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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 - 2008-4-8 9:46:00
从市里到县里,从县里到省里,尹凡经历着官场的风风雨雨。官场如袖里乾坤,看似平静的生活却暗潮涌动,敦厚的笑脸后埋藏着难以察觉的虚情假意,不动声色的情态下包藏着石破惊天的野心,美艳的樱唇下吐露的可能是致命的舌信。
市长史朝义沉浮于官场江湖,好色、贪婪而狡猾,道貌岸然地攫取着票产与女人,看似文弱实则嫉恶如仇的尹凡在市委书记的支持下暗中展开对史朝义的调查, 一场殊死的权力绞杀悄然拉开大幕。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出版 作者:褚兢 定价:33.80元
春天来了 - 2008-4-8 9:47:00
妻子娄虹调进市城关小学上班了。尹凡小两口结婚这么多年,总算开始了正式的居家过日子的生活。锅碗瓢盆协奏曲,油盐酱醋交响乐,里面充满凡人的幸福,也平白消磨着一个人的豪气。
河阳市原市委书记王启贤调走,在河阳市官场上引起了一段时间的兴奋,几乎人人见了面都要谈这个事。大家猜测这里面的背景,分析哪些人会随着他的调离而倒霉,哪些人则会时来运转,在新的利益格局中分得一杯羹。有的人兴高采烈,喜上眉梢,有的人灰头土脸,情绪低沉。大多数人都知道,再怎么利益调整,自己背景有限,未必一定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但长期处在河阳这种封闭落后的地区,又是在单调而枯燥的机关里,生活向来缺乏亮点,那些重要的人事变动无异就像重大的节日,它能刺激机关大大小小干部们的神经。
尹凡一般不愿参与这些议论,不是他不关心这类事,而是他至今还没有参透这里面的奥秘。他觉得那些无根无据、空穴来风的消息和事后诸葛亮的判断传来传去毕竟是浪费时间,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但渐渐地,他开始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一类传言了。
首先,是组织部副部长杜南的调离。
大家都说,杜南是王启贤的“五虎”之一,甚至是之首。王启贤走了,他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虽然杜南外表上始终保持着一种处变不惊的态度,上班时见了部下依然会笑着拍拍肩膀,说一声“努力工作呀,小伙子!”在城府不深的年轻人面前依然造成一种领导的压力,可是老到的机关油子却似乎能从表象下看到另外一种东西。
果然,河阳市新的班子一上任,首先重新安排的就是组织部的人选。
在潘仁和接替袁风担任市委主管党群工作的副书记后,组织部部长系由外市的一个组织部副部长提拔、交流而来,杜南这个组织部第一副部长暂时还是个副手。新来的部长姓薛,叫薛长征,他担任副部长的时间比杜南长,却没有在县里当过县委书记的经历,一些习惯了用论资排辈眼光来看待官场职位升迁的人就觉得,杜南这下心里可要不舒服了。杜南倒是沉住了气没有表露什么,可是下一步市委就决定任命他到市委农工委当副书记。传说潘仁和代表市委找他谈话时,杜南一改平时的做派,一脸严肃,沉默了半晌。他平时烟瘾并不大,可当时却足足吸完了两支烟。潘仁和说,老杜,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我们市是个农业市,农业这一块相当重要。常委会研究来研究去,觉得还是你去那儿作些指导和调研工作最合适——毕竟你当过县委书记嘛,以后好跟市委就发展农业问题提些建设性的意见,为振兴河阳的农业多做些贡献。杜南回答的话是:我们都在组织部工作过,上级的决定还会不执行吗?我心里想得通想不通,都不会对方书记有什么意见的!
潘仁和是代表市委和杜南谈话,宣布关于他的调动决定。可杜南却说决不会对方书记个人有意见,可见在杜南的思维中始终这样认为,一个地方重要的人事安排,其实是由一只手(这只手是一只巨型的手,相对于它来说,市委常委会讨论这类问题时举起的其它的手都是弱小的)全面操纵的,所谓集体讨论和研究只不过是一种形式。
再就是自己的工作安排。
以前,尹凡有睡懒觉的习惯。晚上看书看得晚,第二天早上就不大起得来。于是就随便弄点开水泡面。进机关后,这样的习惯也没有轻易改掉。虽说不能再整上午地窝在被窝里,但也总是要挨到七点多快八点才起床。现在不一样了。娄虹嘛,晚上有一大堆作业要改,早上起来准备好早点,自己先吃了要赶到学校招呼学生早读,买菜之类的事就只好由尹凡担任了。
这天尹凡起来,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杯奶,对着镜子把身上的西装整了整,又用手理了理头上几根散乱的头发,就上去菜市场去了。
菜市场离家不远,就在市委机关食堂旁边。尹凡和妻子娄虹两人都喜欢吃鱼,他看一个菜摊子上有新鲜桂鱼卖,就买下一条,等着卖鱼的给破膛。恰巧知工科乔敏科长也在买菜,看见尹凡,便向他走过来,一边作出挑鱼的样子,一边低声对尹凡说,听见关于你自己的事了没有?尹凡说,没有呀,我有什么事呀?乔敏就说,你看你这个研究生,还是干部科副科长呢,不要老是考虑工作,考虑别人的帽子,还要考虑自己的位子!
春天来了 - 2008-4-8 9:47:00
乔敏用眼睛看看周围,又看看尹凡,见尹凡果真一脸茫然的样子,就说,你这个同志呀,人的确是不错,可也不能太单纯了呢。你知道吗?有人在领导那儿说你了!
尹凡吓了一跳,说我什么?他问。同时心想,是哪些人在背后说我,我又有些什么值得让他们说呢?他马上在脑子里回忆,自己进机关以来哪些事情做错了,哪些方面被人抓住了把柄?要说工作,似乎还没有出过什么明显的差错,也从未被领导公开批评过,那么除非是,出差接受了些土特产,再就是上次跟随杜南去阳谷县考察时到邻省武仪县洗温泉的事被人家知道了?又回过头一想,这不大可能吧?接受土特产,这简直是公开的秘密。不用说出差,就是坐在机关里,只要管着一点权的地方,逢年过节,上门来拜年送礼的不是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吗?至于洗温泉的事,杜南调走时都没人说这个事,他作为领导,才会有真正的政敌,政敌没拿那事当靶子,说明没人掌握这个情况的嘛。那还会是什么事呢?
见尹凡一副意外又尴尬的样子,乔敏示意他跟自己靠近一点,然后几乎是附在他耳边说,越是了解你的人,越要提防着点。有人想回到干部科去,接替你那个位子呢。说完,一双大大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里面似乎有更多的含义让他自己去体味。
这下尹凡心里才明白,一定是乔敏的副手刘咏在背后弄了什么鬼。
上班后,他在机关院门口远远见到刘咏。由于有了乔科长的话在耳边,他对刘咏的目光中就带了一种警惕的成分。他仔细观察刘咏的神态,却见他只要是对同级以上干部,不论本部的还是外单位的,依然是一副笑脸逢迎,频频点头的样子。尹凡走过他的身边,他正好在向市委办的一位副秘书长殷勤地打招呼,看见尹凡过来,刘咏忙里偷闲,隔着上班的人流,用一副生动的笑容向他致意。
这个刘咏,他能搞我什么小名堂呢?我又有什么必要值得他到领导那儿去费口舌呢?哼,一介中专生,爬到了机关中层还不够,还想钻营到更加要害的科室去。组织上并没有亏待他,他却想踩着别人上去,让这样的人得逞,那机关里谁还会有工作积极性呀!刘咏的第一学历是河阳中师,不过他进机关的时间比较长,到机关后又先后读了党校大专班和省社科院的本科训练班,填起学历来也就填本科了,但部里干部提到他仍然把他看作是中专毕业生。
前面那些话,如果是别人告诉他,尹凡可能不会相信,他不愿意把别人看作小人,尤其是刘咏这样天天见面,见了面还表现得挺客气,挺有礼貌的人。可是乔敏,她的话哪里会随便说呢,看她平时处事那么认真严谨,而且对自己说话从来显得那样温和。
尹凡假装对刘咏的微笑没看见,加快了脚步从两个人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继续想自己的事:要说乔科长这个人还真不错。别看一个女同志,作风果断,干事泼辣,说话却总是能很好地掌握分寸。不过在某些特别的场合,她的言辞却很锋利,机关里有些干部喜欢开玩笑,尤其平时一些关系相对密切些的,有时放开了还会开些荤玩笑,但却不大敢占乔敏的便宜。乔敏一张嘴,在关键的时候,文的武的荤的素的全能来,经常会噎得那些存心损别人的人不敢再出声。不过,她对自己说话却从来像一位大姐,她今天特意告诉我的信息决非出于个人目的,而且这样的信息对于自己的确是很要紧的。
不过,尹凡又想,像刘咏这种人,平时倒没看出他有多少坏水,即便他真的在领导那儿说自己的坏话,领导能听吗?难道领导没有自己的判断力吗?他宽慰自己道:没事,刘咏要真的那样干了,不过证明他小爬虫一个罢了,又能怎么样呢!
然而,事实又一次证明尹凡还是没有彻底摆脱他的书生气。
每年市委党校都要举行县、科级干部培训。尹凡事先一点没得到消息,陈科长却在一天上午通知他,到党校学习半年。论说,干部培训是中央干部人才战略的一个组成部分,其意在强化干部的理论水平和知识结构,从中央到省、市对此一直坚持不断,其实已是一项经常性的工作了。但它既然做为干部工作的一个组成部分,也就理所当然地与各地方的官场格局结合了起来。河阳向来有一种说法,说是那些被选去参加培训的干部,有意味着即将提拔、官运亨通的。因为上面看中了他,所以让他深造一下,镀镀金。也有的意味着让他先去坐一下冷板凳,好腾出位子,以免妨碍其他人。甚至还有的据说是要清查他的问题,怕他在位子上会捂盖子,因此必须要“调虎离山”等等。但哪些人是要提拔了,哪些是去坐冷板凳,哪些将受审查,传言则多是语焉不详,惟有事后有人会洋洋自得地回顾当初的种种迹象,显示自己那时的判断正确。那么这次组织上为什么事先没打招呼就派自己去学习呢?陈科长说是正常安排,尹凡也的确相信是这样。但他到党校报到没几天,部里就下了文,将刘咏调回到干部科任副科长。后来他又听说,部里有人向新来的领导反映,讲他曾经跟随杜南去河阳考察涂小明,考察意见将涂小明几乎夸成一朵花。还说尹凡原本就是王启贤的“门生”, 他和王启贤的小姨子有比较密切的来往,他的提拔由杜南在部务会上亲自提议都说明了这一点。还有人说,干部科科长陈立平在组织部呆的时间长,按惯例很快要放出去任职,将来接替陈立平的就是刘咏。
春天来了 - 2008-4-8 9:47:00
尽管都是些传说,但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看,尹凡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嗅出里面的名堂。
妻子娄虹刚调进河阳的时候,一方面对生活充满新鲜感,一方面也是对尹凡有几分感激,与阳谷小学的同事们告别时,大家对她充满羡慕的祝福话语,不由得使她在心中对自己的老公也高看了一眼。她过去在父母家里从来不做饭的,进城后开始学着干,一有时间,还会想着弄点花样;她以前对衣着也不怎么注意,现在却满嘴时装、美容之类,一些常上电视广告的化装品品牌也不时吊在嘴里。可有一天,娄虹从学校里听说尹凡已被划入原市委书记王启贤的“帮派”,很快将调出组织部的消息,怒气冲冲回到家,饭也不做,等着尹凡回来。尹凡这一向脑子里都想着,部领导难道真的会听信某些人的背后挑唆,真的会把对涂小明的考察提拔的帐算到自己头上?不大至于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选拔干部由领导抉择,出了情况则由具体干事的来承担,岂不是太……回到家,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娄虹却没注意那么多,她见尹凡进门,立马高声叫了起来:
好哇,尹凡哪尹凡,想不到你是这么个人!
尹凡被她的怒气弄得莫名其妙,心里一边猜测她这无名火从何而来,一边也没好气地说,我是怎么个人,你应该早就知道的,用得着现在问吗?
娄虹听他这样回答,心中更来气,说,家里这么重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你说你这个人不是缺德吗!
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尹凡这下奇怪了,他问道。
什么事?你自己的事。
我的事?我的什么事?
见尹凡真的糊涂了,娄虹稍稍放低了声音,说,你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
谁犯错误了?我还不知道错误怎么犯呢。尹凡本来心中就有不大舒服,见娄虹这样说,便硬硬地顶了一句。
那为什么别人说你的职务已经被其他人接替了,你马上要调离了?
什么接替?我的职务又没有免。领导要在科里增加一个职数,难道我能阻止不成?
看见娄虹依然气鼓鼓的样子,尹凡放缓了声调,说,机关派我去党校学习,这一去就是半年。干部科的事多,人手又少,总不能我走了没人干活吧。这样的事很正常,用得着解释来解释去吗?调离不调离,也是工作需要,难道非要犯错误才调工作吗?
娄虹对机关的事本来不大懂,见尹凡这样说,这才觉得外面听来的话并不准确。但她还不放心,又问道:
别人都说你进组织部,还有提拔靠的是裙带关系,你和王启贤小姨子,那个危什么箫究竟有没有关系?
尹凡见她提到危雅箫,心里不觉有点紧张。他字斟句酌地说,我进组织部不是靠自己硬考过关的吗?当时连是不是参加考试都和家里反复商量了的。考试的整个情形和结果谁不知道?至于说到提拔,机关里像我这样条件的,当个副科长还委屈了呢。不是为了把你调进河阳,我才不会花那个精神参加什么公务员考试。
那危雅箫呢?娄虹盯住了问。
危雅箫,不过见过两回面。如果说要和她关系不正常,那首先是巫军和她不正常才对,因为我和她认识还是巫军介绍的呢。别人为什么不说巫军提拔也是靠王启贤的裙带上去的,这不明摆着要有意要臭我吗?
