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辉 - 2008-4-8 19:55:00
第一章
--------------------------------------------------------------------------------
爱惜衣裳趁早,
爱护名誉趁小。
谚语
第一章 近卫军中士
入了近卫军,明日当上尉。
别那么办,让他当兵去打仗。
俗话说得好:叫他先吃吃苦头再看……
……………………………………………
可他的老子是谁呢?
克尼什宁①
我父亲安德列·彼得洛维奇·格里尼约夫年轻时在米尼赫伯爵②麾下服役,当上中校,
于17××年退伍。从此他便在辛比尔斯克自己的田庄上住了下来,跟本地穷贵族的女儿阿
芙多吉娅·华西里耶夫娜·I结婚。我们兄弟姊妹共有九个。他们很小就死了。
①克尼什宁(1742—1791),俄国诗人,这里的题词引自他的喜剧《吹牛家》。
②米尼赫,俄国元帅,1735—1739年指挥过对土耳其的战争。
当我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趁早登记加入谢苗诺夫团当上了一名中士。这件事多亏我家
亲戚、近卫军少校E公爵的照顾,倘若我妈妈万一不幸生下一个女孩,那么,我爸爸就理当
宣布那个尚未出世的中士已经死了,这件事也就告吹。在我求学结业之前,我便算个请长假
的军人。那时我们的受业方式,跟现在可不一样,从五岁起,便把我交给马夫沙威里奇的手
里,因为他不喝酒,故而开恩让他当我的管教人。在他的监督下,我十二岁便学会了认识俄
罗斯文字,并能很在行地相狗。这时爸爸给我聘请了一位法国老师,波普勒先生。
此人是跟够吃一年的橄榄油和葡萄酒一道从莫斯科订购来的。他来了,沙威里奇很不高
兴。“谢天谢地!”沙威里奇自言自语发牢骚,“看起来,这孩子已经会洗脸、梳头、吃饭
了。
干吗乱花钱请个外国佬,似乎自己人不顶用了!”
波普勒在他本国是个理发师,后来到普鲁士当兵,再往后便来到俄国当老师①,至于
“老师”一词的含义他却不甚了了。他是个好小子,但过分轻浮放荡。他的主要毛病就在于
对女性的爱慕之情太切。他满腔柔情需要宣泄,因而不时挨揍,挨了揍便整天整夜唉声叹
气。此外,按他的说法,他并非酒瓶子的仇人,照俄国人的说法,即爱喝几盅儿。不过,眼
见得我家平日只有午餐才上葡萄酒,而且仅只一杯,再加仆人筛酒有时竟忘了这位先生,因
此,我的波普勒很快就对俄国药酒上了瘾,甚而至于觉得其味无穷,比他本国的葡萄酒还得
劲,私下以为真能清脾健胃。就这样,我跟先生马上融洽相处了。虽然,按合同规定,他应
该教我法文、德文以及各门科学,但他却以为趁早胡扯几句俄国话是为上策,这之后,我跟
他便各干各的去了。我俩真是如鱼得水。别的再好的老师我也不希罕了。但是,不久命运就
拆散了我们,其原因于下:
①原文为法语。
一天,洗衣女仆巴拉希卡、一个胖乎乎的麻脸姑娘伙同挤奶女仆、独眼龙阿库尔卡不知
怎地一齐跪倒在我母亲面前,自责意志薄弱之罪,痛哭流涕,控诉那个先生,因为他利用姑
娘们年幼无知从而诱奸了他们。我母亲一听,那还了得!她便告诉了父亲。父亲干事,素来
痛快。他当即派人去叫那个法国流氓。仆人报告,先生正在给我上课。父亲便冲进我的房
间。这时波普勒先生睡在床上,正神游于梦乡。而我正起劲地干我的事情。我得说明一下,
前此为我从莫斯科订购了一幅大地图。它挂在墙上毫无用处,它又长又宽纸质又好,我早就
看中了。我决定用它来做一只风筝,此刻趁先生睡了,我便动手干起来。父亲进房的时候,
我正在给好望角粘上一条树皮尾巴。父亲目睹我做的地理功课,便伸手揪住我的耳朵,然后
就冲到波普勒跟前,很不客气地叫醒了他,接着放连珠炮似的对他大骂一通。波普勒惊慌失
措,想站起来,但做不到了,因为不幸的法国佬已经烂醉,浑身瘫了。一不做,二不休。父
亲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推出门外,这一天便把他赶出大门完事。这一下可
使沙威里奇开心死了。
而我的教育就此宣告结束。
我便成了个无所事事的绔裤少年,赶赶鸽子,玩玩跳背游戏,整日价在仆役的孩子堆里
厮混。不知不觉过了十六岁。
这时我的命运变了。
秋季有一天,我妈妈在客厅里熬蜜饯,我在一旁吞口水舐舌头,盯住锅里沸腾的泡沫。
父亲在窗前读他的《圣朝年鉴》,那是他每年都订阅的。这部书对他一贯产生巨大影响。他
百读不厌,每回捧读,必定感慨万千,每回捧读,必定弄得他大发脾气。母亲摸透了他的性
情和嗜好,总是想方设法把那部倒霉的书藏起来,使他尽可能找不着,因此《圣朝年鉴》有
时竟整整几个月不能在父亲眼前露面。然而,他一旦发现这本书,那么,他一坐就是几个钟
头,不肯放手。这一天,正好父亲又在读《圣朝年鉴》,他不时耸耸肩膀,细声嘟囔:“他
居然当上了陆军中将!……从前在我们连里,他还不过是个中士哩!……得了两枚俄国勋
章!……不久以前我们还……”终于他把年鉴往沙发上一扔,便坐着出神了,那不是什么好
兆头。
猛然他转过头对母亲说:“阿芙多吉娅·华西里耶夫娜!
彼得鲁沙今年十几岁了?”
“已经进十七岁了,”母亲回答,“彼得出世的那年,娜斯塔霞·格拉西莫夫娜姑妈一
只眼睛瞎了,那年还有……”
“得了!”父亲打断她的话,“该是送他去当差的时候了!
他钻丫头房、掏鸽子窝也混得够了。”
一想到就要跟我离别,我母亲吃了一惊,竟把勺子失手掉在锅子里,一滴滴泪珠儿顺着
她的脸往下淌。跟她截然相反,我真高兴得难以形容。一想到服军役,在我脑子里便跟自由
混在一起,那便是彼得堡欢乐的生活。我设想自己当上了近卫军军官,我以为,那是人间幸
福的顶峰了。
父亲素来不喜欢变更他的打算,办事素来雷厉风行。我出门的日子定了。出门前一天,
父亲说,他要写封信交我带给我将来的长官,他要了笔和纸。
“安德列·彼得洛维奇!”母亲说,“别忘了代我向E公爵问好;你就说,我拜托他照
顾彼得鲁沙。”
“胡扯淡!”父亲皱着眉头回答,“我干吗要给E公爵写信?”
“你刚才不是说,要给彼得鲁沙的长官写信吗?”
“哦!那又怎么样?”
“彼得鲁沙的长官本是E公爵,彼得鲁沙登记进了谢苗诺夫团嘛!”
“登记了!登记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彼得鲁沙不去彼得堡。在彼得堡入伍,他
能学到什么名堂?只会胡乱花钱学做浪荡鬼!那可不行!得让他到队伍里去,做做苦工,闻
闻火药味,当个列兵,别吊儿郎当。登记入近卫军有什么用!
他的身分证在哪里?去找来!”
母亲找出了我的身分证,那是跟我受洗时的汗衫一同搁在她箱子里的,她发抖的手拿着
交给了父亲。父亲用心看了一遍,把身分证摆在桌上,便动手写信。
情况不明使我苦恼:不去彼得堡,把我遣送到什么地方去呢?我的眼睛盯着父亲的笔
尖,可是它移动得太慢了。后来他到底写完了,把身分证和信一同套进信封里封好,摘掉眼
镜,把我叫过去,说:“这封信你交安德列·卡尔洛维奇·P,他是我的老同事和老朋友。
你到奥伦堡去服役,做他的部下。”
这一来,我的一切光辉的希望都破灭了!彼得堡快乐的生活没有份了,等着我的将是荒
凉的边远地区的烦闷无聊的生活。服军役,一分钟前想到它还带着满腔热忱,这时在我看来
简直是活受罪。但是,去争也没用。第二天早上,一辆暖篷雪橇开到了台阶前;放进了皮
箱、内装茶具的食品盒、一包包馅饼和糖糕,那是家庭溺爱的最后一点表示。父母亲给我祝
福。父亲对我说:“别了!彼得!对那个向他宣过誓的人,你要尽忠尽职。要听长官的话,
别向长官讨好。不要兜揽差事,也别推卸工作。要记得一句老话:爱惜衣裳趁早,爱护名节
趁小。”母亲老泪纵横,叮嘱我多多保重身体,又再三嘱咐沙威里奇,要他好好照看这孩
子。他们给我穿上兔皮袄子,外罩狐皮大衣。我坐上雪橇,便跟沙威里奇一同上路了,我泪
如泉涌。
这天夜里我们赶到了辛比尔斯克,在这儿要停留一昼夜,以便购买一些必需品,这是事
先交代沙威里奇去办的。我留在旅社里。沙威里奇从早就去跑商店。我望着窗外肮脏的小胡
同,心里闷得慌,便往旅社各个房间里溜达溜达。跨进弹子房,我碰见一位高个子先生,约
莫三十五岁,蓄有两撇黑黑的唇须,身穿宽袍,手里拿一根台球杆,嘴里咬着一枝烟斗。他
正跟台球记分人在玩球。记分人赢了,就喝一杯烧酒;输了,他就应当四脚爬着钻过球台。
我看他们玩。他们玩得越久,四脚爬的洋相就出得越多,直到记分人瘫在球台下面爬不动了
才算罢休。那位先生居高临下口吐几句下葬时念的咒语,好不厉害!然后他建议我也来跟他
赌几局。我推辞说不会,这大概使他感到奇怪。他不以为然地将我上下打量,不过我们还是
交谈起来。我得知他名叫伊凡·伊凡诺维奇·佐林,是骠骑兵团的上尉,出差辛比尔斯克是
来征兵的,就住在这家旅社里。佐林邀我共进午餐,有啥吃啥,照大兵的吃法。我很高兴地
答应了。我们在餐桌旁坐下。佐林喝了不少,也给我敬酒。他开导说,应当学会军人作风,
他还告诉了我许多军内奇闻逸事,逗得我笑痛肚皮。等到吃完饭,我们便成了好朋友了。他
当即自动提出教我玩台球。
“这玩意儿,对于咱们军人兄弟,是少不得的呀!”他说,“比方说,行军途中,你到
了个小的地方——请问干什么呢?要知道,不能老是揍犹太鬼呀!没有办法,你就走进旅
社,玩玩台球得了;要玩,先得学会才行呀!”
我被彻底说服了,于是专心致志地学将起来。佐林大声夸奖我,对我飞速的进步惊叹不
置。练了几个回合之后,他便提议跟我赌钱玩,每回赌一个铜板,目的不在输赢,倒是别搞
空空赌,听他的口吻,那是最没出息的坏习气。要赌钱,我也同意。佐林便吩咐拿果露酒
来,劝我也不妨试几口,一再开导说,要学会军人作风;而缺了果露酒,军人作风值个大!
我听了他的话。这时,我们继续赌下去。我端起缸子一口一口地呷,酒越喝越多,胆子越来
越大。我打的球不时飞出球台。我冒火了,责骂记分人,天晓得他是怎么记的。我下的赌注
越来越大,一句话,我干起来真象个挣脱了管束的野孩子。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佐林看一
下表,放下台球杆,对我说,我输了一百卢布。这弄得我有点儿尴尬。我的钱都在沙威里奇
身上。我请他原谅。佐林打断我的话,说道:
“别着急!请你放心好了。我可以等,这会儿让咱们找阿琳鲁希卡去吧!”
请问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一天晚上,也跟早上一样,我也放浪形骸之外,糊涂度过了。
我们在阿琳鲁希卡姑娘家吃晚饭。佐林不断给我筛酒,又再三开导我,说应当学会军人作
风。吃完饭起身,我差点站不稳了。半夜里佐林把我送回旅社。
沙威里奇在台阶上迎接我们,他看到了我热心学习军人作风的显著成果之后,长叹一
声。“你怎么搞的,少爷?”他可怜巴巴地说,“你在哪里灌了黄汤?老天爷!真造孽,出
娘胎还不曾有过呀!”
“闭嘴!老家伙!”我舌头打滑,讷讷地说,“看起来,你自己喝醉了嘛,快睡觉
去;……伺候我躺下。”
第二天一醒来,我头痛,模模糊糊记起了昨日发生的事情。沙威里奇端杯茶进来,打断
了我的思路。
“太早啦!彼得·安德列伊奇!”他对我说,摇摇头,“你放荡得太早啦!看看你象
谁?你爸爸、你爷爷都不是酒鬼。你妈更甭提了:一辈子,除了克瓦斯,别的啥也没喝过。
你这么搞,怪谁呢?只怪那个挨千刀的法国佬。他时不时溜到安吉别芙娜身边说:‘马丹!
热马不理,伏特卡。’①这回就给你个‘热乌不理’!没得说的,这便是他教的好事!这狗
崽子!
