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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源 - 2008-4-9 12:49:00

目录

[img=743,76]ada99:Untitled-03.jpg[/img]

[url=ada99:08\mydoc001.htm]第 一 回 乱刀分尸[/url]
[url=ada99:08\mydoc002.htm]第 二 回 剑影鞭丝[/url]
[url=ada99:08\mydoc003.htm]第 三 回 年华如梦[/url]
[url=ada99:08\mydoc004.htm]第 四 回 浪迹天涯[/url]
[url=ada99:08\mydoc005.htm]第 五 回 纯金之剑[/url]
[url=ada99:08\mydoc006.htm]第 六 回 玉骨使者[/url]
[url=ada99:08\mydoc007.htm]第 七 回 春夜风飒[/url]
[url=ada99:08\mydoc008.htm]第 八 回 抽丝剥茧[/url]
[url=ada99:08\mydoc009.htm]第 九 回 武林秘辛[/url]
[url=ada99:08\mydoc010.htm]第 十 回 奇峰叠出[/url]
[url=ada99:08\mydoc011.htm]第十一回 侦骑四出[/url]
[url=ada99:08\mydoc012.htm]第十二回 叶公之龙[/url]
[url=ada99:08\mydoc013.htm]第十三回 柳暗花明[/url]
[url=ada99:08\mydoc014.htm]第十四回 峰回路转[/url]
[url=ada99:08\mydoc015.htm]第十五回 姐妹情仇[/url]
[url=ada99:08\mydoc016.htm]第十六回 其意幽幽[/url]
[url=ada99:08\mydoc017.htm]第十七回 南湖烟雨[/url]
[url=ada99:08\mydoc018.htm]第十八回 鸳鸯双剑[/url]
[url=ada99:08\mydoc019.htm]第十九回 重翻旧案[/url]
[url=ada99:08\mydoc020.htm]第二十回 连环妙计[/url]
[url=ada99:08\mydoc021.htm]第二十一回 侠踪隐现[/url]
[url=ada99:08\mydoc022.htm]第二十二回 江南塞外[/url]
[url=ada99:08\mydoc023.htm]第二十三回 往事如绘[/url]
[url=ada99:08\mydoc024.htm]第二十四回 昆仑来客[/url]
[url=ada99:08\mydoc025.htm]第二十五回 阴霾渐布[/url]
[url=ada99:08\mydoc026.htm]第二十六回 终露身手[/url]
[url=ada99:08\mydoc027.htm]第二十七回 名剑风流[/url]
[url=ada99:08\mydoc028.htm]第二十八回 强仇环伺[/url]
[url=ada99:08\mydoc029.htm]第二十九回 湖上风波[/url]
[url=ada99:08\mydoc030.htm]第 三十 回 枭雄之败[/url]
[url=ada99:08\mydoc031.htm]第三十一回 错中之错[/url]
[url=ada99:08\mydoc032.htm]第三十二回 血指之盟[/url]
[url=ada99:08\mydoc033.htm]第三十三回 棋逢敌手[/url]
[url=ada99:08\mydoc034.htm]第三十四回 各怀叵测[/url]
[url=ada99:08\mydoc035.htm]第三十五回 雨苦风凄[/url]
[url=ada99:08\mydoc036.htm]第三十六回 此心难测[/url]
[url=ada99:08\mydoc037.htm]第三十七回 爱之礼赞[/url]
[url=ada99:08\mydoc038.htm]第三十八回 少年丐者[/url]
[url=ada99:08\mydoc039.htm]第三十九回 穷神铁胆[/url]
[url=ada99:08\mydoc040.htm]第 四十 回 血战峡谷[/url]
[url=ada99:08\mydoc041.htm]第四十一回 蛇蝎美人[/url]
[url=ada99:08\mydoc042.htm]第四十二回 火炼赤心[/url]
[url=ada99:08\mydoc043.htm]第四十三回 血战苦战[/url]
[url=ada99:08\mydoc044.htm]第四十四回 湘妃慧剑[/url]


广源 - 2008-4-9 12:50:00
第一回 乱刀分尸


  万流归宗暮色苍茫——
  落日的余晖,将天边映影得多彩而绚丽,无人的山道上,潇洒而挺秀的骑士,也被这秋日的晚霞,映影得更潇洒而挺秀了。
  没有炊烟,因为这里并没有依着山麓而结庐的人家,大地是寂静的,甚至还有些沉重的意味。
  “今天该会有月亮吧——”马上的骑士落寞地挥动着马鞭,喃喃地低语着,英俊的面庞,因着太多的风尘之色,而使人看起来有一种萧索的感觉,薄薄的嘴唇,紧闭成一道两端下弯的弧线,嘴角上带着的是一些嘲弄和一些厌倦。
  也许是他对世界上美丽的和丑恶的事都看得太多了吧。
  于是他微眯着眼,任凭跨下的马在这无人的山道上缓缓踱着步子,马蹄敲着山路上的石子所发出的声音,混合了他腰边的长剑敲在马鞍上的声音,形成了一种虽不悦耳,但有节奏的音乐。
  远处,一群秋鸦飞起——
  他微微抬起眼皮,眉毛微皱了一皱,然后仍然合起眼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只是他对他自己所想起的或是发现的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而已。
  暮色越来越重,入山也越来越深——
  夜已经来了,大地上一片黑暗,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这个秋天的晚上居然没有月亮。
  山道越发陡斜。狭小、弯曲而陡斜的山道,并没有使这一人一马露出丝毫迟滞,他们仍然是依着不变的速度行走着。
  渐渐,深山里开始有了各种声音,秋虫的夜鸣,獐兔的奔跑,归鸦的飞翔——
  突地,在这许多种声音之中,有另一种奇异的声音发出,那是像蜂群飞起时所发出的声音,但是所带起的风声,却又远比蜂群大。
  马上的骑士微眯着的眼睛也突地张开,像是两道电光,在黑夜深山的丛林里打了一个圈子,嘴角一扬,重重地发出一声冷笑。
  也许他这声冷笑并没有意味着什么,但是他面上的神色,却使人有一种凛然的感觉,只是深山寂寂,又有谁看得见他面上的神色——
  冷笑声方自山林间消逝,焦雷似的一声暴喝,却又自山林间发出,声音低沉而重浊,听起来像是根沉重的鼓槌,敲在你的心里。
  马上的骑士面色微变,双目微一顾盼。
  蓦地百十件暗器,挟着劲荡的风声,从山林的四周击向马上的骑士。
  暗器来得那么快,在喝声将住的那一刹那,已经快击在马上的骑士身上,看起来,那几乎是无法躲避的,因为那是这样地突如其来,这样地猝不及防,似乎没有任何人的能力能避开这些暗器。
  这一刹那,可以说是决定武林今后数十年命运的——个重大的关键,因为这马上骑士的生死存亡,断然地可以影响到武林的命运。
  在这严重的关头,马上的骑士可显示出了他超凡入圣的武功。
  他仍然稳如山巅般地坐在马上,脸上仍然是带着那种淡淡的嘲弄和厌倦的神色,双臂看似缓慢地抡起,奇怪的是那些挟着无比强劲风声,以无比速度击向他身上的暗器,像是突然受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的吸引,在中途突然改变了方向,而投向他双臂所抡起的半圆之内。
  于是,恍眼之间,飞蝗般的百十件暗器,突然又消声灭迹了,在那匹马身的两侧,零乱地散布着一些残断的镖箭。
  他这种惊人的手法,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但是他自己,仍然是漠然的。
  缓缓地,他勒住了马缰,眼光懒散地向四周扫视着:“今天又是哪一路的朋友来找我姓仇的晦气?”他冷笑着,像是对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了,漠然地说:“各位既然有种,也该出来亮亮相呀。”
  语声方落,小径旁的山林里,爆发了一连串洪亮的笑声。
  七剑三鞭
  随着这笑声,山林里掠出十数条身影,几乎是同一动作,在这—人一马的四侧,布下一道圈子。
  “怎么今天只有这么几位——”马上的骑士嘲弄地说。四周是黑暗的,等到他从黑暗中辨出这自树林中掠出的身影是谁之后,他语气中的嘲弄,显然地减少了,接着说:“噢,想不到,想不到,原来称雄武林的七剑三鞭,今日全来齐了!”
  “阁下果然好眼力,贫道姓柳,承江湖朋友抬爱,也把我在‘七剑三鞭’里算上一份。”站在马首前的瘦长道人,正是川、黔一带的武林魁首,巴山剑客柳复明。
  他清朗的口声,在黑夜中传出老远,目光一抬,在马上骑士的面庞上轻轻一瞥,接着说道:“贫道久仰‘仇先生’的大名,今日得睹,实在是快慰生平,尤其是‘仇先生’方才所施的那一手‘万流归宗’,确实已到了传说中‘摄金吸铁’的境界。”他干笑了两声,道:“贫道有缘,能会到天下第一奇人——”
  马上的骑士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不错,我就是仇独。”他脸上瞬即恢复了那种漠然的神色:“阁下眼光倒也不错。”他略一停顿,双目电也似的张开,瞪在巴山剑客脸上,冷然道:“七剑三鞭都是武林中光明磊落的侠士,今日却偷偷地躲在深山里向我放冷箭,可真教我对阁下们这些被武林中视为泰斗的侠士们失望得很。”
  巴山剑客目光一闪,避开了仇独的目光,正考虑着该如何回答,他身侧另一个更瘦长的黑衣人,肩头一晃,身形如行云流水般掠了过来,冷笑着道:“姓仇的,你也是聪明人,该也知道,对付卑鄙的人最好也用卑鄙的手段。”他尖刻地说:“不错,今天我们用的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可是用这种手段来对付阁下,我姓毛的还觉得太客气了呢!”
  被当今武林中视为蛇蝎的“仇先生”仇独,自出道以来,无论黑白两道,见了他都是敬而远之,避之惟恐不暇,在这种环境下,他的一身无可比敌的武功,养成了他刚愎自用、率性而为的性格。
  在他的想法中,他所做的事,都是可以用道理来解释的,可是他却不知道,他所作所为,不但有许多是违背了天理人情,更有许多犯了武林大忌,除了他自己之外,恐怕很难找出第二个人会认为他是正直的,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这点而已。
  这就是人类潜在的卑劣性格,对别人的过失,远比对自己看得清楚。
  许多年来,武林中人不止一次地想除去他,可是他武功太高,每次都令对方铩羽而归。
  这么一来,他的性格自然也更狂傲,行事也自然更任性了。
  “仇先生”的恶名,一天天传得更大、更远,有些他所做的事,即使他是完全地没有半点过错,在这种情况下,也变得是他的错了。
  这当然是不公平的,但是造成这种倾向的因素,除了他自己,又能怪谁呢?
  于是,分布在中原武林每一省的豪士,全都对他起了无比的仇视,被中原武林尊为泰山北斗的“七剑三鞭”,也经过许多次筹商,计划着除去这个武林中的“败类”。
  巴山剑客柳复明,是川黔一带的武林人物,他和江南大侠青萍剑宋令公本是至交,于是他便联合了宋令公,做这件事的倡导者。
  原来当时武林中最享盛名的,男女共有十人,除了巴山剑客柳复明外,还有河朔双剑汪一鹏、汪一鸣昆仲,广西大豪,“子母双飞”左手神剑丁衣,陕甘两省的夫妇双侠,鸳鸯双剑程枫、林琳。
  这七人被称为“七剑”。
  再加上浙江的灵蛇毛臬,关外大侠七星鞭杜仲奇,云南点苍门下的侠女,百步飞花林琦琤,就是“七剑三鞭”,在当时武林中,“七剑三鞭”所处的地位,所享的盛名,几乎是难以指述的。
  他们十人虽然互不相识,但是在武林中的地位相等,声息自然相通,巴山剑客柳复明和江南大侠青萍剑宋令公,本着义愤,暗传飞柬通知“七剑三鞭”里的另外八人,要联手除去武林此害,其余八人自然一口答应,经过许多日子的筹划,他们在这荒僻的熊耳山里,截住了一向独行的“仇先生”仇独。
  是非难判
  灵蛇毛臬尖刻地说完了话,这种话自然深深地激怒了仇独,在他的想法中,他是全然正直的,“卑鄙”这名词对他是太生疏了。
  他仰天长笑了几声,是怒极所发出的笑,高亢的笑声,压下了秋夜深山里的各种声音。
  “卑鄙?”他急突地止住笑声,凛然道:“姓毛的,你认为我姓仇的卑鄙?”
  “当然!”灵蛇毛臬似乎想起了某件事,以致未能很快地说出下面的话。
  巴山剑客接过了他的话,朗声道:“阁下怎地今日也畏缩了起来,若是贫道也做了卑鄙的事,就不怕别人说我卑鄙。”
  娇笑声自仇独的马后传来,仇独往后一转身,目光落在嘲笑着的百步飞花林琦琤的一双水灵灵的俏眼上,厌恶地一皱眉,不屑地回过头去,心里泛起另一个美丽而纯洁的影子。
  柳复明暗地调整了一下他背后背的剑,随时准备着动手。
  然后他又朗声道:“四川成都府的老武师万胜刀王天民,设场授徒数十年,一向安分守己,刚正不阿,与阁下又有什么冤仇?阁下竟当着他数十弟子之面,踢了他的场子,又重重地羞辱了他一顿,使得他在风烛之年,吐血而亡,这叫不叫‘卑鄙’?”
  “王老头子误人子弟,将数十百个青年的大好时光,浪费在他那套毫无用处的刀法之上,我没有亲手杀他,已经是客气的了。”仇独立刻在脑海泛起这么一种想法,但是他却不屑于将他心中的事,说给这些他认为是“欺世盗名”之辈的人听。
  “浙江永嘉的镖师没羽箭赵国明,妻子不守妇道,乘赵国明走镖在外,偷人养汉,赵国明不甘受辱,自然要将那一对奸夫淫妇杀之而快,哼!”柳复明词色渐厉,道:“可是阁下却将赵国明点住要穴,任凭那一对奸夫淫妇逃走,这种违背天理、国法、人情的行为,又叫做什么?”
  “他两人真情流露,男女两情欢悦,又有谁有这权利阻挡,赵国明不知爱护自己的妻子,岂能禁止别人爱护呢?”仇独冷笑暗忖,想到那一对“奸夫淫妇”在赵国明刀下相拥低泣的状况,更断然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河南开封府的神枪汪鲁平,有子忤逆,他欲正之家法,阁下有什么权利干涉?”
  “人命得之于天,老子有什么资格杀死儿子?”仇独不平地想着,终于,他不耐地叫道:“姓柳的,住嘴!”
  灵蛇毛臬冷笑道:“姓仇的恼羞成怒了,是不是?”他将声音放得更刺耳,道:“可是还有比这些更卑鄙的事呢!”