巫军是尹凡的高专同学,娄虹见过几次,对他爽朗果决的性格颇有好感。见尹凡句句说得都似乎有理,也就不再吵了——主要是尹凡别因为犯什么错误而受处分,她心里就放心了。她虽不大懂机关的事,但官场上一旦犯错误就不再容易翻身,这一点在河阳倒是听得多也见得多了。
晚上,娄虹在灯下批改作业,尹凡一个人躺在床上回味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刚才的争吵,心里想,想不到自己和单位上的一些事,竟然被人这样歪曲地传到了社会上甚至妻子耳边,这机关人事中暗藏的旋涡可真是太险恶了——看来主要是那个刘咏,别看平时会表演,可做人真的不大地道!
春天来了 - 2008-4-8 9:48:00
党校干训班的班主任叫肖亦田,长得矮矮胖胖的,戴一副轻度近视眼镜,头发轻柔地梳往一边,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他年纪不大,和尹凡差不多,省城师范大学毕业,读的是政教系,后来又搞了个省委党校社科专业的研究生文凭,30几岁,已经弄到副教授的职称了。他出了一本书:谈改革中社会主义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的互动关系,书名挺醒目,但内容不过是将历来发表的各个时期领导人的讲话和文章中的相关观点梳理一下,分成章节,同时加进报纸上剪下的与之相匹配的材料和数据,就变成了自己的学术成果。即使这样的成果,在市委党校也并不多,所以他在职称上理所当然超越了一些毕业较早、年纪较大的同事。
班主任平时笑嘻嘻的,挺随和。他知道来党校干训班学习的,不管在单位上地位怎么样,起码多少担任了一点职务,大大小小是个官儿,有的还掌着一定的实权。他虽然现在没什么有求于官场上的人,但保不准将来会有什么事。即使自己没什么事,亲戚朋友当中要是有人找自己帮忙,那还不得靠这些人?况且现在来学习的,将来在河阳的官场上会混出些名堂也未可知,因此他从不摆出班主任的架子。党校学习也的确和其他学校不一样。那些什么基础理论呀,政治时事呀,多数人从小学到大学都反复学过的,虽有一些新知识科目,只要平时有点学习习惯的也多少接触过,所以听课并没有多少新鲜感。倒是这么些各个单位的小头头们在一起,说不定将来就是可资利用的权利资源,因此成为一个互相交流,建立感情的机会。那些有点权的科级干部,便做豪爽状,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地请同学们的客,请客的时候,班主任肖亦田多半要请到,尹凡是组织部干部科的副科长,别人也想方设法请他到场。有时尹凡也想回避,但多数却推脱不了。
这天,工商局办公室主任沈强请了十几个同学到新马泰大酒店吃饭,饭局设在一间超豪华的大型包厢里。到场的有民政局的民政科长黄日伟、检察院的侦察监督科副科长韩玉昆、交通局的办公室主任卞虎以及人事局职称科科长马兰等。
豪华包厢里暖气融融,直径近两米的枝型吊灯放出灿烂的光芒。墙壁上面挂着几幅本市知名画家的国画,有山水、仕女、花鸟,显露一副典雅气派,还有一副狂草书写的李白诗《南陵别儿童入京》,笔墨恣肆,大气纵横。赴宴的虽有人来过新马泰酒店,但多未进过这个包厢,一到里面,不由啧啧赞叹,说今天不仅是吃宴席,简直就是吃文化嘛!
大家热闹一阵,分宾主入席。由于同学当中已不是第一次聚会,且党校学习也开学有若干日子,河阳的官场逸事、政坛趣闻都谈得差不多了,于是今天在酒席上主要就是敬酒逗趣开玩笑。讲过几个段子,加上几杯酒下肚,气氛很快达到高潮。人事局职称科的马兰,原本算得上“大家闺秀”,她父亲是“文革”前河阳市(那时还叫地区)的老地委副书记,但她一方面酒量大,凡是向她敬酒的,她几乎是来者不拒,而且说话也十分放得开。她听了前面几个段子,不屑地说,你们说的那都是啥玩意,早都馊了的嘛。众人就起哄:你说个没馊的来听听嘛。马兰果然就说了两个,博得大家一片叫好声。交通局的卞虎一语双关地说,马兰的玩意果然新鲜,只可惜咱们只能听,却不敢看,更不敢动。马兰马上回击,你想动也动不了,我看你的玩意已经成了蔫黄瓜了。
这一下,酒桌上的笑声又掀翻了天。
韩玉昆正好带了照相机,站起来“喀嚓喀嚓”把整个热闹的场面都拍了下来。沈强就提议:听说咱们的马大姐当年是河阳的一枝花,早先的时候河阳照相馆的橱窗里还摆过她当少女时的照片,趁今天这个机会,咱们和她照张相,也幸福幸福吧!于是韩玉昆马上忙碌起来,手上的照相机闪个不停。黄日伟几个人说光照碰杯的没意思,要照就照喝交杯酒的。马兰说,交杯怎么的啦,怕和你交啊!边说边将胳膊伸过去,与黄日伟的胳膊缠在一起,两人几乎头碰头才把杯中的酒倒进嘴里。韩玉昆一边照,一边笑,说明天相片洗出来,也还放进橱窗展览吧。
春天来了 - 2008-4-8 9:48:00
尹凡虽说经过到机关这段时间的锻炼,稍稍能喝一点酒了,但量不大,还是不大敢喝。看着大家这样闹腾,心中受到感染,心想同学之间就不一样。虽说党校在一起只能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却能放纵心情,用不着相互设防。恐怕大家在各自的单位都不敢这样子的吧?
沈强举了举杯子,以东道主的身份说道,今天这次聚会是“有史以来”最开心的,大家说对不对?众人连忙说对。沈强又说,过去大家虽然同在一个市,有的认识,但多数却不认识。难得这样的学习机会,以后咱们就是“黄浦同期”了,大家要互相照应,互相关心……没等他说完,黄日伟马上补充:互相关爱!又惹得众人大笑起来。
开席时,肖亦田以班主任的身份抢先敬马兰的酒,但被马兰连灌了三杯精品河阳老窖,立马就面红耳赤,汗珠子顺着脖颈一直往下淌,再不敢出声。听沈强那样说,他兴趣又来了,接过话头说,实话说吧,党校培训,重要性我不再讲,但是我归纳了几条经验,送给你们共勉。卞虎马上问,几条什么经验?
就是——学习学习,休息休息,米西米西,联系联系。
精辟,不愧是班主任。卞虎站起身来和肖亦田作握手状:你不光把我们学习期间的任务布置了,连我们学习结束以后的活动都安排好了,我个人认为,我们不仅现在是你的学生,以后要永远当你的学生。
哪里敢当哪里敢当?肖亦田酒喝多了些,没觉出卞虎的话里是不是包含了嘲讽的意思,他连连摇手,指着尹凡说,要说当老师,真正功底厚实的还是尹凡,货真价实的研究生!
又一杯酒下肚,肖亦田脸色由红转白,说话口齿也有些不大清楚了。他抬起头,看见挂在墙壁上的书法,伸出一只手指头,一边点,一边念(其实上面的狂草字他多数认不全,只是凭记忆背诵):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嘻嘻,我辈岂是蓬蒿人!
瞧肖老师的雄心壮志,果然不简单!有人马上说。
这……这不是指我,是,指的是你们哪,你们,将来要成为河阳政坛的精英,不要辜负了我,我对你们的一片期望。哈哈……
见肖亦田醉了,众人连忙将他扶起,马兰指挥着让卞虎开车送他回党校,这边众人还不忘了“派”定下一回聚会的东道主。
在党校学习,看起来天天排满了课程或各种活动,但由于最后的考试和所谓“结业论文”都不过是一道形式,所以用不着动多少脑筋对付,尹凡对机关的事眼不见心不烦,脸上还渐渐胖了起来,别人看见都说他长了几斤肉。尹凡自己趁这个机会思考了一下今后的前景。他想,新来的部长还没接触过,不知道人到底如何?假如真的像刘咏这样的人得宠,那机关还有什么混头?自己一介小科长,还是副的,虽然还挂了主任科员这个职级,能够接近于讲师待遇,但就这样熬下去也不知何日是个头。唉,正所谓得兔忘蹄,得鱼忘筌。他把桌子上那些党校发的课本扫了一眼,又想,反正当初报考公务员的目的是为了将妻子调进河阳市,现在这个目的已经实现了,再这样混下去也没有必要了,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想到了走,那就要选择一个去向。去哪儿呢?河阳一个区区小市,贫穷落后,经济不发达,文化教育事业更落后,像自己这样学社会学专业的,除了教学,只能搞一点研究。可市里面只有一家高专需要社会学专业的老师。自己从那地方出来,再回去是不可能了,无颜见江东父老。而社会科学研究单位,除了一个市委党校沾点边,再别无分店。想来想去,他忽然想到了范老师。
范老师是自己的硕士生导师,不知他现在身体怎么样?范老师近年来除了带研究生,学问已是不大作了,毕竟高龄了。在尹凡看来,作学问和所有的脑力劳动没有太大差别,虽说出成果要靠积累,但一旦年龄大了,思维不再活跃,新知识难以吸收,创新的灵感也渐渐熄灭,即使写论文也只能是炒炒现饭。像范老师这样很早就在国内出名的社会学专家,不再写书也不影响他的名气,如果写出跟不上学术潮流的论文,反倒会损坏声誉。不过他虽然不再亲自动笔写书,但学校乃至校外一些指令性的研究课题还常常会请他挂名甚至领衔,这些课题出版时,他的大名依然摆在显赫的位置。这是因为,课题虽然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做,但挂了他的名字,就使得其学术价值自然而然得到“提升”——这似乎是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学术研究方式。老师从教几十年,弟子门生满天下,本省各学术单位、大专院校甚至省直一些厅局都有,就连上海、北京也有他的学生。想到这儿,他忽然开了窍:我为什么不想法到省城去发展,何必留在这个地方呢?当初毕业之所以分回到河阳,一是因为没有门路,二也同时是缺少社会阅历,不知怎样操作。现在可得在这方面动动脑筋了。
春天来了 - 2008-4-8 9:48:00
想到这里,他给范哲老师写了一封信,信上先是向老师和师母问候,说又隔了这么久没有见到老师师母,心中十分想念;然后再说上次去省城参加社会学年会,老师关于希望自己的弟子中能够有专心作学问,以后好传承和发扬老师的学术精神的人,这番话对自己震动很大。回来后思之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想回过头来教书或搞研究。可河阳已是无用武之地,祈望老师向学校领导推荐,让自己能到省城大学、到范老师的门下、到社会学专业去教书。
虽说给老师的信已经发出,但尹凡知道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同时又给一位已经在省社会科学院院报担任副主编的师兄打长途电话,把自己的处境和想法说了一下,问能不能去那儿“高就”一下。那位师兄先是对他的想法“不敢苟同”,说现在的人都巴不得往机关里跑,省社科院这几年调进机关,给领导当秘书、到处室当科员,甚至到机关的下属单位去混的人是一拨又一拨。即使留在这儿走不了的,真正作学问的扳起指头也算不出几个,其他人不是偷偷在哪儿开个店,就是暗中替一些厂家搞推销拿提成,反正比作学问来钱。“作学问多苦,吃力不讨好的事,简直不是人干的”!这是师兄最后的总结。不过师兄又回过头来说,社科院虽然地方“不怎么样”,毕竟是省城,你要来,从人事上讲,肯定有困难。不过再困难,我找人帮你问问还是可以的。
能不能调成,尹凡知道这是几乎没多少把握的事。但万一呢?世界上说不定就会有万一的事。晚上,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娄虹,倒不是征求她的意见,只是预先让她知道一下自己的念头,免得到时候她又说自己隐瞒什么。娄虹听了他的考虑,心中倒是很高兴。虽然随着尹凡调进河阳已经让自己有了“成就感”,但能够进省城不是好上加好的事吗?她当然支持尹凡的意见,而且希望这事真的能办成。
只是,她声音有些紧张地说,只是这个月,我那个没来了,会不会是肚子里有了?
尹凡看了她一眼,然后撩起她的衣服,装模作样对着娄虹浑圆的肚子听了听,说,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不知道小家伙是不是准备上路了?
娄虹捏起拳头敲尹凡的背,说,你这个人啥也不懂,就知道学问学问!
既已想到联系调走,尹凡觉得还有必要把工作做得充分一点。他把自己以前读研和在高专上课时发表的几篇论文找了出来。他的论文数量虽然不多,但当初都发表在一些有关的核心期刊上,而且是寄过去被编辑看中了才刊载的。不像现在许多人发论文是靠关系或花钱买版面,更不像肖亦田出书是所谓“自费协作出版”,所以肖亦田尽管有了“专著”,但在他面前仍作出一定的谦虚姿态,其缘由盖出于此。
尹凡把自己的论文复印两份,给范老师和社科院那位师兄分别寄过去,一方面让他们的推荐有说服力,另一方面也有催促的意思,毕竟直接通过电话和信件来催问不够礼貌。但遗憾的是,不久,两个方面都有了回音。
先是社科院的师兄来电话,说他与主管的副院长关系还算比较好,将尹凡的个人情况和学术功底都做了介绍。分管副院长也觉得要办好现在这份刊物需要加强力量。但把问题提到院务会上讨论的时候,院长和书记都说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事业单位编制这么紧张,本院连行政带事业加工人编制,总共100多个,行政人员和工人占去了60%,剩下40%,也就5、60人吧,有图书馆、编辑部、社科普及站,还有10几个研究所。现在你编辑部已经有5个人了,早已超过了平均数,再要调人,别的部门怎么办?副院长说这本刊物是我们院里的门面,搞得好了可以在全国打出影响,所以加强一些力量是有益的。院长则说,加强力量我看注重在于质上面,提高现有人员的素质和敬业精神,比增加一、两个人更重要。他的话里头听上去就有批评杂志人员不够敬业的意思。本来,编辑部有5个人是不错,但其中一个常年以来一直病恹恹的,一年当中只能上三几个月的班,还有一个女的则在外面帮外省一家知名药厂做医药代表,已经挣得盆满钵满,早已经没有兴趣在这里干了。她之所以还把关系放在社科院,主要是为将来金盆洗手留个退路。副院长心想,院里面明知道这种情况,还认定编辑部有5个人在干活,只能说明对这一块不重视嘛。但院长的态度既然那样明确,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至于书记后面说的一句话更是让人难堪。在转到下一个议题的时候,书记又回过头来说,早就说刊物要在全国打出影响,打到现在也还就这个样子——当然这不怪你们,学术成果只能与经济发展水平同步嘛。
春天来了 - 2008-4-8 9:49:00
副院长担任院领导时间并不长,还有一股热情想把自己主管的业务弄出点名堂。要使刊物成为国内的名牌刊物也是他想出来的。书记那样一说,虽然明确讲了不怪谁,也等于是嘲笑自己好高骛远,他更不好再提调人的事了。
尹凡听完师兄的话,心想,自己不能调进去也就罢了,凭什么副院长那么个体现事业心与责任心的想法就成了好高骛远了呢?
