,所有的人中,已没有一个再是轻松的了。疲倦征服了每个人,连那黄昏的深山景
致,都无人有那份闲情逸致去领会和欣赏了。嘉文走在可欣的身后,自从可欣摔了一跤之
后,他就寸步不离开她,生怕她再滚落到山谷里面去。行程的艰苦使他有些丧气,他已没有
来时的兴致和精神了。每当战战兢兢的跨上一条栈道,他就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暗暗诅咒这次
旅行。有次竟脱口说出一句:“在家里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这山里来,简直是花钱买罪
受!”可欣望了他一眼,轻声的说:
    “你的老毛病又来了!”
    嘉文耸耸肩,不再说话了。
    耳边突然响起淙淙水声,像一串美妙的琴音流泻在这黄昏的山林里。绕过了一块巨大的
岩石,眼前忽然一亮,一片绿茸茸的草,平坦得像经过了人工的修剪,山坡上面,零零落落
的缀着几匹芦苇,迎着晚风摇荡。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这还是初次看到如此开旷的平地。纪
远掷下了身上的背包,回过头来,用一种振奋人心的声音,嘹亮而有力的喊:
    “到了!扎营!”“到了?”嘉龄睁大了那对黑而亮的眼睛,惊喜的四面张望了一下,
接着就吐出一口长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痪的在草地上平躺了下来,伸展开四肢,仰视
着被夕阳燃亮了的天空,大声的嚷了一句:“真美!真好!我现在懂了。”
    “懂了?”胡如苇盯着她问:“懂什么了?”
    “懂得什么叫做‘疲倦’了!”嘉龄说,又吐出一口气,真的阖上了那两排黑而密的长
睫毛,似乎就准备这样睡到大天亮了!纪远和那三个山地人已经匆匆忙忙打开了背包,找出
帐篷和扎营的工具,开始分别竖起两个帐篷来。杜嘉文和胡如苇四面打量着,带着份新奇和
终于到达目的地的喜悦,望着那眩目的太阳被对面的山岭所吞噬。纪远喊了一声:
    “胡如苇!别尽站着,去收集一些干燥的落叶来!越多越好!”“干什么?起火吗?”
胡如苇问。
    “不是。垫在帆布下面,睡起来会比席梦思床还舒服。”
    落叶收集来了,帐篷也以惊人的速度架好了。三个山地人的刀子发挥了最大的功效,砍
来了无数的树枝和木桩,并且立即生起一堆熊熊的烈火。在草地的四周,不乏燃烧的痕迹,
许多石块上也残留着烟熏过的黑痕,证明这儿是山地人狩猎扎营的老地盘。可欣侧耳倾听,
身不由主的跟着水声向前走,那清脆的、细致的、琮琮的声音使她的心灵深处有种奇异的
震撼,仿佛那泉水声带着什么崭新的、令人感动的东西,流过了她的身体。她停在一堆岩石
旁边了,在这岩石之中,一条小小的山泉正从山坡上流下来,轻轻的滑过了那些凹凸不平的
石块,流泻到不知有多深多远的山谷中去。她凝目注视着这道泉水,禁不住的看呆了。
    一个山地人走了过来,她惊奇的看着他找到一根竹子,把它从头到底的劈开来,然后插
进泉水的石缝中,水流过了竹子,立即作成了一个人工的水龙头。山地人接了一壶泉水,对
她笑笑,走开了。她醒悟的拂了拂头发,走过去,用手捧了一捧水,洗了脸和手,水清凉而
舒适,一些水流进了嘴里,带着沁人心脾的淡淡的甜味。用嘴凑着竹子,她干脆大喝特喝起
来,那水那样的清澈,她觉得把自己的灵魂都涤清了,而且,把自从摔跤以后,就莫名其妙
的有着的那份不快也带走了。站直了身子,她愉快的走回到营地来,发现他们已经在火上面
架了一个三角架,用铁丝吊着锅,开始煮起晚餐来了。她拍拍湘怡的肩膀:“去不去洗洗
脸?那边的泉水真清凉极了!”
