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源 - 2008-4-9 13:07:00
第一回 蒙面杀手
彤云四合,朔风怒吼!
是岁末,保定城出奇的冷,连城外那一道护城河,都结了层厚厚的冰,厚得你甚至可以毫不费事地赶着大车从上面驶过去。
雪停了,但是暮色却为大地带来了更大的寒冷,天上当然没有星,更不会有月了。
是以,大地显得格外的黑暗,就连雪,你看上去都是迷蒙的灰黑色。
保定城里,行人也远不如往常的多,除了达官贵人的厚呢大轿外,谁肯冒着这么大的寒冷在街上走,就是有几辆大车,车上的帘布也是放得严严的,只剩下赶车的车把式,缩着头颤抖在凛冽的西北风里,喃喃地抱怨着天气的寒冷。
但是通往城南的南大街上,此时突然奔来一匹全黑色的健马,马上是个嘴上微微留着些短髭的中年汉子,头上戴了顶关外常见,此地却是罕见的皮帽,连耳朵都盖住了。
因此,你根本无法在这种光线下看出他的面容,只觉得他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坐在马上的身躯仍是挺得直直地,仿佛对这种刺骨寒冷,并不大介意。
街旁有家并不太大的酒铺,此刻却是高朋满座。有个短小精悍的汉子,突然从里面走了出来,被门外的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抱怨着说:“好冷!”退了两步将身子留在门里,伸头在外面“呸!”地一声,吐了口浓浓的痰。
一抬头,却正好望见马上的奇怪汉子,眉毛微微一皱,暗自低语道:“奇怪,他怎地会在这里?”头一缩,又钻回门里。
马上的汉子缓缓放着马,仿佛没有看到这个人,手一按,将戴着的皮帽按得更低了些。
酒的香气,从厚重的棉门帘里透了出来,马上的人闻见了这种气味,嘴一抿,像是极力地压制住想进去喝两杯的欲望。
马蹄敲在已经结冰块的雪上,发出一种非常悦耳的铮铮之声,像是金器相击时所发出的那种特别的声音。
马也是匹骏马,这一对马和人,让人看起来,都有一种雄壮的感觉。
终于,带着那种悦耳的铮铮之声,这一对马和人逐渐远去。
绕过文庙,就是南门。守门的卒子倚着红缨枪站在城内避风的阴影里,也看到这一人一马缓缓骑出城去,看着马上骑士的英姿,不禁低头赞美道:“这小子可真棒!”
马出了城,就走得稍微快了些,但是仍不是一个在这种天气里赶路的人应有的速度,沿着到正定的大路上走了一段,马竟停了下来,在一株枯了的老杨树下微微踢着脚。
马上的骑士,似乎若有所待,面上的神色,阴沉得很。
在他来说,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阴沉的脸上,也露出了些焦急,他轻轻用马鞭的后柄击着手掌,自语道:“怎地还不来?”
又过了片刻,他等得不耐烦,又想往前走,四顾一眼,看到他立马所在地,四周渺无人迹,想了想,又勒住马缰,打消了要往前走的念头。
夜静得怕人,只有风刮着枯树枝,不时地发出那种“刷刷”的声音,是这个无星无月的寒夜里惟一让人们听得见的声音。
马上的骑士神情越发不耐,跳下马,伏在地上,用耳朵贴着满是冰雪的地面听了半晌,突然脸上露出喜色,跃了起来,冰雪沾得他一脸都是,他也不在乎,随手抹去了,也不觉得冷。
他掏出了一个极大的手帕,手帕是白色的,和他身上的衣服极不相称,但是他却将这块手帕蒙在脸上,只有一双炯炯发着亮的眼睛,在皮帽和手巾之间的空隙里,全神凝视着远方。
没有多久,大路上果然传来一阵急遽的蹄声,老江湖从这种蹄声里,立刻可以判断得出,这一定是有人因着急事在路上以最快的速度赶路,而且赶路的人还不止一个。
蹄声越来越近,这个以手帕蒙着脸的汉子立刻以最敏捷的手法又跳上马,将马缰微微向左一带,是以马身便恰好横在路上。
路的那边,飞快地驰来两匹健马,这么冷的天,头上还不断冒着热气,马上的人一色青布短袄,外面罩着一件风氅,这是当时赶路的旅人最常见的打扮,原本一点也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只是马上的这两人俱是一脸的精明之色,四只眼睛也都是炯炯有神,让人见了,有一种不凡的感觉罢了。
这两匹飞奔着的马上骑士,远远也看到有一匹马横在路上,其中一人颔下已有微须,年龄仿佛甚大,见状皱眉道:“前面的像就是那话儿?”语音中河南味极重。
另一人道:“我们将马放慢一些吧。”但是为了爱惜马,这两人都不肯太过用力地去勒缰绳,让马又跑了一段。
这样,这两匹马停的时候,距离那蒙面的骑土,已经没有多远了。
年长的汉子见了这蒙着脸的骑士,脸上神情猛变,心头也在怦然打鼓,但是他闯荡江湖多年,在刀口上翻滚的次数,也不知有多少,此时虽然有些惊异,但还是从容地说道:“老哥借光,让个道给我们走。”话说得客气得很。
蒙面骑士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瞪着他,一瞬间,空气像是凝结了。
然后,非常突然地,蒙面的骑土敞声大笑了起来,笑声是那么清脆而高亢,震得枯树枝上的积雪,都簌簌飞落了下来。
蒙面骑士的笑声又是那么突然地顿住了,换了一种毫无笑意的声音,冷然说道:“两位敢情就是两河闻名的‘枪剑无敌’裴氏双杰吧?”说话的态度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那较为年长的一个考虑了半晌,方想答话,那年轻的一个已说道:“朋友好厉害的眼光,不错,在下就是弧形剑裴元,这就是家兄钩镰枪裴扬。”他冷笑数声,又道:“朋友深夜在此相候,莫非对我兄弟有什么指教吗?”