本不该请个邪教徒当老师,好象老爷府上自己人不顶用似的。”
①法语“太太!请给我伏特卡”的译音。
我感到羞惭。我转过身子对他说:“去吧,沙威里奇!我不要茶。”
但是,沙威里奇一旦开口说教,那你就休想制止他。“你看,彼得·安德列伊奇!你这
么放荡有啥好结果!头痛头晕,倒了胃口。喝酒上瘾,那人就啥也干不成了……你就喝点加
蜜糖的酸王瓜水解解酒吧!最好喝半杯药酒。要不要?”这时,一个小孩走进房,交给我一
张佐林写的条子。我展开,看到如下几句话:
亲爱的彼得·安德列伊奇!请把昨日输给我的一百卢布交我的小厮带给我。我很需要钱
用。
永远为你效劳的
伊凡·佐林
毫无办法。我假装满不在乎的样子,转过脸望着沙威里奇这位我的钱财、衣物、各项事
务的总管,命令他付给这小厮一百卢布。
“怎么?”大吃一惊的沙威里奇问道。
“我欠了他的钱。”我回答,尽可能冷漠地说。
“欠了钱?”沙威里奇顶嘴,越来越不放心了,“可是,什么时候,少爷,你欠他的
钱?事情可有点不对头了。少爷!随你咋办,反正我不给钱。”
我想了想,在这节骨眼上,倘若我不制服这犟脾气的老头,以后要想摆脱他的拘束那就
困难了。我瞪了他一眼,说:“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奴才。钱是我的。我输了钱,因为
我愿意输。我劝你别自作聪明了,叫你干啥就干啥!”
听了我这话,沙威里奇大吃一惊,他两手一拍,愣住了。
“你为什么站着发呆?”我气愤地叫起来。
沙威里奇哭了。
“我的小少爷彼得·安德列伊奇!”他嗓音发抖,喃喃地说,“你别把我折磨死了。我
的好人!听听我这个老头子的话吧!赶快写封信给那个强盗,说你是跟他闹着玩的,你压根
儿没那么多的钱。一百卢布!天老爷,莫造孽!你告诉他,你爸爸妈妈坚决禁止赌博。除非
用核桃下注……”
“别胡扯了!”我狠狠打断他的话,“把钱拿来,要不,看我掐你脖子把你轰出去!”
沙威里奇看我一眼,伤心透了,只得办理我的欠款去了。我私下可怜这位老人。但我要
摆脱束缚,就得拿出架势给他瞧瞧,因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钱付给了佐林。沙威里奇赶
紧让我离开这个倒霉的旅店。他通知我说,马匹已经准备好。我良心不安,心下默默地忏
悔,离开了辛比尔斯克,没有向我那位恩师道别,也没有去想今后还会碰见他。
--------------------------------------------------------------------------------
李军辉 - 2008-4-8 19:55:00
第二章
--------------------------------------------------------------------------------
第二章 向导
异乡呀!遥远的异乡,
我不认得这地方!
不是我自个儿要来闯荡,
不是我的好马要驮我来游玩,
召引我这年轻的好汉,
来到这异域殊方,
是满腔的热血,是浑身的胆量,
是痛饮贪欢的热衷肠。
古老的民歌
我旅途的心境一路不大愉快。我输掉的钱,按当时价值计算,相当可观。我私下不能不
承认,我在辛比尔斯克旅社里的行为是愚蠢的,觉得对不起沙威里奇。这一切使我很难过。
老头儿闷闷不乐地坐在赶车台上,背冲着我,不吭声,只时不时干咳几声。我很想跟他讲
和,可又不知如何启齿。终于我对他说:“喂!喂!沙威里奇,算了,咱们来讲和吧!我错
了,我承认,我错了。昨天我胡闹,又欺侮了你。我包管以后学聪明点,包管听你的话。好
了,别生气了,咱们就算和了吧!”
“唉!我的小少爷彼得·安德列伊奇!”他深深叹了口气,回答道,“生气?我生我自
己的气,都怪我。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在旅店里!咋办?真罪过,我一时糊涂:居然想顺
路去看看教堂执事的老婆,跟我这位教亲见见面。哪里晓得,去看教亲,结果闯祸了。岂止
闯祸!……我怎么有脸去见老爷太太呢!他们要是晓得了儿子又喝酒又赌钱,会怎么说呢?”
为了安抚可怜的沙威里奇,我对他发誓,保证以后不征得他的同意就一个子儿也不花。
他渐渐放心了,虽然间或还是摇摇头,一个人唠唠叨叨:“一百卢布!来得不容易呀!”
我的目的地快到了。放眼一望,四周都是广袤无垠的、荒凉的草原,其间时时碰到山包
和沟壑。积雪覆盖大地。太阳落山了。暖篷雪橇滑行在一条小道上,更确切地说,那不是
路,不过是农民的雪橇留下的一条辙迹罢了。陡然,车夫注视天边,终于摘下帽子,转过脸
对我说:
“少爷!要不要调转头往回赶?”
“干吗?”
“天气靠不住,起了点风。看!刮起了泡雪。”
“那又有什么可怕?”
“你看看那边是什么?”(车夫鞭子指指东方)
“我什么也没看见,除了这白茫茫的原野和明朗的天空。”
“看!天边有一朵云。”
我真的看到天尽头有一朵小小的白云,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山包。车夫解释说,那朵
云是暴风雪的先兆。
我听说过本地的暴风雪,知道它一来整辆马车都可以埋掉。沙威里奇赞成车夫的意见,
也说不如赶快转回程。但是,我觉得风还不大。我指望趁早赶到下一站,于是吩咐赶快走。
车夫加紧赶马,不过他老是遥望东方。马儿跑得挺欢。这时风渐渐增大。那朵小云变成
了一堆白色的云层,越来越浓,越来越大,逐渐布满苍穹。下小雪了,突然,鹅毛大雪纷纷
扬扬。狂风呼呼,暴风雪来了。一霎时,黑暗的天宇跟纷飞的大雪搅成一团,乾坤一混沌,
别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哎呀,少爷!”车夫叫道,“糟糕:暴风雪来了!”
我从车篷里往外瞧:一片漆黑。但听得风声呼啸。狂风怒号,气势汹汹,好似变成了有
灵性的活物。我和沙威里奇落满一身的雪。马匹一步挨一步地走,很快就站住不动了。
“怎么不走了?”我性急地问车夫。
“叫我怎么走?”他回答,跳下赶车台,“不晓得往哪里走。
路没了,四周一片黑。”
我骂他。沙威里奇为他辩解。“你不听劝告嘛!”他气冲冲地说,“要是掉转头回到客
店里去那该多好,喝杯茶,一觉睡到大天亮,风暴也息了,再从从容容上路。现在急什么?
急着去吃喜酒?”沙威里奇倒是对的,现在可毫无办法。那雪下得正紧,雪橇四周眼看成了
堆。马儿站着,马头垂着,时时冷得打哆嗦。车夫在马匹周围走动,因为没事可干便整整輓
具。沙威里奇在发牢骚。我遥望四方,但愿搜寻到房舍或道路的那怕一丝迹象也罢。但是,
只见漫天风雪,别的什么也分辨不出了……突然,我发现了一个黑点。
“喂,车夫!”我叫起来,“你看!那边有个黑点,是什么?”
车夫聚精会神地望了望。“天晓得!少爷!”他说,坐上了他的位子,“车不象车,树
不象树,看样子,还在动哩!大概是狼,不然就是人。”
我叫他把雪橇朝那个不知啥玩意儿的东西赶过去,那东西也朝我们迎面移动过来。过了
两分钟我们碰头了,却原来是一个人。
“喂,老乡!”车夫对他喊道,“告诉我,路在哪儿?”
“路就在这儿,我站的这块地方就是硬实的路面。”过路人回答,“问这个干吗?”
“听我说,汉子!”我对他说,“这一带你熟悉吗?你能不能带我找个住宿的地方?”
“这个地方我熟悉,”过路人回答,“谢天谢地!这一带四面八方,咱家骑马走路都跑
遍了。得!看这鬼天气,怪不得你们迷路了。最好就停在这儿等等,兴许暴风雪会停,天就
开了。到那会儿,看看天上的星星,咱们也能赶路。”
他神色镇定,这使我胆壮。我决心听天由命,何妨就在这草原上住一宿。这时,那过路
人突然一下子跳上驾车台,对车夫说:“好了!上帝保佑!村子就在附近。往右拐,走吧!”
“干吗往右拐?”车夫不以为然地问,“你看见路了?马是人家的,套包不是自己的,
拼命赶吧!就这么回事。”
我觉得车夫在理。我说:“真的,为什么你以为村子就在附近呢?”
“因为风正从那边刮边来,”过路人回答,“我闻到了烟味,这就是说,村子就在附
近。”
他的机灵和敏锐的嗅觉使我吃惊。我叫车夫赶过去。马匹在深深的积雪里艰难拔腿前
行。雪橇缓缓移动,时而碰上雪堆,时而陷进坑洼,忽左忽右地颠簸,真好比一条小船在波
涛汹涌的海上航行。沙威里奇一个劲地叹气,时不时碰碰我的腰。我放下帘子,裹紧皮大
衣,闭目打盹。大家不说话。
狂风呼呼叫,雪橇缓缓摇,仿佛给我催眠似的。
我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只要把我生活中的奇异情节跟这个梦相参
照,直到如今我还觉得这个梦是个兆头。请读者原谅我,因为,凭经验大致知道,虽然全都
尽可能对迷信偏见表示鄙夷,但为人总会有点儿迷信。
当时我心灵和感觉还处在那样一种莫名其妙的状态,现实隐去,幻觉频生,二者又若明
若暗杂然纷呈,浑然一境。我分明感觉到,暴风雪尚未停息,我们正在雪原上乱闯……可我
又突然看见一扇大门,我们驶进了这家庄院。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生怕父亲发
怒,怕他责怪我这次不得已又返回到父母庇荫之下,怕他责怪我故意将他的教导当作耳边
风。我心中忐忑,跳下雪橇,抬头一看:母亲站在台阶上迎接我,愁眉苦脸。“轻点,”她
对我说,“你爹病危了,想跟你诀别。”我吓坏了,跟着她走进卧室。房间很暗,床边站了
好些人,一个个面带愁容。我轻轻移步到床前。母亲掀开帐子说:“安德列·彼得洛维奇!
彼得鲁沙来了。他听到你生病以后就掉转头往回赶。你给他祝福吧!”我跪下,睁大眼睛注
视着病人。怎么回事?……床上没有我父亲,却躺着一个黑胡须的汉子,他笑逐颜开地瞅着
我。我摸不着头脑,回过头问母亲:“怎么回事?他不是爸爸?凭哪一条我要这个庄稼汉给
我祝福?”“反正一样,彼得鲁沙!”母亲回答,“他是你主婚父亲,吻他的手吧!让他给
你祝福……”我不干。这时,那汉子从床上一跃而起,从背后拖出一把斧头来,朝四面乱
砍。我想逃……但跑不动。房间里尽是死尸,我磕磕碰碰撞上了一具具尸体,在一滩滩血泊
中间滑溜过去……那个吓死人的汉子爱抚地叫唤我,说道:“别怕,过来!让我给你祝
福……”我害怕,感到迷惑……突然我惊醒了。马站住了,沙威里奇抓住我的手说:“下车
吧,少爷!我们到了。”
“到了哪儿?”我问,抬手擦眼睛。
“到了客栈。上帝保佑!咱们差点儿撞上了院子的栅栏了。
下车吧,少爷!快下来暖和暖和。”
我下了雪橇。暴风雪还在继续,不过势头已经减弱。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店主在
大门口迎接我们,提一盏马灯,领我进了正房。这间房子很小,但却很干净,点了一枝松
明。墙上挂着一杆长枪和一顶高高的哥萨克皮帽。
店主人是个雅伊克哥萨克,看样子,六十来岁,气色很好,身体健旺。沙威里奇手捧食
品盒随后进来,他拿来火,要烧茶。我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想喝茶了。店主人出去张罗去了。
“那个向导在哪儿?”我问沙威里奇。
“这儿,大人!”一个声音从我头上回话。我抬头一看,但见高铺上一部大黑胡子、两
只闪烁的眼睛。
“怎么,老兄,冻坏了吧?”
“叫咱家怎地不冻坏?只穿一件粗呢袄子哩!本来还有件羊皮褂子,可隐瞒真情倒是罪
过,昨晚押给酒店老板了。原以为冷得不厉害。”
这时店主人进来,捧了个热气腾腾的茶炊。我请向导也来喝杯茶。那汉子从高铺上下
来。他的仪表我觉得非常出色:四十岁左右,中等身量,精瘦,宽肩膀,一部大黑胡子,中
间偶有几根白丝,一双大眼睛很灵活,炯炯有神。脸上的表情,看了令人着实非常愉快,但
又带点狡诈味儿。头发剃成一个圈,穿一件粗呢短褂子和鞑靼人的肥大的灯笼裤。我端杯茶
递给他,他抿了一口,皱起眉头。
“大人!请做做好事,叫杯酒来吧!咱家哥萨克可不惯喝茶。”
我乐意满足他的要求。店主人从橱子里取出一个大酒瓶和一只大杯子,走到他跟前,盯
住他的脸:
“哎嘿!”店主说,“你又到我们这边来了!你从哪儿来?”
向导意味深长地使眼色,用顺口溜回话:“飞进菜园子,啄啄大麻子,婆婆扔块小石子
——没有打中。得了!你们的人怎么样了?”