    “是吗?”答话的是嘉龄,她像个弹簧般从草地上弹了起来,闻着刚开锅的饭香,她突
然间精神百倍了。“走!湘怡,我们洗脸去,回来吃饭!我已经饿得眼睛发花了。”
    湘怡从背包里找出了毛巾和肥皂,和嘉龄到水边去刷洗了。可欣学着嘉文和胡如苇的样
子,在火边坐了下来。但是,纪远并没有坐,他正用石块架着砧板,在那儿忙碌的切着肉和
菜,嘉文推了推可欣,说:
    “总该你去忙忙做菜的事吧,这原来是女孩子的工作!”
    纪远从砧板上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着谐谑的笑意,说:
    “算了,不必!现在的女孩子未必会做菜,而且,我对自己的手艺非常骄傲,还是让我
来吧,何况她刚刚洗干净手,又——刚刚坐下去!”可欣原也预备站起来去帮纪远,听到他
这样说,就又坐了回去,笑笑说:“既然如此,我乐得吃现成!”
    “好意思吗?”嘉文说。
    “你觉得不好意思,你去帮忙吧!”可欣笑着说。
    “那可不成,那一定越帮越忙,”嘉文转向了胡如苇:“胡如苇,你对做饭怎么样?去
帮帮纪远吧!”
    “我?”胡如苇吓了一跳,急忙说:“我怎么行?我只能和他分工合作,他做,我吃!”
    “好了,你们都等着吃吧!”纪远咧了咧嘴,夸张的切着菜,弄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
    湘怡洗过脸回来,一眼看到砧板上的肉,和神气活现的纪远,她伸头看了看,问:
    “你准备烧什么?红烧肉?”
    “不,炒肉片!”“你切的是肉片呀?”湘怡问。
    “怎么不是?”纪远说:“节省时间,马虎点,切厚一些免得麻烦!”湘怡不自觉的抿
着嘴角笑了起来,从纪远手里接过了菜刀,她温柔而小心的说:“我帮你修改一下如何?我
会弄得很快,决不耽误你吃饭的时间。”纪远皱皱眉,把菜刀交给了湘怡,嘴里仍然不服气
的哼了一声:“我打过那么多次猎,每次自己做饭,从没有说切了肉片还要修改的!和女孩
子一起出来,就有这么些莫名其妙的名堂!”这回轮到可欣来微笑了,她唇边浮起的那个有
趣似的笑容,竟下意识的模仿了纪远的微笑——带着三分优越感和两分谐谑。
    天色似乎突然间就由明亮转为黑暗了,那些绚丽而发亮的云,都在刹那间变成深灰色,
接着就无法再辨识出来了,暮色潮湿而滞重的挂在树梢,浓得再也散不开来。黑夜无声无息
的来临,把山和树,云和一切,都一股脑儿的掩盖住了。
    火烧得很旺,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他们围着火坐着,经过了一顿饱餐之后,(他们都
吃得那么多那么香,菜是湘怡炒的,连纪远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肉片”经过湘怡“修改”
之后,确实颇不“平凡”!)他们的疲倦都已恢复了不少,而“火”是天然使人振奋的东
西,纪远摸出了预先带来的口琴,吹着修伯特的小夜曲。然的泉水声成了他天然的伴奏。
湘怡已在三角架上悬着的水壶中,煮了一大壶的咖啡,嘉文宣称,他从没有喝过这么香,这
么美的咖啡。湘怡被大家的称赞弄得红了脸,带着个静悄悄的、羞怯怯的微笑,坐在嘉龄的
旁边。嘉龄正热中的啃着牛肉干,一边用脚给纪远的口琴打着拍子。天空由黯淡再转为明
亮,第一颗星星穿出了云层,接着就是第二颗,第三颗……。月亮在云背后游移,是半轮明
月,再过几天,月亮该圆了,再过几天,又该缺了。可欣斜倚着一棵不知名的小树坐着,仰
视着天上的星光和月光。嘉文坐在她身边,有股懒洋洋的文静。她把视线从天上落回到地
面,接触到他默默凝视的目光,不禁嫣然一笑,轻轻的问:
    “看什么?”“你。”“想什么?”“你。”
    她心头掠过一阵暖烘烘的热流,多美的夜!多奇妙的夜!属于谁呢?她环视着火边这年
轻的一群,也包括那三个山地人。这时,那几个山地人都坐在离火很近的地方,靠在一堆儿
打盹。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这三个山胞都很年轻,脸上没有野性的代表——刺青。显然他
们也被文明所陶冶了。在这火光之下,以黑夜的山林为背景,她觉得他们都很漂亮。或者他
们混杂了一些荷兰人的血统,眼眶微凹而额角和颞骨都比内地人高些,但他们确实是很漂亮
的!调过眼光,她看到了纪远。锁锁眉,再睁大眼睛,她望着那个满不在乎的男孩子——
不,他不该是个“男孩子”,而是个标准的“男人”!——
    她有些惶惑,这张脸,和那伸向着火的长长的腿,都比那些山地人更像个山地人!说不
定他也是个山地人呢!她摇摇头,又微笑了。“笑什么?”这次是嘉文问她。
    “没什么,”她掩饰的看看天:“只是觉得很开心,很满足。”
    “真的?”他问,握住了她的手。“不再为摔那一跤的事别扭了?”“噢!”她失笑
了。“怎么会呢?又不是小孩子!”
    “你别不高兴纪远,”嘉文本能的为纪远讲话。“他就是那么样一个人,从不顾及别人
的想法和心理的,总是我行我素。但他是个心地最好,也最热情的人。”
    “别说了!”可欣突然的脸红了。“我一点不高兴他的意思都没有!”“那就好了!”
嘉文说:“我喜欢纪远!”
    “说不定他会成为你妹夫呢!”可欣微笑的说,望着纪远那边。这时,嘉龄正端着杯咖
啡,走到纪远旁边坐下,不知凑在纪远耳边讲了句什么,纪远就停止吹口琴,哈哈大笑了起
来。“他们好像相处得很好。”可欣又加了一句。
    “我希望嘉龄别认真,”嘉文咬了咬嘴唇:“纪远很少有专一的感情,他的女朋友可以
成打的计算。”
    “大概是个自命风流的人物!”
    “他不是‘自命’风流,而是真正风流,”嘉文顿了顿,又摇了摇头。“用风流两个字
对纪远是不公平的,他并不是风流,他就是——就是——”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他烦躁的
下了结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物!”
    可欣笑得很有趣,欣赏的望着嘉文,她真喜欢他那股善良劲儿。故意的,她重复着他的
话:
    “就是那样一个人物!”
    “真的嘛!”嘉文辩护什么似的嚷着。
    “当然,当然!”可欣拍拍他的手,带着种安抚的味道。“我不是不相信,是欣赏你这
句话。”
    纪远的口琴换了调子,一阕“罗莽湖边”吹得每个人心头都充塞了说不出来的滋味。他
的口琴技术显然经过一番训练,拍子打得清晰而准确。嘉龄跟着琴声在低唱:“出城郊,风
光好,望远坡,真美丽,香尘日照里,罗莽湖上,忆当初,双情侣,终朝携手共游嬉,在那
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在那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可欣不由自主的也哼了起来,胡如
苇加入了,嘉文也跟着哼。歌声,琴声,火焰在跳动,木柴被烧裂的噼啪声。还有近处的风
声,远处的松涛,和那溪流的潺□低诉……夜是觉醒的,张着静静的眼睛,凝视着这欢笑的
一群。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今夕何夕?月明星稀?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还是美丽美丽的