蒙面骑士朗声笑道:“我听说裴二侠性情豪爽,如今一见,果然是快人快语。”他笑声一住,随即又是一副冷冷的神情,你虽然看不透在他手帕后脸上肌肉的变化,但是从他的目光里,你仍可以发现他的这种慑人的寒意。
他接着道:“既然如此,我在明人面前,也不必说暗话,今日来此,我也没有什么别的用意,只不过是想向两位讨一样东西罢了。”
“要向我兄弟要东西,还不简单得很。”弧形剑裴元冷笑道:“只是朋友也该亮个万儿,要知道,我兄弟的东西,却不是随便要得的呢。”他话可说得极为不客气,像是早已知道这蒙面骑士对自己非但绝无好意,而且还有着极坏的图谋。
可是他这种不客气的态度,并没有引起蒙面骑士的暴怒。
他反而笑道:“我要的不是别的。”他用手将面上的面帕更向上提了提,说:“就是贵兄弟头上的脑袋,和两位怀中的玩意。”
弧形剑裴元怒极而笑,笑声高亢人云,显见得内功不但已有火候,而且已可算是登堂人室了。
那蒙面人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他脸上,冷冷说道:“裴二侠为着什么事这么好笑?”
弧形剑裴元笑声顿住,道:“我裴家兄弟出来闯荡江湖十余年,还没有人敢在我哥儿俩面前说过难听的话,朋友,你凭着些什么,就敢在我哥儿俩面前这样卖狂,你敢情也是活得不大耐烦了吧?”
钩镰枪裴扬虽是涵养功深,此时也不觉微微有些怒火了,厉喝道:“朋友!咱们废话少说,还是手底下见个真章吧。”
那蒙面人仰天而笑,道:“好,好,裴氏双杰果然都是好汉,兄弟今天若不成全你们,从此武林中就没有兄弟这号人物。”
弧形剑裴元重重哼了一声,冷笑道:“就像阁下这号藏头露尾的鼠辈也能称上是‘人物’的话,那武林中的人物,也未免太多了些吧!”言下大有你根本不是人物,还说什么以后不以后呢!
那蒙面人的眼睛倏然射出凶光,一语未发,双腿微夹马身,那马便缓缓走到路边的荒地上。
然后他回转身,冷然道:“两位请过来吧,这里清清静静,用来做两位的葬身之地,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他这种语气,就是根本将这两河闻名的“枪剑双绝”看得一文不值,认为他们简直没有一丝能胜得了自己的希望。
裴氏双杰久走江湖,此时虽是怒火高涨,但见了这人这种超人的自信,心里也不禁微微打鼓,知道此人决非善与之辈,但事情已发展到这种地步,自己又怎能说出了不算?
于是他们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提高了警觉,双双一带马,也相继走到那片荒地之上。
四野苍茫,他们彼此都不能看到对方的脸色,寒气侵人,三匹马冻得有些不耐,不安地踢着腿,发着低低的嘶鸣。
那蒙面人刷地翻身落了马,这份轻灵和敏捷,使得裴氏双杰也不禁暗赞一声“好身手!”
因为你甚至无法看清他从马上下来时所用的是哪一种身法,只觉得他本是坐在马上的身躯,霎眼之间,已站在地上了。
钩镰枪突然发话道:“朋友端的好身手,我姓裴的走遍大江南北,可是像朋友这样的身手,我姓裴的倒真还少见,想必朋友也是武林中成名立万的好汉,我姓裴的这次保的镖,朋友既然知道了,也该知道来路,我姓裴的万万担不起这个责任,朋友若看得起我姓裴的,亮个万儿,高高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我姓裴的总有报答朋友之处。”
他语气中已很明显地露出怯敌之意,这倒不是说他是个懦夫,世上的人,又有谁愿不明不白地以生命作赌注来和人家比试,而武林中的规矩,双方在交手之前,无论如何也该亮个万儿。
但是那蒙面人却像是完全不懂这一套,两条腿不丁不八,气定神凝地站在雪地上,像是谁也无法来撼动他似的。
他这种骄傲的神态,使得本来性情就较暴躁的弧形剑裴元再也忍不住了,他暴喝道:“大哥,和这种鼠辈废话于什么?”双腿离鞍,也飘身下了马,随手一挥,那马就徐徐踱了开去,远远地停下了,显见这马是受过训练的良驹。
钩镰枪裴扬暗暗叹息一声,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全在此一斗,自己若是胜了,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自己若然败了,那么自己兄弟的两条命就算全葬送在这保定道上了。
这是全然不公平的,但是他也知道别无选择的余地,以裴氏双杰的身份,势不能一逃了之,何况也未必能逃得掉呢!