  “河北保定府的离魂圈诸葛一平无意中得罪你,被你逼得无地容身,逃到开州县外的八公桥,埋头一忍。”灵蛇毛皋冷笑着道:“想不到你还要赶尽杀绝,到八公桥去将他大卸八块,死状惨不忍睹,我说姓仇的,你也未免太毒了吧!”
  “诸葛一平鱼肉乡里,结交官府,为非做歹,此人不死,简直是毫无天理了!”
  仇独自思忖至此,却听毛臬又冷笑道:“就算诸葛一平与你有仇,他的妻子与你又有何仇?你不但杀了他,还将他妻子剥得精光,吊在树上,恣意嘲弄,我说姓仇的,你简直卑鄙得像条没有人性的畜牲。”
  “诸葛一平的妻子在保定引诱良家妇女,逼良成娼,这就是她的报应。”
  仇独暗地将对方诉说自己的罪状,一一辩白,等到他确切地认为自己是毫无过失的时候,他的心里更泰然了。
  于是他嘲弄地向灵蛇毛臬道:“就算我所做的这件事是卑鄙的,可是这还比不上你姓毛的在衡州所做的那样事之万一。”他冷笑着,用马鞭的鞭梢指着毛臬,道:“姓毛的,你若是以为你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那你就大错了!”
  “汪一鹏,汪一鸣!”他用鞭梢指着置身右侧的河朔双剑,又回过头,指向林琦琤,道:“还有你,你们都要记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
  情窦初开
  “废话少说!”汪一鹏厉喝着,身形突然掠起,横剑斜削,带起一溜青光,剁向马上的仇独。
  汪一呜也在同一刹那里,自相反的方向,横剑而展,两道青蓝色的剑光,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取仇独“肩井”和“肩贞”两处大穴。
  河朔双剑称雄两河,剑法上果然有很深的造诣,黑夜中认穴,居然不差毫厘,身法之快,也是迥异于一般武林人物的。
  剑光堪堪已达到仇独身上,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里,仇独右掌所握的马鞭,“刷”地电也似的反卷了上去,鞭梢轻轻在汪一鹏的剑身上一搭,汪一鹏立刻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使得他的手中剑不由自主地向左下方划了下去,“呛”然一声,竟和汪一鸣的剑相击,发出一声悠长的音吟。
  仇独这一出手,时间拿捏之准,临敌经验之丰,内力之深厚,这些武林中的名手,焉有看不出来的道理,江南大侠青萍剑宋令公微一颔首,脱口而呼:“果然名不虚传,好!”
  河朔双剑身形微一顿挫,脚尖一着地面,又掠了上来。
  灵蛇毛臬也随手挥出他那条仗以成名的奇形长鞭,鞭身弯曲间,点向仇独前胸的“将台”。
  河朔双剑剑势连绵,灵蛇毛臬鞭如灵蛇,剑光鞭影漫天而来,他们各有亏心之事被抓在仇独手中,决心越早将仇独毁去越好。
  人们的心里,大多是可怕的自私,巴山剑客柳复明,青萍剑宋令公,以公道之心传下围歼仇独的武林飞柬,他们却不知道接到武林飞柬的人,心里的打算又有几个和他们一样呢?
  仇独一声清啸,右手的马鞭画起一道圈子,马鞭的后柄点向汪一鸣右掌掌缘正中的“合谷”穴,鞭梢搭住灵蛇毛臬的鞭梢,向上一抖,两条软鞭“刷”地向上飞起,左手倏地伸出,快如电光石火,汪一鹏手腕一紧,已被仇独刁住右腕,他疾地手腕反翻,想以“小擒拿手”挣脱仇独擒住的手。
  哪知他已迟了一步,仇独左手一拉,一扭,“咔”的一声,汪一鹏的右臂便硬生生地被他扯落了下来,虚软地搭在身侧。
  三个武林名手同时攻击一人,哪知不但被对方以一招化解,还乘隙反击,伤了自己一人,这种情形武林中人若非亲见,是谁也不会相信的。
  百步飞花林琦琤咬了咬嘴唇,想到仇独所知道的她的丑事,脸立即变得飞红,她年纪还轻,还不到二十岁,能在武林中享此盛名,一大半是靠了她已故世的师兄神剑手谢铿。
  一年前她情窦初开,对男女间事有忍不住的好奇的渴望。
  那时神剑手谢铿方去世,也就是百步飞花林琦琤刚刚扬名江湖的时候,林琦琤少女无知,又被盛名冲昏了头,很干了几件见不得人的坏事,“仇先生”浪迹天涯,无意之中,也给撞上了几件。
  她本来对仇独没有丝毫恶感,甚至还有些被仇独的那种奇特的风度所迷醉。
  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自家的利益远超出了一切,玉腕翻处,一条银光灿然的亮银练子鞭光华缠绕,击向马上的仇独。
  最怪的是那匹马非但没有因着这鞭剑的光华而被惊吓,而且居然还会随着刀剑的来势,替自身和仇独选一个最优良的地势,来躲避这些中原武林顶尖儿的高手同时所发出的袭击。
  这二人招式一出,端的是不同凡响,仇独鼻孔里冷冷一哼,暗忖:“七剑三鞭原来也不过如此。”右手马鞭涌起如山,左掌或抓或削,自漫天鞭影里巧妙地发招,应付这些高手,居然绰绰有余。
  汪一鹏右臂被折,面色苍白地站到一旁,七星鞭杜仲奇掠到他身侧,探手一摸,不禁暗暗皱眉,口里却安慰地说道:“汪兄别心急,这伤大约不妨事的。”其实他知道汪一鹏这条右臂算是废了。
  “七剑三鞭”中以江南大侠青萍剑宋令公阅历最丰,城府最深,行事也最慎重,此刻他见汪氏昆仲、百步飞花等人这种打法,心中一动,暗忖:“难道这几人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一触即发
  “无论如何,这仇独却也绝不能容他留在世上,今日若不除去此人,只怕此后武林中永无宁日了。”青萍剑反复思索,断然地替自己下了个决定:“就算今日我们用的是最卑鄙的手法,只要能为武林中除此大害,也是值得的。”
  于是他向巴山剑客微一颔首。
  巴山剑客柳复明袍袖一展,灵巧地将背后长剑撤到身前,随着身形的流动,发出一声悠长的清啸。
  就是这啸声开始到结束的这刹那间,鸳鸯双剑、七星鞭杜仲奇、子母双飞丁衣以及青萍剑宋令公都以极快的速度撤出兵刃。
  而正在动着手的灵蛇毛臬、汪一鸣、林琦琤,却倏地停顿了攻式。
  除了右臂被折的河朔双剑中的汪一鹏外,九件寒光闪灿的兵刃,被握在九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手里,在仍端坐马上的仇独身侧两尺之内,紧密地结成一道圈子。
  这种被围攻的滋味,对仇独来说,是经历得太多了,本来他已经可以不再有任何奇异的感觉。
  然而,此时的仇独,脑海中突然泛起“死”的意念来。
  “就算是死,我也是值得的了。”那美丽而圣洁的少女身影,又自他心底升起:“我已经得到了我一生中最渴望的东西——”
  他的思潮被青萍剑宋令公冷峻的语音打断。
  “仇先生!”江南大侠自持身份,嘴中绝不肯吐出半个脏字来,他仍然客气地说道:“今日兄弟们在此荒山里邀截阁下的意思,就是兄弟们不说,谅阁下也知道得清楚得很。”
  仇独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宋令公没有停顿地说下去:“久闻阁下武功盖世,而且行事也痛快得很,那么在下也不必多说废话。”他略一挥动掌中的剑,立刻带起一道寒芒。
  然后他接着说:“老实说,今日阁下若不能胜得兄弟们手中的十件兵器,阁下也不必奢望再能出山了。”
  仇独冷然听着他的话,心中反而平静得很,面上也丝毫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这种冷静的态度,倒使宋令公感到有些意外,略为沉吟了一会,说道:“正如阁下所说,今日我等所为,确实有欠光明,但是聪明的阁下,想必能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吧。”
  仇独清越地仰天一阵长笑,冷然道:“阁下话说得倒的确客气得很,只是用这种斯文的话来对我说,完全是对牛弹琴。”他语气中嘲弄的意味,使得宋令公面上微微一红。
  “我姓仇的自己知道得清清楚楚,阁下也不必费心来解释,要动手,各位只管请上。”他讥讽地笑了笑,说道:“莫说只有十个人,就算再多上几倍,我姓仇的也见识过。”
  他极快地将马鞭交到左手,右手抽出鞍边挂着的长剑,在他自己的剑光接触到他的眼帘的时候,千百种思潮,飞快地自他脑海中升起:
  “一件事的幸与不幸,的确不是事先可以料想得到的。命运,的确是人们最难捉摸的东西。我若没有遇到她,今天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丝毫危险,就算我抵敌不住十个人,要一走了之,也是最简单不过的,可是——”
  他努力地禁止着自己再往这一面想下去:“到底,我已得到了我真正所要的,那么,‘死’,又算得了什么?”他幸福地换了另一种想法:“若是我没有遇到她,活着又有什么意味?”
  “朝闻道,夕死可矣。”他突然想起这句话里的涵意,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容,暗忖:“这是多么奇妙的一句话呀,古人所说的‘道’,其中该是包括了许多种意义吧。”
  第一次,他感觉到生命虽然重要,可是世上还有许多种东西,远比生命更可贵,得到了这些东西,纵然其代价是以生命来交换,在他此时说来,也认为是值得了。
  他的沉默和他的笑容,使得环伺在他身侧的武林高手们都觉得有些诧异。
  “难道他自己认为他稳操胜算吗?”他们都有这种想法。只有灵蛇毛臬在心里冷笑:“我知道你笑的是什么,你心里高兴你能得到了许多是不是,哼——”他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我让你临死的时候,叫你还要受到比‘死’更大的痛苦。”
  灵蛇诡异
  夜更深了,深山里有片刻静寂,但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奏而已。
  “各位还不快动手招呼他?”站在圈外的汪一鹏突然发出了一声厉呼,他右臂被折,痛入心脾,对仇独自然更是恨之彻骨。
  仇独冷笑着,道:“正是,再不动手,天就要亮了,被过路的看到堂堂‘七剑三鞭’竟然围殴,日后传说出去,怕也不好听呢。”
  随着说话,他猛地升起一个念头:“今日我若被此十人杀死,江湖中连知道的人都不会有一个。”转念又忖道:“唉!我独往独来,结怨又多,就是有人知道,又有谁会来为我复仇?”
  一念至此,他微微觉得有些心酸。
  人们在这种时候,最容易想起最亲近的人,他暗地思量:“只有她,可惜她仅仅是个弱女子而已,就算她知道,又能如何?”突然想起“她”,今后也是只剩下一个人了,求生之念,猛又升起:“我不能死,我还要照顾她!”抬眼望到围列在他四周的剑影鞭光,心头一冷:“可是我——”
  此刻已不再有时间容他思虑了。
  像是一阵突来的骤雨,九件兵刃一齐发动,又像是暴雨中的闪电,齐都击向马上的仇独。
  他只得收了一切杂念,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声清啸,右剑左鞭,倏然而舞。
  霎时间寂静的山谷突然骚动了,小径两旁的林木,被这些内家高手兵刃上所带起的风声,扫得簌簌作响,林叶片片飞落。
  仇独以无比曼妙的招式以及雄浑的内家真力应付着这九件兵刃,因为他坐在马上,身形不便动转,招式上自然大大地打了个折扣。
  可是他仍然不下马,他跨下的坐骑虽然灵异,此刻也不免不安地骚动着,这么一来,他应付得更是显得勉强。
  巴山剑客剑光如虹,剑剑不离仇独的要害,若然不是仇独剑上所发出的那一种“摄金吸铁”的力量,他怕不早在仇独身上刺了几个透明窟窿。
  只是巴山剑客心中不免奇怪:“这仇独为何要在马上动手,这样岂非自己限制住了自己的身法?”
  这感觉几乎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除了毛臬。
  “居然她不负我所望,完成我的使命,仇独呀仇独,你武功再高,今日也怕难逃公道了。”灵蛇毛臬得意地暗忖着。
  他掌中的长鞭,传自五台,与关外的七星鞭杜仲奇,被称为鞭法上的“南宗北祖”,出招时宛如灵蛇伸缩,竟将丈许长的鞭做点穴镢使,迥然不是普通鞭法横扫斜抽的路子。
  他念头闪过之后,嘴角又挂起那种诡异的笑容,突然自剑影中撤出自己的鞭来,微一抖动,鞭梢舒展,不取人而击马。
  仇独面色立变,但是他此刻所要应付的是另外八人凌厉的攻击,绝对无法再照应自己的坐骑。
  灵蛇毛臬的长鞭瞬即卷住了马腿,微一沉腰,向外一撤,那马再是灵异,怎禁得起他这内家高手的真力?昂首一声长嘶,软瘫在地上。
  巴山剑客微一皱眉,暗忖:“灵蛇毛臬素来以机智闻名江湖,今天怎的蠢了起来,你将他坐骑击倒,他不再有顾忌,身法岂不更要灵便,我们要制住他,岂不更费力了——”
  他念头尚未转完,哪知仇独在坐骑倒地后,身形却没有跃起来,仍然坐在倒在地上的马背上。
  那马在竭力挣扎,想站起来。
  灵蛇毛臬连连冷笑,鞭梢如雨,又在马背上抽了几鞭,那马喉咙里低喝了几声,倒在地上气绝了。
  仇独此刻已经等于坐在地上了,掌中的马鞭和剑,更为吃力地挥动着,他轻功绝世,但是此刻他好像全然忘记了这些。
  须知以寡敌众,最重要的是要以自家身形的捷便,在敌人的兵刃中寻找空隙,使得敌人的兵刃,互相撞击,然后再乘隙反击。
  此时他身形固定,变成了只有招架而不能还击的局面,也就是说,他最多只能自保,要想制胜,那简直是绝无可能的了。
  满腹温馨
  幸好他身怀武林中久已失传的“万流归宗”内功心法,发出的招式,都带有一种“摄金吸铁”的力量,但饶是这样,也是岌岌可危了。
  “他为什么不跃起来?”
  这是每一个人心中都存在的疑问,虽然他们的心中,又都在希望着仇独永远不能跃起来。
  “难道他两条腿废了?”巴山剑客心中倏地起了这念头:“可是又是谁使得他两条腿废了呢?今日江湖上,又有谁有如此功力?”