不几天,尹凡又收到范哲老师的来信,信中所讲的情况与师兄那儿也差不多。
范老师在信中说,自己年龄已高,自上回开完社会学年会就应该退了,学校还是破例让自己多干了一年,说省城大学的一块招牌,能多留一年也是好的。可毕竟自己已经66岁了,再干下去,与退休规定不符,而且其他有些老教授还不太服气,于是也就给院党委写了退休报告。报告学校研究后批了,现在正送教育厅备案,不几天也就要办手续了。你的事我和院领导专门讲过,他们说我推荐的人选肯定错不了,再加上你又是本校毕业的研究生,对学校情况熟悉,也有感情的。只是听说你没有职称,这让他们感到为难。学校刚刚做了一个规定,没有副高职称一律不能调进,除非是本校某些学科需要的博士。校方说,你这方面的条件差得太远,不仅他们爱莫能助,就是档案送到人事厅,也会被卡下的。另外,你说想看看其它单位工作有没有哪儿能够接纳你,但这几年我疏于和外界来往,过去的学生也不常见面,他们现在的工作情况已经不大了解,一应门路,尚难落实,云云。范老师最后在信中感叹,我在学校工作了一辈子,现在只剩下一个广告的作用,而且,马上就连广告的作用也起不了了,将奈之何,将奈之何!
信是范老师亲自执笔的,字迹有些凌乱,一些笔画明显有颤抖的痕迹。范老师过去的字可不是这样,写得龙飞凤舞,流利中带遒劲,让人从中窥见他少年时的童子功夫,同学们都羡慕不已。可现在……真是岁月不饶人,即使如范老师这样的学界泰斗,如今说起话来也是轻如鸿毛了。而且从他的信中,还可以读出一种心情的悲凉。
放下范老师的信,尹凡摇摇头,心中暗想,自己原来设计了一个泡沫,而这个泡沫还没来得及把它吹大,很快就破灭了。
春天来了 - 2008-4-8 9:49:00
娄虹的母亲听说娄虹总算怀孕了,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她一定要来河阳照顾女儿,说小两口工作忙,自己吃饭什么的都顾不上,还要照顾肚子里的孩子,那哪能成。于是把老头子一个人留在县里,自己拣了几件衣服就住到女儿家里了。
岳母能来河阳住,不仅娄虹愿意,尹凡也挺高兴。一是岳母毕竟是过来人,知道怎样照管孕妇的饮食;二是晚上娄虹没工作的时候,可以和她聊聊天,免得两口子成天面对面,无话找话说。
岳母来了以后,娄虹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她一有空就和母亲谈将来的小宝宝长得什么模样,会是什么性情……母亲就告诉她怎样喂奶,怎样换尿片,怎样防止孩子出现夜啼症等等,还手把手教给娄虹动作。说到兴致来了,母女俩会高兴得“咯咯”直笑,脸上都露出幸福与陶醉的表情。而且,娄虹又恢复了从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习惯,吃了饭把嘴一抹就去上班或午休,脸上的光泽也越来越好看了。就连尹凡也跟着沾光,每天连菜也不用买,全部由岳母代劳了。
岳母照顾怀孕的女儿是不遗余力的。每天早晨起来,她不嫌厌烦地煨好粥,煮好几个秤砣蛋。小菜不是山涧溪水里的小干鱼,就是腊肠炒干笋或者肉沫炒雪里蕻盐菜,都是娄虹爱吃的。中、晚餐就更不用说了,总是精心搭配,而且时常更换。尤其是三天一只老母鸡,用乡下自制的土砂钵,一点点大的煤气火炖上三、四个小时。下班的时候,人还没到家,就能闻到鸡汤的香气弥漫在楼道里。只是有一点,岳母始终不愿用洗衣机,而是用一块搓衣板,把两个人换下来的衣服(除了该送去干洗的以外)一件一件搓干净。娄虹总责怪她放着现代化不用,岳母回答,以后孩子出世了,那么多尿片怎么能用洗衣机?那还不一洗就给搅成碎片了。娄虹说,孩子出世了不会给买“尿不湿”呀!岳母的话是:尿不湿?还有尿不湿的?要真的尿不湿,那尿都沤在裤裆里,还不把我老崽的屁股给沤烂了!
老崽是阳谷县乡下的土话,意思是最小同时又最宝贵的儿子。娄虹怀孕才几个月,根本不知将来生下的是男是女,岳母就随口这么说,可见老人的心里所想了。
岳母在河阳呆了差不多三、四个月,临时要回去一下。因为娄老师前两天到外面散步淋了点雨,身体有些感冒,尹凡请卞虎找了辆车将岳母送回去,干脆再到自己老家把父母亲接过来。回到河阳工作几年了,父母还没来过河阳,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尹凡心里一直有愧;况且娄虹已经有人照顾惯了的,就让父母照顾她几天,等岳母回来,再送二老回去。
二老本不愿进城,但听说是媳妇怀孕了,要人临时照顾几天,心里顿时高兴起来,就说还没看过老大的新家,去看一看也好。好在现在农活不多,走几天也不打紧的。
尹凡自从家里正式般来后,分的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旧房子。岳母来住后,小两口的卧室就兼了书房,腾出书房摆了一张床。二老过来仍然睡那张床上。
来的头一天,恰好是星期天,娄虹说爹娘都没到过河阳,尹凡你就带他们出去走走、看看。尹凡带着父母到河阳公园里转了转,看了动物园。里面动物并不多,不过三、四十种。公园里的豹子,父亲以前在山里见过,老虎却只是听说却未见过。对着笼子里那个被称为“山君”、“山大王”,农村人谈之色变的猛兽,父亲不错眼珠地看了许久,老太婆在一边等不及了,连声喊他走,他却说,这家伙可真是不简单咧,要是在野地里遇见它,命都要给它吓掉半条的。
第二天,娄虹上班,尹凡去党校上课。走之前,尹凡将三十块钱交到母亲手上,说是买菜的钱。问买几天的菜,尹凡说就是今天一天的呗。你们爷娘两个从来没来过我这里,这回是第一次来,我又没时间老陪着你们;加上娄虹怀孕,每天要吃点好的,你们就上菜市场替我们买点菜。
父母亲昨天从公园回来看见过菜市场,尹凡两口子走了不久,两人就结伴去那儿买菜。
春天来了 - 2008-4-8 9:49:00
机关宿舍院子里的菜市场规模不大,但禽肉蔬菜一应品种还算齐全。二老往日在家其实是不怎么买菜的。乡下人土里刨食,园里种菜,一般吃的东西都是自给自足,难得赶一回集才买点东西。到了菜市场那儿,两个老人一家一家菜摊地看,先从东看到西,又从西看到东,始终决定不了该买些什么菜。后来两人就商量开了。
先是老太婆说,我看老大这崽俚平时回家虽然少一点,还是蛮有孝心。你看我们来这里住几天,他一天把这么多菜金给我们来买菜,真是太舍得了。
老头就说,还有媳妇怀孕,他心疼着呢。不是哇了媳妇每天都要吃点好的吗。
媳妇吃点好的也应该。不过现在还是在带肚,还没生呢。到时候生了崽,发奶还有得要花钱买好的吃。他两口子工资有几多钱,现在就每天这样吃,哪里吃得消?
老头向来听老太婆的。听她这样说,就说道,昨天一碗红烧肉还没吃完,我看冰箱里还有一碗剩下的鸡汤,给媳妇热一热也行的。我们两个到城里看一看心里已经就满足了,吃好吃歹用不着讲究。
两个老人过惯了苦日子,一天三十块钱的菜金实在舍不得花。找到了给儿子省钱的理由,他们就开始买菜了。
老太婆记得刚走过的一家摊子上有已经死了的鱼卖,死鱼比活鱼的价钱差不多要低上一倍。于是就去称上斤把鱼,还对着那座台秤看了半天才付钱。又称了几块豆腐,买了豆芽和青菜,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做饭去了。
每期党校干训班的伙食都办得很不错的,那是因为给党校食堂有专项补贴。尹凡以前中午一般都不回来,就在党校食堂吃饭。这回父母亲来了,他中午饭前便赶了回来。娄虹也下班后,父母亲摆开饭桌,将饭菜端了上来,只有一盘青椒炒鱼,一碗豆腐,再就是前天和昨天剩下的红烧肉和只能捞到骨头的鸡汤,娄虹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尹凡看看娄虹的表情,又看看厨房那里,问道:
妈,还有什么菜?
见儿子问还有什么菜,母亲有点没回过神,因为在乡下家里,这样的菜已经算够不坏的了。
父亲就说,崽呀,我们来一趟你这里,不是要吃什么好的,这已经足够了。你不要挂意。
母亲接过来说,是呀是呀。你今天早上拿那么多钱买菜,我们觉得浪费不是?你猜今天才花了多少菜钱?一共才四块七毛钱。
我不是给了你们三十块钱吗?那是今天一天的。尹凡有些哭笑不得,说,谁让你们这样节省的?!
母亲马上说,老话说了,要将有时当无时,莫将无时做有时。你们两个的工资并不高,又马上要生孩子了,所以钱要省着些花。
娄虹听着他们讲话,并不吭声。自己扒了几口饭,说肚子饱的,吃够了。就回卧室睡觉去了。
尹凡知道娄虹嘴刁,特别前一段时间岳母来这里,天天给她做好的吃,乍一吃这样的饭菜肯定吃不下,但又不好当着老人的面说出来。他自己用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一嚼便吃出来味道不太新鲜,便把碗放下。二老见他也放下碗了,心想这可真是,老大读了书,后来又教书当干部,每次回去还不都是家里做什么就吃什么,和以前小时侯一样不讲究;就连媳妇去乡下时,也没在意说吃饭上面亏待了她。两位老人忘了,娄虹平时并不大上公婆家,逢年过节去一下,那都是家里有好菜好饭的时候。
见两个人都吃不下饭去,两个老人面面相觑,觉得第一餐饭就做成这个样子,媳妇肚子里肯定在生气,尹凡虽说不会生父母的气,但看起来他是向着媳妇那一边的,心里面就有点惴惴不安的惶恐。
尹凡看见父母一副觫然的样子,心里不免产生同情。他说,没什么,娄虹单位上工作忙,现在又怀了孕,容易疲劳。你们先把这碗红烧肉吃了吧。
说完,他端起盛肉的碗,用筷子分别拨给两位老人。老人想拒绝,又怕肉会掉到地上,只好任尹凡拨。直到肉把菜碗里剩下的肉全部拨完,尹凡又起身到厨房里找出几个蛋,打碎后搅散了,放在火上做成蒸蛋,等娄虹起床后,让母亲端给她吃。娄虹心想,还是尹凡心细。别看婆媳闹别扭时他总是向着父母, 可实际上对自己还是看重的……
春天来了 - 2008-4-8 9:50:00
第二天,尹凡不再将钱交给父母去买菜,而是稍稍起早一点,提个袋子上菜市场“采购”去了。
日子就在琐琐碎碎中过去。白天去党校,晚上回家陪老婆、陪父母亲。不几天父母回乡下,又把岳母接了过来。不过尹凡还是不想就这样浪费自己的时间。他心想,如果在机关实在呆得没意思的话,迟早都得想办法再离开。自己学的社会学知识,原本说在学校里没多少实际用处,后来到了机关,本想离社会多少近一点,是否能派上一点用场?结果也差不多。以后要离开的话,仅靠硕士研究生文凭看起来不够了,还得想办法弄张博士文凭才行。于是他利用空闲时间温习英语,同时还看点社会学方面的书,找点资料,心想能再写几篇文章,发表几篇论文,对将来是不是会好一点?不过,现在又回过头来作学问,心可是没那么容易静得下来。特别是随着干训班学期结束的临近,尹凡又开始想到将来回去后和刘咏再度共事,即便刘咏能装出人模狗样的姿态,自己对他恐怕已经会有心理障碍了。那就要求组织上先将自己调开,能和刘咏换个岗位,到知工科也行。知工科的乔科长,那位善解人意的大姐,她对自己的关心,仔细品味一下,似乎不一般……
尹凡这一向处心积虑为自己设计今后的道路,命运却在冥冥之中替他作出了新的安排。
当尹凡想着党校学习结束后,回去调离干部科,不和刘咏面对面工作,部里却传来刘咏想再一次抓住机遇走仕途捷径的新说法。
原来,根据省委关于加大青年干部选拔培养力度,积极选送其中优秀者下基层锻炼的精神,河阳市委也作出决定,从市直属机关里选派一批年纪轻、水平高、素质好的青年干部下到乡村工作,这批人主要从现任科级干部当中挑选。他们下去的时候,根据具体情况和实际需要,职务上可以平行配置,也可以适当高配。这里面的意思就是,科级干部可以作为副县级干部放下去工作。当然他们回来,原则上还是先恢复自己的本来职务,是否进一步安排则一看他们下去时的表现,包括工作能力、工作业绩等等,二也要看市里干部的职数空缺情况。但河阳历来在干部工作的实际操作中都是能上不能下的,就是说,一个干部,一旦提拔到一定的级别上,只要不是犯了严重错误,具体说也就是不触犯刑律,其能力再有限,其表现再平庸,甚至造成了一定的工作失误(只要不是被发现是故意的),就不会被撤职,连降职也不会,只不过挪动一下位置。可能挪动后的权利变小了,但人也相应逍遥了。所以河阳的官场一直给人以人满为患的感觉。这些年,这种情况见得多了,于是这里流行一句话,是骡子是马,就看能不能当得上去;只要当上去了,骡子也被看成马。要是没上去,马也被当成骡子!那么这次选派干部下去对于想在政坛上发展的人来说显然是一次机会。虽然市里明确说了,下去挂职即使是低职高配,回来暂时还按原职级安排。但不少干部根据经验认为,既然有过上一个台阶的工作经历,那么回来后登上这个台阶就像新娘子必然要上花轿那样是理所当然的。正因为此,下去锻炼虽然会辛苦一些,想趁这个机会下去的年轻干部还是有不少。