于是他也只得下了马,凝神站在地上,这时三人所立的地位,成了一个三角之势,三人全都凝神戒备着,谁也不敢有一丝疏忽。
裴扬行走江湖,一生谨慎,此刻绝不先发难,而且他兄弟两人已有默契,此时此地,他们也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准备只要对方一发动,自己就联手而攻,绝不单打独斗。
那蒙面人眼珠一转,冷声说道:“贵兄弟还是一齐上吧,省得我一个个地动手费事。”
弧形剑裴元也冷笑说道:“当然,我兄弟和鼠辈动手,从来不讲武林规矩,因为你不配。”
蒙面人狂笑道:“好,好,我不配!”笑声未住,身形倏然而动,飒然袭向弧形剑裴元。
弧形剑裴元猛然旋身错步,哪知蒙面人突然一转折,改变了方向,身形闪电般击向裴扬。
这种身法和速度果然是惊人的很,到了这时候,各人功夫的深浅立刻就可以判断得出来了。
钩镰枪裴扬不愧为北方武林健者,“倒踩七星步”,身形如行云流水般溜了开去,手腕一翻,已将一条晶光闪烁的钩镰枪撤在手上。
就在这同一刹那,弧形剑裴元也自撤出兵刃,寒光一闪,“立劈华岳”,划向蒙面人的后背。
蒙面人双掌一错,的溜溜地一转身,裴元的弧形剑刚好递空,右手一截,左指如剑,一招两式,疾如闪电,端地惊人。
钩镰枪裴扬手腕一抖,掌中钩镰枪竟当做大枪使,带起碗大的枪花,竟施展“岳家枪法”里的煞手,刺向蒙面人腰下的“笑腰穴”。
蒙面人暗自点头,暗忖这“枪剑无敌”裴氏双杰武功的确不弱,须知钩镰枪远比大枪短,在裴扬手上竟能抖起碗大的枪花,功力之深,那蒙面人焉有不识货的道理。
当下他也不敢太过轻敌,轻啸一声,运掌如风,忽又化掌为拳,化拳为抓,竟将“少林”的“罗汉拳”,“武当”的“七十二式擒拿手”、“空手人白刃”以及“峨嵋”的“神鹤掌”运用在一处了。
这几路招式本是江湖习见的,但能将这几路招式融而为一的,江湖中却绝无仅有,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
这蒙面人不但能将这几路招式融而为一,配合的佳妙,更是妙到毫巅,裴氏双杰称雄两河多年,掌中的两件外门兵刃所用的,又都是武林罕睹的招式,但在这蒙面人的一双空手之下,非但没有占到半分便宜,而且应付得吃力得很。
蒙面人掌风呼呼,每出一招,都是向致人死命之处下手,黑暗之中认穴之准,时间拿捏之稳,临敌经验之丰,无一不骇人听闻,裴扬暗忖:“武林中,哪里出来这么个好手?”
须知裴扬在江湖中交游颇广,武林中的高手,他也大都有个认识,是以他兄弟的“兄弟镖局”走镖十余年,从来未曾失风。
但是这蒙面人的来路,饶是裴扬极力思索,可也猜想不透。
依这蒙面人的口音,该是河北一带的人物,看这蒙面人的身法,却又像身兼中原武林几大宗派之长。
裴氏双杰成名于两河,两河武林中的高手,他兄弟可说是了如指掌,可是他们却也无法揣测得到这蒙面人究竟是谁?
他两人心中虽然极力揣测,手下可不敢有半丝疏忽,以他两人的武功,合力尚且不行,那蒙面人武功之高,可以想见,而以这蒙面人的年龄和武功,在武林本该久享盛名,但裴氏双杰却无法猜破人家的来历,岂非有些奇怪?
夜更深,风雪又起,雪花纷飞,那三匹马冻得发抖,可是却并未跑远。
雪花飘到三人动手之处,被三人所发出的真力一激,远远飘了开去,弧形剑裴元掌中兵刃长不及三尺,全是进手招数,正是兵经所说的:“一寸短,一寸险。”弧形剑裴元心中愤怒,招招欺身直人,简直有些像是在拼命了。
蒙面人虽然已占上风,但一时半刻之间,却也无法伤得对方,像是有些不耐,倏然一声清啸,身形飘然而起。
裴氏双杰方自一惊,那蒙面人在空中竟变了身形,微一转折间,头下脚下,双掌带着凌厉而惊人的风声,劈向弧形剑的头顶。
他这种身法一使出,裴氏双杰不禁大惊,脱口而呼:“是你!”弧形剑裴元掌中兵刃由下而上,“霸王举鼎”身形斜转。
哪知蒙面人突然在空中一挫腰,上身猛然升起尺许,左腿却横扫而出,着着实实踹在钩镰枪裴扬背上。
这一招的奇诡变化,真是匪夷所思,这一脚的力道何止千斤,裴扬惨呼一声,胸口一甜,鲜血尚未及喷出,已然气绝了。
蒙面人身形也飘落下来,曼妙已极,弧形剑裴元双目赤红,厉呼道:“我兄弟和你有什么仇怨?你竟下得了如此辣手!”
身形形同疯虎,朝蒙面人扑了上去。
蒙面人微微冷笑,裴氏双杰已去其一,他更是胜算在握,裴元虽然不要命地猛攻,但他技高一招,从容地化解开了。
弧形剑裴元这种拼命的招式,最是耗费真力,何消十数个照面,他已经气喘咻咻了。
蒙面人气定神闲,突然双手翼张,胸前空门大张,弧形剑裴元可没想到人家为什么突然在身法上有这么大破绽。
这也许是当局者迷,裴元欺身直进,弧形剑直刺蒙面人的胸腹。
蒙面人长笑间,猛一吸气,胸膛倏然缩后尺许,竟是内家登峰造极的功夫,弧形剑裴元掌中兵刃,刚好够不上部位。
他久经大敌,此招落空,便知要糟,身形猛往后撤,但蒙面人此时再也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左右双掌齐出,形同闪电,一齐切在裴元的肩头上,这两掌是何等功力,裴元双肩俱碎,狂叫一声,两条腿在这一击之下,竟陷下雪地几达半尺,哪里还有活命的希望。
依然在下着雪,大地苍然——
“枪剑无敌”裴氏兄弟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雪地上,他兄弟的那两匹马,似乎懂得人意,又似乎是不耐寒冷,昂首一声长嘶,竟跑走了。
蒙面人凝立未动,眼中神采更见夺人,走到裴扬的尸首旁,缓缓弯下腰去,在裴扬的尸体上搜索了半天,并无所得,又走到裴元尸边搜索了一会,眼中流露喜色,自裴元怀中取出一物,极谨慎地收了起来。
然后他略为拂了拂身上的雪花,朝四周再一打量,四野仍然无人,缓缓踱到马旁,从容上马,扬鞭而去。
这荒地上脚步的印痕零乱,裴氏双杰的尸身,就躺在这零乱的脚印上。
裴氏双杰死了,他们所得的异宝碧玉蟾蜍也失了踪,这消息瞬即传遍武林,但杀死裴氏双杰的凶手是谁?江湖上谁也不知。
但是大家心中都惴惴不安,因为他们知道此人既能以一己之力杀了两河武林中有名的硬手裴氏双杰,那么此人的功力,岂非不可思议了吗?