“我们的人又能怎么样?”店主回答,也用不愿让外人知道的隐语:“动手要敲晚祷
钟,神父老婆不答应,神父去串门,小鬼来上坟。”
“别说了,大爷!”我的流浪人说,“天要下雨,不愁没菌子,只要有菌子,不愁没篮
子。而目下(他又使了个眼色),斧头得藏在背后啰!因为守林人正在巡逻。大人!为了您
的康健,干杯!”他说了这话,端起酒杯,划个十字便一饮而尽。
然后向我一鞠躬,爬上高铺去了。
那时,这强盗式的切口我一点也听不懂,但后来我猜出来了,他们是在谈论雅伊克军
队,那时刚刚把1772年暴动镇压下去。沙威里奇听他们谈话,面带鄙夷的神色。他时而望
望店主人,时而望望向导,心存疑惧。这家客栈,或照当地的说法,叫大车店,坐落大草原
当中,离任何村庄都很远,简直就象个土匪窝子。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继续赶路,
那是想也不用想了。沙威里奇担惊受怕的样子,我看了心里好笑。这时我要睡了,便往大板
凳上一躺。沙威里奇决定爬到炉子上去开铺。店主人睡地板。不久,整个小房子里都打鼾。
我也睡得活象个死人一样。
第二天早晨醒来已经很晏了。我看到,风雪已经停了。阳光灿烂。一眼望不到头的雪
原,白得耀眼。马已经套好。我跟主人结了账,他只要了很少一点钱,以致沙威里奇没有异
议,没有象平素那样讨价还价了,而昨晚的疑虑也就从他脑子里消除干净。我叫来向导,感
谢他的帮助,吩咐沙威里奇给他半个卢布的酒钱,沙威里奇紧锁眉头。
“半个卢布的酒钱!”他说,“干吗?为了他把你带到客栈里这件事吗?少爷,随你咋
办,反正咱们没有钱多。见人就赏酒钱,那还了得!很快自己就得饿肚子了。”
跟沙威里奇我是不便争执的。我已经答应过他,银钱全归他统管。我感到内疚,因为不
能感谢这个人,即使不能说他救苦救难,至少也把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也好!”我冷冷地说,“你不给他酒钱,那就把我的衣服匀一件给他。他穿得太单薄
了。给他那件兔皮袄子。”
“别造孽!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沙威里奇说,“他要你的兔皮袄子有啥用?这条
狗,一碰到酒店就会换酒喝掉。”
“老头子!我会不会换酒喝掉,这你就别犯愁了,”我的流浪人说,“他少爷从身上脱
下皮袄赏给我,这是他做主人的好意,你做奴才的,应该听从吩咐,别啰嗦。”
“你这不信神的强盗!”沙威里奇气势汹汹地对他说,“你看到少爷年幼无知,欺他老
实,就起心打劫他!你要少爷的袄子干吗?你这宽肩膀还穿不进这件小袄子哩!”
“请你别逞能了,”我对我的管教人说,“去把袄子拿来!”
“天老爷呀!”我的沙威里奇叹息道,“兔皮袄差不离还是新的呀!给别人倒好,偏偏
要给这个穷光蛋酒鬼。”
不过,兔皮袄子还是拿来了。那汉子当即拿了试着穿。确实,袄子我都嫌小了,给他真
有点穿不进。但是,他好歹摆弄着,到底穿上了身,不过,线缝一道道被他绷开了。听到线
脚绽得嘣嘣响,沙威里奇差点哭天叫娘。流浪汉对我的礼物非常满意。他一直送我上雪橇,
对我深深一鞠躬,说道:“谢谢您,大人!您做了好事,上帝会报答您的。咱家一辈子也不
会忘记您的恩典。”他便走过一旁,我则继续赶路,根本不去理睬沙威里奇在发闷气。很快
我就忘记了昨夜的风雪,忘记了向导和那件兔皮袄子。
到了奥伦堡,我便直接去见将军。我见到一个高个子男子汉,他老了,背有点驼,满头
长发全都白了。一套老式的褪了色的军服穿在他身上,令人忆起安娜·伊凡诺夫娜时代的军
人。他说话,德国口音很重。我把父亲写的信当面交给他。一看我父亲的名字,他飞快瞟了
我一眼。
“我的天!”他说,“好像不久以前,安德列·彼得洛维奇还是你这个年纪哩!可现
在,你瞧,他都有了这么大的儿子了。光阴似箭呀!”他拆开信,低声念起来,同时又一边
发表感慨。‘尊敬的安德列·卡尔洛维奇大人,卑职希望大人……’这是什么客套?唔!他
这么搞,真不害臊!当然,军纪严明,第一要义。但是,给老同事写信,不必这样嘛!‘大
人想必不会忘记’……嗯!……‘想当年明××元帅麾师出征……还有卡拉林卡’……噢!
他居然还记得当日我们的瞎胡闹哩!‘兹有一事拜托……我把我儿子托您庇荫’……
嗯!……‘请将我儿紧握刺猬手套之中’……‘刺猬手套’是什么东西?这看起来是个俄罗
斯俗语。什么叫‘紧握刺猬手套之中?’”他转脸冲着我又问一次。
“这意思是,”我回答,尽力表现出老实的样子,“态度宽和,不太严厉,让他自由
些,这就是‘紧握刺猬手套之中’。”
“嗯!我懂了……‘别让他自由’……不!看起来,刺猬手套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他的身分证随函附上’……身分证在哪儿?哦!‘已经登记入谢明诺夫团’……好!好!
一切照办。‘请允许我不拘官职尊卑以一个老同事、老朋友的身份拥抱你……’啊!最后这
才想开了……等等,等等……好了!亲爱的!”他说,读完信,把身分证搁在一边。“一切
照办。就把你调到××团去当军官,别耽识时间,明日你就去白山炮台,在那儿你在米龙诺
夫上尉手下服役,他是个诚实的好人。你要认真服务,学会严守纪律。在奥伦堡你没有事情
好干,懒散对青年人没有好处。但是,今日请你在我家吃饭。”
“我可越来越不轻松了!”我心下琢磨,“我在娘胎里就登记成为近卫军中士,这又有
什么用?它把我弄到什么地步了?进××团,去吉尔吉斯—哈萨克大草原的边界上荒凉的要
塞……”我在安德列·卡尔洛维奇家里跟他和他的老副官三个人一道吃了顿午饭。他的餐桌
上也体现了德国人节俭的作风。我想,他不想在他单身的餐桌旁经常看到我这个多余的角
色,这便是他赶忙派我去边防军的部分原因吧!第二天我向将军道别,便动身去那个我将要
服役的地方了。
--------------------------------------------------------------------------------
李军辉 - 2008-4-8 19:56:00
第三章
--------------------------------------------------------------------------------
第三章 要塞
我们驻扎在碉堡,
喝的是清水,吃的是面包;
倘若敌人来偷馅饼吃,
我们大摆酒宴,决不告饶,
包管装满霰弹轰它几炮。
士兵之歌
他们是过时的人物啦!少爷!
《绔裤少年》
白山炮台距离奥伦堡四十俄里。一条道路沿着雅伊克河陡峻的河岸伸延过去。河水还没
有封冻,沉沉的波浪在白雪皑皑的两岸之间忧郁地汹涌,显得特别黑。河那边是一望无际的
吉尔吉斯草原。我思绪万端,心境抑郁。驻防军的生活对我很少有吸引力。我尽力去想象我
的上司,米龙诺夫上尉该是个什么模样,结果认定他该是个严厉的、脾气大的老头,除了自
己的公务,别的啥也不知道,可能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会罚我关禁闭,只让我啃面包喝生
水。这时,天色暗下来。
我们行车相当快速。
“到要塞还远吗?”我问车夫。
“不远了,”他回答,“瞧!已经望得见了。”
我四下瞭望,想要发现森严的碉堡、塔楼和垛墙。但是,除了圆木头的栅栏围住的大村
子以外,别的什么也没看见。路的一边有三四个积雪覆盖一半的干草垛,另一边是歪向一旁
的一架风车,几叶树皮车翼懒洋洋地挂在上头。
“要塞在哪儿?”我惊诧地问。
“那不是!”车夫回答,指着一个小村子。说这话的当口,我们驶进了村子。我一看,
门口摆了一尊生铁铸成的老炮;街道狭小,弯弯曲曲;房舍低矮,大都盖的干草。我吩咐车
夫开到要塞司令那里,一分钟以后,雪橇在一栋木头房子跟前停下,这房子建在高地上,旁
边是一座木头教堂。
没有人出来迎接我。我走进穿堂,推开门进了前厅。一个老弱残兵坐在桌子上,正给油
绿军装的袖肘上打一块蓝补丁。我要他去通报说我来了。
“请进吧!少爷!”残废兵回答,“我们的人在家。”我走进一间陈设老派的干干净净
的房间。屋角上是放器皿的大柜;墙上挂了装有镜框的军官证书;证书旁边还点缀了几张版
画:“攻克吉斯特林”、“攻克奥恰可夫”,还有“挑选新娘”、“老鼠葬猫”。窗前一位
老太太,穿一件棉坎肩,扎一条头巾。她在缠线团,线圈子由一个穿军服的独眼龙老头子伸
开两手绷着。
“您有何吩咐,少爷?”她问我,继续她手里的作业。我回答,我是来当差的,按照规
矩前来晋谒上尉先生。说话中间,我转向那位独眼老人,以为他必定是要塞司令了。但老太
太打断了我背熟了的官腔。
“伊凡·库兹米奇不在家,”她说,“他到盖拉西姆神父家做客去了。但不要紧,少
爷!我就是他老伴。承您关照和看得起,请坐!少爷!”她叫来一个丫头,吩咐她去把军曹
叫来。
那个老头翻起一只眼睛好奇地瞅着我。
“斗胆请问,”他说,“您先生是在哪一团服役来着?”我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斗胆请问,”他又问,“您先生为何从近卫军调到驻防军?”我回答说,这是上峰的
意志。
“由此观之,兴许是做了对于一个近卫军军官来说不相称的事情吧!”这个打破砂锅问
到底的老头子一个劲地问。
“得了,别乱嚼舌头了!”上尉夫人对他说,“你看,这个年青人旅途疲倦了,他哪有
功夫听你唠叨……(手伸直……)而你,我亲爱的!”她转向我说:“调你到我们这荒凉地
方,别伤心吧!你不是头一名,也不是末一名。学会忍耐,包你喜爱。希瓦卜林,亚历克
赛·伊凡内奇调到这儿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因为他杀了人。天晓得,他怎么犯了那样大的
罪!你看他跟一个中尉跑到城外,都带了剑。两个人便拔剑杀将起来。亚历克赛·伊凡内奇
一剑刺过去,一下把中尉杀了,在场的还有两个证人哩!你说该怎么办?并没有生来就会犯
罪的坏人哩!”
正在这时,军曹进来,他是个年轻的身材好看的哥萨克。“马克西梅奇!”上尉夫人吩
咐他说,“给这位军官先生找一套房子,要干净点的。”
“是!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军曹回答,“把这位先生安排到伊凡·巴列热耶夫
家,您看行不行?”
“扯淡!马克西梅奇!”上尉夫人说,“伊凡·巴列热耶夫家里太挤了。他还是我家教
亲哩!并且他不会忘记我们是他的上司。你就领这位军官先生……请问您的名字和父名,少
爷!彼得·安德列伊奇?领彼得·安德列伊奇上谢明·库佐夫家去。他是个骗子,放马到我
菜园子里。得了!马克西梅奇,一切都顺当吗?”
“谢天谢地!一切都平安无事。”哥萨克回答,“只有伍长普拉霍罗夫在澡堂子里跟乌
斯季尼娅·涅古琳娜打架,为了争一盆热水。”
“伊凡·伊格拉季奇!”上尉夫人对独眼老头说,“请你去调查一下普拉霍罗夫跟乌斯
季尼娅的纠纷,看看谁在理,谁有错。但两人都要惩罚一下。得了!马克西梅奇,去吧!彼
得·安德列伊奇!马克西梅奇就领你到你的住宅去。”
我告辞。军曹把我带到一家农舍,在高峻的河岸上要塞的尽头。房屋的一半住谢明·库
佐夫一家,另一半归我。这原是一间整洁的正房,间隔成两间。沙威里奇便动手收拾。我从
小窗前朝外看。眼前是一派愁人的草原,一眼望不到边。斜对过是几间小茅屋。街上有几只
鸡走来走去。一个老太婆,手提一只木盆,正在唤猪,猪猡咿咿呜呜地蠢叫,似乎意在友好
地回话。我落到了这步田地,命中注定我要在此度过青春的年华!我很难过,离开小窗,往
床上一躺,不想吃晚饭了,懒得听沙威里奇的慰抚。他一个劲地苦劝:“上帝保佑!啥也不
吃!要是太太知道孩子病倒了,该会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我刚要动手穿衣,房门推开,一个年轻军官走进来。他个儿不大,脸色黝
黑,很不好看,但异常活泼。
“请原谅,”他用法语说,“我不拘常礼径自来拜访您了。昨天我就听说老兄光临。我
想终于能见到一个象个人样的人了。我耐不住了,渴望见到您。您在这儿再住一些时候,一
定会明白这一点的。”我猜到了此人就是因决斗从近卫军除名的那个军官。我跟他立即熟识
起来。希瓦卜林为人很不蠢。他的谈吐很尖刻,也有趣。他绘声绘影给我描述了要塞司令一
家、与他交往的人物以及我命中注定的这个环境。我开心地笑了。这时,那个昨天在司令的
前厅缝补衣服的残废兵进来了,他奉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之命前来请我去吃午饭。希瓦卜
林便自告奋勇陪我同去。
走到要塞司令的房子跟前的时候,我们看到小校场上集合了约莫二十来个老弱残兵,扛
着长长的弯刀,戴着三角帽。他们排成纵队。队前站着司令。他是个高个子老头,精神抖
擞,戴顶小帽,身穿棉布长袍。看见我们来了,他便走过来,对我说了几句亲切的话,又继
续指挥去了。我们停住脚看他们操练。但司令请我们去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那儿,答应自
己随后就到。“这儿,”他补充说,“没有什么好看的。”
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非常纯朴和愉快地接待我们。对待我好似跟我老早就相识了一
样。那个残废兵和巴拉莎在摆桌子。
“我的伊凡·库兹米奇今日干吗操练个没完没了?”上尉夫人说:“巴拉莎!去叫老爷
吃饭。哦!玛莎在那儿?”
这时,走进来一位十八岁的姑娘,圆圆的脸,两颊绯红,淡褐色的头发光洁地直梳到耳
根,耳朵通红。乍一看,我并不喜欢她。因为我是抱着成见看她的。希瓦卜林曾经对我说过
她的坏话,把这位上尉的女儿玛莎描绘成一个蠢姑娘。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在屋角坐下,动
手就做针线活。这时,菜汤端上来了。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见丈夫还不来,再次派巴拉莎
去叫。
“告诉老爷,客在等他,汤要冷了。上帝慈悲,操练的事又跑不掉,往后够他喊叫的。”
上尉很快就来了,由那个独眼龙老头儿陪同。
“这是怎么搞的?”他老伴对他说,“菜早就上了,叫你又不来。”
“你听我说,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伊凡·库兹米奇回答,“我公务繁忙,在训练
士兵哩!”