  “若然他两条腿真的废了,今日一战,他是绝无活路的了,只是我等以九高手,来群战一个废人,倒是有些惭愧了。”巴山剑客柳复明心中疑窦丛生,矛盾不已,但手中的剑,却丝毫也松懈不得。
  因为他要小心地运用自己的真气,来和仇独剑上所发出的“摄吸之力”相抗。
  仇独思潮如涌,他自己也知道,以自己尚剩的功力,最多只能再维持半个时辰了,须知这种“万流归宗”的内家功夫最是消耗精力,而他假如不用这种奇妙的内功,他更无法来和这些高手相抗。
  此刻惟一使他尚能支持的力量,就是他对“她”的思念,虽然“她”使得他几乎变成废人,但是他一点也不怨“她”。
  “因为她是无意的呀!”爱情使得他能宽恕一切,对于某些人来说,世界上没有一种力量再能比爱情强烈的了。
  交手的局势,因为他心里的纷乱,而对他更为不利了。
  在这种严重的情况中,他仍然不能将精神专注在比斗上。
  每一件有关“她”的事,此刻都在他脑海里电闪而过,因为他要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里,重温一遍这温馨的旧梦。
  “多么偶然呀,我遇见了她,就爱上了她,没有任何一种情感,能比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所生出的那种情感更强烈。”
  他嘴角微笑着,左手马鞭反卷,鞭梢扣住鸳鸯双剑里一字剑程枫的一招“大漠垂风”,鞭身挡住素女林琳的一招“流沙落日”。
  右手的剑,真力满注,画了个极大的圈子,剑身在他身侧排起一道光墙,挡住了其余五人的鞭、剑,马鞭的后柄后击,潇洒地撞向七星鞭杜仲奇的鞭梢,心里却不断地在思忆着:“后来她告诉我,当时她就从我的目光,看出我对她的情意。”
  “这真是奇妙,我和她之间,竟像是有一种神灵的默契,这大概就是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吧?”在濒临死亡的边缘,他的心里仍然甜甜的:“不到半月的相处,她就将她的一切全给了我,我也将我的一切全交给了她。”
  “我们日以继夜地在一起相处着,除了每天子夜我练功的时候之外,因为我‘万流归宗’的内功尚未练成,每天一定要抽出一段时间来练功,只是我有了她之后,甚至连练功都不能专心了。”
  “唉,这是天命。”他的双腿是麻木的,下半身像是已不属于他了,他苦笑了笑,又奋力招架了九件兵刃一招,暗忖:“有一天我练功的时候,她突然闯了进来,不知怎地跌了一跤,肩头正好撞在我腰下的‘锁腰穴’上。”
  “那时我正是练功最吃紧的时候,动也不能动,被她这一撞,我当时下半身就麻木了,没有任何知觉。”他又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怎能怪她呢?她丝毫不懂武功,当然更不知道这一类事情的利害。”
  江南大侠宋令公长剑如雪,突地贴地平削,快如电光石火般,在仇独右腿上划了一道尺许长的伤口,鲜血汩然流出。
  但是仇独却丝毫不感痛苦,因为他的腿,已不能有任何感觉r,长剑一挥,自剑影中穿出,刺向灵蛇毛臬的前胸。
  他这一剑只要身形能向前挪动尺许,灵蛇毛臬便要伤在他的剑下,只是他身子动也不能动,剑式无法够得上部位。
  灵蛇毛臬又是一声诡异的冷笑,突然尖刻地说道:“朋友还挣什么命?两条腿都给人家废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趁早还是自己了结了吧!”
  心如刀割
  仇独面如凝霜,撤剑回保,却听得灵蛇毛臬又冷笑道:“此刻你抛下兵刃,束手就缚,毛大爷也许还看在我妹妹的面上,让你落个全尸。”
  灵蛇毛臬此话一出;仇独浑身一凛,微怔之间,肩头上又着了杜仲奇一鞭。
  “告诉你,让你死得清楚些。”灵蛇毛臬凄厉地长笑着,说道:“高冰就是毛冰,毛冰就是我的妹妹。”
  仇独一听,当时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手上一慢,左胸又被一字剑程枫划了道口子,鲜血渗出,渗得他淡青色的衣裳,变成一种丑恶的淡紫之色。
  灵蛇毛臬笑声越发凄厉,“姓仇的,这下你可明白了吧?”
  仇独身上连受几处重创,痛入骨髓,但是比这伤势更痛的,却是他的心。
  此刻恍然了解了,他所深深爱着的人,也是他以为深深爱着他的人,竟是仇家所派来的工具。
  “原来这都是别人的安排,原来她并不爱我,她使我受的伤,也不是无意的。”
  “我为什么这么傻,当她殷勤地叫我离开她去治伤,还说她一定等着我时,我竟然感动得流下泪来。”他紧咬着牙,牙缝的血水,自嘴角渗了出来,脸上流动着水珠,他也不知道是泪水抑或是汗水,顿时,他觉得万念俱灰,本来强自挣扎着的,现在也失去了挣扎的力量,片刻之间,身上又中了三剑。
  他全身都被血水渗满了,他的心也正像被人用尖刀在一片片地宰割,这打击对他来说,是太残酷了些。
  “天呀,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我宁愿被骗至死,也不愿意受到此刻的痛苦!”
  他真气更加不继,招式也更零乱,根本再也无法抵挡这九大高手犀利的攻势。
  灵蛇毛臬鞭梢前掠,“啪”地在他脸上打了一道血痕。
  此刻他身上所受的伤,已有数十处了,但是他绝不放弃最后挣扎的机会,这并不是说他对这人世还有任何留恋的地方,因为这世界所施于他的,的确是太残酷了些,当然,这也许大多是他自取的。
  但是一种本能的求生的欲望,仍使他强自挣扎着,应付着这九大高手犀利的攻势。
  想到“她”,他不禁心里一阵阵剧痛。
  心里的疼痛,使他忘记了所受的伤,但是自家体内真气的不继,他当然非常清楚。
  “没有多久可活了吧!”他暗忖,左手的马鞭微一疏忽,在那不是绝顶高手绝难发现的空隙,鸳鸯双剑,剑扣连环,“比翼双飞”,刷刷两剑,又在他左面胸腹之间刺了两刺。
  这时候,即使他有再大的雄心壮志,也都被消磨殆尽了。
  惟一使他仍未忘怀的,就是他的身后之事,在这濒临死亡边缘的一刻,这一生都是嫉世愤俗的豪士,也未能免俗了。
  他自己也知道,今日他一死,武林中是很少有人对他惋惜,或是同情的。
  “死,本不足惜!”他长叹了口气,左鞭右剑,尽力挡开了灵蛇的三鞭、林琦琤、丁衣的两剑,暗忖着:“但是今日我的死,却不免死得太悲哀了,死在这般人手里,也未免太不值得了。”
  微一疏神,背后又中了一剑,若不是他内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恐怕也不能再支持下去了。
  “将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委屈和不平,使他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悲哀,他暗忖:“所有的人却将以为我是死在这‘七剑三鞭’手里——可是,又有谁会知道我是死在一个女人手里,一个毫无廉耻,也毫无情感的女人手里。”
  他完全软弱了——
  灵蛇毛臬得意地桀桀怪笑着,说道:“姓仇的,有什么后事,趁你还剩最后一口气,快说出来吧,我看在我那位好妹妹面子上,也许还会替你办一办,你要是再不说,嘿嘿!恐怕你再也——”
  乱刀分尸
  仇独一生中,何曾被人如此奚落过?
  更使他气愤的,是别人对他尽情的嘲弄。他尽力一声怒喝,右手猛挥,剑化长虹,脱手而飞,直取灵蛇毛臬。
  灵蛇毛臬再也想不到他会有此一着,等他发觉的时候,剑光已到了他咽喉之间,剑的来势太快,这武林第一奇人临死前最后的一剑,声势何等惊人,灵蛇毛臬眼看就要被伤在这一剑之下。
  突地,“呛啷”一声巨响,原来左手神剑丁衣一招“灵鹤展翼”,本是斜削仇独的左肩,此刻他见势如此,剑式微转,硬生生剁在那仇独脱手掷向灵蛇毛臬的长剑上。
  ‘
  但饶是如此,以左手神剑丁衣那样的功力,尤不能将那剑劈落在地上,只是稍许劈偏了些。
  剑的去势,也稍微减弱了些,灵蛇毛臬往后一仰身,刷地,长剑自他颈侧掠了过去,只要稍为再偏少许,灵蛇毛臬哪里还有命在。
  他惊魂初定,掌心已沁出冷汗,额上也现出豆大汗珠。
  左手神剑丁衣也自面目变色,他全力一剑,劈在仇独已经脱手的剑上,手腕仍被震得隐隐作痛,心里不禁暗骇仇独的功力。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里,仇独长剑方自脱手,因为他是全力一击,左手的鞭势力自然也停顿了,这样他守势全失,在这种局面下,焉容你有片刻的停顿,他甚至看都没有看清他的剑有没有击中毛臬,鸳鸯双剑、巴山剑客、青萍剑、河朔双剑里的汪一鸣、百步飞花林琦琤、七星鞭杜仲奇的五柄长剑,两条长鞭,剑光交错,奔雷骇电般,都剁在仇独身上。
  大地仍然是五星五月,一片黑暗,山林里枭鸟夜啼,似乎在为这一代奇人的死而悲哀。
  等到灵蛇毛臬神智清楚的时候,仇独已完全气绝了,人世间的荣辱.已不再能影响到他。
  片刻静寂——
  突然灵蛇毛臬连声怪笑,身形动处,一个箭步窜了上去,猛地一鞭,打在仇独的尸身上。
  他的长鞭乃百炼缅铁所打造的,再加上惊人的内力,这——鞭何止千百斤力量。
  鲜血仍温,远远溅到地上,仇独的一条左臂,已被击断。
  灵蛇毛臬鞭梢一晃、一带,将仇独的断臂卷了上去,左手微抄,抄在于里,笑声显得更狰狞和更刺耳了。
  江南大侠宋令公眉心微微一皱,沉声道:“仇某人已经死了,毛兄何苦还要作贱他的尸体?”青萍剑宋令公一生正直,方才他听了灵蛇毛臬的话,已略为有些知道在这日之前,灵蛇毛臬已用诡计伤了仇独,所以仇独才会不能起立。
  于是他心里已微有了些惭愧,但是仇独的所作所为,更使刚正不阿的他觉得憎恨,何况发起歼灭仇独,本是他自己。略一权衡,他就顾不得内心的惭愧,而下手去围攻一个已是半身伤残的人。
  此刻他见了灵蛇毛臬的举止,心里越发不满,才发出话来。
  毛臬怪笑着说:“这姓仇的戕害武林同类,不知有多少个江湖同道被这厮害得家破人亡,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他侃侃而言,心里居然没有——丝惭愧:“今日你我兄弟既然将这厮除去,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要抚掌称快,兄弟这里倒有个建议,你我大家将这厮乱刀分尸”一人拿去一块,带给武林中的弟兄们看看,也让大家心里欢喜。”
  河朔双剑、百步飞花等,心里各有对仇独的怨毒,闻言立刻哄然称好。
  鸳鸯双剑、左手神剑丁衣、七星鞭杜仲奇等,心里无甚计较,但一想到若拿到仇独的一块肢体,回到故乡,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必然增高。
  于是他们也不反对了。
  汪一鹏右臂被折,新仇更深,大步跨了上去,一把夺过汪一鸣手里的剑,刷地,又将仇独的右臂卸下,挑在剑尖上,咬牙说道:“我要将这厮的骨头,好好保留在家里,传之后代,让这厮的尸骨,千百年也不能复合,哈,这才消了我心头之恨!”
  肢断骨残
  汪一鹏再又一剑劈下,口中喝道:“各位,还等什么,上呀!”
  眨眼之间,仇独的尸身已是肢断骨残了。
  巴山剑客一声长叹,朝青萍剑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他为人最是谦和,不愿在这些人里显得太过特殊,更不愿被别人认为他是故作伪善的,刷地,也在仇独的尸身上取了一片残骨。
  血腥之气,在深夜清冷的秋风里,传出去老远,老远——
  突然——
  山林里有一声冷笑,一个令人听了极为不舒服的声音说道:“好狠!”
  灵蛇毛臬暴喝道:“是谁?”头也未回,身形倒纵,窜向山林里。
  这十人俱是武林中顶尖儿的高手,闻声之后,各各身形暴动,窜回山林里。
  江南大侠宋令公却仍屹立未动,看着仇独的尸身,心里不觉感慨万千。
  这事是他发动的,但是他绝未想到会有这样残酷的后果。
  虽然他极端不满意仇独在武林中的所作所为,但是如今他看了这被武林中视为鬼怪的奇人,肢体凄惨地,零乱地萎顿在地上,心中却又有些恻然。
  旁边是他那匹尽忠为主的良驹,鲜血四下流落在地上。
  山林里又有夜行人衣袂带风和叱咤问话的声音。
  夜风已有些凉意,吹得树枝上将落未落的叶子飒然作响。
  这景象是凄凉的。
  江南大侠一咬牙,心里断然有了个决定,跑过去一把抱起仇独只剩下头和躯干的尸骸,也不顾血流在他干净的衣裳上。
  他略为朝四围望了望,脚尖顿处,身形掠起,向山下奔去。
  灵蛇毛臬纵入山林,惊得山林里的宿鸟,零乱地飞了起来。
  他身形在树干与树干之间,极快地移动着,手里的长鞭,排起一座鞭山,四下挥打。
  但是山林除了宿鸟的惊起之外,绝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这时鸳鸯双剑、河朔双剑以及左手神剑、巴山剑客等等,也都掠了进来。
  “大伙四下搜搜看。”灵蛇毛臬,以低沉的声音朝他们说。
  七星鞭杜仲奇高喝:“相好的,有种就出来亮个相,别藏头缩尾的,像个耗子。”
  他关外粗豪的口音,在静夜里更是洪亮。
  但是山林中却像丝毫没有人迹的样子,饶是这些武林高手以绝妙的轻功搜索着,但却也没有任何人被搜出来。
  “这小子的身法倒挺快。”灵蛇毛臬低骂着,手里的鞭击得树干叭叭作响。
  左手神剑丁衣道:“搜不到就算了,反正我们也并不在乎。”在他心中所想的是,反正今日之事是要公诸于武林,有人知道又有何妨。
  灵蛇毛臬眼珠一动,有些事他虽然不愿别人知道,但是这些事是别人绝难知道的。
  于是他也高声说:“对,谅他不过只是个见不得人的鼠辈!”
  话一说完,他首先纵出林去,但是林外此刻也不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灵蛇毛臬首先发现的是,地上仇独的残尸已失踪了。
  他呀的一声,掠了过去,忽然瞥到马身上八个用血写成的大字:
  “十年之后,以血还血!”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异样地苍白,拿着仇独残骨的左手,也不免有些微微颤抖。
  等到其他的人看到这字迹时,他们的表情也是同样地:“这字是谁写的呢?”
  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有着同一想法,七星鞭杜仲奇四下顾盼,忽然叫道:“青萍剑宋大侠呢?”