这次下派一共10个人,按指标分配到一些相关的单位。组织部分得一个指标,而且是低职高配的指标。部里还没将这个消息正式发布,就有人已经知道了情报。据说有些自认为符合条件的马上开始了活动,其中最为积极的就是干部科副科长刘咏。
这样的竞争是激烈的。部里想搞一次民意测评,通过测评摸一摸底。机关党委为此特意通知出差在外的人都回来参加,外出学习的也不例外。但尹凡恰好参加党校学习结束前的所谓社会调查去了,没赶上回来测评。
组织部内部的测评也和到外单位考察干部一样,测评结果并不公布,一些重要的、需要严格保密的测评甚至连工作人员都不用,而是几个部领导亲自统票计票,这样,测评结果自然一般人也不知道。最后部里准备上报的人选居然正是刘咏,可部里将名单送交市委常委会讨论之前,按常例先送呈分管的市委副书记潘仁和审查时,潘书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春天来了 - 2008-4-8 9:50:00
潘书记是这样说的:这次选择干部下派锻炼,一方面是贯彻省委有关精神,一方面也是我们河阳干部工作和经济发展的需要。外地一直没有干部下派低职高配的做法,这次是我提出,得到方喻书记支持和肯定的。我认为,既然是贯彻上级的方针,就不仅要认真,而且要主动,要敢于创新嘛,敢于采用前人——当然也包括今人没有采用过的方法,我个人认为低职高配正是这样一种做法。潘书记这个观点,自然让薛部长等组织部的领导佩服不已,连连点头称是,说潘书记不愧是省委党校下来的领导,看问题、做决策就是有理论前瞻性,有新思维。潘仁和马上摇手说,这并不是我的决策,这是市委的决策,你们这样讲就错了。特别是你薛部长,市委常委会做出这一决定,你是参加了的,怎么能这样说?薛部长便故意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说,哦,是的,我是参加了市委这一决定的讨论。潘书记接下去又说,毕竟我在市委组织部呆过,虽然时间不算长,但组织部那几十号人,总体上还是了解的。你们这个名单上报来的这个小刘,我记得他提拔的时候是在知工科的嘛。于是之就解释,他原来是在知工科,最近又把他调整到干部科了。因为干部科工作任务繁重,恰好这一段他们的副科长——那个叫尹凡的年轻人,不知潘部长还记得不?——到党校学习去了,科长陈立平,部里已经考虑他在组织部工作时间长,也应该放出去任职了,到时候万一人手接不上不好办,就把小刘调过来了。说到这里,于是之用眼睛稍微瞄了一下薛部长,又说,好像刘咏调过来的时候我们向您做过汇报。潘书记摆了一下手,这个事情我知道,就不谈了。我现在要谈的正是那个尹凡的问题。潘仁和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薛部长马上亲自提过暖瓶,给书记续上水,潘仁和仰身靠在宽大的皮靠椅上,又接着说道:
说实在的,我对这个尹凡印象不错。这个人诚实,稳重,理论功底扎实,说话办事,条理性逻辑性都比较强,而且做人比较有主见,看问题也比较清晰。我记得他当初是通过公开考试进到组织部的——说到这里,组织部几个领导都连忙点头:对对对,潘书记说得不错——过五关斩六将,不简单哪。薛部长插话说,部里有些传言,说他在社会关系方面有点……薛部长只把话说到这里,因为要直接点出前任市委书记王启贤的名字是十分不恰当的。潘仁和又是一挥手,这个我知道,传言并不能说明什么,何况据我了解的情况,说他是河阳市谁谁谁的人,起码是个误解。我们用干部,培养选拔干部,关键看干部的个人素质和品质,把尹凡放下去锻炼一下,我看对我们干部工作的导向会起到一定的作用。
由于有了潘部长的提示,于是,组织部最后上报的名单就换成了尹凡。
当然,这些都是尹凡后来听说的。像这一类名单的形成,在一般人眼里,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真实情况谁也看不清,群众唯一能知道的就是结果。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河阳市10名下派挂职锻炼的人员中,市委组织部干部尹凡的名单赫然列于其中。
春天来了 - 2008-4-8 9:50:00
东阳县处在河阳市的西部,东阳再过去就是本省的另外一个市——山阴市了。整个河阳的地势是:东南低,西北高,从河阳开始,东南方向基本是一座小平原,河东县就处于河阳的东部;而西北方向则由丘陵逐渐过渡到山区,一条隆起的山脉从北部斜向西南方向,尹凡的老家阳谷县和他即将挂职的东阳县一北一西,分别处于这条山脉上。不过,阳谷境内的主要山峰叫紫峰山,中间隔着骆驼峰、宝剑峰、大雾岭、大槲山等好几座山峰,到东阳这边,最高的一座山峰叫栖凤岭。栖凤岭海拔高度为1900多米,是河阳境内最高峰。河阳最知名的山除了玉笏山,就是栖凤岭。从栖凤岭到东阳县城,空中直线距离只有30公里,但乘车绕山区公路行走,至少有100公里以上。山高水冷,交通不便,栖凤岭一带在东阳这个贫困县中属于最贫困的地区之一。
尹凡到东阳所挂的职务是县委副书记,同时他还有一个使命就是担任市委组织部驻东阳县前岭乡岭下村扶贫工作组组长。扶贫是河阳市乃至全省农村工作中的一个重点,从省到市,各级各单位都按照指令分别派出工作组实行包村扶贫,目的是让那些穷困的乡村能尽快富裕起来。但各单位的人手有限,派出的扶贫工作组人员不可能很多,有些单位只派了个把人。市委组织部将尹凡派作工作组的兼职组长,另派了刚进部里工作的小秦担任组员。
到东阳报到的头一天,东阳县委全体常委在县委书记翟燕青的带领下一起聚集在东阳宾馆迎接。一个下来挂职的副书记,本来用不着这么隆重,关键是市委组织部的领导于是之会亲自送尹凡前来。
县委组织部部长居正在县境那儿迎接于是之一行,县委书记翟燕青则带着班子成员在宾馆的会议室里边打扑克边等待。莫约10点半的样子,翟燕青的秘书钟亚接到居正的电话,说于部长一行已经到了,现在正在赶回县城的路上,钟亚赶忙向书记报告。翟燕青手上正抓着一副好牌,不由喜形于色。他先是专心致志扑好底牌,又放出一个黑桃尖,对着和他打对家的党群书记王进民说,会不会配合,这下看你的了!说完,又朝秘书挥挥手:
告诉办公室卢主任,把开好的几个房间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秘书答应一声去了。
翟燕青这把牌出得极其顺利,两个拖拉机下去,把副牌的分跑得差不多了,然后吊主,对家王进民把牌封死,再拉副牌让这边上手。几个回合下来,县长陈林和常务副县长李青云仅仅只拣到5分,打了个小光。翟燕青面放红光,拍拍陈林的肩膀说,怎么样,老陈,不服不行吧?!
陈林很随意地笑笑:你手上王牌多嘛,当然要占上风喽。
当市委组织部的车在居正的桑塔纳导引下进入宾馆,停稳在大厅门前时,翟燕青和县委一班人早已站在那儿迎候。居正用很快的动作先下车,然后跑到这边,替于是之拉开车门。于是之、尹凡还有小秦下车后,翟燕青热情地迎上来和于是之紧紧握手:
哎呀,我的老兄,你好久都不到东阳来看望我们山里人了。
于是之笑着说,你这个山大王,我哪里敢轻易惊动哟。
然后,于是之将尹凡介绍给翟燕青,翟燕青一边握手一边连声说:早就听说过,听说过。欢迎到县里指导哟。
尹凡说,我是来接受锻炼的,哪里敢指导?
翟燕青就说,锻炼完了,还不要高升呀?提前指导也是应该的嘛!
接着,翟燕青将自己班子成员一一作介绍。东阳的领导,于是之作为市委组织部协管干部工作的领导,大部分都认识,他一一和他们打招呼,开着玩笑,翟燕青就带着他们一边往楼上贵宾室走。
贵宾室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紫檀木的小型会议桌上,摆好了时鲜水果和软包装的中华牌香烟。服务员马上给事先预备好的杯子里倒开水。翟燕青说:
尝尝我们栖凤岭上的茶,这是极品毛尖,专供省委常委会的。
春天来了 - 2008-4-8 9:50:00
于是之吹开茶杯边上的浮叶,呷了一口,说,真不错!香气清淡,味感纯爽,汤色青碧,叶型纤薄——可以算得上河阳一绝呀!
想不到于部长这么会品茶,说出来竟是专家的口气哪!陈林听于是之的品鉴竟是行话,赞叹道。
人家于部长是农林专业毕业的,这点水平算得了什么!翟燕青笑着说。
于是之当年学的是农业中专,翟燕青有意不点明,让人听了还以为于是之的学历是大学呢。
班门弄斧,班门弄斧,算不了什么,在座的各位都是农业专家呢。于是之摆摆手,将这个话题放下。
于是之将两只手交迭着放在热腾腾的茶杯盖子上,喉咙里不自觉地“咳”了两下,翟燕青知道该进入正题了。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目光扫视了一遍在座的人,说道,同志们,市委组织部于部长今天亲自到我们县里指导工作,充分体现了市委对我们的关怀!首先,让我们热烈欢迎于部长一行!说罢,带头鼓起了巴掌。县委常委们纷纷鼓掌,表示响应。于是之连连摆手笑道:罢了罢了。老翟呀,你真会来事呀你。
翟燕青说,这不叫会来事,这叫尊重领导。
于是之说,你是一方诸侯哪,谁敢随便领导你?
翟燕青说,凡是在上级部门工作的,我们都得看成领导。他讲了几句开场白,便请于部长作指示。
于是之再度清了清嗓子,说道,市委为了贯彻上级有关大力选拔、培养年轻干部的指示,提出了一些具体措施,从市直机关选派一批年纪轻、素质高、条件好的干部到基层锻炼,是其中最为重要的措施之一。这次市委组织部有幸分得一个指标,经部务会研究通过,派尹凡同志到东阳县来挂职,这是市委的信任,也是尹凡同志个人的荣誉!说到这里,他抬手指指尹凡,把他再次介绍给大家,尹凡便站起来亮相,并向各位常委们点头致意。
同时我们带来一个任务就是按市委统一部署的包村扶贫,扶贫工作组组长也由尹凡同志兼任,部里另外还派了小秦作为组员。这次来,我代表市委组织部,把尹凡同志交给你们了,也把工作组交给你们了。对尹凡同志,你们可得好好培养,有什么好的工作经验,可不许保留哟——尤其是你,老翟同志,你打扑克抽老千的技术河阳可是没人能比得上!于是之接着说了这几句话,里面夹杂了开玩笑的语气,贵宾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又活跃起来。
翟燕青说,放心好了于部长,小尹我保证他挂职期间的一切需要,镀完金后完璧归赵。工作组的工作我们也一定配合到位。翟燕青又说,组织部派下来的肯定是人才,特别像尹凡这样的。将来有了发展,我老翟也算是铺垫了一块砖嘛!其他常委也跟着这样说,便弄得尹凡有些不好意思。
正事谈完了,接着吃中饭。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翟燕青一边开玩笑,一边说了许多话。比如说,老于呀,你们组织部门不能总让我在这里做个山里人,不能让我老翟在这个地方扎根呀。
于是之就答,你们县太爷是市委直接关注的干部,那要尚方宝剑才能请得动你们。想我老于给你发过一个帽子,我就是有这个心意也没这个能耐。
翟燕青又说,在我这个位置上当差,看起来要总结一些道道。
于是之回答,你老翟的道道还少了呀?我看你肠子里有九十九道弯呢,你今天应该向我们大家传授传授才是!
翟燕青便说,我还真总结了一条,就两个字,你看对不对!他正要开口的样子,看见大家果然都睁大眼睛望着自己,忽然又停住不说了。转口说道,我先不讲,你们大家猜猜看,是哪两个字!
众人先沉默一会儿,有一个大胆一点的就说:
是不是——耐心?
见翟燕青颔首不语,另一个又说:
活动。
也有的说:
勤政。
见他仍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有一个人便干脆说:
春天来了 - 2008-4-8 9:51:00
跑与要!
这句话一出来,像是点到某个穴位一样,大家都不出声了。于是之说,这话说得太不像了——尹凡注意到,他说的是“不像”,而不是“不像话”或“不像样”,这里面批评的意味似乎就少了点,或许,他这是在照顾翟燕青的面子吧?
于是之这样一说,便不再有人继续猜了。
见大家沉默,翟燕青咽下一口菜,然后说话了:政绩,政绩呀同志们!他抬眼扫了一下大家,放下筷子,又说:我借用一句时髦的表达方式吧,在我们这个位置上,也许政绩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政绩却是万万不能的。他转过头来对着于是之:怎么样,于部长?
没等于是之回答,桌上有人轻声地说:妙!