“唉,得了!”上尉夫人强嘴说,“训练士兵,不过是一句话罢了。他们学不到怎样当
差,你也明知毫无好处。还不如坐在家里祷告上帝,那要好得多了。亲爱的客人们,请吃饭
吧!”
我们在桌旁就座。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没有一分钟闭嘴。她向我提出一大堆问题:我
父母是谁?他们还健在吗?他们住在那儿?家产有几多?一听到我的父亲有三百个农奴就嘟
嚷开了:
“那还了得!”她说,“世上真有阔人呀,少爷!可我们只有一个农奴巴拉莎丫头。谢
天谢地!好歹凑合着过下去。只有一件事叫人不放心。玛莎,这个丫头该出嫁了,但有什么
嫁妆呢?一把梳子、一把笤帚,还有一枚三戈比的铜板(上帝饶恕我吧!),只够进澡堂子
洗个澡。倘若碰了个好人,倒也罢了。不然,只得乖乖地坐着做个老姑娘了。”
我向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瞥了一眼,她满脸通红,甚至眼泪也涌出来掉在盘子里了。我
不由得可怜她,于是赶忙把话头岔开。
“我听说,”我很不适宜地说,“巴什基尔人要来进攻你们的要塞哩!”
“你听谁说的,少爷?”伊凡·库兹米奇问。
“奥伦堡有人对我这样说过。”我回答。
“不值一提!”司令说,“我们这儿早就听不到谣言了。巴什基尔人吓破了胆,吉尔吉
斯人也受了惩罚。别担心,他们不敢来侵犯。如果胆敢来侵犯,老子就给他们一顿教训,叫
他们十年也甭想动一动。”
“而您不害怕吗?”我转过脸对上尉夫人说,“住在要塞里头,要经受这么大的危险!”
“习惯了,我的少爷!”她回答,“二十年前,把我们从团部调来这儿。那个时候,真
不得了呀!对那些邪教徒,我怕得要死!只要一看到猞猁皮帽子,只要一听到他们吆喝,我
就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信不信由你,亲爱的!可现在嘛,已经习惯了,要是有人报告我们
说,强盗就在要塞附近跑马,那我连身子也不会动一下。”
“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是一位十分勇敢的太太,”希瓦卜林郑重其事地插话,“这一
点,伊凡·库兹米奇可以作证。”“对!!你听我说,”伊凡·库兹米奇说,“老太太并非
胆小怕事的妇人。”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呢?”我问,“也跟您一样勇敢吗?”
“玛莎勇敢吗?”她母亲回答,“不!玛莎胆子小。直到现在她还怕放炮。一听到,就
浑身打战。两年前,我命名日那天,伊凡·库兹米奇忽然异想天开,要放几下我们的大炮。
玛莎,我这宝贝儿,差点给吓死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放那倒霉的大炮了。”
吃完饭我们从餐桌旁站起身。上尉和上尉夫人睡午觉去了。我便上希瓦卜林那儿,跟他
消磨一个晚上。
--------------------------------------------------------------------------------
李军辉 - 2008-4-8 19:57:00
第四章
--------------------------------------------------------------------------------
第四章 决斗
好吧,请!摆好你的架势, 看我一剑刺穿你的身子。 克尼亚什宁① ①引自克尼亚什宁的喜剧《怪物》。
几个礼拜过去了,我在白山炮台过的日子,对我来说不但变得可以忍受,甚至还相当愉
快。司令一家人待我象亲人一般。这对老夫妻却原来是最可尊敬的人。伊凡·库兹米奇是从
士兵的孩子提升为军官的,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纯朴的人,为人十分正直和善良。他老伴指
挥他,这正好符合他那懒散的脾气。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把公务当成私事,她指挥整个炮
台象是指挥自己小房子那样精确。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在我面前很快就不再认生。我跟她混
熟了。我发觉她是个懂事的、敏感的姑娘。不知不觉之间,我爱上了这善良的一家子,甚至
对伊凡·伊格纳季奇,那个独眼龙驻防军中尉也产生了友谊。希瓦卜林曾经无事生非,编派
他跟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似乎关系暧昧,这连一点影子也没有。但是,希瓦卜林对此却毫
无内疚。
我被提升为军官。我的公务不重。在这个神灵庇护的要塞里,没有检阅,没有演习,也
没有岗哨。要塞司令心血来潮偶尔也教教士兵。不过,他还是不能够使他们分清楚左边和右
边,虽然他们中有不少人为了不犯这个大错,每次转身之前总得在胸口划个十字。希瓦卜林
有几本法文书。我借来阅读,这引起我对文学的兴趣。每天早上我阅读,练习搞点翻译,间
或还做做诗。午饭大都在司令家里吃,在那里消磨一天剩下的时间。晚上,盖拉西姆神父和
他夫人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有时也来司令家坐坐。这位神父太太是个这一带的包打听。我
跟亚·伊·希瓦卜林几乎天天见面。可是,他的谈吐越来越使我不愉快。他对司令一家经常
不断的嘲笑,特别是针对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挖苦话,我听了觉得很不是味。要塞里此外
没有别的什么人可以往来。而我也并不希望有别的往来。
虽然有那些谣言,但巴希基尔人并没有叛乱。我们的要塞周围平安无事。但是,突然爆
发的内讧把和平给破坏了。
我前面已经说过,我在弄文学。我的创作经验,在当时还是相当不错的,几年后,亚历
山大·彼得洛维奇·苏马罗可夫①还大加赞赏。一天,我写了一首自己颇为得意的歌子。大
家都知道,有时作者借口征求意见,实则希望得到别人的赞扬。因此,我把那首歌子抄了,
拿给希瓦卜林看,他是要塞内唯一能评价诗作的人。解释几句以后,我便从兜里掏出笔记本
并向他朗诵了如下的诗句:
①苏马罗可夫(1718—1777),俄国诗人。
我要消灭这爱情,
我要强迫自己忘掉她的倩影,
唉,玛莎!我避之犹恐不及,
冲破情网,心境方能自在清静。
但那双眼睛啊将我盅惑,
时时美目流盼,脉脉含情,
弄得我六神无主,
搅得我永远不得安宁。
你分明知道我在受苦刑,
玛莎!可怜可怜我吧!
你分明看到我今生的厄运,
我被你俘虏了,如许情深!
“你看怎么样?”我问希瓦卜林,等他赞扬,好似领受必定会赏赐的礼品一样。但是,
非常令人失望,希瓦卜林一反他平日宽容俯就之态,断然宣布,我这支歌写得不好。
“为什么?”我问他,不露出失望的神色。
“因为,”他回答,“这类诗,只配我的老师华西里·季里洛维奇·特列佳可夫斯基①
去写,这首诗也使我想起他的艳情诗。”
①特列佳可夫斯基(1703—1789)俄国诗人,他的诗矫揉造作,晦涩难懂。
他当即从我手里取过笔记本,接着便毫不容情地一字一句进行分析,尽情嘲弄,极尽挖
苦刻毒之能事。我受不了,从他手里夺过笔记本,对他说,从今以后,我的作品不再给他看
了。对这个威胁,希瓦卜林一笑置之。
“走着瞧吧!”他说,“但愿你恪守自己的诺言。诗人渴望别人听他的诗,就象是伊
凡·库兹米奇每餐要喝一瓶烧酒一样。可是,你向她吐露衷情、宣泄爱情的苦闷的这位玛莎
又是谁呢?莫不是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吗?”
“跟你不相干!”我皱着眉头回答,“不管这个玛莎是谁。
我不愿听你的高见,也不准你瞎猜。”
“啊哈!自鸣得意的诗人却原来是个谨小慎微的情郎哩!”他接着往下说,我却越来越
冒火了。“不过,请听我友好的劝告,倘若你想马到成功,那么,我建议你别指望诗歌会起
作用。”
“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请你解释。”
“好!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想要玛莎·米龙诺娃黄昏时候来迁就你,那么,你不必献
上什么艳情诗,送她一对耳环就得了。”
我周身的血沸腾了。
“为什么这样看她?”我问,抑制着一腔怒火。
“因为,”他回答,魔鬼似的冷冷一笑,“我凭个人经验得知她的脾气和习性。”
“你造谣,下流坯!”我气得发狂,叫起来,“你撒谎,真无耻!”
希瓦卜林脸色变了。
“这件事你休想逃掉,”他说,他一把抓住我手腕,“我要跟你决斗。”
“随你便,随时奉陪!”我说,心里着实高兴。这时我真恨不得宰了他。
我当即去找伊凡·伊格纳季奇,看见他手拿针线坐在那里。奉司令夫人之命,他正用针
线穿磨菇,以备吹干冬天吃。
“哦,彼得·安德列伊奇!”他看见了我,说道,“欢迎!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何贵干?斗胆请问。”
我三言两语向他解释,说我跟亚历克赛·伊凡内奇闹翻了,特来请他,伊凡·伊格纳季
奇作我的决斗的证人。伊凡·伊格纳季奇专心听我说话,独眼睁得大大的,盯住我。
“您是说,”他对我说,“您想刺杀亚历克赛·伊凡内奇,您想要我在场作证,是吗?”
“一点不错。”
“做做好事,彼得·安德列伊奇!亏你想得出!你跟亚历克赛·伊凡内奇闹翻了吗?没
什么大不了!骂一顿不就完了。他骂你,你就骂他!他对准你脸骂,你就对准他耳朵骂,对
准别的地方骂也行——然后各自走散,我们再来调解纠纷,不就得了。可你不这么想,硬要
去刺杀这个身边的人。斗胆请问,那是好事吗?把他杀死倒也罢了,我对亚历克赛·伊凡诺
维奇也没有什么好感。要是他一剑把你刺穿呢?那又象个啥玩意儿?谁吃大亏,斗胆请问?”
这位明白事理的中尉一番慷慨陈辞没有打动我。我坚持自己的打算。
“随你的便!”伊凡·伊格纳季奇说,“去做你能做的事吧!但为什么要我去做证人
呢?根据哪一条?斗胆请问。打架的事,谁没见过?谢天谢地!我跟瑞典人和土耳其人都打
过仗。那些事我真看厌了。”
我好歹把证人的任务对他交代了一下,但伊凡·伊格纳季奇怎么也弄不明白。
“随你咋办!”他说,“如果要我参与这件事,那我得尽我的职责的本分,去报告伊
凡·库兹米奇,说是在要塞里有人策划反对公家利益的罪行,请司令考虑是否采取必要措
施……”
我吓了一跳,请求伊凡·伊格纳季奇千万别报告司令。我费了许多唇舌才说服他。让他
发誓以后,我才放心离开他。
象平素一样,这天晚上我是在司令家里消磨的。我使劲装出快快活活和心平气和的样
子,以免引起怀疑,省得被啰哩啰嗦地盘问。有的人处在我这种境地,总免不了要吹嘘自己
如何镇定自若。可是,我坦白承认,我没有那种能耐。这一晚我分外情意缠绵和心悸魂动。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比平素更喜欢我。一想到今晚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她了,她在我心目中
便显得格外动人。希瓦卜林也来了。我把他领到一旁,把我跟伊凡·伊格纳季奇的谈话告诉
了他。
“咱们何必要证人呢?”他对我干巴巴地说,“没有他们,照样干!”
我们约好在要塞边上的干草垛后面决斗,时间是明日早晨六点到七点。我们交谈着,表
面很友好,以致伊凡·伊格纳季奇一时高兴,泄露了天机。
“早该这样啦!”他喜形于色地对我说,“好的争吵不如坏的和平,虽然面子不好看,
但确保身体健康。”
“怎么,伊凡·伊格纳季奇,”司令夫人赶忙追问。这时她正在屋里摆纸牌卜卦,“我
没听清。”
伊凡·伊格纳季奇看到我不满的神色,同时又记起了自己的诺言,他便慌了手脚,不知
如何回答才好。希瓦卜林走上前来给他解围。
“伊凡·伊格纳季奇是表扬我们讲和了。”
“可你跟谁吵了架,我的少爷?”
“我跟彼得·安德列伊奇大闹了一场。”
“干吗?”
“真是小事一桩:为了一首诗。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
“真好意思吵架,为了一首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
“是这样:彼得·安德列伊奇前不久写了一首诗,今天他当着我的面唱起来,我便也哼
了一首心爱的歌。上尉的女儿呀!
半夜里请别出门游荡!……①
①诗句引自十八世纪俄国民间文学专家柏拉赫所编的《俄国歌曲集附乐谱》。
我们就吵将起来,彼得·安德列伊奇起初发火了,但他后来也想通了,各有各的自由,
随他爱唱什么歌。事情就这样完了。”
希瓦卜林真不要脸,差点气得我发狂。但是除了我,谁也听不懂他的话里机带双敲,至
少谁也没有在意。大伙的谈话从歌词扯到诗人。司令指出,文人无行,并且他们都是不可救
药的酒鬼。他劝我不要再写诗了,因为写诗妨碍公务,并且决不会有好下场。
希瓦卜林在座,我感到难以忍受。我不久就向司令和他全家道别。回到家,我抽出佩剑
看了看,试了试它的锋刃,然后躺下睡觉,吩咐沙威里奇明早六点来钟叫醒我。
第二天,在约定的时间我站在草垛后等我的对手。不久他也到了。
“可能会发觉我们。”他对我说,“得赶快才行。”
我们脱掉军服,只穿坎肩,拔剑出鞘。正在这时,草垛后面突然冒出伊凡·伊格纳季
奇,还有五个老兵。他要我们去见司令。我们只得倒霉地听从。士兵们把我们围了。我们只
得跟随伊凡·伊格纳季奇向要塞走去。他走在前头,雄赳赳,神气活现。
我们走进司令的房子。伊凡·伊格纳季奇打开门,郑重其事地报告:“到!”华西里
莎·叶戈洛夫娜迎着我们走过来。
“哎呀!我的两位少爷,你们干了什么好事?象话吗?为了什么?在咱们要塞里居然要
杀人!伊凡·库兹米奇!马上把他们关禁闭!彼得·安德列伊奇!亚历克赛·伊凡内奇!把
你们的剑交出来,交出来!巴拉莎!把这两把剑拿到仓库里去封存起来。彼得·安德列伊
奇!我没料到你居然会这样。你怎么不害臊呢?亚历克赛·伊凡内奇倒莫管他。他本来就因
为杀人罪从近卫军里被赶了出来,他连上帝也不信。可你呢,你也要走这条道吗?”