于是两河的每一间镖局都开始警戒了,但是因为此时镖局间竞争非常激烈,谁也不肯将自己警戒的力量去和别的镖局结合。
于是这更给了那神秘的蒙面人以后许多次机会。
不出三四个月,两河的十六家镖局的十七位总镖头,竟被这神秘的蒙面人击毙了十三个。
这十三个武林好手,有的是走镖在路上,被蒙面人击毙,有的根本是在家里,被这蒙面人诱出宅外,用重手法击毙。
这蒙面人永远是单人独骑,既没有帮手,也不带兵刃,但是却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他手下逃出活命的。
于是不但两河武林大为震恐,就连整个中原武林,也为这事掀起巨波,武林中人纷纷猜测着这蒙面人的来路,但活在这世上的人,竟没有一个看到这神秘的蒙面人的真实面目。
总镖头一死,镖局群龙无首,同时再也没有人肯出来担当这事,镖局自然关了门,剩下的四个镖局中的河北“鸿远镖局”、河南“银鞭镖局”里的两位总镖头八卦刀李标、银鞭司徒明,年事已高,武功也弱,在这种情况下,吓得赶紧洗手,再也不干这刀头舔血的勾当,隐居起来了。
于是偌大的两河地方,就只剩下了河南的“雄风镖局”和河北京城里的“飞龙镖局”了。
原来两河地方最大的两家镖局,就是这“雄风镖局”和“飞龙镖局”。
雄风镖局的总镖头,中州一剑欧阳平之已经快七十岁了,但姜是越老越辣,掌中剑得有点苍心法,他侵淫于此数十年,功力更见惊人,此刻两河武林虽然风声鹤唳,但这个老头子禀性倔强,声言要以掌中剑来和这蒙面人周旋周旋。
飞龙镖局的总镖头却更是大大有名,龙形八掌檀明初出江湖时,才二十余岁,便以一双肉掌遍会群雄。
他武功虽高,却也从不给人家难堪,交手时点到为止,无论对方武功高低,永远是战个平手。
武林中人眼睛雪亮,腹中也有数,对这年轻好手不仅更为钦佩,十年来龙形八掌檀明在两河武林中人望之佳,更是无出其右者。
而且武林中人谁也不知道他武功究竟如何,就连中州一剑那种从不服人的个性,说及檀明时,也会暗暗伸起大拇指来。
此次两河镖局十二家被毁,龙形八掌更做了件大大的义举,那就是他竟将这十三个总镖头的遗孤,全收养了下来。
须知这些武林好汉,大多是一掷千金无吝啬的慷慨汉子,平日得来的钱财,到手即散,哪里会留下什么积蓄。
于是他们的遗孤,生活自然就会生出问题,尤其是有的年龄还小,更是可怜,龙形八掌此一义举,真可称得上是功德无量,两河武林中提起龙形八掌来,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但龙形八掌却绝无骄矜之色,这三个月来他时常患病,也不大出来走镖,对于那神秘的蒙面人,也不作任何评论,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人,他也只是微微含笑,却也不发一言。
于是大家对他的武功起了更大的信念,都希望他能为武林除去这蒙面人,这就是沉默的好处,你不说话有时往往比说话能收到更大的效果。
严冬已过,春日已临,北京城里又恢复了生气,前门楼子的茶馆里,突然来了两人。
这两人一走进茶馆,喝茶的人十个倒有九个站了起来。躬身招呼着,显见对这两人甚是尊敬。
这两人一人年纪较长,已有七十上下了,但精神却仍极为健朗,手里握着两个铁胆,当当作响,大踏步走了进来,一点也未显老态。
年轻的一个只有三十多岁,双目炯炯,鹰鼻阔口,神态极为威猛,茶馆里喝茶的人们恭敬招呼的对象,也是此人。
不认识他的人也有,暗自奇怪:“这人是谁?”但见了这等气派,心里也在暗地赞佩。
那老者选了张桌子坐了下来,朝那威猛的汉子说道:“北京城里果然是人杰地灵,今天我老头子总算开了眼啦。”
说话时声若洪钟,一口道地川黔口音,那汉子微微一笑,道:“欧阳老前辈稍为歇息一下,等会儿晚辈再陪您到别处逛逛。”
那老者哈哈一笑,道:“檀老弟快别这样称呼,可把我老头折煞了。”口中虽然这么说,心中对他的恭敬高兴得很。
那汉子微微一笑,说道:“老前辈远道而来,晚辈真惭愧得很,本来晚辈早该去拜访您的——”
那老者一摆手,阻止了他的话,道:“这有啥子关系,我也是顺便到北京城来耍子的,那小子这几个月虽然搞得天翻地覆,可也还不值得我老头子巴巴地从河南跑来。”
茶馆里的人却竖起耳朵来听着,有的熟悉武林中事的,便已猜出这老头大概就是河南雄风镖局的“中州一剑”欧阳平之。
“但是他是河南豪杰,怎地说话却是这种口音呢?”有些人在奇怪:“也许不是他吧?”