卡保山中?湘怡把她的下巴放在弓起的膝上,注视着那熊熊然向上奔窜的火苗,一点火星跳
了起来,落在沾着露珠的草地上,熄灭了。哦,愿那点火星永不熄灭,愿心头的火星永不熄
灭……她转头对嘉龄那边看去,嘉龄的手肆无忌惮的搭在纪远的肩头,身子摇晃着唱得正有
劲。调过目光,可欣和嘉文并倚在一块儿,手握着手……她眯起眼睛,睫毛盖住了双瞳,侧
耳倾听,夜是觉醒着的,到处都有着属于山林的声响。夜不寂寞,人不寂寞,而她呢?张开
眼睑,火燃烧得多么热烈生动!今夕何夕?或者这“夜”并不属于她,但她却仍然衷心渴望
“它”永不消逝!永不离去!胡如苇不知从那儿摸出了一架电晶体收音机,越过好几个电台
之后,史特劳斯突然柔美的跳跃在夜色里,纪远抛下了他的口琴,拉着嘉龄站了起来。用手
绕着她的腰,他们围着火舞动。维也纳的森林!卡保山的夜色!三个山地人睁大了惺忪的睡
眼,新奇的望着那旋转的一对人影。嘉龄忍耐不住了,音乐是容易使人血脉加速的东西,而
欢乐是具有感染性的。拉着可欣的手,他们也加入了华尔滋的行列。胡如苇把收音机放在石
头上,不甘寂寞的对湘怡鞠了一躬。火舌跳动,音乐喧嚣,几里路之内的野兽该都被吓跑
了,三个山地人面面相觑,但夜是活的,夜是动的……他们何尝想猎什么野兽?他们已经猎
着了“卡保山之夜”!
    维也纳的森林之后是蓝色的多瑙河,他们自然而然的交换了一下舞伴。纪远微笑的注视
着可欣,火光与月光揉和,她的脸红润清幽。他不喜欢那对静静的望着他的眼睛,仿佛又在
安详的剥去他的外衣。你是谁?他旋转着。我不信任你!他旋转着。长发的罗蕾莱!他旋转
着,旋转着,旋转着……。
    夜越转越深,星光越转越沉,火苗在低暗下去。一个山地人走开了,伐木之声立即响
起,大根大根的木头和树枝被拖了过来,火被潮湿的木头抑得更暗了,但迅速的又扬起头
来,欣欣然的燃烧着。倦意在无声无息中悄悄的来临,没有人再跳得动舞,收音机里的音乐
变成了小提琴独奏的小曲子,幽默曲、离别曲、冥想曲……嘉文打了个哈欠,望望那竖在暗
夜里的帐篷,倦意深重的说:“我想去睡了。”“夜里不是还要打猎吗?”胡如苇也打了个
哈欠,仿佛连哈欠都具有着传染性。“等打猎的时候再叫醒我吧!”嘉文说,已经提不起丝
毫的劲来了。纪远坐在火边,沉思的凝望着火,一面用一根长树枝在火里无意识的拨弄着。
山地人搬了更多的木头过来,好像他们准备烧掉整座的卡保山了。纪远觉得有人走近他的身
边坐下,他抬起头,是唐可欣。她望着那些山地人,纳闷的问:
    “他们干什么砍这么多树来?”
    “他们要维持火的燃烧,终夜不熄。”纪远说,对那些山地人叽哩咕噜的说了一串山地
话,又转向可欣。“他们习惯于坐在火边打盹,一直到天亮,我叫他们到帐篷里去睡,他们
不肯。”“为什么?”可欣张大了眼睛。
    “帐篷太小了,”纪远微笑的说,望了望辽阔的天空。“和天地怎么比?”可欣坐在那
儿,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纪远看着她,问:“你要说什么?”“我也不
知道。”可欣站了起来,仍然看着他。“他们都去睡了,你怎么不去?”“我一睡就会睡到
大天亮,”纪远说:“还不如就这么坐着,再过两小时,也要叫醒他们去打猎了。”他注视
着黑黝黝的山林。“未见得会猎着什么,但总得去试试运气。”再望着她,他说:“你也去
睡吧!”声调出奇的温柔。
    她愣了愣,没有动,过了一会,才奇异的瞪视着他,说:
    “纪远,你是个奇怪的人。”
    他耸耸肩。“是吗?”他泛泛的问。“很多人这么说过,而我自己却不明白怪在何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