广源 - 2008-4-9 12:51:00
第二回 剑影鞭丝


  江南道上江南的春天,是多彩而绚丽的。
  江南的秋天,却也并不萧索。
  天高气爽,沿运河至秣陵的官道上,尘土飞扬,结伙奔来一群快马,马口白沫横飞,马上的人却是个个气定神闲,像是并没有将这长途的奔驰放在心上,但是奇怪的却是马上的人每一个都双眉深锁,每个人都仿佛有着很大的心事。
  官道的行人远远地望见这一群快马奔至,都赶紧躲开,诧异地相询:“这一群人是什么来路?”
  皆因这一群骑士不但个个装束诡异,而且有男有女,身上都带着兵刃,在这文采风流的江南道上,显得太过扎眼。
  蓦地,路的一端,响起嘹亮的呼声:“振武——扬威——”
  声响高亢而悠长,散布在四野。
  路上有的久走江湖的行人,一听就知道这是江南最大的镖局,江苏镇江府振武镖局的趟子手在走镖时喊镖的声音。
  马上的骑士们略一回顾,仍然急驰向前,眼看就要闯入振武镖局走镖的队伍。
  于是有好事的路人都驻了脚,低声地说:“有热闹瞧了。”
  须知江湖上行道的,除非官府或是兵卒之外,就算是成群结队的客商,若是见了走镖的镖队,也多是远远避开,从来不会有人闯入镖队的,这一来固然是因行路的人谁不愿意添麻烦多事,二来也是镖局在当时的势力太大,冲散了他们的镖,即是犯了他们的大忌,非要和你见个真章不可。
  这些快马骑士,看上去固然是有些斤两,但振武镖局的总镖头飞虹剑屠梦平,在江南也是素称扎手的人物,手下的镖师们,也都是桀傲不驯的角色,怎会容得别人闯散自家的镖队。
  是以那些久走江湖的路人们,都知道这一定有热闹好看了,事不关己,又都知道乱事不会波及到自己头上,大家也都乐得看个热闹。
  哪知事情大谬不然——
  那群健马,马不停蹄,风驰电掣般奔了过来。
  振武镖局的趟子手看见了,果然气往上撞,眉一竖,眼一瞪,就准备破口大骂。
  铁叫子小沈,是振武镖局最得力的趟子手,往日火气最大,今日见了有人闯队,暗骂:“这群鸟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片薄嘴唇一掀,破口道:“相好的——”眼角一瞟,瞥见第一、二匹马上骑士的脸孔,凛然一惊,赶紧将下面的话,咽回了肚里。
  他一缩脖子,暗自称幸:“还算我姓沈的福大造化大,总算认得这几位主儿,嘿!我这要是一骂呀,我小沈的乐子可就大了。”他是北方人,虽然久居江南,语声里仍不脱北方味儿。
  另一个趟子手大约见识得还不广,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了出来:“龟孙子,走路没有带着眼睛呀!”
  话还没有骂完,被对面马上的骑士,马鞭一抽,竟将自己从马鞍上直飞了出去,“吧”的一声,重重地摔在路旁的乱草里。
  镖队微乱。
  那群快马也当然被阻,马上的人个个铁青着脸,冷眼望着镖局里的镖伙,趟子手们忙乱,喝骂,有的已经要抄家伙动手了。
  铁叫子小沈定了定神,两只乌光溜溜的小眼睛,再在那群快马上的骑士身上打了一转。
  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暗自擦汗,忖道:“乖乖,原来全来了呀!”
  镖局里的趟子手以及镖伙们,个个都将兵刃抄在手上。
  有的圈马回驰,准备去报告这次押镖的师傅,小丧门刘定国,神镖客钱宗渊,其实他们干这行的眼睛可是雪亮的,焉有看不出这一群人难缠的道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这群人究竟是谁罢了。
  镖车一行十余辆,显见得这趟他们保的定是重镖,镖伙们更紧张,生怕这群人是来劫镖。
  但是又有谁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人众多的道上明目张胆地劫镖呢?
  另有文章
  镖局里的镖伙们,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有一番混战,趟子手铁叫子小沈一看事情不妙,急得高声喊道:“哥儿们,快别动手。”
  镖伙们一愕,方自错疑平日火暴火燎的小沈今天怎地说出了这等话来,铁叫子小沈已连着喊道:“这几位就是‘七剑三鞭’。”
  这可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七剑三鞭在江湖上声名显赫,振武镖局的总镖头飞虹剑屠梦平,也是“七剑三鞭”里江南大侠青萍剑宋令公的亲传弟子。振武镖局得以立足江南,多多少少也沾了江南大侠青萍剑宋令公的光。
  振武镖局的镖伙们一听到“七剑三鞭”四个字,随时准备捋胳膊打架的盛气,不由收得干干净净,这几乎是一种近于本能的举止,当人们听了一件足以令他惊措的事时,大半会有这种现象发生。
  一瞬间,空气像是突然凝结了,只有马匹在不安地移动所发出的蹄声,敲打着人们本来已经非常紧张的心。
  “七剑三鞭”仍然是个个面如凝霜,铁叫子小沈看看第一匹马上挥鞭摔人的骑士,也就是浙江大豪灵蛇毛臬的那种冷冰冰的面容,心里觉得一股冷气直往上冒,悄悄地将马往外圈,这件事他定不下任何主意,只有去请示押镖的镖师了。
  原来押镖的镖师小丧门刘定国,神镖客钱宗渊,平日架子甚大,再者也是仗着振武镖局在江南一带所树立的声威,知道绝对不会有人劫镖的。
  因此他们居然远走在后面,对这十几辆镖车,简直有点不闻不问的意思,此刻听了有人来闯鳔队,像是要劫镖似的,两人这才有点着慌,一紧马缰,飞快地赶到前面来。
  于是镖局的镖伙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有的甚至远远地站了开去,神镖客钱宗渊来自关外,骑在马背上总比别人要高出半个头,威风凛凛地,倒也像是条汉子,看到镖伙们往后退,气得大骂道:“妈拉个巴子,你们往后退个什么劲儿?”眼神往对面的骑土一扫,他久走江湖,别人不说,就在江苏隔壁的浙江省的灵蛇毛臬,他当然认得,不由得头皮发麻,坐在马上昂藏身躯,也像是突然矮了两寸。
  “怎地是这位主儿?”他暗忖道,回头一望,看到小丧门也是惊疑满面,原来小丧门走江湖的日子更长,“七剑三鞭”他倒认得九位。
  “怎地这几位会聚到一块儿来了?”小丧门暗暗吃惊,赶紧翻身下马,抱拳拱身道:“前辈们怎地今日有兴游侠到江南来?”
  他驱开了还站在路当中镖伙,拉开了大车,在道当中让出了一条宽宽的路来,口里赔着笑道:“晚辈待命在身,路途中也不便招待前辈——”
  灵蛇毛臬阴凄凄的一声冷笑,说道:“谁要你招待呀?”
  小丧门一愕:“怎地他今日的神色不对劲?”他错愕地在心里思忖着,再一看另八人的脸色,心里更是打鼓:“怎地这几位今天看起来全不对,简直有点儿像来生事寻仇的样子,可是我们镖局并没有得罪他们呀!我们屠总镖头说起来跟他们还是一家人呢?”
  他的猜测可还真没有离谱,“七剑三鞭”里的灵蛇毛臬、七星鞭杜仲奇、百步飞花杜琦琤、鸳鸯双剑、左手神剑以及河朔双剑等人,此番邀结前来,果真是为了寻仇生事的。
  熊耳山畔,七剑三鞭围歼仇独得手,山林突传冷语,仇独残骸顿失,马尸上又留下以血还血的惊语,这九个武林中的魁首,全都一意认为这些事是江南大侠青萍剑宋令公所为的。
  于是青萍剑成了“七剑三鞭”中另九人的共同敌人,灵蛇毛臬更是骂不绝口,巴山剑客柳复明虽然和青萍剑是多年之交,心里也不免对青萍剑很不满,认为他这事未免做得有违道义。
  若以情理而论,这“以血还血”几个字,果真是青萍剑所写的话,那么这江南大侠的所作所为也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因为这事的倡导者,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呀!而以当时的情况而论,也实以他的可能性最大,等到巴山剑客等确实地打听出仇独的残骸果然是在青萍剑之处,他们心中自然更无疑念了。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此事其实另有文章,其中的奥妙,又岂是他们所能料想的呢?
  如蛆附骨
  于是灵蛇毛臬、百步飞花、河朔双剑等,率先在江湖上散布流言,说青萍剑宋令公表面上虽然做出仁义道德的面孔,其实却和仇独是一丘之貉,并且公然取出仇独的残骨,传视江湖,说仇独已然丧身,第二个就要轮到青萍剑了。
  仇独被杀,这消息的确使得武林震惊,须知仇独在当日武林中的地位,是无与伦比的,这么一来灵蛇毛臬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更提高了,令武林同道不解的是,素得人望的江南大侠宋令公,怎会是和江湖中的魔星仇独是一路的呢?
  但是灵蛇毛臬对人说得活灵活现,又似乎不容人怀疑。
  江湖自然是传说纷纷,等到这件事传到江南时,灵蛇毛臬等人已定下毒计,要南下秣陵,围歼青萍剑,要使得他在江湖上无法立足,还要令他家败人亡,其实他们如此做的用意,还不是为了惧怕日后的报复,“以血还血”这四个字,使得这些个目无余子的武林高手们,食不知味,寝不安枕了。
  这件事的始末,小丧门刘定国自然不会知道,他殷勤而恭谨的回着话,生怕使得这些武林高手动怒,但是他枉用心机,人家全不卖这个账。
  他心里虽然已开始不安,但并不十分惊慌,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纵然发怒,但却绝不会动手劫镖,以这些人在武林中的地位,最多不过给他一个难堪而已,这种难堪,他也自信可以忍受的。
  “你们的总镖头可是叫飞虹剑的吧!”灵蛇毛臬不屑地打量着小丧门和神镖客,傲然地问着话。
  七星鞭杜仲奇在旁边接口道:“飞虹剑屠梦平可就是青萍剑宋令公的徒弟?”
  小丧门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意味,巴结地说道:“是,是,我们总镖头的师傅就是江南大侠宋老前辈,你老可认识他老人家?”
  小丧门刘定国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无法和“七剑三鞭”相比,是以他无可奈何地自己委曲着自己,冀求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很好。
  灵蛇毛臬突然高刺中天而号,号声的刺耳,简直是难以形容的。
  小丧门刘定国全然愕住了,神镖客也不禁用诧异的目光望着这名满江湖的武林豪客。
  号声突然中断,灵蛇毛臬尖刻地说道:“好极了!好极了!”回过头去,朝始终沉默着的其他七人一挥手,道:“各位,看小弟给这些人一个教训。”自从熊耳山畔一役之后,灵蛇毛臬无形中成了“七剑三鞭”的魁首,巴山剑客柳复明反而退居其后了。
  语声方住,灵蛇毛臬手腕翻处,在极快的一刹那里,已将腰中的软鞭撤在掌中,伸缩之间,鞭梢所带起的风声,呼啸作响。
  小丧门刘定国、神镖客钱宗渊俱各一惊,他们再也料想不到灵蛇毛臬会撤兵刃动手,刘定国在刀口讨生活已不止一年,遇上这种事,倒还沉得住气,问道:“毛大侠,这是干什么?”说话也有些不自然的味道。
  灵蛇毛臬面如寒冰,腕肘微一曲伸,长鞭倏然而出“神蛟出云”,鞭指笔直地点向小丧门刘定国右胸的“期门重穴”。
  小丧门大惊,往后急仰,仗着他已下了马,身形较为灵活,躲开此招,并未显得太过吃力,心中方自暗忖:“灵蛇毛臬也不过如此。”
  哪知他念头尚未转完,鞭影如丝,又到自己头上,他更吃惊,身形向左急转,哪知那长鞭却像长了眼睛,鞭招突然一弯,丧门只觉胁下一麻,耳边听得毛臬的冷哼,人已经虚软地倒在地上。
  神镖客钱宗渊厉叱一声,猛一扬腕,三道镖光,在同一时刻里电闪而出,这“一手三镖”本是神镖客钱宗渊扬名江湖的绝技,对方的上中下三路,几乎都在他的镖光笼罩之内。
  神镖客凭着这“一手三镖”倒也的确闯过不少风险,哪知此刻遇见了灵蛇毛臬,却宛如儿戏了。
  灵蛇毛臬长鞭挥动,一招“如蛆附骨”,伤了小丧门,头也不回,反手一鞭,将神镖客钱宗渊仗以成名的三镖,轻易地击落在地上。
  鹤立鸡群
  镖局里的镖伙们看到镖师被伤,顿时大乱,路旁的行人也料不到真会动手伤人,而且伤的还是振武镖局的镖师,有些怕事的脚底揩油,早已溜之大吉了。
  人声杂乱,马声长嘶,道路也为之阻塞,灵蛇毛臬傲然四顾,忽地纵马前驰,神镖客横马想拦住他,灵蛇冷笑挥鞭,口里喝骂道:“你找死!”掌中长鞭斜掠,在中途忽然变了方向,改掠为点,招式之诧异,使得在武功上并没有多大根基的钱宗渊慌乱失措,甩蹬下马,想避开此招,但以他这种身手,想避开灵蛇毛臬的招式,还差得很远呢。他座下的马,也受到惊吓,发狂奔去,神镖客钱宗渊的左脚,还在马蹬上,被马拖出去很远,地上的砂石,擦得他全身几无一处完肤,神镖客一生耿直,却落得这般下场。
  灵蛇毛臬照面都没有斜一下,身形忽然离鞍而起,蝙蝠般地飞掠而过,在这一辆镖车上落了下来,口中喝一声,左掌立掌如刀,气贯掌缘,刷的一掌,将大车上木制的银鞘,劈得片片飞舞,银鞘里五十两一锭的官宅,“哗然”一声滚落在地上。
  日光未落,照在这些银锭上,发出一种令人神荡心眩的光亮。
  灵蛇毛臬屹然站在车上,怪笑着说道:“这些银子全是你们的了,谁要的,尽管拿好了。”眼神四扫,望着那些两眼发直的镖伙、脚夫以及站在路旁仍在看热闹的人。
  巴山剑客微一皱眉,朗声道:“毛贤弟切莫造次。”他实在不愿自己被牵人这件事的漩涡中,但他素性无为,也没有方法阻止。
  “柳道长!”灵蛇毛臬得意地说:“你看我的吧!”