但是老者却正是中州一剑欧阳平之,他自幼生长在云南,又在点苍学剑,壮年才移至河南的,说话自然是川黔一带的口音了。
另一个中年汉子,不言可知就是威震河朔的“龙形八掌”檀明了。
原来中州一剑欧阳平之竟为着那神秘的蒙面人赶来北京和龙形八掌商讨应付的方法,只是他禀性刚强,嘴里不肯承认,硬说他是来北京城逛逛的。
他两人神交已久,见了面相谈亦欢,于是龙形八掌便尽地主之谊,陪着老当益壮的中州一剑欧阳平之逛起北京城来了。
中州一剑欧阳平之兴致颇高,连逛了两天,还意犹未尽。
但是第二天晚上,那神秘的蒙面人却已光临到飞龙镖局里来了。
欧阳平之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日来逛得累了,也睡得熟些,但这种几十年的老江湖,仍然不是常人可以比拟,他睡梦中蓦然惊醒了,听到屋顶上有夜行人零乱的脚步声。
他极为迅速地穿好了衣裳,几十年的训练,使得他在一段常人无法思议的极快的时间里结束好了一切,悄然推开窗户。
他心里有些奇怪,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跑到飞龙镖局里来生事,但是他习性使然,遇上这种事,他绝不会袖手不管的。
于是他纵一纵身,狸猫般地掠出了窗户,四顾之下,果然发现屋顶上有一条人影。
他撤下了剑,这就是他的谨慎之处,能在江湖中享有如许多年盛名的人物,自然是行动谨慎的。
然后他一长身,嗖然窜上了房顶,却听到那夜行人微微一声冷笑,极快地向屋后掠去。
于是他也毫不迟疑地追了下去,一面暗笑檀明:“这小子到底是年轻了些,居然睡得那么死,连有人光顾他,他都不知道。”
院子里又恢复寂静,许久,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跑出院子,站在墙角撒尿,忽然看到人影一晃,吓得一哆嗦,尿都差点撒在裤子上了。
但是他胆子像是比别的孩子大,一声不响,躲在墙角里,看到一条人影以极快的速度闪入屋中。
这孩子虽然不大,头脑却极灵敏,自幼也学了些武功,只苦于未得明师而已,此刻那人影虽然只是一闪即没,但他已看出这人影像是檀明,不禁奇怪着:“檀大叔怎地这么晚才回来?”
但那人影却又极快地闪身而出,一窜而至屋顶,速度更是惊人,令人根本无法看清他是谁。
这孩子对自己方才的判断,又觉得不太确定了,暗忖:“这大概不是檀大叔,怎会刚回来马上就出去的?”
他午夜梦回,头脑可是昏昏地,也不多去思索了,又走回房里。
第二天北京城里可沸腾起来了。
原来自河南赶来的名镖头中州一剑欧阳平之竟在荒郊毙命,胸胁间中了对方一掌,连胸骨都完全碎了。
但是这位老镖头毕竟超人一等,临死前还为武林除去一害,原来他的对手也被他丁拳击中面门,将脑袋打得稀烂,而他的对手,却就是武林中人人欲得而诛之的神秘蒙面客。
那是从他的装束、身材,以及虽然已被击烂,但仍看得出的那块蒙在面上的面巾推断而出他就是那蒙面杀手。
至于他的面目,却已完全无法辨认了。
蒙面人虽死,但他的身份、来路,仍被江湖中人不断地猜测着,至于这蒙面人究竟是谁,却似乎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中州一剑这一死,龙形八掌竟引为自咎,不断地谴责着自己,为中州一剑安排了极隆重的葬礼,北京城里来参加这葬礼的,就有几千人,再加上远方赶来的武林豪杰,人数更是惊人了。
中州一剑一生叱咤江湖,死后亦备极哀荣,他虽然没有儿孙,但两河武林道的魁首龙形八掌竟当着天下豪杰,为他披麻戴孝,做起孝于来了。
中州一剑虽死,他的声名反而比生前更响,而龙形八掌这种风度,也博得江湖中人一致的称赞。
于是龙形八掌在武林中的地位,也就更崇高了,他“飞龙镖局”所保的镖,由南到北,只要“飞龙镖旗”一到,再也不会有人敢望半眼,就连武林中其他的纠纷,见了“飞龙镖旗”,也是立时便解决了。
两河武林中,竟有十四个高手丧在这蒙面人手里,这蒙面人像是和镖局结了什么仇恨,因为除了镖局中人之外,其他任何人却一个也未曾遭他的毒手。
这些身故的镖头的后人,男女不同,年龄亦有差别,龙形八掌却将他们全收留在身边,还悉心教他们武功,武林中人交口赞誉,都说龙形八掌仁义为先,是个了不得的好汉。
广源 - 2008-4-9 13:07:00
第二回 匆匆七年
时日匆匆,又是许多年了。
人们对几年前所发生的事,都已渐渐淡忘,昔年江湖侧目,搞得武林惶惶不安的神秘蒙面客,此时尸骨已寒,已经很少有人再提及他。
就连昔日声名显赫的中州一剑,也已不再存留在人们心中了。
只有龙形八掌,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却随着时日变迁,而日益升高,“飞龙镖局”不但在两河首屈一指,远至江南,塞外,都设有分号,江湖上自有镖局以来,从没有任何一家镖局享名如此盛的。
龙形八掌檀明本人也很少出去走镖了,因为已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马,是以他终日无事,就安闲地在家里纳福。
当年被蒙面人所杀的那些镖客的后人,现在全都长大,最小的也有十三岁了,龙形八掌无事时,也教教他们的武功。
龙形八掌自己的独生女儿,此时也有十五岁了,龙形八掌已是中年人,对江湖上的勾当,似乎已不太感兴趣,但武林中若遇到了些什么化解不开的纠纷,还是不远千里而来求他相助。
武林中第二代,也兴起了不少高手,但无论武功、声望,却没有一个比得上龙形八掌檀明的。那些镖客的后人,不知是否天资太差,连龙形八掌十成功夫里的一成都未曾学去。
又是春天,这已是中州一剑死后的第六个春天了。
晓色方开,飞龙镖局里练武场中,已有人在练拳了,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两只眼睛神采明朗,身躯虽不高,但发展得极为匀称,一眼望去,可称得上是“美男子”。
这少年沉腰坐马,伸拳踢腿,力量用得恰到好处,拳法也一丝不乱,可惜的是这套拳法仅是武林中极为普遍的“大洪拳”而已。
这“大洪拳”招式呆板,只能强身,却不能防身的,更谈不上攻击了,然而这少年却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地练了下去,一趟拳打完,额面已微微见汗了,显见内功也毫无根基。