伊凡·库兹米奇完全同意他老伴的意见,他宣布说:“你听我说,华西里莎·叶戈洛夫
娜说出了真理。决斗在军事刑法典里是正式禁止的。”
这时巴拉莎从我们身上把两把剑取下来,送交仓库。我忍不住笑。希瓦卜林却板起面
孔,一本正经。
“我虽然对您非常尊重,”他对上尉夫人冷冷地说,“但我不能不指出,您审判我们完
全是管闲事。把这个案子交给伊凡·库兹米奇去办吧!这是他分内的事。”
“嘿,我的少爷!”司令夫人据理反驳,“莫非丈夫和妻子不是同心同德的天生一对
吗?伊凡·库兹米奇!你干吗发呆?马上把他们两个分别关禁闭,看看能不能把他们身上的
傻劲驱除,再请盖拉西姆神父做一场宗教惩戒法事,好让他们祈求上帝饶恕,当众忏悔。”
伊凡·库兹米奇不知道怎么决定才好。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脸色刷白。一场风波逐渐平
息。司令夫人气消了,强迫我们亲吻。巴拉莎又把剑交还给我们。从司令那里走出来,我们
表面上已经和好如初。伊凡·伊格纳季奇送我们出来。
“您怎么不害臊?”我气愤地对他说,“您已经对我发过誓了,可又向司令去报告。”
“苍天有眼!我没有去报告呀!”他回答,“都是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从我口里套出
去的。她没有通知司令,一切都是她亲手布置的。不过谢天谢地!这件事总算了结了。”
说了这话他便回家去了。只剩下我和希瓦卜林单独在一起。
“咱们的这桩公案不能就此了结。”我对他说。
“当然。”希瓦卜林回答,“你将用你的鲜血来偿付你对我的侮辱。不过,看起来,他
们会监视我们。这几天,我们还得装装假才行。再见!”我们装做没事人一样分了手。
回到司令那里,我象往常一样,走到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身旁坐下。伊凡·库兹米奇不
在家。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忙着家务。我们小声交谈着。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含情脉脉地
向我诉说,因为我跟希瓦卜林吵架,大家都感到不安。
“一听到你们要用剑厮杀,我真吓呆了。”她说,“男人多古怪啊!为了一句话,为了
一句过一个礼拜就会忘记的话,他们就准备大砍大杀,准备牺牲性命、良心和亲人的幸福,
那些亲人……不过我相信,吵架不是您挑起的。大概,要怪亚历克赛·伊凡内奇。”
“您为什么那样想呢,玛利亚·伊凡诺夫娜?”
“是这么回事……他老是爱嘲笑别人!我不喜欢这个人,他使我很反感。可也真怪,如
果他也不喜欢我,我会难过的。
这件事使我很烦恼。”
“您觉得他喜欢您吗,玛利亚·伊凡诺夫娜?”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我想,他喜欢我。”
“为什么您那样想?”
“因为他向我求婚来着。”
“求婚?他向您求婚?什么时候?”
“去年,您来这儿两个月以前。”
“您拒绝了吗?”
“您是看见的。亚历克赛·伊凡内奇当然是个聪明人,门第也好,又有家产。不过,我
想,将来要戴着凤冠,当着大家的面跟他接吻……那才丢人哩!什么福气也甭提了!”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一番话开了我的眼界,向我说明了许多东西。为什么希瓦卜林一
个劲地挖苦她,我终于明白了。大概他也看出了我跟她互相爱慕,因而一心要拆散我们。他
说的那些引起我跟他吵架的话,现在我觉得更加卑鄙,那岂止是粗鲁淫秽的嘲笑,而简直是
精心炮制的诽谤。渴望惩罚这个胆敢血口喷人的下流坯,这种心情越来越强烈了,我急不可
耐地等待方便的机会。
我没有等多久。第二天,我坐下来写一首哀诗,当我正咬着笔杆寻思韵脚的时候,希瓦
卜林敲了敲我的小窗。我放下笔,取下佩剑便出去会他。
“干吗拖延下去呢?”希瓦卜林对我说,“现在没有人监视我们。咱们上河边去,那儿
谁也不会妨碍我们。”
我们出发了,都不吭声。顺一条陡峻的小道往下走,我们到了河边,停下来,抽出佩
剑。希瓦卜林剑术比我熟练,但我比他气力大,也更勇敢,曾经当过兵的波普勒先生教了我
几手击剑术,这回可派上用场了。希瓦卜林没有料到我竟然是个如此可怕的敌手。有好久我
们两人都不能互相给对方以任何伤害。到后来,我看出,希瓦卜林渐渐不支,我开始勇猛地
向他进攻,差点把他逼到河里去。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叫唤我的名字。我转脸一望,但见沙
威里奇正顺着山间小路向我跑过来……正在这一瞬间,一剑刺中我的胸膛——右肩偏下的地
方。我倒下了,失去知觉。
李军辉 - 2008-4-8 19:58:00
第五章
--------------------------------------------------------------------------------
第五章 爱情
唉!姑娘,美丽的姑娘!
你年纪轻轻,姑娘,可别嫁人。
姑娘,问问你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母亲骨肉亲!
姑娘!你要学点儿小聪明,
头脑聪明,有了嫁妆才嫁人。
民歌
如果你找个人比我好,忘掉我,
如果你找个人比我差,记住我。
民歌
醒转来以后,我有好一会儿懵懵懂懂,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躺在床上,在一间陌
生的房间里,感觉浑身无力。我面前站着沙威里奇,手里拿着一枝蜡烛。还有一个人正轻轻
地解开我胸膛和肩膀上的绷带。我的头脑渐渐清晰了。我记起了决斗并猜到我受伤了。这
时,房门咿呀一响。
“什么?他怎么样了?”一声耳语,我听了轻轻颤栗。
“还是老样子,”沙威里奇回答,叹了口气,“还是昏迷不醒,已经是第五天了。”
我想转过头去,但做不到。
“我在哪儿?谁在这儿?”我费劲说出这话。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走到我床边,向我俯下身子。
“怎么?您觉得怎么样?”她说。
“谢天谢地!”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她。“是您?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告诉我……”我
没有气力再说下去,沉默了。
沙威里奇一声长叹,喜形于色。
“醒转来了!醒转来了!”他连连地说,“上帝大发慈悲!主啊!唉,彼得·安德列伊
奇少爷,你真吓死我了!真不容易呀!五天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打断他的话。
“别跟他多说话,沙威里奇!”她说,“他还很虚弱哩!”
她走出去,轻轻掩上房门。我心潮起伏。看起来,我是躺在司令家里了,玛利亚·伊凡
诺夫娜时常进来照顾我。我想要问沙威里奇许多话,但老头儿直摇头,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只得颓丧地闭上眼睛,接着便沉沉入睡。
睡醒了,我便叫沙威里奇,他不在,我见到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就在我眼前。她用天使
般的声音向我问候。我不能够表达那会儿激荡我心胸的柔情蜜意。我抓住她的手,拿它紧贴
我的腮帮,爱怜的眼泪滴在她手上。玛莎并没有抽开……突然,她用嘴唇碰了碰我的面颊,
我感到了火热的、青春的一吻。我顿时浑身火热。
“我亲爱的好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我对她说,“做我妻子吧!请你给我这个幸福!”
她若有所思。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要安静。”她说,抽回了她的手,“您的危险期还没有过去。伤
口可能会破裂。千万保重身体,至少为了我。”她说着这话就走开了。留下我独自陶醉在狂
喜之中。幸福使我复活了。她将是我的了!她爱我!这个念头充塞于我的每一个毛孔。
打从这以后,我的身体便逐渐康复。团里的一个理发师给我治疗,因为要塞里没有别的
医生。谢天谢地,他并没有卖弄聪明。青春和天生的体质加速了我的康复过程。司令一家子
为我操劳。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没有离开我一步。不言而喻,碰到第一个机会,我便重提上
次没吐完的衷情。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更加耐心地听我诉说。她没有任何忸怩作态,坦然承
认她衷心爱我,并且说,她父母也当然乐意她获得这种幸福。“但是,你得好好想一想,”
她补充说,“从你的父母那方面考虑,是不是有什么障碍?”
我想了想。对母亲的慈爱,我没有半点怀疑。但是,父亲的脾气和思想方式我是知道
的。我觉得,我的爱情不大会打动他的心,他将把它看成年轻人的胡闹。我赤诚地向玛利
亚·伊凡诺夫娜说明这一情况,然而,终于决定写一封信给父亲,竭力写得诚挚感人,恳求
父母的祝福。我把信拿给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看了,她觉得这封信很有说服力,感人至深,
毫不怀疑它能奏效,因而她完全信赖青春与爱情,整个儿都陶醉于自己心灵的似水柔情之中
去了。
康复之后的头几天我便跟希瓦卜林和解了。伊凡·库兹米奇斥责我决斗,对我说:
“唉!彼得·安德列伊奇!我本当抓你关禁闭,但你已经受够惩罚了。但亚历克赛却关进粮
仓里监押着,他的佩剑由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封存起来。得让他好好反省和忏悔。”我太
幸福了,以至不愿记仇。我为希瓦卜林求情,而心地慈祥的司令征得夫人的同意之后,便释
放了他。希瓦卜林到了我这儿,他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深表遗憾。他承认,全是他的错,
请我忘掉过去的一切。我生来就不爱记仇,真心实意宽恕了他跟我的争吵以及他加给我的伤
害。我觉得,他之所以进行诽谤是因为自尊心受损害和求爱被拒绝而感到恼怒的结果。我便
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我的这位情敌。
不久我便痊愈了,能迁回我的宿舍。我焦急地等候我寄出的信的回音。我不敢抱多大的
希望,尽力压制不祥的预感。我还没有对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和她丈夫表白,但我相信,
我的求婚是不会使他们惊讶的。无论是我还是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在他们前面毫不掩饰自
己的感情,我们事先就深信他们一定会同意。
终于,一天早上,沙威里奇走进我房间,手里拿了一封信。我接过来,手发抖。看信封
上的地址,是我父亲的手迹。这就使我预感到事情有点蹊跷,因为平素给我写信的是母亲,
而父亲只在信后附几笔。我久久不敢拆开信封,把那端端正正的手迹仔细端详:“寄奥伦堡
省白山炮台。彼得·安德列耶维奇·格里尼约夫我儿亲拆。”我力图从字体入手揣摩父亲写
这封信时的情绪。终于我拆开信,看了前头几行字我就明白了,事情告吹!信的内容如下:
我儿彼得:
本月十五日收到你的信,你请求我们做父母的给你祝福并同意你跟米龙诺夫之女玛利
亚·伊凡诺夫娜结婚。我不会给你祝福,也不同意你的婚姻,非但如此,我还要好好收拾
你!你行为不端,我要把你当成顽童一样进行管教,虽然你已经获得军官的衔头。你的所作
所为已经证实,你不配腰悬佩剑,此剑赏赐你是为了保卫祖国,并非为了让你跟象你一样的
混蛋作决斗之用。我将立即给安德列·卡尔洛维奇写信,请求他将你调离白山炮台,发落到
更远的地方去,如此或可驱除你愚妄之念。你母亲得知你决斗并受伤之后,忧伤以至病倒,
现已卧病在床。你将有何出息?我只得祷告上帝但求你知错能改,虽然我不敢指望我主如此
之大恩大德。
你的父亲安格
读了这封信,我百感交集。父亲严辞训斥,对我毫不留情,伤透了我的心。他谈到玛利
亚·伊凡诺夫娜不屑一顾的口气,我觉得是恶毒的和不公正的。把我调离白山炮台的念头使
我恐惧。但最令我痛心的是母亲生病的消息。我恼恨沙威里奇,决斗的事,我断定必然是他
告知我父母的。我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我在他面前站住,狠狠地瞪着他,说道:“看
来,你害我还嫌不够!我受伤,整整一个月在死亡线上挣扎,都多亏了你呀!现在,你又想
害死我母亲!”
沙威里奇吓得有如晴天霹雳。
“做做好事,少爷!”他说,差点儿哭出来,“你怎么这样说呢?你受伤,怪我?上帝
看得见,那时我跑过去,恨不得用胸膛掩护你,挡住亚历克赛·伊凡内奇刺过来的剑。我该
死,年老体衰不中用了。可我对你母亲做了什么坏事呢?”
“做了什么坏事?”我回答,“谁叫你写信去告密?难道派你到我身边当坐探吗?”