  身形动处,又掠到第二辆大车上,照方抓药,没有多大会工夫,十几辆大车里的十多万两银子,全被劈落到地上。
  但见银光灿然,耀目生花,这种景象的确是难以描述的。
  灵蛇毛臬高声道:“拿呀!拿呀!这些银子全是你们的了。”长鞭挥动,将地上的银锭击得四下—屹舞,有的甚至落到路边的野草里去了。
  财帛之能打动人心,这种力量的确是无法抗拒的,镖局里的镖伙、脚夫们一生中几曾见过这许多银子,虽然也明知这些银子是拿不得的,但在这种力量的诱惑下,不禁全然失去了理性,再也顾不得一切,连滚带爬地弯下腰,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来拾取银锭。
  灵蛇毛臬得意地大笑着,看着人们暴露出人性的弱点,他认为是最令他兴奋的事。
  他挥动着长鞭,在空中击得“叭叭”作响。
  已经拿到了银子妁镖伙、脚夫们,像是一只只偷人人家田里萝卜的兔子,四下奔逃着,路旁的行人看的如此,也禁不住想去分得一杯酒,前涌后仆地奔上去,眨眼间,景象更乱,又像是一群在抢着人家扔下的骨头的野狗。
  巴山剑客柳复明紧皱着眉,长叹着,哀悼着人性的卑下。
  他眼光一闪,忽然看到一个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少年文士,动也不动地站在混乱的人群里,对脚下的银锭,连望都不望一眼,似乎将这些阿堵物,看得不屑一顾,风度清标,在这群人中,卓然而立,宛如鸡群中的仙鹤。
  巴山剑客柳复明心里一动,勒转马头,走了过去,朝那少年文士道:“阁下岂无意于财帛乎?”他胸中积墨甚多,对这少年文士说起话来,也不自觉地文绉绉的。
  那少年文士一愕,随即正容道:“‘临财毋苟得’,小子虽然无才无能,对圣人的遗训,却是时刻不敢忘怀的。”
  巴山剑客柳复明暗地点头称赞,悦色道:“阁下倒的确是雅人。”他朝那少年文士身上破旧的衣服看了一眼,忽然说道:“贫道有句失礼的话。”他顿了顿,又道:“阁下清标丰逸,的确是人中之龙,如能学武,定必大成,阁下如果有意的话,贫道倒可为阁下觅名师,好男儿立身当自强,终日埋没在旧书中,岂不是大大地可惜了?”
  赶尽杀绝
  那少年文士微一沉吟,目光在巴山剑客身上一瞟,朗声道:“道长言之有理,小子本应从命,但小子家有高堂,亲命不令远离。”他双目一张,正气凛然,接着又说:“何况学书既成,学剑也还不晚,在小子读书未成的时候,别的事还谈不到呢。”
  巴山剑客柳复明不住点首,他对这正气凛然的年青人,心中确实喜爱已极,有心将他收归自己门下,但此刻听了人家的话,心中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却也不能勉强人家。
  于是他和言悦色地朝少年文士笑道:“人各有志,贫道也不能相强,他日有缘,还当再见,今日么……”
  话未说完,灵蛇毛臬忽地掠来,笑道:“柳道长,今日的事,你看还算痛快吧!”一眼看到那少年文士,不禁问道:“这位是谁?”
  那少年文士厌恶地望了他一眼,眉心微皱,两眉之间,现出一道很深的沟纹,朝巴山剑客一拱手,转身走了。
  巴山剑客微笑了笑,支吾地说道:“这是个故人之子,想不到现在长得这么大了。”
  灵蛇毛臬虽然有些怀疑,但是却也并未完全放在心上。
  灵蛇毛臬兴高采烈地夸耀着自己的行为,他本不是一个喜欢夸耀自己的人物,因为他是阴沉的人,但此刻他被方才发生的事深深地兴奋着,因此态度也不免有些失常了。
  这正如一个爱酒的人,在喝了足量的佳酿之后的心情一样。
  巴山剑客淡淡地敷衍着,看到路上所剩下的,只有小丧门软瘫在地上的身躯了。
  那就是说地上的银子,已被人拿得干干净净,而拿了银子的人,也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巴山剑客不禁感慨地微笑着,勒转马,笑道:“我们该走了吧?”
  “这种是非之地,我看还是愈早离开愈好。”一字剑程枫望了地上残破的银鞘一眼,非常世故地接下来说道:“我们在江南人地生疏,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能够避免还是避免的好。”
  鸳鸯双剑久居陕甘,江南一带倒的确没有来过两趟。
  灵蛇毛臬志得意满地说道:“对,对,我们也该走了。”他走过去,朝仍倒卧在地上的小丧门刘定国踢了两脚。
  刘定国悠悠醒了过来,他方才穴道被闭,此刻才解了过来,重重地呼吸了一口,喉咙间像是塞满了痰,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张眼一看,却见灵蛇毛臬正带着奇异的笑容望着他。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略为活动了一下,四肢方能运转,灵蛇毛臬一长身,左臂如封似闭,右掌的软鞭圈做一团,横扫他的面门。
  小丧门惊弓之鸟,刚刚定了定神,此刻又被骇出一身冷汗来,竟连武功都像是全忘记了。
  他错步、拗腰,鼻端尖风方过,脚下一软,又被灵蛇毛臬绊了一跤,居然跌坐地上,连爬都不爬起来了。
  灵蛇毛臬脸孔一板,面上立刻换了一种神色,厉声道:“青萍剑宋令公现在还在不在南京?快说!”
  巴山剑客叹了一口气,暗忖:“此人真的心狠手辣,居然想赶尽杀绝了。”
  小丧门略一迟疑,灵蛇毛臬鞭梢忽然电射而出,极快地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槽,他剧痛难忍,堂堂昂藏七尺之躯,竟痛得流下泪来。
  “快说!”灵蛇毛臬催促着,眼中的凶光,连巴山剑客见了,都有些悚栗的感觉。
  其实到目前为止,小丧门刘定国还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何苦苦寻访青萍剑,在路上公然拦截,劫车的原因,他也并不知道。
  他并没有将这事看得严重,竟说道:“宋老前辈隐居多年,上月出山一次,此刻想必也回来了,他老人家并不时常出去的。”他再也没有想到,灵蛇毛臬追寻青萍剑的企图,几乎是惨绝人寰的。
  举棋不定
  灵蛇毛臬得到了青萍剑宋令公的确讯,兼程而奔,黄昏过后,他们一行九人,便已到了江南首善之区的秣陵府。
  入水西门,直奔秦淮河边的夫子庙,风尘仆仆,面寒如水的这一行九人,与这金粉笙歌的销金之窟,更是显得极不调和。
  他们看起来,也像是在极力收敛自己的行藏,也不愿显得太过特殊,这并不是说他们对任何人有什么惧怕,而仅不过是人类一种很自然的心理罢了。
  夫子庙一带,茶楼酒馆也很多,这一行九人也知道自家的行藏太过扎目,几人一商议,分做了三拨,鸳鸯双剑带着百步飞花来到街尽头的老正兴,灵蛇毛臬、七星鞭杜仲奇以及子母双飞左手神剑丁衣,来到街南端的醉月楼。
  巴山剑客柳复明却和受了伤,仍未痊愈的汪一鹏以及汪一鸣昆仲一齐跑到香积厨去吃素菜。
  几人这么一分散开,目标果然减少了许多,反正这几家酒楼彼此相隔很近,若出了事情,声息也不难相通,何况他们也根本不在乎出任何事呢。
  巴山剑客一领道袍,背后却斜背着长剑,打扮得非道非俗,汪一鹏受了伤,右臂夹着两块木块,吊在身前,连动都动不了一下,这两人本该是这群人里最抢眼的人物了。
  哪知夫子庙一带,龙蛇混杂,三教九流千奇百怪,什么样的人都有,根本没有将他们当做一回事,巴山剑客暗自失笑:“看起来,我们倒多虑了。”
  香积厨是一家很精致的素菜馆,可是里面的菜据说全是用鸡汤火腿煮成的,大家眼不见为净,谁也没有去深究。
  用鸡汤火腿煮的素菜,口味自然好,因此香积厨的生意也不错,楼上、楼下倒也坐了不少人,香积厨还有一个特色,就是特别干净,柳复明旅途劳顿,骤然得到恁地好去处,净了净面,漱了漱口,往精致的小巧的紫竹椅上一坐,的确舒服得很。
  汪一鸣坐在巴山剑客对面,举起茶杯来,正想喝下,忽然看到巴山剑客面容骤变,忙也一回头,却看见江南大侠青萍剑宋令公正含着笑容朝里面走了过来,虽然在他看来,那笑容是极为勉强的。
  任何人的心情,恐怕都不会比巴山剑客此刻的更复杂—了,他和青萍剑宋令公本是至交,他们相交了多年,都是以道义为先,此刻他看到青萍剑瘦长的身材,清瞿的面容,以及两鬓微微斑白的头发,脑中灵蛇毛臬的毒辣手段,又泛了起来,使这位素性平和,最无主见的玄门剑客,一时竟愣住了。
  此刻也不过是戌时方过,距离灵蛇毛臬所计划的对青萍剑灭绝满门的时间,还差着好几个时辰,巴山剑客一瞬间,看到汪氏昆仲面上的神色,也是阴晴不定的,心里忽然动了一动。
  青萍剑宋令公已含笑走了过来,他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笔直地走到巴山剑客的座位旁,朗声笑道:“真是巧遇,真是巧遇,小弟足不出户已有多日,想不到一出来就遇上了阁下几位。”
  这声音,这笑貌,都是巴山剑客所熟悉的,他心里一阵黯然,对自己所作所为,突然有了一种自责和不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也不是青萍剑宋令公所能注意得到的,他毫无拘束地坐了下来,和河朔双剑以及巴山剑客随意谈笑着,一点也不知道这面前的三个人竟是专程到这来取他性命的。
  千万种感慨,在巴山剑客脑海里闪过,最后只剩下一种,在他脑海里反复不去。
  “告诉他,让他在这几个时辰里乘隙逃走。”他望了望河朔双剑,看到他们脸上,也有着惭愧的神色,连说话时的态度,都显得那么不自然了。
  “但我该怎么说呢?”巴山剑客心中,仍然是举棋不定的。
  他们四个人表面虽是在谈笑着;一丝也看不出不对的神色来,可是若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竟复杂至斯,也会感觉到这种场面的尴尬,几乎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尤其是巴山剑客柳复明,他专程而来江南,就是为了除去此人,可是见了青萍剑的面,他却不得不叙旧、谈天,这并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出乎本性的情感流露,但这情况岂不是太奇异了吗?
  并指如剑
  终于,巴山剑客立下了决定的意念,为着友情,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立下如此艰巨的决心,也是第一次有了个奸诡的计划。
  他再望了河朔双剑一眼,看到汪一鸣的手,正不安地在自己下颔上移动着,汪一鹏则用左手拿着筷子,轻轻地敲着酱油碟子的边沿,但是有一个事是可以确信的,那就是他们面上的羞愧之色,已远不及方才青萍剑走入时的浓厚了。
  汪一鸣在桌子下面抬脚,悄悄踢了巴山剑客一下,嘴里却在和青萍剑宋令公扯些不着边际的话,但已可听出那是在敷衍着的了。
  巴山剑客再一次下了决心,不经意地站了起来,缓缓绕到河朔双剑的身后,两只手缩在宽大的道袍里,却已力贯指尖了。
  河朔双剑不疑有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巴山剑客环顾四面的酒客,然后走近一无所觉的汪氏昆仲,两只缩在道袍里的手,缓缓拍向汪氏昆仲两人毫未设防的背上。
  这时若是汪氏昆仲中有一人偶一回身,那么情况也许就会完全改变了。
  因为巴山剑客所立下的决心,并非是完全不可动摇的。
  青萍剑宋令公坐在江一鹏的对面,这是一张并不太大的小圆桌子,两人坐在一起,那种角度远不如坐八仙桌子大。
  是以巴山剑客此刻所站的地势,是汪氏昆仲不回身绝难看到的,而青萍剑一抬头,却正好看他带着一脸奇怪的表情,站在河朔双剑的身后,他方自觉得有些奇怪。
  在手指将要触及汪氏昆仲身体的那一刻,巴山剑客突然加快了速度,骈指如风,左指点在汪一鸣的右肩井穴上,右指点向汪一鹏左肩真穴上,在他两人穴道被闭,将倒未倒的这一刹那,巴山剑客倏地两肘下沉,以精妙的内家真力,稳住汪氏昆仲将要倒下的身躯,“砰”的一声,汪一鹏左手的竹筷,落在桌上,他两人的头,也向前虚软地搭下。
  若非留意的人,是绝难发现巴山剑客这一招,青萍剑也是出乎意外,“噢”了一声,惊异地站了起来,巴山剑客赶紧以目示意,口中说道:“令公兄,汪氏昆仲大约是病了。”
  他又以眼色阻住青萍剑的发问,赶紧接着说:“我们先扶他两兄弟回去找个大夫再说。”
  青萍剑不禁更为怀疑,但他知道巴山剑客的这一个举动,绝不会无由而发的,勉强忍住心里的疑窦,随手掏出一锭银子,抛在桌上,和巴山剑客扶着汪氏昆仲,走了出去。
  其余的吃客,当然都以诧异的眼光望着他们,但青萍剑宋令公在江陵府可称是妇孺皆知的人物,是以也没有人怀疑到其他的事上面去。
  走出香积厨,是一条非常热闹的街道,巴山剑客扶着汪一鹏,慌张地左右回顾,在人丛中急遽地朝出城的方向而去。
  青萍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层层疑云,脱口问道:“柳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山剑客一摆手,道:“慢慢再说,先出城要紧。”青萍剑疑云更甚,往前又走了两步,招手唤了一辆停留在酒楼门口的马车,将汪氏昆仲扶了进去。
  那车夫本也认得这位江南大侠,巴结地问道:“你家要到哪儿去?”
  宋令公道:“水西门外。”
  车夫满脸堆欢,一面回身关好车门,一面挥动着马鞭,道:“你家兴趣真好。”口中呼哨一声,皮制的马鞭“吧哒”一响,马车缓缓出城而去。
  到了车厢里,巴山剑客面上的神色,才略为松弛一些,叹了一口气,悄声向青萍剑道:“我说宋兄,你也未免太大意了。”他缓了口气,又道:“从此处出城要多少时间?”
  青萍剑道:“很快。柳兄,这到底——”
  他方自要问及心中所疑之事,却又被巴山剑客另一句突兀的话打断了话头。
  疑云重重
  “宋兄家里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没有?”巴山剑客突然问道。
  青萍剑又是一愣,暗忖:“怎地他今日尽做些无头无尾的事,说些无头无尾的话?”转脸一看,却见巴山剑客脸上的神色甚是慎重,遂道:“小弟家里大半是些近亲,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巴山剑客柳复明一松气,道:“这样还好——”青萍剑忍不住心里的疑团,再次扭转话题,问道:“柳兄,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山剑客长叹了口气,遂将事情的始末,源源本本说了出来。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除了辚辚的车声之外,巴山剑客和青萍剑宋令公没有说话,河边丝竹之声盈耳,青萍剑探首外望,秦淮河畔,月色甚美,将秦淮烟水映得直如仙境。
  “事已至此——”青萍剑幽然叹道,心中真是感慨万千。
  巴山剑客接口道:“事已至此,我看别无他法厂,宋兄你我都已届花甲之龄,少年时的意气,我看也该消磨殆尽了,又何苦再和他们去争一日之短长!”唏嘘感叹,英雄垂墓之情,油然现于言表。
  青萍剑双掌猛一击膝,怒道:“我就偏不服老,我倒要看看,灵蛇毛臬那班人有多大道行?”他哼了一声,接口道:“何况是在秣陵,柳兄,你且置身事外,小弟倒要和他周旋周旋。”
  巴山剑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宋兄这又何苦?如此一来,武林中不免又要生出多少事端了。”他推开车窗,月色从窗口照了进来,繁星满天,四野寂然,马车早已出了城外了。
  两人心事重重,又沉默了许久,巴山剑客道:“我俩足迹虽已可说遍及海内了,只是塞外却始终未曾去过,小弟早就有意去领略领略那大漠风光,宋兄,你是否有兴陪小弟一行呢?”