他深深呼吸了几次,沿着围墙缓缓踱着,脸上虽是满脸聪明伶俐的样子,但神色却显得十分忧郁。
这少年就是当年“枪剑双绝”中钩镰枪裴扬的独子裴珏,这几年来他刻苦自励,勤练着武功,但练了这么久,他仍是毫无进展,连镖局里寻常的一个趟子手都打不过,他不禁很灰心,暗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每逢龙形八掌亲自教武功的时候,他更留心去学,但学来学去,却仍是那几套功夫,檀明常说他们太笨,这样练法一辈子也无法练好。
于是他开始有些怀疑龙形八掌不肯教他们真功夫,但龙形八掌对他们并不坏,他也不敢对这位自己的大恩人有什么怀疑。
但奇怪的是别的镖师在练武时,龙形八掌也不准他们去看,说是怕乱了他们的心思,裴珏个性极强,人家不愿意他做的事,他就决不做,但武功对他的诱惑又极大,是以他终日心情忧郁,将他原来的聪明活泼都消磨殆尽了。
每天早上天还未亮的时候,他就悄然爬起来练拳,本来跟他在一起的,一共有九个人,都是镖客的后人,但是龙形八掌却将他们分开了,有的被送到河南,有的被送到江南,说是让他们出去历练,只留下裴珏和另一个最小的女孩子在北京城里的镖局里。
那个小女孩子叫袁泸珍,是断魂镖袁一梁的后人,年纪虽小,人却聪明得很,两只大眼睛一转一转地,像是看得出你的心事。
裴珏很喜欢她,常常携着她的手到镖局外面去散步,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常常拉着她聊天,其实他们都还小,忧郁还嫌太早了些。
钩镰枪裴扬的妻子在生下裴珏后就去世了,裴珏自幼父母双亡,现在又寄人篱下,他心高气傲,时刻想自谋出路。
但是他身无一技之长,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去谋生,何况龙形八掌也时常安慰他,叫他好好呆在家里。
还有一点是他心中的秘密,这秘密关系着龙形八掌的独生女儿檀文琪,不过他将这秘密深深埋藏在心底,并且时常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它,但人类的心理却又那么奇怪,你越是压制着的事,往往却更容易爆发的。
他沿着墙角转了一圈,天已大亮了,他停住了脚,望着东边初现的朝霞,愣了许久,心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蓦地,一粒石子飞来,击中他的头,他一惊,回过头去,却看到一个穿着紫缎夹袄的少女,正倚着放兵器的架子在冲着他憨笑。
石子飞出的力道虽然不重,但还是击得他脑袋隐隐发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那少女娇笑道:“怪不得我爹爹说你笨,你瞧你,练了这么久的功夫,有人在后面暗算你,你都不知道,这幸好是石头,要不,你脑袋不开花才怪。”
这少女正是龙形八掌檀明的掌上明珠,娇笑如花,吐语如珠,笑起来两边面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涡,令人有百合初放的感觉。
裴珏一笑,平日间这种话他也听多了,也就慢慢地习惯,这飞龙镖局里面的人个个说他笨,他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是笨的,平日尽量地少说话,因为他知道说多了话他就更笨了。
檀文琪姗姗走了过来,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地,说道:“你拳练完了没有?”
裴珏点点头。
檀文琪一跺脚,娇嗔道:“你呀!真气死人,人家跟你说话,你总是像哑吧似的。”
裴珏仍然不作声,檀文琪气得小嘴嘟起老高,道:“我知道,我们不配跟你说话,只有你的袁妹妹才配跟你说话是不是?好!”她又一跺脚,转过身去,一面说道:“以后你不要理我好了。”
裴珏脸上神色奇怪得很,像是极力在控制着自己的情感,檀文琪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悄悄望他,他心里一动,道:“琪妹——”下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只觉心里甜甜的。
檀文琪一笑停住了脚步,得意地娇笑着说:“真讨厌,谁教你理我的?”回过头来,连两只大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
裴珏暗暗叹了口气,心中暗忖:“我该怎生是好?”他年纪还轻,对男女之情,只模模糊糊有个概念,知道得并不清楚。见不着檀文琪时,他时时刻刻想看见她,可是若真正见着了她,又想马上走开,因为他仿佛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心中的这些矛盾,檀文琪可不知道,她骄憨已惯,嘴里虽在骂着他笨,心里可没有这种想法,只觉得和他在一起,就高兴得很,可是他脾气像是有些阴阳怪气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看到他和袁泸珍在一起时就有说有笑的,心里就生气,下次见了他时,就故意逗他生气,可是他若真的生气了,她心里又后悔。
裴珏静静地站着,动也不动,阳光升起,照得他脸上红红的。
檀文琪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忽然自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上上下下地抛着,阳光照得那东西闪闪发光,原来是一只鸡毛做成的毽子。
裴珏的眼光随着那毽子一上一落,心里叫苦:“又来了。”
檀文琪侧着脸望着他娇笑,说道:“谁要和我踢毽子?”
裴珏不敢答腔,檀文琪嘴一嘟,拿着毽子跑过来,站在面前,娇嗔道:“你跟不跟我踢毽子?”一个俏生生的面孔,几乎贴到裴珏脸上。
裴珏鼻内,满是少女的幽香,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连声道:“踢!踢!”