紧跟着又有人说,翟书记的总结非常精辟,的确说到了点子上。
翟燕青脸上便掠过一阵春风的样子: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当了这么些年山里人,这点门道还悟不出来,那就永远要出不了山了。
于是之笑着说,老翟呀,我说你肚子里弯子多。你批评我,我接受,你这样拐着弯批评我,那我可不敢接受了。
哪里哪里,哪里是批评你,是批评我自己!说罢,翟燕青举起杯,和于是之一碰,两人一饮而尽。
饭后,翟燕青让于部长和尹凡、小秦都休息一下,下午的活动下午再安排。
到了下午,尹凡说先熟悉一下办公和居住环境,翟燕青也不勉强,他让办公室主任卢燕带尹凡过去安排,小秦也留下跟着尹凡,自己则和陈县长陪于是之去了。晚上又是宴请。于是之在翟燕青的挽留下,在东阳住了一晚,次日一早赶回河阳。
春天来了 - 2008-4-8 9:51:00
县委常委会还没给尹凡具体分工,尹凡想,既然部里在前岭乡挂点,自己还是先去那儿看看吧。他向翟燕青书记请示,书记说,不先在县里休息几天,熟悉熟悉情况?尹凡说,不了,既然来了,我还是先下去看看,边看边熟悉情况吧。翟燕青就说,那也好,随你自己。第二天天气不错,尹凡就带着县委办公室给他配的助手马行出发了。
马行这个小伙子个子并不算太高,170公分的样子,但人长得清瘦,身材修长,看上去比实际要高一些。尹凡之所以在心里把他看作“助手”,是因为他记得上面有过文件,说县级干部不能配备个人秘书,何况自己还仅仅是个临时而非正式的县委副书记。再说自己年纪还轻,又是来接受锻炼的,配秘书就更没有必要。但卢燕说,尹书记你刚来,从衣食住行到县里情况都不熟悉,没个人引导、关照不好,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担当不起;再说这是你来之前县委就决定了的,我没权力更改。你要是一定不要秘书,那我就稍微通融一下,小马,他还是县委办的秘书,只不过相对固定地跟着你罢了。你有什么招呼和要求,跟小马说一声就行,小马就代表县委办负责完成你这边的工作任务。然后她转过脸对小马说:明白吗?小马点头:明白!卢燕说,那就好。就这么定!你看呢,尹书记?从这件事上,尹凡已看出卢燕处理事情很果断,且很会动脑筋,有心计。卢燕这样一来,既落实了“县委决定”,又没有让尹凡觉得自己的意见不受尊重,同时还保证了尹凡在东阳期间工作和生活的实际“需要”。卢燕的意见,尹凡只能接受。
东阳县的公路和阳谷一样,除了那条由河阳来的路修得比较宽敞平坦,县城通往各个乡镇的路都不是太好。半旧的桑塔那沿着铺得十分马虎的柏油路朝前走,车轮不时会突然陷入一个坑里,然后又弹跳起来。
青紫色的栖凤岭高高耸立在县城西边,整个蓝天成为它的背景。岚气缭绕在它的周围,将它如一副水墨图案一样溶化在背景里,远处只能大致看出那起伏绵延的轮廓。车子朝着那个方向开去,坐在车上却始终没能感觉大山靠近了一点。
一个半小时之后,尹凡他们到了前岭乡党委和政府所在地。由于事先没打招呼,乡领导们都不在,只有一个乡干事在那儿。马行上前询问,说是书记和乡长带人外出学习考察去了,几个副书记副乡长有的已经下村,有的住在县城,可能家里有事,现在还没来。马行让那个干事给下乡的领导打电话,通知他们回来,尹凡说不用了,我来这里只是先看一看,用不着影响乡里正常工作。说完,他又问司机去岭下村的路认识不认识?
知道市委组织部将岭下村作为包村扶贫的点,干事说,我带你们去吧。于是马行往车里挪一挪,让出位子,干事就上了车。
出了乡里,路更不好走。一路颠颠簸簸,又走了个把小时才到村里。干事事先给村书记打了电话,小车还未停稳,书记亲自将准备好的一挂爆竹点燃,“劈劈啪啪”之声立刻响遍村头,惊得村里的狗“汪汪”直叫。
村书记姓郑,叫郑二根。他将尹凡一行人引进村委会办公室,然后就有一位20多将近30岁的女性进来倒水。水杯还是那种70年代人们用的搪瓷缸,茶缸的边沿和缸底搪瓷已经多处脱落,露出黑色的内囊,缸内茶垢的斑痕累累。他端起杯来稍稍地抿了一口水,喝出里面的烟火味道。尹凡知道乡下过去烧水不像城里用的是电热壶、钢精水壶一类,而是用一个陶瓷瓦罐,做饭时将瓦罐放进灶膛里,这样可以节省柴火。但这样烧水的时候,柴火冒出的烟会进到瓦罐里面,使得烧开的水也夹杂着烟火味。他转眼看看小秦,见小秦将杯子端在手里,踌躇再三,最后还是没喝,而是将它放回到桌子上面。
乡干事向村书记作介绍,说这就是新来的县委副书记,而且兼这儿岭下村扶贫工作组的组长,他边上那位是工作组的小秦。郑二根连声说,热烈欢迎,热烈欢迎。
春天来了 - 2008-4-8 9:51:00
郑二根小声对乡干事说道,听乡领导说过了,上面要在这儿设个扶贫点,说是大概还要过上个把星期上十天才会来的,还说到时候会提前通知,要我们准备个房子给扶贫工作组住呢。
马行这边听见了,解释道,原来县里是说让尹书记他们在县里先熟悉熟悉情况再下来,可尹书记一来就要深入基层,所以没来得及打招呼。
郑二根很少和这么大的领导接触,招呼尹凡他们坐下后就不知该干什么,两只粗糙的手互相搓着,一双眼睛盯着乡干事,一副随时准备听吩咐的样子。
干事看出他心里紧张,心中有些暗笑。心想,你郑二根在村里说一不二,在乡里也从来不是省油的灯,今天做出这副样子做啥?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说道,尹书记下来,当然首先是搞调查,看看你这里集体经济发展情况,村民收入情况等等,你跟书记简要汇报一下。
尹凡以前搞干部工作,按管理权限只管到县一级,所以即使下基层也仅仅是到县里而已,连乡里都到得不多。像这样一直到村里来,是头一次,见了基层干部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还真没有经验,乡干事老练的一番话,倒是解除了尹凡的某种尴尬。
郑二根掏出个已经翻得皱皱的小本本,用右手食指蘸口唾沫,把小本本打开,喉咙里“吭吭”一下,正儿八经汇报起来。
他把岭下村共有村民小组多少个,农户多少,人口多少,水田和旱地各多少以及山林面积多少都一一道来,有些数据连小数点都不拉掉。当汇报到村民人均收入的时候,他又“吭吭”了两声,抬眼看了看乡干事,干事就说你们去年不是有统计报表吗?郑二根马上把报表翻出来,一字一句地念道:去年我村农民人均纯收入是……一共是1098元。
乡干事解释,去年我省农民平均收入是1254元,河阳市是1251元,东阳县是1249元,我们前岭乡是1195元,岭下村只有1098元,所以县里把这里作为重点扶贫对象。
听乡干事把一串数字背得那么熟,尹凡不由得赞叹了一句。乡干事说他是搞统计的,搞统计就是和数字打交道嘛,对一些重要的数字非记熟不可。
尹凡对乡干事的赞叹归赞叹,心里却另有想法。他不知道自己家乡阳谷县的农村人均收入报的多少,但根据父母和弟弟尹平两夫妻一年种几亩田养几头猪和鸡之类的收入看,一年怎么样也到不了1000元。而河阳市除了东南部地区像河东县、河川县一类的平原地方农村富裕一些外,西北部山区农民的收入方式和自己家里一般也不会有大的区别,那收入为什么竟能平均超过1000呢?但这个问题他现在不便提出来,不过在心里想一想而已。
中饭就在村委会吃,菜的数量不多,但都是刚从菜园里摘下的时鲜菜蔬,什么莴笋、油菜柳、青菜,用的是柴火灶,热锅高温快炒,盛进盘中端上来,青碧可人,让人眼馋;再有红烧猪肉,切成大块的肉墩,油旺肥腻,香气四溢;两条鲢鱼,却油放得少,没有煎透,尾部那儿又因火大煎过了头,显出焦色。本来饭桌上已经摆好几个酒杯,还有一瓶河阳大曲,郑二根说喝点酒吧,拿过开瓶起子就要把酒打开。尹凡再三不同意,乡干事见状就说,那还是听尹书记的,酒就不喝了。郑二根只得作罢。尹凡在农家长大,对这样的饭菜,吃起来挺香,但小秦过惯了城市生活,从小一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大块的油腻肥肉不敢吃,而烹制不佳、隐隐透着腥气的鱼也不敢吃,只能吃一点蔬菜下饭。饭吃了一半时,又上了一盆砂钵炖土鸡汤,汤色金黄,上面漂浮着一层油花,香气飘溢。小秦只有在喝鸡汤时才有爽口的感觉。但他做得比较矜持,也只是喝了一碗就不再喝了。尹凡暗暗瞧了瞧他,心想小秦这下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在吃住行上,真的要接受锻炼了。谁知由于部里工作任务紧,小秦过了两天就接到部里电话催他回去参加干部考察,接着又是这里的中心工作那里的中心工作,整个扶贫期间,小秦竟是在部里的时间远比在村里的时间多。大部分日子,岭下村的扶贫点要不没有人,尹凡有时来一下,如果市里或乡里没人陪同的话,就只是他一个人单枪匹马了——这是后话,这里不表。
春天来了 - 2008-4-8 9:51:00
吃过中饭,时间还早,尹凡说到村里走走、看看,郑二根就带着众人从村委会往外走。村里面新楼房不多,只是村委会旁边有几栋新盖的楼,或瓷砖贴面,或水泥粉墙,在整个村庄中显出鹤立鸡群的味道。郑二根把尹凡他们带到一栋三层高的楼房前,说,进去坐坐,进去坐坐,说罢自己首先跨了进去。一进门,他就吆喝道,快,县委尹书记到我们家光临来了,快把茶端上来!尹凡便知道这原来是村书记自己的家。
郑二根家的房子不用说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了,外墙贴的明黄色瓷砖,用紫红色瓷砖隔成一些造型不明的图案,铝合金窗户上配的是青绿色的玻璃。房门口的台阶砌得高高的,使整栋房子显出一种压过四邻的气势。可走进去,房子里面的结构却和传统的农房几乎没有多少区别。中间是面积很大的厅堂,两边是呈对称样式的厢房。厅堂后面两侧的门通向厨房和杂物间,从门口看去那里很暗,但也可看见里面停着的摩托车以及冰箱等物件。厅堂正中靠墙位置是一长条桌,这在过去是放置祖宗牌位或佛龛的,这里则供了一尊红脸长髯,手擎大刀的关帝像。挨着长条桌放的是一张仿红木的雕花八仙桌。郑二根用袖子将八仙桌揩了开,连连说,我这里是寒舍,寒舍,难得书记下基层来一回。很快,就有一妇女,看去比郑二根老相不少,送过一个塑料托盘,里面放几个雪白的景德镇瓷茶杯,搁在八仙桌上,接着又端来放满各种点心的果盒,里面是南瓜饼、红薯片、炒花生、旺旺雪饼、高粱饴软糖、开心果等土洋皆备的果点。
郑二根用手指指那妇女,说,这是我老婆,尹凡对那妇女点点头,想打个招呼的意思。但郑二根的老婆却好像没注意到,脸上木然地做自己的事。等她觉得该做的都做了,便默默无声地退回厢房,不再出来。
郑二根一边说,请、请,一边抓起开心果或炒花生往大家手里放。尹凡摆摆手说,刚吃过午饭,不必客气了,我看还是到村里面看看吧。
郑二根带着大家往村中走,一只大花狗站在路当中对着尹凡一行人吠个不止。郑二根跺一跺脚,对着大花狗吼了一声,大花狗稍稍退后一步,又抬起头,对着他身后的陌生人叫起来。郑二根就骂开了:
谁家里死绝了人的,放一条死狗在这里挡道?再不喝走老子一脚踢死它!
马上有一个面色枯焦,头发蓬乱的男人出来,见是郑二根,脸上堆着笑容说,不知道是郑书记。不用说狗,我们家老鼠都认得你,哪里敢对你吼。说完,对大花狗踢了一脚:还不快滚回去!对书记你都敢吼,明天拿你去顶提留。
郑二根笑道,怀宝呀,狗贱不压称。你那条见人就咬的破狗,不如下次拿来宰了,招待县上民政局的干部,说不定还能多骗几块钱救济。
乡干事马上问,这就是你们村的郑怀宝呀?
是呀,连你们乡里干部都知道他呀?
知道。上回民政局农救股的王干事在乡里说到他。他那年到民政局去上访,说家里没钱过年,连饭都吃不饱,想要民政局给点救济。说到这里,乡干事见尹凡他们也在听,便顿了顿,转身对尹凡他们说,这个郑怀宝本来不属于救济对象,后来县民政局到下面搞调查,来岭下村的时候,顺便到他家看看,到底是不是特困户。谁知郑怀宝家刚做熟了一锅白米饭,见民政局的来了,想把白米饭藏起来。急忙之中却来不及,就让老婆把被子打开,将一锅米饭统统倒进被子里,然后在锅里倒上水。等王干事进门,他把锅揭开,说自己每天就喝这样的稀汤过日子。倒是郑书记鼻子灵……
郑二根马上接过话来:他家里的底我还不知道?所以他说连家里老鼠都认得我。那天我陪民政局王干事去的。见他耍花招,我鼻子一闻,就闻到刚起灶的白米饭的味道。我把他家被子一掀,白米饭撒了一床。那死怀宝一脸通红,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说罢,他有些自得地笑了起来。
春天来了 - 2008-4-8 9:52:00
这样的人村里还有吗?尹凡问。
没有了,像他这样的就他一家。多了的话,还不尽给我这个村支书丢脸啊!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什么怀宝,我看就是活宝!
郑二根觉得尹凡这个人不像以前看到的那些前呼后拥的领导那样盛气凌人,而是没什么架子,加上这半天的接触,有些熟了,说话也开始随便些了。
在尹凡心目中,大多数农民就像自己的父母亲一样老实巴交,不会耍什么花头。像郑怀宝这样的村民也许各个地方都有,但毕竟只是个别的。有些人说这就是“刁民”,尹凡不以为然。他觉得,如果这就叫“刁”的话,那城里人比这刁的就太多了!
郑二根带着众人看了几家农户,尹凡印象和自己弟弟家的日子差不多,说不上富裕,但基本生活水平还是有的。他想,既是来扶贫,这儿最困难的家庭还得要了解一下,于是就问:村里哪几家最穷的,今天先看上一、两家吧?