“我?写信告密?”沙威里奇回答,老泪纵横,“苍天有眼!那么,请你读读老爷写给
我的这封信吧!你会看到,我是怎么告密的。”他当即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我读到下列文字:
你这老狗!真不知耻,你违背我严厉的命令,不向我报告我儿子彼得·安得列耶维奇的
近况,以致有劳外人向我告知他的胡作非为。你是这般履行自己的职务,遵从主人的意志
吗?我要把你这老狗送去牧猪,惩罚你隐瞒真相和放纵少爷之罪。我命令你收此信后马上写
信报告我,他的健康状况如何,是否如别人写信告知的那样真正康复,伤口在何部位,是否
好好治疗。
沙威里奇在我面前显然是有理的,而我却冤枉了他,用责骂和怀疑对他进行侮辱。我请
他原谅,但老头儿伤心透了。
“看我得到了什么好下场,”他连连说,“我为主人效忠,得到了什么好处!又是老
狗,又是猪倌,又是使你受伤的罪魁祸首!不对!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莫怪我,全都要
怪那杀千刀的法国佬。他教你舞弄铁杵和蹦蹦跳跳,好象使出这一手真能挡住恶棍似的。偏
要雇一个法国佬,白花了许多钱!”不过,那个自愿效劳向我父亲报告我的行为的人又是谁
呢?看起来,此人并不太希望我好。而伊凡·库兹米奇并不认为报告我的决斗是他分内的职
责。我猜不透,感到迷惑。终于我怀疑到了希瓦卜林。他是唯一的可因告密而得利的人,因
为告密的结果很可能是把我远远调离要塞并从而使我跟司令一家断绝关系。我去找玛利
亚·伊凡诺夫娜,要告诉她一切情况。她在台阶上迎接我。
“您怎么啦?”她一见到我就说,“你一脸刷白!”
“全完了!”我回答,把我父亲的信交给她。也轮到她的脸变色了。读了信,她把信退
还给我,手发抖,用颤抖的声音说:“看起来,我命苦……你父母不愿意要我做你家的人。
一切都由上帝安排!我们需要什么,上帝比我们更清楚。没有办法,彼得·安德列伊奇!祝
你一个人将来幸福……”
“那不行!”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叫起来,“你爱我,我准备对付一切。去!咱们一同
去跪在你父母亲脚下。他们为人纯朴,不是狠心肠的高傲的人……他们肯给咱们祝福,咱们
就结婚……而那边,我深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咱们会恳求父亲回心转意的,母亲会站在咱
们一边。父亲会原谅我……”
“不!彼得·安德列伊奇!”玛莎回答,“没有你父母的祝福,我不会嫁给你。没有他
们的祝福,你也不会得到幸福。服从上帝的意志吧!你将来找到了未婚妻,爱上了另一个姑
娘——上帝保佑你们,我为你们祝……”她哭了起来,马上走开。我想跟她走进房里去,旋
即一想,我也无力控制住自己了,便转身回家。
我坐在房里,陷进了深深的思虑之中,陡然,沙威里奇打断了我的思路。
“你看!少爷!”他说,递给我一张写了字的纸,“你看看,是不是我告密,是不是我
想要挑拨你们父子不和。”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那张纸:那是沙威里奇给我父亲的回信。全文如下:
安德列·彼得洛维奇老爷,我的恩主:您的恩谕我收到了,得知您对我这个奴隶生气
了。你说我不曾执行您的命令,骂我不知耻。我可不是老狗,而是您忠诚的奴仆,我听从主
人的命令,为您效忠,如今已经满头白发了。我没有向您报告彼得·安德列伊奇的受伤情
况,为的是不让你白白地受惊。得知主母阿芙多吉娅·华西里耶夫娜由惊吓而病倒,我要为
她的健康祈祷。彼得·安德列伊奇伤口在右肩下的胸部肋骨处,深约一俄寸半。他一直躺在
司令家里,是我们把他从河岸边抬到那里去的。医治他的是本地理发师斯捷潘·巴拉蒙诺
夫。现在彼得·安德列伊奇已经完全康复,谢天谢地!提到他除了说好以外,更无别的可以
禀告的了。听说上司对他很满意,他在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家里,好象亲生儿子一般。至
于他此次发生意外不幸,人有失错,马有失蹄,不必过多责备。您信中说,要派我去牧猪,
那也是主子的意志。我为您祈祷。
你的忠诚奴仆
阿尔西普·沙威里耶夫
读着这善良的老人写的信,我好几次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能给父亲写回信。而为了安
慰母亲,我觉得沙威里奇的信就足够了。
从此我的情况变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几乎不跟我说话,并竭力避开我。司令的家对
我来说已经索然寡味了。我逐渐学会了一个人在家枯坐。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起初为此事
埋怨我,但见我一个劲闹别扭,也就不再管我了。只是在公务需要时我才跟伊凡·库兹米奇
见面。跟希瓦卜林很少见面,也不愿见到他,因为发觉他对我怀有深藏的敌意,这一点更证
实了我对他的怀疑。我的生活变得难以忍受。我孤独和无所事事,堕进了忧愁疑虑之中。我
的爱情之火在孤独之中燃烧,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读书和文学的嗜好没有了,精神萎靡。
我真担心会发疯,或者会堕落。但是,突然发生了一连串对我一生有重大影响的大事,当时
给我心灵产生了强烈而良好的冲击。
--------------------------------------------------------------------------------
李军辉 - 2008-4-8 19:58:00
第六章
--------------------------------------------------------------------------------
第六章 普加乔夫叛乱
你们,年轻的弟兄们,听着!
我们,年迈的老头子,就要讲了!
民歌
首先,在叙述我身历其境的稀奇事变以前,我得简略谈一谈1773年底奥伦堡省的情况。
这个幅员辽阔而富足的省份里,居住着许多半开化的民族,不久前才归顺俄罗斯皇帝陛
下。他们经常反叛,不惯于法治和安居乐业,天性反复无常和残忍——这一切使得政府必须
不断进行监视,强迫他们归化。险要之处筑起了要塞,要塞里屯军的大都是哥萨克,他们多
年来是占住雅伊克河两岸的居民。雅伊克哥萨克虽则负有维持地方治安的职责,但是,从某
个时候以来,他们自己反倒变成了不安分和危险的居民。1772年在他们的主要城镇里就发
生过一场暴乱。事件的起因是特劳宾贝格少将意欲使部下服从命令而采用过严的措施。其结
果是特劳宾贝格本人惨遭杀害,哥萨克擅自改变行政机构,最后只得靠霰弹和严刑才算把叛
乱镇压下去。
这件事发生在我到白山炮台之前不久。现在一切平安无事了,或似乎是那个样子。上司
过分轻信了狡猾的闹事者的忏悔,他们实则暗中怀恨在心,只等时机一到,又要作乱。
回过头,让我再来说我的故事。
一天晚上(那是1773年10月初),我独自坐在家里,倾听着呼啸的秋风,透过小窗,
观看天上奔云逐月。有人奉司令之命来叫我。我当即去了。在司令那儿,我见到了希瓦卜
林、伊凡·伊格纳季奇和哥萨克军曹。房间里没有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也没有玛利
亚·伊凡诺夫娜。司令向我问好,显出担心的样子。他关上门,叫大家坐下,只除开那个站
在门边的军曹。他从兜里拿出一纸公文,对我们说:“军官先生们!有个机要情报,请听将
军的命令。”他戴上眼镜,读道:
白山炮台司令米龙诺夫上尉:
绝密
兹有顿河哥萨克兼分离派教徒名叶米里扬·普加乔夫者,越狱潜逃,竟狗胆包天,僭窃
先帝彼得三世之名,纠集一伙暴徒,于雅伊克河西岸各村发动叛乱,业已攻占并破坏要塞数
处,到处烧杀抢劫,无恶不作,实犯滔天大罪。为此,特命令您上尉先生,于获悉此件后,
着即采取必要措施防范该叛匪与僭逆,倘该贼胆敢进攻上尉所辖之要塞,则应奋力全歼之。
切切此令。
“采取必要措施!”司令说,摘下眼镜,将文件折叠好,“你听我说,谈何容易?那匪
徒,看起来人多势众。而咱们总共才一百三十个人,当然不算哥萨克,他们是靠不住的——
这话不是指你,马克西梅奇!(军曹冷冷一笑)。不过,没有别的法子了,军官先生们!你
们要严阵以待,加派岗哨,夜晚巡逻。敌人进犯,我们就关紧塞门,还要把兵带出去交战。
马克西梅奇!你要对哥萨克们严加监视。那门大炮要检查一下,好好擦干净。要绝对保密,
这是至关紧要的事,切不可让要塞里任何人事先知道。”
下了这几道命令以后,伊凡·库兹米奇就让我们走了。我跟希瓦卜林一同走,一边谈论
刚才听到的消息。
“你想,这件事会怎么收场?”我问他。
“天晓得!”他回答,“走着瞧吧!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要紧。可是,如果……”说到
这儿他若有所思,接着便漫不经心地打口哨吹起法国小调来了。
虽然我们尽力防止泄露机密,但是关于普加乔夫的出现的消息还是在要塞里传开了。伊
凡·库兹米奇虽则非常尊重自己的老伴,但无论如何不会向她泄露军机。收到将军的手令以
后,他想了个非常巧妙的办法把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打发走,说是盖拉西姆神父似乎从奥
伦堡得到了惊人的消息,那是极其秘密的。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当即准备去神父太太家串
门,伊凡·库兹米奇又建议她把玛莎也带去,免得她一个人在家寂寞。
这样,伊凡·库兹米奇便成了家里全权的主宰,他立刻召集我们,把巴拉莎锁进堆房
里,以防她偷听。
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没有从神父太太那里打听到一点消息,扫兴回家。她又得知她不
在家里的时候,伊凡·库兹米奇召开过会议,而巴拉莎竟被关闭起来。她猜到了她被丈夫骗
了,于是便立即对他进行审问。然而,伊凡·库兹米奇对这一着早有准备。他毫不慌张,对
穷根究底的老伴的审问对答如流,理直气壮:
“你听我说,老妈妈!娘们想用麦稭烧炉子,那还了得!得小心火烛呀!我下了一道严
格的命令:禁止用麦稭烧炉子,只准用劈柴和枯树枝。”
“那么,干吗把巴拉莎锁起来?”司令夫人问,“干吗让可怜的丫头在堆房里一直坐到
我们回来呢?”
对这个问题,伊凡·库兹米奇事先没有准备。他愣住了,于是嘀里嘟噜,辞不达意地搪
塞过去。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看出了她老伴做假露了马脚。但她知道,什么也休想从他嘴
里问出来,于是,不再多问,转而闲话腌王瓜去了,因为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腌制的王瓜
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通夜不能合眼,怎么也猜不透:老头子脑瓜里
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她知道呢?
第二天她做完祷告回来,看见伊凡·伊格纳季奇从大炮里清出一堆抹布、小石子、木
屑、肉骨头以及孩子们塞进去的各种玩意儿。
“做这些打仗的准备究竟要干什么呢?”上尉夫人心下琢磨,“是不是防备吉尔吉斯人
前来攻打呢?不过,伊凡·库兹米奇连这样的区区小事难道也要瞒着我吗?”她叫来伊
凡·伊格纳季奇,决意要从他嘴里探出秘密,因为这个秘密正折磨她这位老太太好奇的心。
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起先闲话家常,好似开始审判的法官先问几个不相干的问题,借
以分散被告的注意力。然后,沉默一会儿,她便深深叹一口气,一边摇头一边说:“我的上
帝呀!你瞧,这是什么新闻!会有什么结果呢?”
“唉,老妈妈!”伊凡·伊格纳季奇回答,“上帝保佑!我们的兵力充足,火药很多,
大炮已经擦好。或许能打退普加乔夫的进攻。坏蛋得逞,上帝不准!”
“这个普加乔夫是个什么人?”上尉夫人问。
伊凡·伊格纳季奇这才发觉自己说走了嘴,立刻不吭声了。但是,为时已晚。华西里
莎·叶戈洛夫娜强迫他和盘托出,向他发誓决不告诉任何人。
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恪守誓言,没有向任何人走漏一点风声,只除了神父太太一个人
而外,这也是不得已,因为神父太太的牛在草原上放牧,得小心叛匪劫走。
不久,大家就纷纷议论普加乔夫了。传闻五花八门。司令派遣军曹前往各村各塞去打
探。过了两天,军曹回来报告,说是他看到离本要塞六十俄里的草原上有无数篝火,问巴什
基尔人,说是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正在开过来。此外,他提供不出确切的情报,因为他不敢
再往前走了。
要塞内的哥萨克中间,看得出发生了异常的骚动。他们聚集街头巷尾,窃窃私议,一看
到骑兵和驻防军就立即散开。叛匪派了密探打入他们中间。有个皈依正教的卡尔美克人名叫
尤莱的来见司令,报告了一个重要的机密。尤莱告发,那个军曹的情报是假的。那狡猾的哥
萨克回要塞以后,对他的同伙说,他曾到过暴徒那里,见到了他们的头头,那头头让他吻了
自己的手,跟他谈了好久。司令马上把军曹关起来,让尤莱顶替他的位子。哥萨克们听到这
个消息,公然表示不满。他们大声口吐怨言,而奉命执行司令指示的伊凡·伊格纳季奇亲耳
听到他们说道:“看你有好下场!驻防军耗子!”司令想当天就提审犯人,但军曹从禁闭室
逃跑了,显然他的伙伴帮助了他。
新的情况使司令更加不安了。捉了一个持有造反告示的巴什基尔人。司令想趁此机会再
次召集军官开会,因而又想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把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支使开去。伊
凡·库兹米奇是个过分直心眼的人,脑子拐不过弯来,他除了上次使用过的办法以外,想不
出别的花招。
“你听我说,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他干咳两声,开口说道,“盖拉西姆神父据说
从城里收到了……”
“别瞎扯!伊凡·库兹米奇!”上尉太太打断他的话说,“你当然又是想召开会议,又
想把我使开,好让你们讨论叶米里扬·普加乔夫的事情。可这次要骗我,办不到!”
伊凡·库兹米奇目瞪口呆。
“嗯,老妈妈!”他说,“既然你已经全知道了,那么,你留下来也得。我们当着你的
面讨论也无妨。”
“好!这才象话。老爷子!”她回答,“要耍滑头,你可不是那号人。好了!去叫军官
们吧!”