檀文琪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道:“这才乖。”裴珏心里跳得更厉害,望着她的酒涡,竟愣住了。
檀文琪拿起毽子向上一抛,那毽子疾快地落下来,她脚一抬,毽子竟平平稳稳落在她脚面上。
她又得意地朝裴珏一笑,脚再一抬,毽子飞了上去。
那毽子一上一落,她踢了十几个,突然微微一侧身,跳了起来,右脚从左脚后面穿出,去踢那毽子,一面道:“喂,你怎么不帮我数呀?”婀娜而娇小的身躯,像是一只穿花的蝴蝶。
裴珏嘴里数着:“十,十一——”眼里随着她打转。
檀文琪越踢越高兴,眼角一瞬,望见裴珏呆呆地望着自己,嘴角一抿,忍不住笑了起来。
哪知她心神一分,那毽子远远被踢走了,她身躯一扭,像是飞翔着的燕子,跟了过去,身法的轻灵美妙,是难以形容的。
裴珏心里暗暗难受,忖道:“我若有她那样的身法该有多好?可惜,唉!我难道真的那么笨?”
檀文琪秀发飘飘,衣袂微扬,望之真如凌波仙子,突地轻巧地一转身,双腿连环踢出,将毽子踢得高高地,手一扬,接在手里。
她这几个动作,完全是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勉强,也没有丝毫做作,曼妙地停住了身形。
她微微有些娇喘,但那更增添了她的妩媚。
“两百个踢完了,该轮到你啦!”她走到裴珏身侧,将毽子递给他,说道:“要是你踢不到两百个,看我今天可饶你。”
裴珏脸上突然掠起一丝奇怪的笑容,道:“假如我踢到了呢?”
檀文琪“噗嗤”一笑,脑海中泛起上一次他踢毽子那种笨拙的样子,连十个都没有踢到。
于是她笑着说:“唷,敢情你还能踢两百个呀!”她两手叉着腰,面孔红红地,又道:“好,你踢到两百个随便怎样都行。”
“随便怎样都行?”裴珏随口问道。
檀文琪脸一红,娇骂道:“你坏死了!”心中却奇怪地泛出一种难以形容,无法描述的感觉。
裴珏瞬即也了解了她为什么在骂自己,脸红得比檀文琪更厉害,低着头,接过了毽子,也在地上开始踢了起来。
檀文琪兴高采烈地数着:“一,二,三——”但是她数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像是连数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裴珏身法虽然没有她轻灵,姿势更不及她曼妙,但是毽子却像生了眼睛似的,直上直下,绝不往别的地方跑。
是以裴珏只要一抬脚,那毽子便正好落在他脚上,又飞了上去。
晃眼之间,裴珏已踢了一百多个了。
檀文琪心里既奇怪,又着急,奇怪的是他怎么突然踢得这么好?着急的是,他眼看已踢到两百个,自己就要输了。
她哪里知道裴珏禀性倔强,上次踢毽子时,被檀文琪笑得一塌糊涂,心里不舒服,偷偷去做了个毽子,每天晚上连觉都不睡,跑到院子里去踢毽子,发誓一定要踢得比她好。
熟能生巧,踢毽子一道,本也没有什么技巧可言,何况他本极聪明,只是从小被抑制,自己心里有了自卑之感而已。
练了没多久,他踢起毽子来已能得心应手了,他也不说,只闷在心里,暗忖:“等到你找我踢毽子时,我要好好让你吃一惊。”
现在她果然惊奇了,在旁边嚷道:“好,你真坏,偷偷地去学了是不是?也不告诉我,让我上当。”
裴珏也不理她,但脸上却难免得意地笑了起来,口里还一面大声叫着:“一九三,一九四——”
檀文琪突然跳了过去,一把抢过毽子,娇声不依道:“你坏,你坏!”
裴珏大笑道:“你输了,还赖。”数年来他心情从未如此好过,他好胜之心最强,但却处处被人压制,平日自然是郁郁寡欢的了。
檀文琪一个身子几乎倚到他怀里,娇笑道:“好,我输了,你要怎样?”裴珏心中一荡。
此刻阳光初升,正是少年人情恋最盛之际,初升的阳光照得檀文琪脸上的毫毛,变成了一种梦般的金黄。
她娇喘依依,却吐在裴珏脸上,裴珏心跳加速,再难把握,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轻地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
当他的嘴唇接触到檀文琪面颊上的那一刹那,两个人都宛如触电,全身都麻木了,此时纵然天崩地裂,他们也全不在意了,两人但觉天地万物,都不过是为他两人这一吻而生的罢了。
蓦地,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他两人大惊,立刻分了开来,一望之下,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原来在他们俩身侧站着,正是面如寒冰的龙形八掌。
檀文琪纵然平时撒娇放刁,此时却是心头鹿撞,吓得面孔红一阵,白一阵,低着的头再也不敢抬起来。
裴珏更是手足失措,面孔红得像蕃茄一样,不安地扭动着双手,生像这两只手不知该如何放法才好。
龙形八掌目光如冰,瞪在他们脸上,突然一转头,厉声道:“琪儿,回房去!”大踏步走了。
檀文琪委委屈屈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去望裴珏一眼,此时她一颗少女芳心,已不自觉地放在他身上了。
裴珏愕在那里,檀文琪的回头一顾,令他终身难忘,尤其是她眼中满盈着的泪水,更使他难忍,心中宛如刀割。
他暗忖:“都是我不好,害得她受罪。”转念又想:“檀大叔一定认为我太笨,不配他的女儿,所以生大气,唉!谁叫我自己这么不成材,要是我能聪明些,那不是太好了吗?”
他又愣了许久,低下头凝视着地上,却看到一只蚂蚁,在笨拙地搬运着一块体积比它还大的昆虫的尸体,辛苦而蹒跚地在爬行着。
他凝视着这蚂蚁,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想法:
“我虽然笨些,但我也该有我自己的前途呀,终日困在别人的家里吃闲饭,我还算是什么男了汉,这样下去,我又怎对得住我死去的双亲,怎对得住琪妹,又怎对得住我自己呢?”