郑二根有些犹豫,旁边马行说话了:
市组在这儿建扶贫点,以后常有工作组的人在这里的,你想藏也藏不住。让尹书记了解实际情况,对解决村里贫困问题有好处嘛。
好吧!郑二根说,上田村小组有一户老复员军人,老伴过世了的。家里原本有一个女儿,又嫁得远。现在年纪大了,种不得田,靠一点抚恤金生活,自己又不会划算,日子过得比较紧。再就是村委会所在地的我们这个村西头有一家比较贫穷的。
乡干事看了看手表,说,上田那儿要走一段路,时间不够了,就到村西头那家去吧。
郑二根就带着大家往那儿走。那户人家住的地方已经出了村口,离村子还有一、两百米远,一条高地不平的小路通往那儿。没等近前,就看见两间碎砖和茅草搭建的简陋房屋,外面看尽是窟窿,窟窿眼用塑料薄膜遮着。一扇狭小的窗户,从窗户口冒出一股柴烟。
到了门口,郑二根说,就是这家!说完,对着里面喊了一声:丙生,丙生,领导到你们家视察来了。
里面传出回答:书记呀,这么近你都难得来我这里视察的,今天刮什么风喔。
刮什么风?刮东风!你这个死丙生,县委尹书记来了,你还这样阴阳怪气,惹得领导不高兴。
没等里面再出声,尹凡等人已经弯着腰从低矮的门走进屋里去了。进去后,先被柴烟呛了一口,几个人一阵咳嗽;咳嗽过后睁开眼,又感到光线暗淡得很,视觉一下子适应不了。过一会儿才看清楚,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身材矮小,少了一条胳膊的人。他瞪着一双冷淡的眼睛看着进来的人,说,我这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领导来了就委屈你们站了。
看你说什么话!郑二根叱道,又说,金花,金花,你还假忙三十夜,还不快来接待领导。
灶下那个叫金花的女人便起身出来。她的腿脚明显不便利,一瘸一瘸。看得出这是一对残疾人家庭。
拿什么接待领导?我屋里连热水瓶都没有,总不能叫领导喝凉水吧?丙生口气生硬地说。
你不是在烧茶吗?郑二根问金花。
烧什么茶?她是在烧猪潲。人填了肚子,总不能让猪饿死吧!
你这个东西真是油盐不进。你过得这个样子是我弄得呀?郑二根有些恼了。
乡干事马上对郑二根嗔道,看你这个官当的,丢人现眼嘛!
尹凡摆摆手,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尹凡顺势坐在丙生刚推过来的一张有些歪斜的条凳上,招手让丙生也坐下。丙生不坐,不知是不敢坐还是不愿坐。尹凡又让他坐,他便坐在了稍远的床上。尹凡和颜悦色地询问他一些关于家庭和生活的情况,就像和自己村里的人拉家常一样。见这位县委副书记这样年轻,一副书生模样,说话挺和蔼,也并没有嫌自己家里不干净的样子,丙生的对立情绪稍稍缓解下来。他带着愁颜将自己的收入和生活手段一一作了回答,只是不肯说家里共有几口人。他不说,进来的人其实也看见了。灶边金花一边烧火,手里还搂着个两、三岁的女孩,另有一个五、六岁和一个更大些的女孩跑进跑出,像是在玩捉迷藏。丙生几次想喝止那两个女孩,但看看尹凡,又忍住了。
春天来了 - 2008-4-8 9:52:00
这样的人村里还有吗?尹凡问。
没有了,像他这样的就他一家。多了的话,还不尽给我这个村支书丢脸啊!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什么怀宝,我看就是活宝!
郑二根觉得尹凡这个人不像以前看到的那些前呼后拥的领导那样盛气凌人,而是没什么架子,加上这半天的接触,有些熟了,说话也开始随便些了。
在尹凡心目中,大多数农民就像自己的父母亲一样老实巴交,不会耍什么花头。像郑怀宝这样的村民也许各个地方都有,但毕竟只是个别的。有些人说这就是“刁民”,尹凡不以为然。他觉得,如果这就叫“刁”的话,那城里人比这刁的就太多了!
郑二根带着众人看了几家农户,尹凡印象和自己弟弟家的日子差不多,说不上富裕,但基本生活水平还是有的。他想,既是来扶贫,这儿最困难的家庭还得要了解一下,于是就问:村里哪几家最穷的,今天先看上一、两家吧?
郑二根有些犹豫,旁边马行说话了:
市组在这儿建扶贫点,以后常有工作组的人在这里的,你想藏也藏不住。让尹书记了解实际情况,对解决村里贫困问题有好处嘛。
好吧!郑二根说,上田村小组有一户老复员军人,老伴过世了的。家里原本有一个女儿,又嫁得远。现在年纪大了,种不得田,靠一点抚恤金生活,自己又不会划算,日子过得比较紧。再就是村委会所在地的我们这个村西头有一家比较贫穷的。
乡干事看了看手表,说,上田那儿要走一段路,时间不够了,就到村西头那家去吧。
郑二根就带着大家往那儿走。那户人家住的地方已经出了村口,离村子还有一、两百米远,一条高地不平的小路通往那儿。没等近前,就看见两间碎砖和茅草搭建的简陋房屋,外面看尽是窟窿,窟窿眼用塑料薄膜遮着。一扇狭小的窗户,从窗户口冒出一股柴烟。
到了门口,郑二根说,就是这家!说完,对着里面喊了一声:丙生,丙生,领导到你们家视察来了。
里面传出回答:书记呀,这么近你都难得来我这里视察的,今天刮什么风喔。
刮什么风?刮东风!你这个死丙生,县委尹书记来了,你还这样阴阳怪气,惹得领导不高兴。
没等里面再出声,尹凡等人已经弯着腰从低矮的门走进屋里去了。进去后,先被柴烟呛了一口,几个人一阵咳嗽;咳嗽过后睁开眼,又感到光线暗淡得很,视觉一下子适应不了。过一会儿才看清楚,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身材矮小,少了一条胳膊的人。他瞪着一双冷淡的眼睛看着进来的人,说,我这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领导来了就委屈你们站了。
看你说什么话!郑二根叱道,又说,金花,金花,你还假忙三十夜,还不快来接待领导。
灶下那个叫金花的女人便起身出来。她的腿脚明显不便利,一瘸一瘸。看得出这是一对残疾人家庭。
拿什么接待领导?我屋里连热水瓶都没有,总不能叫领导喝凉水吧?丙生口气生硬地说。
你不是在烧茶吗?郑二根问金花。
烧什么茶?她是在烧猪潲。人填了肚子,总不能让猪饿死吧!
你这个东西真是油盐不进。你过得这个样子是我弄得呀?郑二根有些恼了。
乡干事马上对郑二根嗔道,看你这个官当的,丢人现眼嘛!
尹凡摆摆手,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尹凡顺势坐在丙生刚推过来的一张有些歪斜的条凳上,招手让丙生也坐下。丙生不坐,不知是不敢坐还是不愿坐。尹凡又让他坐,他便坐在了稍远的床上。尹凡和颜悦色地询问他一些关于家庭和生活的情况,就像和自己村里的人拉家常一样。见这位县委副书记这样年轻,一副书生模样,说话挺和蔼,也并没有嫌自己家里不干净的样子,丙生的对立情绪稍稍缓解下来。他带着愁颜将自己的收入和生活手段一一作了回答,只是不肯说家里共有几口人。他不说,进来的人其实也看见了。灶边金花一边烧火,手里还搂着个两、三岁的女孩,另有一个五、六岁和一个更大些的女孩跑进跑出,像是在玩捉迷藏。丙生几次想喝止那两个女孩,但看看尹凡,又忍住了。
春天来了 - 2008-4-8 9:52:00
小秦好奇,问怎么个欺骗法?吴天恩说,由于发救济款的名单要报上去的,我们不能克扣,我们就让他先领,领完拿那个钱来交提留。你们猜他怎么样啊,他先是赌咒发誓,说领了救济款一定交提留,可钱一到手,马上又去上访,说乡里要变相克扣他的救济款。当时把王乡长气得呀,说这样的刁民不想法整治是不行的。
吴天恩讲完故事,用手把袖子一掳,然后站起来敬酒。他敬酒称得上豪气冲天,包括尹凡,每个人都是连续三杯,说一杯是代表书记的,一杯是代表乡长的,还有一杯则是自己敬的。自己敬完了,又挑动别人回敬,三来四去的,渐渐显出醉意。马行说,吴书记,你是不是有些贪酒啊!吴天恩脖子一拧:
老弟呀,这你就不知道了。尹书记第一次来,我必得舍命陪领导的。实话告,告诉你吧!和领导喝,喝酒,最佳效果是要喝醉。你只有喝,喝醉了,下回领导才记,记得你;要是不喝醉,那等于白,白喝!
他转过脸来:是不是呀尹书记?我肯定下回你一定,一定会记住我的……
马行见他真的醉了,赶紧吩咐乡干事:早点散了吧!乡干事就让端饭进来,几个人匆匆吃了饭,就告辞了。
桑塔那在淡淡的星光下朝县城开去,两盏柱子一样的灯光不时照得路边的物体熠熠发亮。尹凡的心情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被什么郁塞了一样。他问两个年轻人这次下乡有什么感受,小秦说,
看起来,基层干部看到农民的消极因素和落后面更多一些。
马行则说,他们的精力主要放在考虑应对上级领导呢。
尹凡心里一动:别看两个年轻人阅历不深,看问题还真的是敏锐呢。
春天来了 - 2008-4-8 9:53:00
政界乾坤 第六章
东阳县委、县政府作出了一项重大决定,叫做加速脱贫致富奔小康,尽快建设新东阳。口号是令人鼓舞的,而口号的后面还有具体的内容,这就是,全面启动“百千万”工程,争取财政收入翻番,农民人均收入翻番。
东阳县一贯是吃饭财政。所谓吃饭财政的意思是,县里一年的财政收入满打满算仅够支付政府工作人员、离退休人员以及老师等“吃财政饭”这部分人的工资(且不说有时候还有工资不能准时发放的情况),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财力搞建设和从事经济发展。按照学校里教的理论,就是说,东阳的财力只能“维持简单再生产”。对于一个讲求“发展是硬道理”的时代,这样的景况是非常被动的。而对于肩负着发展一方经济使命的县委领导们来说,他们感到的压力更大。
翟燕青那天在迎接尹凡——实际是迎接于是之的晚宴上所说的“政绩”观念,并非灵感偶发,而是经过长期思考、深思熟虑的。什么叫政绩?政绩就是看得见的变化,就是让群众,更是让领导、让上级能切实感受到的变化。这几年,他认真观察了邻省邻市甚至邻县的一些做法,发现——他自己心中用的是“发现”这两个字,而公开场合则用的是“学习”两个字——那些经常在报纸和电视台上亮相或露脸的地方及领导,都是善于开创政绩和表现政绩的高手。他们的工作热热闹闹,他们的宣传红红火火,他们的事业蒸蒸日上,他们的官运也差不多都是平步青云。这几年,在东阳这个地方,县委不是没做工作,也不是没有深入基层,但总的来说效果不是很明显,财政收入增长不快,农民生活没有明显改善,这里的发展没有产生轰动效应,所以上面对这里的印象始终不深刻。那么,问题在哪里呢?问题就在“政绩”这两个字:政绩不显著,当然引不起上面的重视。发现了问题所在,就要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翟燕青和县长陈林、县委分管农业的副书记、副县长以及农业、林业等有关局的负责干部商量,最后作出决定,就是要在东阳县全面发展畜牧业,具体说就是养羊;在养羊的同时,县里还要办一个冷冻厂。翟燕青的思路是,随着经济发展,城市人民收入增加,猪肉在城里人的餐桌上已经越来越掉价了。而羊肉温热带补,营养丰富,味道鲜美,将会逐步取代猪肉在城里人餐桌上的地位的。那么,养了羊就必须有储存的能力。那么多羊一旦养了起来,眼下深加工条件还不具备,只能通过冷冻、冷藏先储存,然后逐步向外调运。这样一来,东阳县向外调运的羊肉源源不断,这里的经济指标也就与日俱增,一个新的产业就这样形成了。
当然,翟燕青思考这个问题并非一朝一日,他在脑子里反复想,反复推敲,看看是不是站得住脚。最后,他下定决心了,觉得东阳这个地方山多草多,养羊应该是得天独厚,没有问题的。更要紧的是,养了羊,带来两个翻番,东阳的名气就会如股票牛市一样飚升,东阳的名气大了,那么作为东阳的主要负责人翟燕青,难道不也应该水涨船高吗?这个“水涨船高”是什么意思,那是不好细说的。当他在县委常委会上提出自己的设想时,常委们多数都有些吃惊。他们有的说东阳这个地方从来没养过羊,老百姓有些连羊什么样都没见过。有的说羊肉在南方城市里是否会受欢迎值得考虑。虽说从理论上羊肉比猪肉富有营养,但这里有个长期生活习惯问题,而且据说吃羊肉会发燥,大热天受得了吗?有的说大规模养羊和办一个大型冷冻厂需要资金,这笔资金成千万计,到哪儿弄到那么多钱?还有的说……总之,养羊的事情冷下来后,仍在县里的常委们都说自己当初是如何持反对意见,力陈己见,甚至到了几乎与书记拍桌子的地步。但事实上,常委会上的确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但那时的看法是温和的,说话的口吻也是委婉的。而且还有一些常委的确是明显支持和响应(不管出于什么动机)翟燕青的倡议的,他们说,早就知道翟书记就养羊这件事做了深入调查和论证,不仅带人外出考察过,甚至还征求过自己的意见(尽管自己在这件事上也是外行),书记的决定肯定是不会错的,等等。翟燕青在会上讲了一番鼓动人心的话,他说,搞不搞这个“百千万”工程,是落实不落实发展是硬道理的问题,是关系到东阳经济腾飞、农民奔小康的问题,是有没有气魄和胆略的问题……这一连串的“问题”一摆,其他原本对发展养羊业有看法的人不敢再说什么。于是,一个关于东阳县经济发展战略的文件就这样正式出台了。
春天来了 - 2008-4-9 8:05:00
尹凡当时没有参加这个会,关于“百千万工程”的具体内容他是在看到正式文件后才清楚的。所谓“百千万”指的是,全县农民每户养羊10只,总共一百万只;建设一座投资5000万元人民币的冷冻加工厂;争取全年财政收入在最短的时期内过万万元——其实也就是财政收入过亿的意思,但为了使整个“工程”给人一个协调配套,整体统一的印象,又念起来琅琅上口,就把亿字改成为万字。
“百千万”工程一出台,立马在县里形成一个宣传热潮。县电视台天天都有关于这方面的报道,县委书记翟燕青也几乎每天出现在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里,亲自宣讲这一“工程”的重要性和远大意义。就连河阳日报、河阳电视台也报道了东阳县“百千万”工程将造福地方百姓的消息。
这样,东阳县的“养羊工程”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势造够了,接下来就是动真格的。县里一边派人到外地采购种羊之类的,一边就是筹款。冷冻厂投入5000万,而养羊的投入至少是得以千万计。对于一年财政收入不过几千万的县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为解决资金问题,县委提出的方案是:上下联动,多方筹集,集贷结合,农户自理。这一方案的内容很明确,就是通过贷款和集资筹集一部分(主要是建设冷冻厂的部分),农村养羊户的买羊和饲养经费则自行解决。县里的集资,文件上讲的是根据“自愿”的原则,但文件后面的附件上却制定了一个详细的集资数额。首先,集资的对象包括国家公务员系列的全体人员,还有像文化馆、电影院等等所谓事业编制人员以及中小学教师等等,也就是说,全部“吃财政饭”的人都在集资对象里面;另外,没有下岗的县属企业职工也包括在内。其次,具体的集资数额是根据行政职务来确定的,正县级干部每人2000元,副县级干部每人1500元,正科级每人1000元,副科800元,其他人员每人500元。
集资方案一下,整个县城就沸沸扬扬起来。有骂的,有闹的,有叫的,真正心甘情愿掏腰包的实在不多。因为县里某些单位过去曾经有过类似的集资做法。当时集资时也说保证还款,而且偿付远远高于银行的利息。结果项目后来并未搞成功,而首倡的领导却调走了,集资的款项便一直没法归还。这次虽然宣传得热火朝天,大家依然担心这个“百千万”工程到时候会成画饼,集资款便成为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但是县委集资决心很大,措施强硬,各单位领导只好做工作。他们向群众解释,说这是一项造福东阳百姓的工程,有人就说就怕到头来又是一项烂摊子工程;再解释说这次是领导带头,县委翟书记和县长陈林工资也不高,可他们在常委会上当场就掏出了2000元钱,又有人说他们掏2000元算什么?没听说“工资基本不动,烟酒基本靠送”吗?——还听说“老婆基本不用”呢!另一个人马上压低了嗓子补充说,县委办的卢主任,和咱们的翟书记,正是“一对双飞燕”哪。单位领导就有些恼火:你这样诽谤县领导,将来要负法律责任的!那人却嬉皮笑脸地学着京剧《红灯记》里的反派人物鸠山的腔调说,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呢。
意见归意见,牢骚归牢骚,财政局最后采取了从工资里扣款的做法,个人集资还是完成得比较圆满。个人集资措施虽硬,但数额毕竟有限,主要的款项还是要靠银行,银行贷款的解决据说也是花了一番力气的。
县里面召集各家银行开了多次协调会,银行多少有点瞻前顾后。由于银行机制正在改革,贷出去款要是收不回来,行长们是要担责任的,不像从前把钱贷出去可以不再过问。所以他们开一次会,挤一点出来,再开一次会,再挤一点出来,始终离所需要的数目相差太远。
情况汇报到翟燕青那里,翟燕青大发雷霆:
别以为他们是条管单位,我们就卡不着他了;别以为他们是财神爷,我们就得给他下跪。他们不贷款,明天让他们的孩子不用在东阳读书了,他们的汽车也别从东阳的马路上过!