我们又聚集了。伊凡·库兹米奇当着夫人的面向我们朗读了普加乔夫的告示。这告示是
由一个文理不通的哥萨克执笔写的。匪首宣称他要立即进攻我们要塞,号召哥萨克和士兵加
入他们一伙,劝告长官不要抵抗,否则格杀勿论。告示行文粗俗,但很有气魄,因此,对于
老百姓的头脑一定会产生可怕的影响。
“真是个骗子!”司令夫人说,“他竟胆敢指示我们!要我们开门欢迎他,把军旗放在
他脚下!嘿,这狗养的!他难道不知道我们从军四十年了?多谢上帝!我们什么事情都见过
了。难道真有屈从叛贼的司令官吗?”
“当然不会有,”伊凡·库兹米奇回答,“不过听说,那强盗已经攻占了好些要塞了。”
“看起来,他倒是人多势众。”希瓦卜林说。
“让我们现在就来看看他有什么真正的力量。”司令说,“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把
仓库的钥匙给我。伊凡·伊格纳季奇!把那个巴什基尔人押上来,吩咐尤莱拿根皮鞭来。”
“且慢!伊凡·库兹米奇!”司令夫人说,站起来,“让我把玛莎送到别的地方去。不
然,一听到喊叫,她会吓坏了。老实说,我也讨厌拷打。你们干你们的事吧!”
逼供讯在古代司法中成了惯例,已经根深蒂固了,以至禁用刑讯的圣旨长期不发生作
用。大家都认为,罪犯的口供理应是犯罪最有力的证辞——这种想法不但毫无根据,甚至反
而跟健全的司法观念完全抵触,因为,如果被告否认他有罪,这不能证明他无罪;那么,如
果被告承认他有罪,同样也更不能证明他有罪。直到目前我还偶尔听到一些老法官对野蛮习
惯的取消表示遗憾。即算到了现在,对刑讯的必要性,无论是法官还是犯人,也都毫不怀
疑。因此,司令的命令没有使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惊讶和激动。伊凡·伊格纳季奇去带那个
锁在仓库里的巴什基尔人去了(仓库的钥匙归上尉夫人保管),过了几分钟,犯人已被带进
前堂。上尉命令把他带进来。
巴什基尔人跨过门槛,费了一把劲(因为他带了脚镣),他摘下高高的帽子,在门边站
住。我看他一眼,不禁打了个寒噤。一辈子我也不会忘记这个人了。他大约七十来岁,没有
鼻子,没有耳朵,脑袋剃得精光,没有胡须,零星长了几根灰毛。他个儿矮小,精瘦,驼
背,但两只小眼睛活象两团火。
“嘿嘿!”司令说,根据他吓人的特征认出了他便是1741年暴动受刑者中间的一个,
“看来你是一只老狼,从前落进过我们的陷阱。看起来,你造反不止一次了,难怪你的狗头
刨得这么光。来!挨近一点,从实招来,是谁派你来的?”
巴什基尔老人不吭声,抬眼望着司令,好象根本听不懂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做声?”伊凡·库兹米奇接着说,“兴许你别尔米斯①不懂俄国话吗?尤
莱!用你们的话问他,是谁派他到要塞里来的?”
尤莱用鞑靼话翻译了伊凡·库兹米奇的问题。但巴什基尔人用同样的表情看着他,没有
回答一个字。
“雅克西②!”司令说,“在我这儿不怕你不招。弟兄们!剥掉他鬼样的条纹袍子,抽
他的脊梁。尤莱,使劲揍!”
①鞑靼话:完全。
②鞑靼话:好。
两个老兵动手给他剥衣。那苦人儿的脸上现出惶恐的表情。他四面观望,象是一只被顽
童们捉住的小野兽。一个老兵抓住他两只手把他驮起来,尤莱就挥动皮鞭抽打他的光背脊。
这时,巴什基尔人呻吟起来,求饶的声音微弱,摇摇头,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短短
的一截舌根在里头打战。
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的时代,而现在我又活到了亚历山大皇帝施行仁政的圣
朝,我不能不为文明的进步和人类友爱的原则的传布而惊讶。年青人!如果我这本笔记落到
了你们的手里,那么,请记住,最好最牢靠的改革渊源于移风易俗而无需任何暴力震动。
大家都吃了一惊。“喂!”司令说,“看来,从他口里是挤不出什么名堂了。尤莱!把
这个巴什基尔人押回仓库里去吧!
军官先生们!咱们还得来讨论讨论。”
我们便开始讨论当前的形势。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突然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样子
慌慌张张。
“你怎么啦?”惶惑的司令问她。
“先生们,糟了!”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回答,“下湖炮台今日上午失守了。盖拉西
姆神父家的长工从那里来。他亲眼看见要塞是怎样攻破的。要塞司令和全体军官通通被绞死。
全体士兵成了俘虏。眼看强盗就要到这儿来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我大吃一惊。下湖炮台司令是个文静谦和的年轻人,我认识他。两个
月前他携带年轻的妻子离开奥伦堡路过此地,到过伊凡·库兹米奇家里。下湖炮台距离我们
的要塞约二十五俄里。我们随时可能遭到普加乔夫的袭击。一想到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命
运,我不禁心悸胆寒。
“伊凡·库兹米奇!请听我说一句话,”我对司令说,“誓死保卫要塞本是我们的天
职,这点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妇女们的安全。请把她们护送到奥伦堡
去,如果道路还畅通的话。要不然就送到叛匪一时打不到的比较远、比较安全的要塞里去。”
伊凡·库兹米奇转向他老伴对她说:
“你听我说,老妈妈!说真的,是不是先把你们送远一点,等到我们把叛匪收拾了,你
们再回来,好吗?”
“唉,废话!”司令夫人说,“哪里有炮弹飞不到的要塞呢?白山炮台有哪点靠不住?
谢天谢地!咱们在这儿已经住了二十二年了。巴什基尔人和吉尔吉斯人都见过了。兴许也能
躲过普加乔夫!”
“也好,老妈妈!”伊凡·库兹米奇说,“你相信咱们的要塞靠得住,那你就留下来也
成。不过,我们拿了玛莎怎么办?如果叛匪我们对付得了,或者救兵赶到,那当然好。唉!
要是叛匪攻破了要塞呢?”
“嗯!那时……”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语塞了,样子非常惶恐。
“不!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司令接下去说,他看出,他的话可能平生第一回起了
作用,“玛莎留在这儿不行。得把她送到奥伦堡她教母那里去。那里有足够的兵力和大炮,
城墙又是石头造的。我也劝你跟她一道去。你虽则是个老太太了,倘若要塞被攻破,我看你
也够呛的!”
“好了!”司令夫人说,“就这么办吧!把玛莎送去。可我,你做梦也别想我去。不去
就是不去!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何苦跟你分手,何苦到外乡去找一座孤零零的坟墓!我跟
你共同生活了几十年,要死也一同去死。”
“也在理。”司令说,“好!别耽误了。马上去打点玛莎上路,明日一黑早就出发。我
派人护送,虽然人手已经不够了。
可玛莎在哪儿呢?”
“在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家里,”司令夫人回答,“一听到下湖炮台沦陷的消息,她
就感到心里堵得慌。我担心她会病倒。我主上帝呀!我们居然落到这步田地了!”
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赶忙去打点女儿起程的事。我们在司令那儿继续讨论。但我已不
再介入,也听不进去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晚餐时出来了,一脸惨白,两眼哭红。我们默
默地吃饭,比平日更快地吃完。跟司令一家人道别以后,我们便回家去。但我故意忘记带佩
剑,以便回转身去取。我料到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会一个人在那儿。不出所料,她正好在门
边迎接我,把佩剑交给我手里。
“别了,彼得·安德列伊奇!”她眼泪汪汪对我说,“他们要送我到奥伦堡去。祝您健
康和幸福。或许上帝开恩,会让我们再见面的。万一不能……”说到这儿,她失声痛哭起
来。我拥抱了她。“别了,亲爱的!”我说,“别了!我的亲人,我的心上人!不论发生什
么事情,请你相信,我最后的思虑和最后的祈祷都必定落到你身上!”玛莎痛哭,贴紧我胸
膛。
我热烈地亲吻她,然后急忙冲出房间。
李军辉 - 2008-4-8 19:59:00
第七章
--------------------------------------------------------------------------------
第七章 猛攻
大哥呀,我的大哥!
俺吃粮弟兄们的大哥!
当兵打仗三十又三年,
俺吃粮弟兄们的大哥!
唉!他既没有挣得一房家私,
也没有讨得快活日子过,
又没有赢得高等的官爵,
更没有捞得美名儿半个。
只落得,两根高矗的柱头,
只落得,一根打横的槭木,
只落得,一圈上吊的丝套索。
民歌
那天晚上我没睡,衣服也没脱。我打算天一亮就去要塞大门口,因为玛利亚·伊凡诺夫
娜要打从那儿经过。我想跟她作最后一次道别。我感到内心起了很大的变化:跟不久前的灰
心丧气相比,这时的心境已经不那么难受了。心存不甚分明然而又热切甜蜜的希望,巴不得
危险临头而心焦,满腔充塞着崇高的荣誉感——这一切跟离愁别恨融合成一体了。一夜不知
不觉已经过去。我正要出门,这时房门打开,一名军士走进房向我报告:我们的那些哥萨克
昨晚擅自撤离了要塞,把尤莱也劫持而去,而此刻,在要塞附近有一批来历不明的骑马的人
在巡行。我马上想到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走不成了,这使我心惊肉跳。我匆匆给了军士几句
指示,立即跑到司令那儿。
已经天亮了。我沿街飞跑,突然听到有人叫我。我停住。
“上哪儿去?”伊凡·伊格纳季奇追上我说,“伊凡·库兹米奇在城墙上,派我来叫
你。普加乔夫来了。”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走了吗?”我忧心忡忡地问。
“没走成。”伊凡·伊格纳季奇回答,“去奥伦堡的路被切断了。要塞被围。不好了!
彼得·安德列伊奇!”
我们上了城墙,那是天然形成的高地,再用木栅栏做成屏障。要塞里的全体居民都集中
到了那儿。驻防军持枪肃立。昨夜已经把大炮拖到了那里。司令在寥寥无几的队伍面前走来
走去。逼在眉睫的危险使这位老军人异常振奋。草原上,离要塞不远,有二十来个人骑在马
上。看来他们是哥萨克,但其中也有巴什基尔人,凭猞猁皮帽子和箭囊就很容易识别他们。
司令巡视一遍队伍,对士兵训话:“弟兄们!今天,我们要誓死保卫女皇陛下,要向全世界
表明,我们不愧是英勇无畏和赤胆忠心的好汉!”士兵们高声回答,表示效忠。希瓦卜林站
在我身边,专注地盯着敌方。在草原上逡巡不前的那些骑马的人,看到要塞里有了动静便集
中到一处,好象在商量什么事情。司令吩咐伊凡·伊格纳季奇把炮口瞄准那一堆人,自己点
燃引线放了一炮。炮弹咝咝叫,飞过他们的头顶,一个也没打着。那些骑马的纷纷散开,立
刻奔逃,不见了。草原变成空空荡荡的。
这时,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来了,身边带了玛莎,因为她不愿离开妈妈。
“怎么样了?”司令夫人说,“仗打得怎样?敌人在哪里?”
“就在前面。”伊凡·库兹米奇回答,“上帝保佑,一切顺利。怎么样,玛莎?你怕不
怕?”
“不怕,爸爸!”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回答,“一个人在家里更可怕。”这时她看了我
一眼,勉强笑一笑。我紧紧握住我的剑柄,想起这口剑是昨晚从她手里接过来的,似乎它理
应是为保卫心爱的姑娘而为我所用。我的心激奋起来。我想象自己成了她的骑士。我渴望证
明自己是无愧于她所信赖的人,因而迫不及待地等候紧要关头。
这时,距离要塞半俄里的山包后面又冒出了一群新的骑马的人,接着,草原上人马如
潮,汹涌过来,都带着戈矛弓箭。他们中间有个骑白马穿红袍的人,手提出鞘的佩刀。他就
是普加乔夫本人。他停住,大家围着他。接着,显然是奉他的命令,有四个人全速骑马奔驰
到要塞跟前。我们认出了他们是我们这边的叛徒,其中有一个拿了一张纸举在头上,另一个
的矛尖上挑着尤莱的头,晃了一下,人头便扔过栅栏。那可怜的卡尔美克人的头正好落在司
令的脚下。叛徒们大叫:
“别开枪!都出来,到皇上这边来。”
“看老子揍你!”伊凡·库兹米奇大叫,“弟兄们!开枪!”我们的士兵们放了一排
枪。那个手拿书信的哥萨克身子晃了晃,翻身落马。其他三人跃马后撤。我看了看玛利
亚·伊凡诺夫娜。她被尤莱的血淋淋的头吓破了胆,又被枪声震聋,好似已经失去了知觉。
司令把军士叫到跟前,命令他从那个被打死的哥萨克手里取来那张纸。军士出塞到了野外,
牵回了那个被打死的人骑的那匹马。他把一封信交给司令。伊凡·库兹米奇默默读了一遍,
立刻把它撕成碎片。这时,叛匪们显然准备进攻了。立刻,子弹从我们耳边呼啸而过,有几
支箭射进我们身边的土地里和木栅栏上。“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司令说,“这里没有
女人干的事。把玛莎带走吧!你看,这姑娘已经半死不活了。”
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听了枪弹的呼啸早已愕然无语,她遥望草原,那儿显然有大批人
马,来势汹汹。然后她转向丈夫说:“伊凡·库兹米奇!死生有命。给玛莎祝福吧!玛莎,
到爸爸这儿来!”