  青萍剑感激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远远突然传来一声夜鸟的哀鸣,有风吹过,吹得巴山剑客颔下须髯微微飘动。
  就着月色一看,巴山剑客脸上皱纹,清晰可见。
  “我们全老了!”青萍剑暗叹着,一腔雄心壮志,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开始有些后悔,后悔他不该参与熊耳山那一次事。
  “唉!事过境迁,还想它作什么?”他黯然自语道。
  巴山剑客亦在沉思,闻言抬头问道:“宋兄在说什么?”
  青萍剑一笑,展颜道:“我在说日后我两兄弟畅游大漠风光,该是何等有趣。”
  巴山剑客了解地一笑,突然道:“这姓汪的两个小子怎么办?”
  青萍剑一皱眉,道:“推他下车就完了,反正再过几个时辰,他们穴道一解,难道自己还走不回去吗?”
  柳复明笑道:“对!”随手就推开车门,轻轻一推,“噗噗”两声,河朔双剑竞真的被推在车外了。
  赶车的车夫听到有声音,回过头大声问道:“宋爷,什么事?”
  青萍剑笑答:“没事。”
  赶车的车夫噢了一声,又问道:“你们两位现在要到哪儿去?”
  青萍剑略一沉吟,道:“你将车往前面赶好了,到天亮时,走到哪里就算哪里。”车夫慌忙称是。
  巴山剑客忽然自怀中取出尺许大一个包袱,包袱上隐隐还看得出一些已经发暗的血迹,道:“这仇独的残骨,小弟也不想再带在身上了。”随说着话,随手一抛,将那包袱抛在车外。
  青萍剑一皱眉,低声道:“你又何苦将人家的尸骨抛在这荒地里呢?”
  他又叹气道:“但愿仇独没有后人,不然这血海深仇,怎么报得清呢?”想到自己所携走的仇独残骸,此刻仍堆在家中旧物间里,心里又不觉一阵歉然。
  “宋兄,那‘十年之后,以血还血’八字,到底是否宋兄所写的?”巴山剑客问道。
  青萍剑宋令公微一摇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心里仿佛在思索着一个难解的问题。
  车辚马嘶,车行突急,恍眼便消失在黑暗里。
广源 - 2008-4-9 12:52:00
第三回 年华如梦


  芳心紊乱秋日晃眼即去,严寒的冬天已随着枫叶的飘落、白昼的骤短而来了。
  日子变得寂寞而萧索,孤独而美丽的毛冰,在这种日子里,心情是落寞而悲哀的。
  窗外雪花纷飞,她打开窗子,让雪花飘进来,虽然那是如此寒冷,但是她却愿意让自己的身体受着折磨,因为惟有她身体上受着折磨的时候,她内心的痛苦,才会稍为减少一些。
  一个颀长的少妇推开了她那间精致的闺房的门,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仍在襁褓中的婴儿,朝她微笑着说:“冰妹,这些日子来你还好吗?”抬头一望窗外的雪花,幽幽地说道:“你大哥不知怎么搞的,都快过年了,他还不回来。”
  毛冰轻轻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话。
  那少妇在房中踱了两步,说道:“好冷呀!”将怀中的婴儿抱得更紧了些,一面说:“冰妹,你好生将息着,千万别胡思乱想,什么事等你肚里的孩子出来时再说,知道了吗?”
  毛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大嫂,谢谢你。”
  那少妇一笑,走了出去,怀中的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她轻轻用手拍着,满面俱是慈母的温馨,软语道:“孩子,别哭,你爸爸就快回来了。”又回头朝毛冰一笑,走出房去。
  毛冰娇慵地站了起来,走过去带上房门,侧面望了望左面的紫铜菱花大镜,镜中人影不是比以前憔悴多了吗?她转了一个身,苦笑着,望着自己近日来已渐形臃肿的腰肢,长叹了一声,暗忖:“怎么这样快,看样子孩子真要出来了呢。”
  她突然感到一阵悲哀:“可是孩子的爸爸呢?”她张开口,雪白的牙齿紧咬着嘴唇:“孩子的爸爸可永远也回不来丁!”仇独清瞿而英俊的面容,落寞而潇洒的身影,蓦地在她心中升起。
  近日武林中,似乎起了很大的波浪,毛冰虽然已不再在江湖中走动,但是武林中的种种消息,都有她大哥浙东大豪灵蛇毛臬的弟子门人来此叙说着,因此,她也知道得非常清楚。
  仇先生死了,巴山剑客柳复明和青萍剑宋令公突然在武林中消声灭迹,灵蛇毛臬率领着“七剑三鞭”另外七人,很干了几件震动武林的大事。在江南,凡是与青萍剑宋令公有关的镖局、把式场,甚至任何一个和青萍剑沾着些亲故的武林人物,全都被他铲除了,于是灵蛇毛臬,成了近日中原武林的魁首。
  他的弟子们还兴奋地告诉毛冰:“大爷现在可真的了不起了,听说大爷还要开宗立派,自立门户,和中原武林的几个大宗派一较短长呢!”
  对于这一切,毛冰只是淡淡地听着,非但没有一丝兴奋,而且还感到羞辱、惭愧和痛苦。
  她恨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她恨她的哥哥的无耻,但是这些话,她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因为最令她痛恨的,却是她自己呀!
  于是对于仇独的怀念和她自己的自责,成了她心中最大的负担,啮噬着她的心,终于,她不再能忍受了,她不愿再在这个令她痛恨的家庭中生活下去,她也不愿意再见到她的哥哥——灵蛇毛臬。
  就在那个风雪之夜,毛冰连夜奔出故宅,月黑无影,风雪漫天,在泥泞而积雪的路上,她鞭策着坐骑,心中茫然一片,不知何去何从。
  寒冬的杭州,市面远不及春日的繁华了,她缓缓骑着马,出城东去。孤身而美貌的少女,引得行人当然注目,有的还指着她评头论足起来。寒风吹过,她风氅掀起一角,有人窃窃私语:“嘿!这娘儿们肚子怎么这么大,难道是偷人养汉——”
  说到一半,头上被人啪地打了一下,一个小地痞在他身旁直眉瞪眼地说道:“小子,你他妈的乱说些什么,你知道这位姑娘是谁?”他哼了一声接着说:“她就是毛大太爷的亲妹子,你忖量忖量,再说老子就剥你的皮!”
  被打的人方才怒火满面,一听到毛大太爷的名字,吓得一声不响,赶紧回头就走了。
  毛冰芳心紊乱,什么话都没有听到,马的颤动,使她有要呕吐的感觉,她裹紧了身上的风氅,望着东面的云霞,出城而去。
  紫衫黄衫
  风雪稍煞——
  杭州道上行人颇多,似乎都将这严寒视若无睹,毛冰心里奇怪,继而一想,原来这些都是冒着风雪回家,和妻儿团聚过年的人们。
  毛冰心情不禁更寂寞,眼光羡慕地停留在那些知足的小人物身上,过往的人们,也都以诧异的眼光打量着这孤身的少女。
  突然,毛冰的眼睛仿佛一花,在络绎不绝的行人之中,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原来远远走过来两人,身材都高得惊人,却是一胖一瘦,胖的胖得可以,瘦的却可瘦得惊人,最怪的是这两人身上的衣服,居然会叮当作响,走近了一看,原来胖子身上的“衣服”是一片片紫铜,瘦子身上穿的“衣服”竟是一片片黄金。
  毛冰三更过后出门,此时已是上午,天上虽无阳光,但漫地雪光反映,将那两人身上的衣服映得耀目生花,再一看两人的面容,毛冰心中顿时冒出一股寒气,赶紧将头转了过去。
  皆因那两人非但容貌怪异,而且眼中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慑人之力,毛冰心中暗自打鼓:“这两人是什么来路?”她生长在武学世家,自身的武功,虽因受了体质太弱的限制并不太高,但是武学一道,她却了解得非常清楚。
  她暗忖:“这两人的武功,看来竟还在大哥之上。”念头一转,又想到仇独:“大概已经和独哥不相上下了,可是中原武林,可从来没有听起过有这么两个人物呀,难道是来自海外的吗?”
  毛冰一望那形容诡异的两人,便知道他们有高深的武功,是有她的道理的。
  须知凡是金铁之属,都不能御寒,是以穿在身上会更冷,此刻正值腊月,气候最冷,别人穿着狐裘,尤自在打抖颤,这两人全身上下,看起来像是只挂着百十片金铁打造的薄片,既不能挡风,更不能御寒,但这两人却似一点也未感觉到寒冷,大踏步地走着,一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脚印,整齐得有如刀划,毛冰心里有数,这两人的内功,不是已练到了“寒暑不侵”的地步是什么?
  是以毛冰赶紧回过头去,免得招惹这两个行动诡异的角色。
  哪知那两人眼睛却停留在毛冰脸上,再也不放松,毛冰心里发冷,脸上发烧,加紧鞭了一下马,想走过去就算了。
  那两人对望了二眼,突然回过了头,跟在毛冰后面,路上行人,看到这两人,都远远避开,却又忍不住偷偷回过头来看。
  那两人一声不响,走在毛冰马后面,毛冰越来越紧张,手掌心的冷汗直往外冒,路上行人太多,她又不能放马急驰,急得芳心忐忑,不知怎生是好?
  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个三岔路口,一条是往笕桥的,行人较多,另一条路上的行人却少得很,毛冰心里一盘算:“他们这样跟着我,我可真吃不消了。”暗忖自己的坐骑,是匹千中选一的良驹,放马一驰或许能将他们甩开。
  于是她一勒马缰,放开马向较偏僻的路上驰去,马果然跑得很快,她胃里一阵阵发酸,她也顾不得,伏在马上跑了几里路,路上简直连一个行人都没有了,她自忖大约已将那两人掉在后面了,微微缓住了马,回头一看,顿时又是一股寒气上冒,原来那装束怪异、行踪诡秘的两人,不急不缓地跟在她后面,面上形容仍然呆板板地没有一丝变化,脸既没有红,更没有喘气,毛冰大惊:“难道这两人会缩地不成?”
  那两人也不说话,施施然跟在她后面,毛冰六神无主,禁不住老是回头去看,可是一接触到两人的目光,又吓得赶紧回过头去。
  “这两个家伙到底安着什么心?难道——”想到这里,她脸上更发红,再也想不下去。
  她孤身一人,武功并不太好,身上又有身孕,在这荒凉的道路上,真是呼天不应,呼地不灵,她暗怪自己,为什么选了这么样一条路来走,看到前面仍是无人烟,而且仿佛还有一个小树林子,心里更急,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
  突来救星
  她知道躲不开这两人,索性放缓了马,心里打着主意。
  哪知忽然头一晕,那马竟像腾云驾雾般,往前直奔,而且自己坐在上面,平平稳稳地,没有一丝颤动,只觉两旁林木,如飞地后退,那种速度简直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她幼稚地想着:“难道真是佛祖显圣,将我救脱这两人的魔掌?”但她究竟心智清明,随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心里更奇怪,想回头去看那两人还在不在后面,但是速度委实太惊人,她甚至看也看不清楚。
  突然,她头更晕,一反胃,哇地吐了出来,接着就不省人事了,须知她怀着身孕,体弱又惊恐,怎经得恁地奔跑。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她发觉有两只手在她胸腹移动,摩挲着她的胸膛和肚子,她又羞又急,但是被那两只手摸过的地方,又暖洋洋地舒服已极,浑身没有半丝力量,偷偷睁开眼睛一看,那一胖一瘦两个家伙,正眯着眼,低着头在望着自己,两只手正不停地在自己身上动着,她一想到要发生的后果,心里更急,双肘一用力,想挣扎着跳起来,哪知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情况仍一样,仍然有两只手在摸着她的胸腹,她不禁奇怪:“怎么这家伙老是摸着我,难道他别的事全不懂吗?”想着这里,她脸一红,暗骂自己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但是事实如此,又怎能怪得她如此想呢?那形色诡异的两个怪客到底是谁,为什么老跟着她,又为什么对她如此呢?
  蓦地,一声暴喝,一个她颇为熟悉的声音,厉喝道:“好不要脸!”六道寒影,电闪而至,击向弯着腰、曲着脚,正在摸着毛冰的两人的后心。
  毛冰心中暗喜,这下来了救兵了,一时头脑混乱,可想不起这口音是属于谁的,但无论如何,总是个熟人就是了,而且这熟人是来救自己的,于是她心里稍稍一宽。
  哪知那两人头也不回,动也不动,毛冰只听到“当!当!”几响,那两只手仍在她身上动着,由掌心传到她身上的热力,也愈来愈热,她全身舒泰,几乎愿意让这两只手永远摸下去。
  他们所存身的是一个树林子,随着那一声厉喝,几道镖光,一条人影,自林外倏然掠了进来,嘴里喝道:“小子还不住手!”掌中长剑带起风声,刷刷两剑,直取那两个怪客。
  这人影来势神速,剑光凌厉,这两剑一取胖子脑后的“藏血穴”,一取瘦子颈上大椎骨下数第六骨节之内的“灵台穴”,认穴之准,不差毫厘,出手之快,也足惊人,显见得是名家身手。
  那两个怪客依然连头也不回,胖子的左手和瘦子的右手也依然在毛冰的胸腹之间移动着,剩下的两只手,胖子右掌斜捏,倏地自肘下倒穿而出,击向后面那剑手的胁下,脚跟一旋,左足反踢那剑手的下阴“中极穴”,瘦子五指如钩,反手一把,居然去抓那剑手的长剑,那剑手一惊,身形微动,退后了三尺,又掠了上来,剑光如虹,经天而下,又疾地削向那两个怪客的后心,左、右“志堂”两穴。
  那两个怪客鼻孔里仿佛哼了一声,瘦子的手背突然像是脱了节一样,向正面弹了起来。
  那剑手一剑斜掠,突然手中的剑一震,自己竟然把持不住,手腕一松,脱手而去,带着一溜蓝光,飞得老远。
  那剑手大惊,暗忖:“这两人是什么武功?”须知人体的关节,多半只能向一方弯曲,一丝也勉强不得,这瘦子的手臂,却居然能够随意向后扭转,这简直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的了。
  但是那剑手武功不凡,为江湖上少数的后起之秀,心里虽然吃惊,却并不十分惧怕,脚步一错,曲肘沉臂,两条腿像两条砧在地上的石桩子般站在地上,剑眉微轩,厉声问道:“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化骨神拳
  那两个行踪诡异的怪人,却像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毛冰此刻心里已略为清楚,听到这剑手的声音,心中暗喜:“原来是石磷。”悄悄张开眼来,却看到那两个怪人的脸上,神色庄重已极。
  她心里又是一动,那两个怪人却突然直起腰来,手舞足蹈,满面俱是欢悦之色,身上挂着的铁片,叮当不绝地作响。
  那少年剑手本名石磷,是当代名剑客,武当派的灵空剑客的入室弟子,出师才只数年,在江湖中已大有名声,闯荡江湖,也可说有不少日子了,此刻见了这两位怪人的这一个动作,却只有睁大了眼睛,愕在那里,不知道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怪人高兴了一阵,胖的那个突然掏出一样东西,拿给毛冰看,嘴里吱吱咕咕地,不知在讲些什么话,又像是鸟语。
  毛冰躺在地上,一时还不敢起来,她虽然将这两位怪人恨之入骨,此刻见了那胖子手中的物事,却突然惊唤了起来,四肢一用力,人像弹簧似的,直跃了上去。
  这一跃少说也有丈许,石磷大奇:“怎地小冰的轻功恁地好?”须知从地上平卧着而跃起,其情况自然要比站在地上困难得多。
  毛冰自己却没有注意到这些,身躯刚——落下地,口里已在叫道:“还给我,还给我!”仿佛对这样东西,看得珍贵已极。
  石磷心中暗叹:“她看到我怎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那两个怪人却像根本没有听懂她说的是什么话,依然嘻皮笑脸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皮盒子,上面用一条极细的金链吊住,摇动的时候,发出一连串极为悦耳的响声。
  小皮盒子吊在链子上晃动,毛冰的眼睛也随着这小皮盒子打转,石磷心里奇怪:“这个小皮盒子里,又有什么古怪不成?”