春天来了 - 2008-4-9 8:05:00
听说县委书记发了脾气,银行行长们心里都有点紧张,但觉得贷款毕竟是大事,哪怕单纯为了应对上面的检查,也要有个交代、有个说法才行。信息再次反馈到翟燕青那里,翟燕青把行长们都找来说,好,没问题,我知道你们银行借钱出来要收得回去,担心收不回去就得有东西作抵押——他打个电话把县委办公室主任卢燕叫进来,让她把县委的大印也带来——这个做抵押总可以了吧?这个东西还抵不了你们那区区5000万块钱吗!
这个细节是否属实,如今已无法考证。最后县委是采用房产置换、地皮抵押的方式,从各家银行凑齐了所需的款项的,而且其中一块地皮就是现在的县委大院。
县委分工给尹凡的工作包括交通、政法、旅游、乡镇企业,还有侨务、地方志编撰等八、九上十项工作,里面文的武的硬的软的都有。工作项目虽多,但尹凡心里清楚:这些工作原本都有人分管,自己来这里挂职,县里名义上将一部分工作分工给自己,并非让自己负全责,不过协管一下,锻炼锻炼而已。尽管如此,他觉得这还是自己熟悉基层全面工作的一个很好的机会。他利用一些时间,先后和这些单位的领导见了见面,了解(他自己总是谦虚地说学习)了一些工作情况,不少东西听着跟一团雾一样,朦朦胧胧,似明白非明白的。
后来他又到岭下村去了一回,这次在那里住了一晚,对村里情况作了更详细些的调查,认为村里报的人均收入不大实在。他把这个情况和郑二根说,郑二根说,那有什么办法?那都是乡里规定的,说任何村人均收入不得低于1000元,不能拉乡里和县里的后腿。实在说我们村虚报还算少的,你下次到岭上村、高田村去作作调查看,那些地方在真正的高山顶上,山高水冷,负担又重,种点茶叶,每户还要交几十上百块的农业特产税,比我们村更穷。可他们上报的人平收入比我们还多几块钱呢。弄得我几次挨王乡长的骂。尹凡了解到丙生的大女儿已经开始上学了,是郑二根让学校老师到他家把孩子领去的,心想这个郑二根别看有些痞的样子,恐怕这也是经年养出来的毛病,其实不能把他设想得太坏。
尹凡下派后第一次回河阳,到市里的时候,已经下午4点多快5点的时候了。这时候到部里去,已经快下班了,如果要到部领导那儿去汇报一下情况,又怕来不及;光到办公室去坐一下,又没什么事需要处理,就干脆明天吧。于是他让司机小邢把车直接开到家里。到了家门口,他让司机找个地方住下,小邢问,明天我几时来你家里接你?尹凡一下没反应过来:接我干什么?接你到市委去上班呀!尹凡笑笑说,回到河阳,我就不用车了。明天到部里,我还是和以前一样走路的,要不然,别人不要骂我官还没正式当,就坐小车摆官架子呀?小邢说,如果你这几天不用车,那我就不住了,今晚赶回家。等你什么时候回东阳我再来接你。见尹凡点了头,他鸣一下笛,小车又沿着来路开走了。
尹凡走进家门,岳母正在厨房里忙活呢,菜刀切得砧板当当响。等尹凡进到厅堂里,岳母隔着厨房门发现有人来,就走出来看,一见是尹凡,心里十分高兴,嘴里就唠叨开了。
哎呀,尹凡你总算回来了——岳母念“尹凡”两个字时“尹”字总是念不太清,让人听起来只是一个“凡”字——凡啊,你饿了吧?我马上煮碗面条给你吃……尹凡说别忙了,你还是做你的饭吧,不是马上到晚饭时间了吗。岳母说,你看你走了这些天也不回来看看,虹儿天天都盼着你回来呢。
尹凡知道工作上的事和岳母说不清,她说不定还以为自己这是出趟差呢,就不解释,自己进卫生间去洗了把脸,又开始清理带回来的包,然后打开电视随意调了个频道坐下来看。
没过多久,娄虹下班回来了。这时的娄虹,肚子又比自己离开时凸出了许多,走路已经看出有些困难。她见到尹凡,开始还是一脸淡然的样子,没说话也没打招呼,径直先到厨房,和她母亲两人嘀嘀咕咕交流了几句,然后才走回厅堂,坐在尹凡侧对面。尹凡想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没想到还没开口,娄虹忽然“嘤嘤嘤”地哭了起来。尹凡走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问怎么了,娄虹也不做声,还是哭自己的。等哭到差不多了,娄虹抬起头来,说,你一个人下去当官,可舒服了啊!
春天来了 - 2008-4-9 8:05:00
尹凡见她这样说,有些急了:
我这回下去挂职,你不是积极鼓动的吗?
原来,当部领导将选派尹凡下去挂职的决定通知他时,给了他三天的考虑时间。
就在这三天里,尹凡征求了娄虹还有过去一些同学比如巫军、吕丽娜、吴心仁、贾新等人的意见,大家一致都说这是个好机会。贾新还说,想不到尹凡小子文质彬彬,一点不像会跑会要的样子,怎么就那么吉星高照,官运亨通!而娄虹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掩饰不住地高兴,她甚至说,这样的话你调不调到省里都一样了嘛。哼,我看还有谁在外面说我们家的坏话!
对于娄虹这种虚荣心态,尹凡心里觉得不大是滋味。但他想上次部里传出的谣言,这下在社会上将不攻自破,娄虹心里高兴是当然的,因为她很在乎丈夫的形象,娄虹希望自己进步快一点,这里面固然有虚荣的因素,但毕竟还是希望自己好嘛。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
可是她现在又哭个什么劲呢?她后悔了吗?
他正想说什么,娄虹却不哭了。她自己擦了擦眼泪,脸上透着红润,倒是一脸焕发的样子。她用手抚着肚子:你倒轻松,可我整天却太难受了。
原来她不是心理不适,而是身体的不适呀!尹凡放下心来,一边帮她揉着肚子,一边说,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确实难为你了。好在岳母在这里,我下去也放心……
放心,放心,你放心我可不放心!
尹凡莫名其妙:你不放心什么?
娄虹捶他一拳,破啼为笑:不放心你呗。看你那个傻样!说完就把头埋进尹凡怀里,就这样,一直到娄虹母亲从厨房出来招呼他们小两口吃饭。
第二天尹凡到市委组织部去,心想还是要先到科里打个招呼吧。他走进干部科,只有陈科长一个人在那儿,刘咏却是不在。他想这样也好,免得和刘咏照面。和陈科长打完招呼,他便到于是之的办公室里,准备向他汇报下去这一、两个月的情况。
于是之说,正好薛部长今天在家,免得你做几次汇报,我们就直接到他办公室去吧。
薛部长笑眯眯地听完汇报,说不错嘛小伙子,下去锻炼锻炼会有长进的。你们那里最近很热闹呀!
尹凡心想,部长指的是不是东阳县准备养羊的“百千万”工程呀?果然,薛部长接着就说了,东阳是河阳市的一个山区县,那个县委书记我还没见到过——于是之在一旁说,翟燕青同志挺有魄力的——是呀是呀,这就好,就是要有这样敢闯敢干的干部在一个地方创造出业绩来。薛部长又说,部里挂点的岭下村,人均收入才1000多元,不到全市的平均数嘛。听说养羊需要资金,尤其是农户家的资金要自己筹集。他们本来就比较穷困,这资金一时半会恐怕还很难筹吧?
见薛部长这样问,尹凡便说,资金的确会遇到困难……
那我看这样,既然是组织部的扶贫点,我们不能不出一把力。我建议我们部里的干部也和东阳县的干部们一样,每人捐出一些钱,不一定规定数目,捐多捐少是个意思吧,部里另外再挤出点钱,用于支持东阳县的养羊事业。当然,部里捐出的钱不可能解决东阳全县的问题,我们就把钱捐给岭下村的村民!你看这么样,老于?薛长征转头征询于是之的意见。
于是之马上回答,薛部长这个建议非常之好,它具体体现了组织部门扶贫济困的热情,也是为发展地方经济作出实际的贡献嘛。
那好,那就在部务会上通过一下,尹凡下次回去就把钱带过去。
尹凡没想到薛部长对扶贫工作如此重视,亲自提出这样的建议,心里面很感激。心想自己一定要在下面好好工作,好好锻炼,这才对得起组织上的培养和关心。
春天来了 - 2008-4-9 8:05:00
县委办公室主任卢燕长着一双俏丽的丹凤眼,脸型稍长却不显得消瘦,皮肤光滑洁白,就像细瓷一般。她戴着一副细金属框的树脂眼镜,发型总是很精致,但看上去又似乎很普通。她喜欢穿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或西装套裙),胸花却是经常地更换。脚下的高跟鞋颜色隔两天就要变换一下,或果绿,或乳白,或淡黄,或绯红,或黑色,那纤细的鞋跟让她的腰脊总是挺得直直的。她在公开场合,脸上的笑纹总是不断,但那种笑纹里包含的内容却是千变万化的。在亲近的上级面前,那笑容包含着亲昵;在上面来视察的领导面前,则带着由衷的尊敬;在同僚面前,她的笑容潜藏着优越和自信,在下属面前,她的笑容则常常是和她不容抗拒的意志联系在一起的。
在东阳县党政机关的女性干部中,卢燕的外貌不算最漂亮,但她差不多是最引人注目的,这里面有气质的原因,也有身份上的原因。由于工作关系,她和县委领导们都能保持密切接触,这是一般人所无法做到的;尤其与县委书记翟燕青的接触就更紧密。有时,翟书记外出开会会带着她,这就引起一些人的猜测和非议。县城里就这么大,有些议论翟燕青可能听不到,但卢燕偶尔会听到一些。她却并不把这些非议放在心上,反倒以为这正好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运气,而这运气也是由别人不可比拟的个人综合素质带来的。因此在她微笑的外表下,其实掩藏着几分矜持和高傲,而这高傲惟有那些对她心怀嫉妒的人才能观察(或者说品味)出来。
在县委办公室工作了几年,卢燕已经习惯了各色人等(从领导干部到普通群众)落在她身上的各种各样的眼神。那些眼神可谓包蕴丰富,有欣赏,有羡慕,有妒忌,有色情甚至有嘲讽,这些眼神落在她身上,形成不同分量的压力。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压力,这些压力给她的感觉有点像电影明星所获得的感觉一样。她常常觉得,即使是翟书记看她时的眼光,也与他看别的女干部时的眼光是不同的。用一句时尚的话来说,卢燕身上具备了吸引旁人(尤其是男性)眼球的某种“磁力”,她对于自己的这种磁力一直是深信不疑的。
然而,最近她发现,自己身上的磁力在某一双眼睛那儿竟然消失了。她仔细回想这双眼睛,这一双眼睛,虽算不上很年轻,却仍然清澈,经常表现出认真和专注,但它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却不像其他的眼睛会形成一种压力,不用说欣赏和赞叹,甚至连好奇都没有,而是表现出相对的淡漠和空泛,这使她有了一种奇怪的失落感。她已经不习惯任何一双眼睛在面向自己时不包含任何内容,哪怕是不可告人的内容,而这双眼睛,为什么偏偏会对自己“视而不见”呢?它是轻视吗?据她的经验,轻视也会有分量,也会形成压力的呀!那么是愚钝吗?可那双眼睛里面明明闪动着这座小县城里的人所不多见的灵秀之气。
那双眼睛的出现,使卢燕对自己的信心第一次受到打击,她以为这是不是象征着自己的魅力已经开始丧失?女人就是这样,一旦产生了某种令人沮丧的想法,便无法抛开它,反倒千方百计想去证明它是不是真的。卢燕也同样如此,她总想核实她自认为的那双眼睛中所谓的冷淡和空泛究竟所为何来?