玛莎一脸惨白,周身打抖,走到伊凡·库兹米奇跟前,跪下去,叩头着地。老司令给她
划了三次十字,然后搀她起来,吻了她,用梗塞的嗓音对她说:“好,玛莎!祝你幸福。祷
告上帝吧!他不会遗弃你的。如果你找到了一个好人,上帝赐你恩爱和睦。要象我跟华西里
莎·叶戈洛夫娜一样生活。好,别了,玛莎!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赶快带她走。”(玛
莎扑过去抱住他脖子,号啕痛哭。)
“让我们也来吻别吧!”司令夫人哭着说,“别了,我的伊凡·库兹米奇!如果我有对
不起你的地方,请原谅我吧!”“别了,别了,老妈妈!”司令说,拥抱他的老伴,“好,
够了,去吧!回家去吧!如果还来得及,就给玛莎穿上长马甲。”
司令夫人带着女儿走了。我目送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她回过脸向我点点头。这时,伊
凡·库兹米奇向我们转过身来,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敌人身上去了。叛匪们骑马聚拢成一团,
围着他们的首领,突然全都下马。“现在,咱们要稳住,”司令说,“他们要进攻了……”
正在这时,爆发了一阵尖叫声和吆喝声。叛匪们向要塞跑过来。我们的大炮装上了霰弹。司
令让他们跑到最近的距离,突然放一炮。霰弹正落进人群的中央。叛匪们向两边散开,后
退。那个首领一人留在前头……他挥舞军刀,似乎热烈地给他们打气壮胆……尖叫声和吆喝
声停止片刻,接着又重新爆发。“听着!弟兄们!”司令说,“打开大门,击鼓!弟兄们!
前进,冲呀!跟我来!”
司令、伊凡·伊格纳季奇和我一下子就跳到了城墙外面。但吓破了胆的驻防军士兵没有
动弹。“弟兄们!你们干吗站着?”伊凡·库兹米奇大叫,“死就死!要象个军人样子!”
这一瞬间叛匪们冲上来了,攻进了要塞。鼓声停了。士兵们扔下了枪。我被冲撞,一个趔
趄,但我挺起来,又被叛匪们拥挤着一同进了要塞。司令头部受伤,被一群暴徒团团围住。
他们要他交出钥匙。我要冲过去给他帮忙,但几个蛮悍的哥萨克逮住了我,拿根带子将我捆
绑,说道:“回头够你受的,胆敢反抗皇上!”我们被沿街拖着走。居民纷纷从屋里出来,
手捧面包和盐。教堂里敲起了钟。突然,人群中大喊大叫。皇帝在广场上等着带俘虏并接受
大家的宣誓。人民涌向广场。我们也被驱赶到那里去。
普加乔夫坐在司令家的台阶上的一把圈椅里。他身穿镶金边的火红哥萨克长袍。金穗貂
皮高帽压齐他眉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这个人,我好象在哪里见过。哥萨克头目们围着
他。盖拉西姆神父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站在台阶上,手拿一个十字架,看样子,他在为即
将处决的人默默地向首领求情。广场上很快竖起了绞架。当我们走近时,一些巴什基尔人轰
开群众,押着我们来到普加乔夫跟前。钟声停了,一片死样的寂静。
“谁是要塞司令?”冒充的皇帝问。
从人群中走出来我们的军曹,指着伊凡·库兹米奇。普加乔夫威严地望着老头,对他
说:“你怎么胆敢反抗我,反抗你的皇上?”
因受伤而气力不支的司令,搜罗浑身的最后力量坚定地回答:“你不是我的皇上,你是
冒充的,你是贼!你听见没有?”
普加乔夫阴沉地皱紧眉头,手里的白手绢一挥。几个哥萨克抓住年迈的上尉,把他往绞
架那边拖过去。绞架的横梁上骑着一个残疾的巴什基尔人,就是昨晚我们审讯的那一个。他
手里拿着绞索。过了一分钟,我看到可怜的伊凡·库兹米奇已经吊在半空中了。这时又把伊
凡·伊格纳季奇押到普加乔夫面前。
“宣誓吧!”普加乔夫对他说,“向皇上彼得·费多洛维奇①宣誓效忠!”
①即彼得三世。普加乔夫冒充这个已死的沙皇。
“你不是我们的皇上,”伊凡·伊格纳季奇回答,重复上尉刚才说的话,“你这条汉
子,是贼,是冒充的皇帝。”
普加乔夫又挥了一下手帕,善良的中尉便被挂在他的老长官旁边了。
轮到我了。我大胆地望着普加乔夫,准备把我的两位慷慨就义的同伴的话重说一遍。这
当口,令我出乎意外地惊诧,在叛徒的头目中间,我突然发现了希瓦卜林。他头发剃成一个
圈,身穿哥萨克长袍。他走到普加乔夫身边,凑近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吊死他!”普加
乔夫说,对我看也不看一眼。绞索套上了我脖子。我默默念着祷告,衷心向上帝忏悔我的一
切罪孽,祈求上帝拯救我所有心爱的人。我被拖到了绞架下面。“不要怕!不要怕!”那伙
刽子手对我连连念叨着,很可能他们是真心实意给我打气壮胆。陡然,听到一声喊叫:“住
手!该死的!等一等!……”刽子手停住了。我一看:沙威里奇匍匐在普加乔夫脚下。“亲
爱的父王!”我那可怜的管教人说,“吊死少爷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放了他吧!救了他,会
给你一笔赎金的。如果为了杀一儆百,那么,你就命令把我这个老头子吊死算了!”普加乔
夫打了个手势,他们立刻解掉绞索,放开了我。“我们的父王饶恕你了。”他们对我说。这
会儿,我不能够说,我为自己得救了而高兴,不过,我也不会说,我为得救了而失望。当时
我的感情过分混乱。我又被带到冒充的皇帝面前,他们按着我下跪。普加乔夫伸出他青筋鼓
鼓的手,“吻他的手!吻他的手!”周围的人对我说。可是,我宁愿接受最可怕的酷刑,也
不愿遭受这下贱的屈辱。
“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沙威里奇轻轻对我说,站在我背后,碰碰我。“别犟!那
又算啥呢?吐口唾沫,再吻吻那个坏……(呸!)吻他的手吧!”我一动也不动。普加乔夫
放下手,冷笑一声,说道:“看起来,他少爷快活得糊涂了。搀起他来吧!”我被扶起来,
听我自由行动。我便开始观看这出可怕的喜剧继续表演。
居民开始宣誓。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吻吻十字架,然后向冒充的皇帝行礼。驻防军
士兵也站在那儿。连里的裁缝用他的钝剪刀给他们剪掉发辫。他们抖掉碎头发,走上前吻普
加乔夫的手,他便宣布赦免他们,收留他们入伙。这些事一共做了大约三个小时。终于普加
乔夫从围椅里站起身,从台阶上走下来,哥萨克头目们前呼后拥。给他牵来了一匹安上了富
丽的鞍鞯的白马。两名哥萨克搀扶他上了马。他向盖拉西姆神父宣布,要到他家里去吃午
饭。这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叫声。几个强盗把华西里莎·叶戈洛夫娜拖到台阶上,她披头
散发,一身剥得精光。有个暴徒已经把她的马甲穿在自己的身上了。其他几个抬的抬箱子,
拿的拿棉被,还有衣服、碗盏以及一切日用杂物都被劫走。“各位老总!”可怜的老太太喊
道,“让我灵魂安息吧!亲爱的老爷子!领我到伊凡·库兹米奇那儿去吧!”忽然她抬头一
望,只见她老伴已经吊在半空。“吸血鬼!”她狂怒地大叫,“你们竟敢这样对待他!我的
亲人,伊凡·库兹米奇!你这个勇敢的士兵的首领,普鲁士的军刀不敢碰你,土耳其的枪弹
也没有伤你,你没有在光荣的搏斗中牺牲,却惨死在逃犯手里!”“别让这老妖婆再叫
了!”普加乔夫说。一个年轻的哥萨克一刀砍在她头上。她倒在台阶上,死了。普加乔夫骑
马走了,民众跟着他涌过去。
--------------------------------------------------------------------------------
李军辉 - 2008-4-8 20:00:00
第八章
--------------------------------------------------------------------------------
第八章 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比鞑靼人还要坏。
谚语
广场空了。我还站在老地方,不能把思想理出个头绪来,一连串如此恐怖的印象把我的
脑子搅得一蹋糊涂了。
最使我焦虑的是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情况不明。她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躲起来没
有?藏身之处可靠吗?……我忧心忡忡,走进了司令的屋子里……里头一扫光。椅子、桌
子、箱子被打得稀巴烂,瓷器被打得粉碎,细软被抢劫一空。我爬上了通她闺房的小楼梯。
平生第一遭走进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闺房。我看到她的床已经被强盗们翻得乱七八糟。
大柜打破了,里头的东西被掏空。一盏神灯还在空空的神龛前燃着。窗框之间挂一面镜子,
尚完好无缺……这间朴素的处女的深闺的主人到哪里去了呢?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一
闪。我设想她已经落入强盗的魔掌……我的心绞得痛……我哭了,揪心地哭了,高声呼唤我
心上的姑娘的名字……这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响动,从大柜后面走出巴拉莎,一脸惨白,
浑身颤抖。
“唉!彼得·安德列伊奇!”她说,她惊恐地抬起手拍一巴掌,“落到这步田地,真吓
死人啦!”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哪里去了?”我着急地问,“她怎么样了?”
“小姐还活着,”巴拉莎回答,“她躲在阿库琳娜·潘菲诺夫娜家里。”
“在神父太太家里!”我恐怖地叫了起来,“天呀!普加乔夫正在那儿……”
我冲出房间,转眼到了街上,慌忙朝神父家飞跑,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那边传来
吆喝声、笑声和歌声……普加乔夫跟他的同伙正在饮酒作乐。巴拉莎尾随着我也跑来了。我
打发她悄悄地请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出来一下。过了一分钟,神父太太就到了门厅里我的
跟前,手里捧一只空酒壶。
“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告诉我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在哪儿?”我问她,心头说不出地忐
忑不安。
“她躺在我床上,我的好姑娘在隔板后面。”神父太太回答,“唉!彼得·安德列伊
奇!险些惨遭毒手呀!真得感谢上帝,逢凶化吉啦!那强盗头子刚好坐下吃饭,突然,我那
可怜的姑娘醒了,哼了起来。我吓呆了。他听到了,就问:‘是谁在叹气,老太太?’我对
那贼深深一鞠躬,说:‘是我侄女,皇上!她生病了,躺在床上已经两个礼拜了。’‘你侄
女年轻吗’‘年轻。皇上’‘让我看看你侄女,老太太!’我的心要跳到口里来了,可又有
什么办法呢?‘请吧!皇上!只是姑娘不能够起床走出来拜见陛下。’‘那不要紧。老太
太!我自己去瞧瞧她。’你想想,他果真走到隔板后头,那该死的!他掀开帐子,老鹞子一
样的眼睛向床上望了一眼。但总算没有事……上帝保佑!您信不信,我和我那老爷子已经打
定主意去殉难了。幸好她——我那好姑娘没有认出他来。万能的主呀!我们竟等到了这样的
一天!还有什么可说!伊凡·库兹米奇真可怜!谁会想到呢?……还有华西里莎·叶戈洛夫
娜!还有伊凡·伊格纳季奇!害死他,又为了什么?……为什么又饶了您呢?你看希瓦卜
林,亚历克赛·伊凡内奇又怎样了?他把头发也剃成个圆圈,此刻正在我家里跟他们一道饮
酒作乐哩!他会投机,没有别的可说了!当我说我侄女生病了,你猜他怎么着,他瞪了我一
眼,好象给我心上扎了一刀。话说回头,他没有出卖她,真得要谢谢他呀!”这时传来了客
人们酗酒的喊叫声和盖拉西姆神父的召唤。客人叫添酒,主人便叫老伴。神父太太只得去周
旋。“回家去吧,彼得·安德列伊奇!”她对我说,“现在我顾不上您了。那伙强盗正喝得
烂醉。万一落到醉鬼手里,那就糟了。再见吧!彼得·安德列伊奇!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兴许天无绝人之路。”
神父太太走了。我心境稍安,便回自己的住处。走过广场时,我看见几个巴什基尔人在
绞架下边忙碌,他们正从吊死的人脚上脱靴子。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压制住心头的怒火,因为
明知干涉也是枉然。匪徒在要塞里跑来跑去,正在打劫军官的住宅。到处传来醉醺醺的叛匪
们的吆喝声。我回到家。沙威里奇在门口等我。
“谢天谢地!”他见到我便叫了起来,“我想,莫不是强盗又捉住了你。唉!彼得·安
德列伊奇少爷,你信不信,咱们的东西全抢光了,这伙不要脸的家伙!衣裳、床单、瓷器、
零用家什,一点也不剩了。真糟呀!谢天谢地,好在把你放了!可是,少爷!你认出了那个
头头吗?”
“没有,没认出。他是什么人?”
“你怎么了,少爷?你忘了在客栈里骗去你的皮袄的那个酒鬼了吗?那件兔皮袄子还是
崭新的。那老滑头穿在身上,连线缝都绷裂了!”
我吃惊了。的确,普加乔夫很象我那位向导。我断定普加乔夫和他是同一个人,这才明
白了刚才放了我的原因。人生际遇实在是太古怪,我不能不深感惊愕:送给流浪汉一件兔皮
袄子,居然从绞架下救了我一条命;而在客栈里游荡的一名酒鬼却能围攻要塞并震撼整个帝
国!
“你要吃点东西吗?”沙威里奇问,不改变他的老习惯,“家里啥也没有了。让我去找
找看,给你弄点什么来。”
剩下我一个人,我便开动脑筋进行思考。我该怎么办?继续留在被叛匪占领的要塞里,
或者追随他们一伙,那是使一个军人丢脸的事。我的天职要求我立即到在此国难当头的情况
下能极效祖国的地方去……不过,爱情却强烈地迫使我要留在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身边做她
的守护人和卫士。虽然,我预感到形势无疑很快会有变化,然而我一想到她的处境十分危
险,我又不禁浑身颤慄起来。
一名哥萨克走了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来通知我:“伟大的皇帝要接见你。”“他
在哪儿?”我问道,准备服从命令。
“在要塞司令的房子里。吃过晚饭以后,我们的父王去了澡堂,此刻正在休息。喂,大
人!从一切迹象看,他可真是个大人物呀!午饭吃下去两只红烧猪崽。在澡堂子里,他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