  那一胖一瘦的两个怪人,见到毛冰脸上的神色,吱吱咕咕地又对讲了几句话,面上神色,更是欣喜,那胖子大嘴一咧,朝毛冰哈哈直笑,一只手伸过去,像是想拉住毛冰的玉手的样子。
  石磷更是大怒,厉喝道:“万恶淫徒,还不快拿命来!”话声方落,又复出手,拳风招展,横击那人的琵琶骨侧的“肩井穴”。
  那人脸色一变,手臂一伸一缩,像是一条蛇一样,倏地反穿而出,去拿石磷握拳的手腕。
  石磷再也想不到那人会从这种部位出招,大惊之下,猛一沉肘,指尖上挑,哪知那人的手臂却可以随意扭曲,五指箕张,手腕突地整个反了过来,快如电光火石,抓住了石磷的右腕。
  这一招非但其快无比,出手之怪,更是令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石磷身受武当派绝顶高手灵空真人十年耳提面命,武功实有很深的根基,哪知遇见这怪人,全身武功竟一点也施展不出来,一招之内,就被人家擒住手腕,他惊怒交集,竟豁出右臂不要,左手并指疾地点向那人鸠尾下一寸的“巨阙”大穴。
  哪知那人却像浑然未觉,石磷的手指方自点在那人身上,却轻轻向旁边滑了开去,他蓦地一惊,陡然想起那人身上的衣服:乃金铁所制,以他此时的功力,想隔着一层金属点穴,还不能够呢。
  那人握着石磷的手腕,却仍虚虚地未用全力,只瞪着眼朝石磷看着,嘴里说些石磷一句也听不懂的话。
  石磷惊怒交集,手腕猛地一翻,想以武当派秘传的“小擒拿手”挣脱那人的手掌,哪知那人的手腕却像是一条牛筋索子,任你怎地翻转,他也能够随着你翻转,石磷心中突地一动,想起师傅曾经对他说起的一种中土早已绝传的拳法,再一看那胖子的手掌以及肌肉果然是色如莹白,在白里隐隐透出一丝淡青之色来,大惊之下,面上也不自觉地变了颜色,朝毛冰大喝道:“冰妹快逃,这是‘化骨神拳’。”
  毛冰心中虽然浑浑沌沌的嗡然一片,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但是这“化骨神拳”四字,却如金铁掷地,震得她神智陡然一清!
  莫测高深
  她幽幽地从幻梦中醒了过来,她虽然武功不甚高,但是“化骨神拳”这四字所代表的意思,她是非常了解的,数十年前武林中出了个大大的奇人,叫海天孤燕,也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来踪去迹。
  他在中原武林露面虽然只有短短数年工夫,但是声名之显赫,却是无可比敌的,曾经赤手空拳,连败中原武林各门各派的二十七个掌门人,每个人在他手下都未曾走满十招,当时江湖大骇,都道千百年来,武林中都未有一人能和他匹敌的。
  而海天孤燕所使的拳法,就是这“化骨神拳”。
  白海天孤燕突然隐身之后,芸芸江湖中,再没有一个会使这种怪异绝伦的拳法,但数十年来,武林中人提起“化骨神拳”,却仍然是谈虎而色变的,是以石磷一提这四字,毛冰立时大惊!
  她愣了一会,朝这行容诡异的两人望了一眼,惊异地思忖着:“难道这两个怪人所使的,真是‘化骨神拳’吗?”
  此时石磷突然一声闷哼,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笔下写来虽慢,然而这些在当时却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毛冰心里再无思考的余地,石磷为了救她,她又岂能撒手一走,何况最重要的是那个小皮盒子此刻仍在别人手上,她暗咬银牙,暗道:“即使我失去性命,也要将这小盒子拿回来的。”
  但是她也知道,以她自身的力量,要想抵敌这两个怪人,绝无可能,秀眉微颦,在这种情况下,她又能有什么选择?
  那两个怪人望也不望倒在地上的石磷一眼,仍对她看着,瘦子手中的小皮盒越晃越急,盒子里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急骤,那胖子大约也已知道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话,急得抓耳摸额,乱打手势。
  毛冰虽然聪明绝顶,但是此刻她当局者迷,竟没有看清眼前的情势,更没有分辨出那胖子所打手式的意义。
  她突然朝那瘦子一笑,那瘦子忙也朝她一笑,哪知她这一笑却是用来分散人家心神的。
  随着这一笑,她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劈手去夺那瘦子手上的皮盒子,那瘦子像是不曾防备,手臂动也未动。
  毛冰手一接触那皮盒子,不禁大喜,手腕一甩力,身形后退,以为已将那皮盒子抢了过来,猛一旋身,脚尖顿处,掠起三两丈远近,想乘隙逃走,这时候她甚至已将为她拼命的石磷忘记了。
  哪知在她脚步微——停顿的时候,她眼前一花,那瘦子仍然带着一脸莫测高深的神色,站在她对面。
  而她手上那皮盒子的另一端金练子,也仍然好好地握在那瘦子手里,她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她再也想不到,这瘦子的轻功居然已到了这样的地步,非但骇人听闻,简直匪夷所思了。
  那胖子也跟了过来,脚步并未移动,身形却如行云流水,平衡得连身上的金片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来。
  他一掠到毛冰的身侧,又吱吱咕咕地说起话来,可是毛冰却不懂,她只能发着愣,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人家的轻功,不知比自己高明多少倍;武功,更不用说了,自己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掉,难道只有束着双手听凭人家宰割吗?她是真正地惊惧而悲哀了。
  那胖子说了一堆,当然没有一丝效果。
  那瘦子双眉紧皱,费力地思索了半晌,突地一托脑袋,伸出那只虽然瘦如鸟爪,但却仍然色如莹玉的手来,朝毛冰手上紧紧抓住的皮盒子一指,又朝毛冰的脖子一指,期望地望着毛冰。
  毛冰越弄越糊涂,此时她又生出一些好奇心,心想:“这两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不禁低头朝自己的脖子一看。
  她这一看之下,再也忍不住叫出声来,原来她的脖子下面,仍然好好地挂着一个和那一式一样的皮盒子。
  她手一松,心中疑窦丛生:“原来这瘦子手上的皮盒子不是我的,但是那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这两个家伙竟和他有什么关连吗?这倒真奇怪了,那么这两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们这样苦苦逼着我,却又是为着什么呢?”她百思不解,又呆住了。
广源 - 2008-4-9 12:52:00
第四回 浪迹天涯


  迷茫一片毛冰一低头,却发觉那被她自己爱若性命的皮盒,仍好好地挂在她脖子下面,心头不禁猛地一阵剧跳,虽然喜出望外,但在她心中所生的那一分疑忌,却也并不在这喜悦的感觉之下。
  她惘然进入回忆里,面前那诡秘的胖瘦两人的身影,在她眼中已是迷茫一片,而仇独英俊、清瞿的面容,又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浮了起来。
  她记起那一天,当仇独带着满脸悲怆的情意离开她时,她心中充满自疚和愧作,然而仇独却以为她是为了离开自己而难受,于是他从怀中拿出这皮盒来给她,并且说这是他平生最富纪念价值的一件东西,她看得出他当时脸上郑重的神色。
  此后,这皮盒便时刻不离地跟随她身旁,每当地忆起仇独,忆起自己对仇独所欠负的那一份情感和良心上的债,她就会无言地将这皮盒拿出来,静静地凝望和把玩着,让自己回到以往去。
  是以当她看到那诡秘的两个人手中拿着这皮盒时,她心中的急,竟远在任何事之上,这当然是由于她对仇独深厚的情感所致。
  但是她却发现目岂的脖子上何以仍好端端地挂着一个皮盒,于是她更惊异,这两个怪客为什么会有和这一样一式的皮盒呢?难道他们和仇独之间有着什么关连吗?他们对自己这样又是为什么呢?
  这实在令毛冰不解,她茫然抬起头来,那两个怪客仍带着笑容望着她,此时她对这两个怪客的恐惧之心,虽已完全消失厂,但她却没有方法来向他们表达自己心中的意思。
  这种言语的隔阂,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的,她暗忖:“在他们面前,我简直和哑吧一样——”一念至此,心中忽地一动,转念忖道:“就是哑巴,也可以向对方表露心意的呀,我说的他们听不懂,难道我写的字他们也看不懂吗?”
  她脸上微微露出喜悦之色,这是因为她发现了一种方法可以解决自己心中的疑团,而绝不是因为自己心里开心之故。
  那两个怪客见她面上露出喜色,这种情感上的流露,他们自然看得出来,那胖子一转脸,朝那瘦子说了几句话,毛冰当然仍是不懂,但看他们的语气,也听得出他们是在高兴。
  于是她蹲了下去,用手上留着的并不太长但也不太短的指甲,在地上画了“仇独”两字。
  那两个怪客,看到了她这动作,也赶紧蹲了下去,身上的金铁片子哗啦哗啦地响着,下摆已拂在地上。
  两人朝那“仇独”看了半晌,忽然一齐跳了起来,连连点头,这两人不但武功已出神入化,外表看起来,也是奇异诡秘,再加上一点凶恶的样子,然而两人此刻的神态,却像个天真的孩童。
  毛冰微微一笑,她知道这两人必定是和仇独有着关系了,而且她可以确定,这两人必非中土武林人物,他们到中原来,同时也是为着寻找仇独,然而仇独呢?她又不禁一阵惘然。
  若换了平日她头脑清楚的时候,她立刻可以发现这两人非但不了解她所说的话,甚且连她写的字也不太认得,这从两人连简简单单的“仇独”两字,都看了半晌才认出来的事上就可以知道,然而她此刻心思紊乱,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是以她期望着这两个人能够写几个字,来解开一些她所不能了解的事。
  那两个怪客欢跃了一会,又蹲了下来,朝毛冰连连点头微笑,现出非常亲热的样子,接着又注视毛冰的手,像是要她再写下去,而毛冰却在等着他们写,这样三人蹲在地上,面面相对,却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干什么,只有瞪大了眼睛望着。
  毛冰当然不知道这两个怪人的来历,甚至连芸芸中原武林中,能知道这两人来历的也不多,虽然在看了他们所施展的拳法之后,每个人却会知道他们必定是和“海天孤燕”有着关系。
  但海天孤燕本身就是个谜,根本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处,这位被武林尊为千百年来第一人的奇人,其来如神龙,其去亦如神龙,谁也不知道他非但和这两个怪客有着关系,和当今武林的奇人“仇先生”也有着关连呢?
  仇独一生事迹,绚丽多彩,在他短短的三数十年性命中,除了一些人们都知道的事之外,还有更多人们不知道的事。
  他曾经远赴海外,在黄海的一个孤岛上,竟认识了许多久已被武林中认为死去的人物,而这“人中之龙”海天孤燕,竟也是其中之一。
  这许多位武林中的前辈,都是在自己遇着了什么不可解的困难,或者是自己也厌倦了人生的时候,被“海天孤燕”接引到这小岛上,过着散仙般的生症,当仇独无意间闯上这小岛时,立刻发觉自己那一身在中原武林已是顶尖儿的身手,在这里竞连几个为这些武林前辈做些杂事的黎人都不如。
  作为一个武林中人,遇着了这种千载难逢的机缘,其心中的喜悦,是可想而知的,仇独自也不会例外,他极愿意留在这小岛上,想学一些他虽久已听说,却连见也没有见过的武功。
  但是年龄恐怕已过百岁,而精神却极矍铄的“海天孤燕”却对他说:“留在这里的人都发誓再不离岛了,你能够做到吗?”