尹凡所住的地方是东阳县委招待所。过去在计划经济时代,每个县都分别有一个县委招待所和县政府招待所(也有的是两所合一),它的主要功能是接待上级党委和政府下来检查工作的干部或外省外地来出差的机关工作人员。后来,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不断深入,原有的这种吃大锅饭、管理落后、漏洞百出的接待体制逐渐成为县里财政上的一个巨大负担。每个县每年在招待所上投下去的钱成百上千万,可回收的仅仅是零头而已,于是大多数地方都进行了招待所体制的改革。改革的方法各有差别,但基本上大同小异。东阳县委招待所的改制经过了几个阶段。先是由县里投钱将招待所装修后改为宾馆,实行承包制。但承包后的宾馆经过两、三年的使用,不仅没将投入的钱收回多少,反而里面的设备之类都用得破旧不堪,承包人在账面上做出亏损,就不再负责,一走了事。而这时外地纷纷兴起建宾馆的风,东阳县委又筹钱在招待所的院子里划出一块地,建设起新的宾馆,上级来检查工作便往新宾馆带,老宾馆就显得“门庭冷落车马稀”了。
春天来了 - 2008-4-9 8:06:00
新宾馆实行的是股份制,县委以政府名义投入的是地皮和房产,装修和里面的设备则由一个外地老板投资。由于为吸引外地老板前来,地皮的估价很低,几乎就是不算钱,房产的估价是按造价算的。外地老板的入股股份主要是宾馆内部装修和购置设备,其经费是他自报的。在装修之前,他拿了一份价目表送到县委办,卢燕接到后先是找财会上去审核,同时向分管的县领导作了汇报。分管领导过了两天告诉她,引进外地老板来东阳参股搞宾馆,这是县委决定的,这个老板也是通过别人和县委主要领导接触过的,县委主要领导和他接触后觉得这个人很热情、很可靠,于是指示说,既然我们要依靠人家来搞建设,就要对人家表现诚意,诚意之一就是要充分相信人家。所以对于他提出的预算,没必要一一详细核查。现在我们支持他,以后东阳的接待和建设之类的事,需要人家支持的地方还多着呢!
听完分管领导的一番话,卢燕并没搞清他所说的到底哪几句是“县委主要领导”的意见,哪几句是他个人的意见。但卢燕这点把握得还是充分的,就是只要是领导发了话的,不管是谁,都百分之百地照办。因此她代表县里和那个老板签定了合作协议,而那份预算价目表,她通知财会上交还,不必再作核查了。在协定上,东阳县和老板的股份是各占50%,经营权归老板,县里和老板在利润上进行营业分成。但实际上,县委和县政府的接待任务也由宾馆承担。只要来了客人,带到宾馆开房住下,县委办的有关人员签个单,或者不用签单而是挂个电话,就可记在县里的帐上,到年终最后结算。结算不是实行划帐的办法,而是从分成利润中扣除,所以县里一年接待费用开支情况,只有宾馆经理也即那个外地老板能够随时掌握,县委办的人包括卢燕只有到年终结算时才清楚,平时却未必知道。尽管如此,卢燕的权力还是蛮大的。毕竟县里所有需要接待的客人记帐销帐需要经过县委办,最后统一由她签字才能得到认可,而且重要客人的接待规格、接待费用等等标准都由她直接确定,这里面的弹性往往不小,所以宾馆经理对卢燕是恭敬有加的。据说当协定签完的时候,那位老板和卢燕握手,并学着西方的做派,当着众人的面,将卢燕的手举到唇边作亲吻状,说今后能和卢主任亲密合作,实在是三生有幸。卢燕则忍俊不住地在他的胳膊上捏了一把,说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老老实实把帐做好,别暗地占我的便宜就行了。
在习惯上,县里的人对老的东阳宾馆还是称作县委招待所,而只称新建的那一块为东阳宾馆。下来挂职的干部,县里考虑他们往往一住就是一、两年,到宾馆住开支过大,一般都安排在招待所里。这里条件比宾馆当然差一些,虽然可以特意为他们增加诸如空调、电冰箱之类的日用设备,但其它还是不好跟住宾馆相比。
由于接待工作的需要,卢燕经常会到宾馆去。她就想,尹书记住在后楼老招待所那儿,在生活上不应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才是。于是,这天,卢燕安排了一批客人在东阳宾馆住下,便到尹书记住的地方去看一看。东阳宾馆和招待所都是卢燕的管辖范围,在这里,卢燕无论在哪块地方走动都不会感到有什么隔碍,但走近尹凡的房间的时候,她却感到自己有些紧张起来。尹书记来了有这么些天,她不知道他对自己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印象,为什么他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会和别人不一样?虽然尹书记只是来挂职的,但她不知为什么特别在意他的印象。也许他不仅是临时挂职,而且他来自市委组织部。她早就听说,对于那些已经走上仕途且有心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人来说,市委组织部就象一座高高的岗楼,这座岗楼是给那些朝这个方向迈进的人发放通行证的,没有这里的通行证,就像汽车上高速公路没有缴费卡一样,是不能够往前走的。除此之外,尹书记还有些特别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学历很高,这不仅在东阳,就是在整个河阳市的政界里也为数不多。据说他当年是河阳高专有名的才子,读研的时候又很受导师青睐,他的文采和学问功底都叫人仰慕。
春天来了 - 2008-4-9 8:06:00
她叫晚班服务员带他到尹书记的住处,当服务员轻轻叩门的时候,卢燕下意识地用手将衣领和衣襟整了整,又将头发理了一下。
门开了,尹凡正好在房里。他打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来得及放下的书。
尹凡房门一开,服务员很乖巧地让到一边,卢燕的身姿便显现在尹凡面前。
尹书记,你好!说完,卢燕将自己纤细的手伸了过去。
尹凡没想到卢燕会来,楞了一下,握住卢燕伸过来的手,说,原来是卢主任,请进,请进。他感到卢燕的手虽然纤细,却带有骨感,她的手心部位微微有汗。
卢燕进到房里,说,尹书记,委屈你了,让你住在这个地方。
尹凡说,哪里,这个地方很好嘛,挺安静,又没人打扰。
我怕有时招待所来顾客,会影响你休息。
我来了这些时间,觉得顾客不是太多,没什么大的影响。
卢燕的紧张心情还没有调整过来,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她看见刚才那个服务员还等在门口,便吩咐道,快去给尹书记倒杯水,用点好茶叶!
不用了,我这里有开水。尹凡说,茶叶我也有,我来给你泡茶。
哪能让书记给我泡茶?服务员很快就会端来的。卢燕笑道,那笑很带有妩媚的味道。果然才过五分钟,服务员就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端了过来。送完茶,服务员知道这里暂时没事了,便退出去仍干自己的活去了。
卢燕问尹书记,到东阳这个小地方生活习惯不习惯?说这里条件艰苦,比不上河阳,怕尹书记受委屈。又问:书记对我们县委办的工作有什么要求,我们好及时改进。尹凡回答则都是说,好,不错,我很习惯的,你们工作很细致,我没有什么更多的要求……话说得礼貌而节制,卢燕却从中感到了一种距离。卢燕说,我想替尹书记把住房调整一下,住到前面宾馆去,这样你的生活会更方便和舒适一些。尹凡说,不必麻烦,我知道宾馆是实行经济核算的,我要住到那边会给县里增加开支,完全没有这个必要的。
见尹凡说得坚决,卢燕不好再说。她用手摸了摸尹凡床上的被子,到卫生间开了开水龙头,又拉了拉窗帘,看是否灵活,最后指着挂在墙上的空调说,这台空调机已经旧了,开起来肯定轰隆轰隆作响,明天让他们给你换一台。尹凡仍是说不必,反正现在的季节也用不大上。
卢燕和其他领导接触,往往交谈几句,就可进入比较随意、轻松的状态,有时她几句甜蜜的话一说,领导的玩笑话也就出来了。可今天想借这个机会和尹凡拉近一点距离,没想到尹凡竟然完全一副严谨的样子,让人无法接近,心中不免尴尬。好在她应变的本领还是比较强的。她凑近尹凡的书桌,把尹凡刚才放在那里的书拿过来翻了一下,读着书名:《农村经济与改革》,说,尹书记真是勤奋好学呀!又说,听说尹书记的学问很高,是市里有名的才子,我们县委办,既要负责行政这一块,还要担负政务这一块。政务方面很多的时候要写材料,尹书记这方面今后要多加指点。
尹凡也觉出自己是否太严肃了,便笑着说:这都是误传,误传。我到县里来,情况不了解,对经济工作尤其不熟悉,不能不加强学习。这方面说不定还要请教你卢主任呢。
看你,这么大的领导还一口一句叫我“主任”,你看我的脸往哪儿搁哟!说罢,卢燕用手捂住脸,似乎很羞赧的样子。
卢燕的手真的很好看,白皙小巧,十指纤纤,骨肉匀称,每一个指甲盖都完美圆润,在灯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泽,它引得尹凡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下。
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卢燕发现了尹凡目光的指向,心里头终于有了一种收获的感觉。她说,尹书记不光对我们的工作有意见要批评,尤其对我个人有什么看法,可要指出哦。尹凡笑笑:对你没看法——哦,对,我对你的看法不错,真的不错。卢燕把头一偏,带着几分撒娇地说,真的不错?你可别骗我哟!说完,高兴地笑了起来。
春天来了 - 2008-4-9 8:06:00
第二天,尹凡参加县党政联席会,研究养羊工程的贯彻方案,卢燕让人把尹凡房间的老式壁挂式空调换成了新款的“海尔”变频空调,又将窗帘换成了更柔和的颜色,还叮嘱,尹书记的房间床单要勤更换,不能超过一个星期一次;尹书记的冰箱里要时刻备有快餐食品,领导经常开会加班,不能让领导晚上饿肚子。尹凡开完会回来,发现了房间里的这些变化,一问说是卢主任亲自布置的,心想,卢燕这个办公室主任当得可真是热情细致,怪不得县委领导们都夸奖她。不过,自己来这里锻炼,又不是来享受的,即使有些小困难也能够克服,卢主任细致过了头,也没这个必要嘛。
后来,卢燕又找机会到尹凡那儿去过一、两次。有一次正好遇见组织部长居正从那儿出来,居正和卢燕说话就比较随便了。他说,我们两个真是巧啊,跑到尹书记这儿约会来了。卢燕说,我和你约什么会呀!人家尹书记到我们县挂职,照顾不好是我这个县委办主任的失职,所以我要来看看他这儿生活上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居正说,对对对,你应该代表我们多关心关心尹书记才对,要不然我们东阳县就对不起上级组织部门的关怀了。不过,卢主任要是有余热的话,也要到我家去发挥发挥,让我也体会一下你的温暖。卢燕把小嘴一拧:看你这个部长,说话一点没有领导的样子!你看人家尹书记多稳重,才不会像你那样油滑呢。居正对着尹凡“呵呵”一笑:你看,我们的小卢就是有眼力,看人就是不会看走眼——她对你的评价可比对我的评价高多了。尹凡说,我是来这里学习的,哪里算什么领导?工作方面的事要靠你居部长多指教;卢燕也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呢。
听尹凡不再称他“主任”,而是直接称名字,卢燕心里暗暗高兴。这次她没进尹凡的房间,只是站在过道上讲了几句话,问尹书记来了这几天,生活是不是习惯一些了;对县委办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指示。尹凡说,你们这样关心,太热情了,我可觉得都不好意思了。卢燕说,书记你可不能这么说,为你们领导服好务,尽好责,是我们的责任哪。告辞的时候,她想像,尹凡的眼神虽然仍然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面肯定蕴藏了许多的温暖,她体会过各种各样的眼神,但差不多还没体验过一种温暖的眼神。她渴望这样一双眼神能关注自己,能给自己带来一种全新的心理体验。
为了保证“养羊工程”的贯彻落实,东阳县专门成立了“养羊领导小组”,由县委书记翟燕青亲自担任组长,县长陈林、县委分管农业的副书记屈晴和常务副县长李青云任副组长,县委、县政府班子其他成员都是组员。“养羊领导小组”下设一个常务机构:“东阳县大力发展养羊事业办公室”,简称“养羊办”。“养羊办”的主要工作职责就是督促、检查全县各个乡镇养羊的情况。这项工程开始不到一个月,“养羊办”就已经组织了几次检查。检查力度这么大,频度这么高,各乡镇不得不重视起来。乡镇干部几乎是挨家挨户上门,收取买羊的款项。许多地方的农户手头的一点钱买了农药化肥基本就没剩余的了,但上面催得紧,只好各想办法,有的提前将未长大的猪仔卖掉,有的通过关系到信用社弄点小额个人贷款,还有的就只有将准备好年中交提留的钱拿出来先用。市委组织部挂点的岭下村有尹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