  仇独听了无言地愕住了,那时他才二十多岁,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让他牺牲中年全部时日来换取武功,那时他确然觉得并不值得,因为你纵然学成了盖世神通,然而在这孤岛你又能怎样呢?这正如有人愿意给你不可数量的财富,而只准你困在一间房子不能出去半步,而你也绝对不可能答应他一样。
  这种心理,海天孤燕当然体会得出,于是他莞然一笑道:“你别不好意思,若我在你这个年纪,也不肯这么做的。”
  人类之间的情感,最可贵的就是彼此间的同情与了解,仇独一生最不服人,然而此刻却对这海外奇人甚为倾倒,而海天孤燕也对这武林中的后起之秀极为欣赏,这两个年龄几乎差了一甲子的人,竟结成好友,仇独在那孤岛上也破例地待了二个月。
  这一个月内,海天孤燕虽然绝口不谈武功,但却将些内功中的不传之秘,有意无意地说出来,仇独是何等聪明人,自是得益匪浅,他震惊武林的“万流归宗”心法,亦因此得成。
  在这孤岛上的人,每人都存一个极小的皮盒,里边是什么,谁也没打开来过,仇独临去之际,海天孤燕也将这种皮盒拿了一个给他,并且谆谆叮咛,说这皮盒也许会给他帮助很大,但是不到十分危急时,千万不能打开它。
  仇独踏上那来时乘的双桅小船时,海天孤燕说:“假如你厌倦了武林生涯,随时可到这里来。”他长叹了口气又道:“我无论在不在,这里总是欢迎你来的。”
  言下大有自知死期已近之意,分离在即,再见无期,仇独顿觉惜别之情,油然而生。
  海南剑客
  海南岛上的五指山,也是剑客出没的地方之一,“海南剑派”以辛辣诡异为主,虽然与中原武林所流传的剑法不同,但自古以来,剑法的源流,本是一统,只是每派所走的剑路各异而已。
  这身穿紫铜、黄金衣衫的两个怪客,本是海南剑派的高手,足迹虽未出南海,但剑法亦自不凡,他两人生性奇特,昔年在海南岛上,行事就以偏激著名,哪知突然这两人竟一齐失踪,海南岛上的江湖人士,各各称异,因为这两人绝不是会归隐林下的人,而中原武林,也未传出有这两人的行踪。
  哪知道两人却是被海天孤燕引到那孤岛上,潜习武学,因为生性也是极为奇特的海天孤燕,对这两人竟极为青睐。
  仇独昔年孤身闯上那孤岛时,与这两人颇为相投,人类的缘分,总是那么奇怪,仇独与这两人,平日都是落落寡合的傲岸之士,却不知怎地,结交了对方这和自家完全不同典型的人物。
  这两人本是中表兄弟,胖的叫程驹,瘦的叫潘佥,在那孤岛上一待十年,竞再也忍不得孤岛上寂寞的岁月,偷偷溜了出来,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们生性本就不甘寂寞,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们年纪还没有到达将一切都能淡然视之的阶段,尤其是仇独口里的中原武林,江南风物,更使他们心向往之,神思不已。
  他们想到就做,居然连袂来到江南,他们足迹从未来至中土,——切都生疏得很,尤其是他们这种诡异装束,更处处引起不便,于是自然想在这里找个朋友,而他们在中原武林中惟一的朋友,就是仇独了。
  是以他们看到毛冰颈上所挂的那个小皮盒子,不禁狂喜,因为他们多日来打听仇独的行踪,毫无结果,这自然是因为他们本身行踪诡异,而所打听的对象又是仇独,人家当然不愿意告诉他们真相。
  只是他们那种南粤方言,生长在江南深闺里的毛冰怎会听得懂?言语不通,自然难免引起误会,就连他们以绝顶内力为因惊悸而晕绝的毛冰推拿时,也被毛冰认为他们是在故意轻薄。
  他们两人费了很久的事,才使毛冰略为了解了—些他们和仇独之间的关系,毛冰却凄凉地在地上写成的“仇独”两字下面,加上“死了”两字,程驹、潘佥的眼睛,在看到这两个字以后,突然射出一股骇人的光芒,各各狂吼了一声,纵上前去,捉住毛冰的臂膀,喉间发出一连串急切的问话。
  毛冰的两只臂膀被抓得其痛彻骨,眼睫毛上竟有泪珠流下,但她的泪珠却不是因痛苦而流下的,而是因着快乐。
  这是因为他们两人真情的流露。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曾为仇独的死而有任何悲哀的表情,即使她自己,在思念着仇独时,也只是暗地流着眼泪,将真实的感情隐藏起来,那确是人生最痛苦的事,但是她却不得不如此,因为她所能接触到的人,都是仇独的敌人而非朋友。
  但此刻,她却看到仇独的真正朋友了,她激动得流下快乐的泪珠,当她知道仇独也有朋友的时候,那远比她发现自己的朋友还要愉快。
  程驹、潘佥满脸俱是惶急的神色,他们着急地问着:“仇独是怎么死的?是被人所杀吗?他的仇人是谁?”毛冰却一句也听不懂,就算听懂了,她又怎能将仇独的仇家说出来,因为那是她嫡亲的哥哥呀。
  程驹、潘佥虽然性情怪异,但却都是性情中人,此刻心里越急,却也越不能将心中的意思表达出来,两人急得捉着毛冰的臂膀直晃,突地,剑光一闪,直削程驹耳边的“玄珠”穴。
  两人心中全在想着仇独之事,对这剑光的来路完全没注意到,再加上这剑光来势极速,按说他们似已绝无可能躲开此招。
  剑气寒芒,眼看已扫着程驹的右耳,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里,程驹肥胖的颈子倏然向左一扭,剑光点闪而过,使剑的人一声厉叱,骂道:“欺凌弱女,算什么人物?姓石的今天和你拼了!”剑尖微颤抖,剑光错落,全向程驹的头上招呼。
  程驹不想伤人,先求自保,反臂一指,“呛然”一声长吟,竟将那剑弹开五寸,但使剑的人丝毫不为这种惊人的武功所惧,剑式一圈,“刷、刷”又是两剑,轻灵巧快,正是名重武林的“七十二路连环剑”。
  毛冰看到石磷运剑如风,再听到石磷所骂的话,知道他必定对这两个海外来客有了误会,娇喝道:“石磷,快别动手!”
  石磷一愣,掌中剑又被人家弹了一下,但武当剑法,剑式连绵,剑路并没有因为这一弹之力而有所沮滞,只是他听了毛冰的话,却不得不硬生生地将发出的一招“江河日下”撤了回来。
  他以吃惊的目光,询问毛冰,毛冰道:“他们都是自己人——”她的脸,略为红了一下,修正说道:“他们对我并没有恶意。”
  石磷更奇怪道:“这个样子还说是没有恶意?”石磷方才虽然被点中了穴道,但人家对他可并没有恶意,是以下手并不重,用的也不是独门手法,石磷自己运气行动,竟以武当正宗的内功解开了穴道,他和毛冰本是儿时青梅竹马的朋友,自是极为关心毛冰的安危,捡起方才被人家击落的长剑,又赶了回来,却看到毛冰泪流满面,那两个人手握着她的臂膀。
  这景象一落石磷之目,他竟不再顾忌人家的“化骨神拳”,拼命扑了上来,只是自己武功和人家差得太远,虽然拼命,也没有用。
  毛冰喝止了他,他却觉得诧异,低下头,眼角动处,忽然看到他们方才在地上所写的“仇独”两字,心里一酸,长剑无力地垂落到地上。
  他对毛冰情根深种,后来毛冰不惜牺牲自己来帮助她哥哥的时候,他恰巧不在江南,等到回来时,毛冰的容貌虽依旧,可是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石磷知道仇独和毛冰之间的关系,此刻再在地上看到“仇独”两字,恍然而悟,难受地暗忖道:“难怪她说是自己人!”越发酸溜溜地,一口气像是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那倒怪我多事了。”他略为有些气愤地说道,毛冰也难受,觉得对他有些歉意。
  程驹、潘佥狠狠瞪了石磷几眼,他们朋友虽少,但对朋友却极为热诚,他们知道毛冰必定和仇独有极深的关系,也猜出毛冰腹中的必定是仇独的孩子,此刻看到石磷和她四目相对的表情,心里大大地不舒服,两人低低说了几句话,毛冰和石磷也听不懂。
  他们身形蓦地一动,身上的铜片,响也未响,人影一晃,就掠了出去,毛冰又是奇怪,目光方才回到石磷身上,眼前又突地一花,他两人又掠了进来,一人手中拿着两只马腿,竟将马举了起来,她心中一动,恍然知道了方才她所经历那种马身未动,而自己却像腾云驾雾的感觉的由来。
  石磷一直望着毛冰,但此刻目光却也不免被他们所吸引,惊异于他们武功之深和行事之异,他出道虽然并不太久,但却自幼被武林名家所薰陶,武林中的事,他也听到的极多,但此刻他却再也想不出这两人是什么来路。
  程驹、潘佥将马举到毛冰跟前,放下了,朝毛冰一笑,双手如电,倏然穿入毛冰胁下,极快地将毛冰放到马鞍上,石磷又一惊,叱道:“干什么?”语声未了,他两人已将毛冰连人带马举了起来,身形动处,恍眼便消失了。
  石磷愣了许久,他知道凭自己绝对追不上人家,此刻他也知道了这两人举止虽然极端诡异,但却并没有什么恶意,但这两人却为什么将毛冰掳了去呢?掳到哪里去了呢?毛冰体质本弱,加以身怀六甲,会不会因此而受到伤害呢?
  他暗中咬牙,忖道:“无论如何,我也要将她的下落查明。也许我是多管闲事,但我如不这样做,我的心将永远也无安宁了。”他虽然极幼时就入了武当山,和那些清心寡欲的道士相处,但天性多情,有关情感上的事,他总是放不下。
  于是他振作了精神,将倒提着的长剑,放回剑鞘里,逐步向前追去。
  冬日本短,此刻已近黄昏,黑暗虽近,但黎明不会太远了。
  十七年矣
  若你是老于江湖行走的,那么无论你在中原苍茫的古道,江南如画的小桥,甚至是鸡声早鸣的茅店,灯火晚照的闹市上,你都可能会发现一个长身玉立,面目却带着重忧的中年男子,负手踽踽独行,他神色里,仿佛在寻找什么,但又似乎因着太久的失望,他对他自己的寻找,也并没有抱着太多希望。
  是以一眼看去,他全身满含着懒散的味道,腰边挂着的长剑,也懒散地拖了下来,剑鞘甚至已拖到地上,与地相擦,常会发出刺耳之声。
  若你不但老于江湖,还是熟悉武林掌故的人物,你就会知道,这潇洒而懒散的中年汉子,却是十七年前大大有名的人物,也是昔年的名剑客,武当山灵空剑客的亲传弟子——石磷。
  若你更熟悉内情,你还在他身上知道一段凄绮而动人的故事,只是若有人知道这故事,也只是将它深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因为,这故事除了石磷外,还关系着今日武林中的第一人物——灵蛇毛臬,现在的武林中人,谁要得罪了毛大爷,那不啻是自己找自己的麻烦,而灵蛇毛臬却最怕别人说起这故事。
  时日匆匆,此时距离仇独身死,已有十七年了,这十七年来,武林中自然发生了许多事,但却已都在人的记忆里消失了,像泡沫消失在水里一样,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激起,但是——
  只有仇独却仍存在于大家的心里,因为他人虽死了,但他的残骨,却仍在武林中占着极重要的地位,这是武林中数百年来,未曾出现过的事。
  灵蛇毛臬,利用仇独的残骨,在武林取得霸业,他虽然没有自立门户,但是他的“残骨令”,却被武林中人视为至宝,因为无论任何人,只要还想在江湖上混的,就得听这“残骨令”的命令。
  这“残骨令”就是仇独的残骸所制,当年的“七剑三鞭”,现在已去其二,汪一鹏断臂后,声威也大不如前,但他们仗着那以仇独残骨所制的“残骨令”,都在武林中占了霸业。
  这些事,却都未放在石磷心上,他浪迹天涯,无非是想寻找毛冰,但十七年来,他足迹走遍两河东西,大江南北,甚至连关外塞北走遍了,但是,毛冰却像海中之针,再也找不到。
  于是石磷也变了,他变得落落寡合,也变得浪荡不羁,那和他以前的性格,是绝不相同的,他的授业恩师灵空剑客为此很伤心。江湖不少认识他的人,也在为他深深惋惜着。
  是春天,江南驿道上,马蹄匆忙,石磷也回到了江南,他衣衫虽不华丽,但却极为整洁,那在一个浪迹天涯的人来说,是极为难得。
  他落寞地骑在瘦马上,马的缰绳,系在马鞍上,他让那马随意行着,眼光却在浏览着江南道上的行人,以及道旁已青葱的林木,已渐茁长的秀草,口中微微低吟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江南是他旧游之地呀。
  蓦地,征尘突起——
  石磷不经意地望过去,远处有一群快马奔至,敢在这种行人稠密的路上放马而驰的,若非官府公差,不问可知,便是灵蛇毛臬的手下武士,石磷心中动了一下,忖道:“出了什么事?”
  那群奔马,倏忽而至,在滚滚征尘中,也看不清马上究竟是些什么人物,恍眼便又绝尘而去,留下一股黄尘。
  石磷厌恶地拂去了面上的尘土,放马前行,依稀觉得另有两骑就在他身后,他也没有回头去看,因为这些年来,他和武林中人已无恩怨可言,是以他也不需要像昔日一样随时留心别人的暗算。
  但是,后面那两人随风传来的话声,他却无法不听——
  “灵蛇这次可真碰上定头货了,看他手下十大弟子,居然全出动了,就知道他可也着了急,兄弟这次从北方来,在保定府那边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据说毛老大已飞传‘残骨令’,想动用所有的力量来对付那个少年哩。”
  另外一个声音“哦”了一声,也道:“这件事我倒不大清楚,不过有人找毛老大的麻烦,可有点不开眼吧?”
  “是呀!”先前那北方口音的人说道:“起先我也以为那人招子不亮,后来再一听说,那人虽然初出道,万儿还不响,手底可真有两下子,毛老大手下的镖局,无论保的明镖、暗镖,他都有办法劫了来。”稍为停顿一下,又接着道:“最怪的是,他劫了镖,也不拿走,却将镖银、珠宝满地乱丢,任凭人家去捡,他自己却一文也不要。”
  这人似乎极爱说话,一口的北方口音,嗓门又大,石磷听得清清楚楚,突然心中一动,忖道:“莫不是有人为仇独复仇?”很自然地,他又联想到毛冰身上,于是他更留意地去听——
  “这人倒是个奇人,喂!依你的意思,这人是不是和十多年前的那件事有关系?”他哼了一声,又道:“我走镖陕西的时候,曾和鸯鸳双剑的一个徒弟交上好朋友,他就告诉我,说是那主儿决定不就这么样算了的,还有着什么的‘十年以后,以血还血’这句话,我看呀——”他含蓄地止住了话。
  另一人哈哈笑道:“你倒是听见风就是雨的脾气,姓仇的人已死了,不这样算了又怎样,何况他既无子女徒弟,也没有至亲好友,死了连个苦主儿都没有,还有谁替他报仇?”
  另一人不以为然地哼了一下,那人又道:“十年之后,以血还血,现在可二十年都快到了,老实告诉你,劫毛老大镖的那个主儿,听说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从来都是独往独行,遇见不平的事,他就要管,管完了,就留下一只小金剑作表记,大家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管他叫‘金剑侠’,哥儿们你最近窝在家里不出来,大概还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吧?”
  另一人笑了一下,道:“谁像你,像个失心疯似的,整年在外面跑,嘿!我说你呀,三十多岁了,也该娶个老婆了吧?”
  两人一阵嘻笑,再谈下去就是些言不及义的话,石磷更放缓了马,让那两骑先走过去,他自己却低头沉吟,忖道:“这金剑侠又是谁呢?我先前以为他会是冰妹肚里那个孩子,但人家已三十多岁了,看来又不像会是他。”
  “三十多岁的人,才开始在江湖上闯万儿的,只有两种情形,一种是他习艺本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