他握紧拳头,意气突然豪发,暗忖:“我要出去闯闯,去碰碰运气,假如万一我成功了,我就可以光彩地回到这里来,那时候檀大叔也不会再认为我没有出息,也许就肯让琪妹妹和我在一起了。”
一念至此,他猛然觉得浑身活泼泼地充满了生气,生像一刻也无法在此地呆下去,至于他孤身外闯,举目无亲,将要受到什么样的痛苦,却非这年轻气盛的裴珏此时所想得到的了。
“可是小妹知道我走了,一定会难过死了。”他又想起了袁泸珍,但他瞬即转念忖道:“可是我以后光彩地回来,她岂非要更高兴十倍。”
他性格极为倔强,心中决定的事,也从不更改。
他不再考虑一切,以后任何失败,任何挫折,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一种更强烈的希望,此刻正充沛在他心里,他不愿意他的计划受到任何阻碍,他微微抬起头,望着那围墙。
他知道墙外面就不属于飞龙镖局了。
于是他跑到墙边,努力地向上一纵身,想自墙头跃出去。
但是他力量不够,轻功根本毫无根基,哪里跃得上这丈许高的围墙,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跌得屁股隐隐发痛。
他毫不气馁地站了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不拍一下,又纵身上跃。
这一下,他双手已攀上了墙头,于是他紧抓着不放,全身一起用力,努力地爬上了围墙。
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子,此时正有个菜贩,挑着担子从下面走了过来,抬起头惊异地望了他一眼,也并未十分在意。
他一咬牙,墙头距离地面虽然还有许多距离,但他却也不管,双腿一屈,朝地上跳了下去。
广源 - 2008-4-9 13:07:00
第三回 历尽沧桑
裴珏凭着一时意气,丝毫没有考虑到后果,竟从飞龙镖局里越墙而出。他闭着眼自墙头跳到地上,砰地一声,震得全身隐隐发痛,但总算还没有跌倒在地上。
这是一条并不太宽的巷子,两端却伸延得很长,裴珏忖量一下,知道往左走是飞龙镖局的大门,于是他就朝长巷的右端走去。
此刻他心情是兴奋的,对未来虽是茫无所知,但却充满了幻想,因为这时现实的问题还未曾困扰过他。
走出长巷,是一条较宽的青石板路,又是向左右伸展,他本无目的,信步朝右方走了过去。
此时天时尚早,路上的行人也不多,有一顶绿呢官轿走过来,前面有八个隶卒,扛着“肃静”、“回避”的牌子,想必是早朝回来的京官,他远远就避在路旁,让官轿走过去。官轿的窗帘深垂,他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他好奇地猜想:“里面坐的人此刻在想着什么呢?”最后,他替自己下了个结论:“那总不外是‘名’与‘利’吧!”他哂然一笑,觉得自己远比坐在官轿里的那人快乐得多,因为至少,自己是完全自由的,没有任何拘束。他的心像是长了翅膀,飞到遥远的地方去了。
他穿着一套水湖色的短衫,脚下登着一双薄底快靴,这是他练武时的装束,走起路来,轻便得很。
转出这条路,是一个不小的市场,此刻正当早市,人们拥挤在里面,发出杂乱的嘈声。
他施然信步而走,心情轻松得很,但走了不久,肚子却饿了。
这是第一个有关现实的问题困扰他,市场里的东西很多,北京城里著名的“糖葫芦”、“甜山楂”、“枣儿糕”,都是他平日爱吃的,此刻见了,更是馋涎欲滴,恨不得马上要些来吃。但他口袋里连一分银子都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这时候,他第一次了解到“金钱”的功用,也了解到它的可贵。从这个问题开始,各种的现实问题都向他交相而攻了。
生活,这是人们最重要的问题,而生活中最最不能缺少的,就是“金钱”,因为“金钱”几乎可以代表了一切。“该怎么样生活呢?”裴珏困惑了,首先,他连今日的午饭都无法解决,那更不须再谈到其他的了,于是他也惶恐了起来。卖吃食的摊贩见到他衣着不错,都抢着向他兜生意,他都摇头拒绝了,其实他何尝不想买些吃食,只是力有不逮罢了。
随着腹中饥饿的程度,他内心的惶恐也在增加:“今天中午不吃,晚上也要吃呀,就是今天晚上也可以不吃,但明天呢?”他长叹了口气,除了会一些不中用的本事之外,谋生的方法,他一窍不通。他甚至开始有些后悔,但是他既下定决心,就再也不会更改了。“宁可死去,也不再改变自己主意”的傻劲儿,他是有的。他随着人潮走动着,心中的思潮,却比人潮还要混乱数倍。
突地——
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茫然回过身,一个猥琐的汉子正望着他笑,奇怪的是他此时像是身不由主,居然跟着那人跑了。那人走得快,他也走得快,那人走得慢,他也就慢慢走,他潜在的意识虽是清醒的,但身躯却像是已不听自己命令。
那猥琐的汉子走出市场,七转八转,走往一条更狭窄的巷子,那巷子两旁的房子建得很低,但却是楼房,再加上巷子太窄,对面当窗放着的东西,从这里窗户伸手过去都几乎可以拿到了。
走到巷子的最后几家,那汉子走进一个小门,裴珏已是着魔,也跟着走了进去。房子里又臭又小,有几个妖形怪状的女人坐在楼下,高声笑骂着,完全没有一丝女人的味道。
那些女人一看见那汉子带了裴珏进来,一拥向前,围在裴珏身旁,七手八脚地向他身上摸来,有的说:“这货色真不坏。”有的一面摸着他的脸,一面笑道:“你们看,这货色的皮肤真嫩,脸蛋儿像吹弹得破似的,打扮起来,包管像是女的。”裴珏迷迷糊糊地有些生气,但他脑海里混沌一片,连这生气的感觉都不太明确。那汉子听了得意得很,推开那些越看越别扭的“女人”说道:“我上楼去替他打扮打扮。”咧开嘴一笑,嘴里的牙齿都变成土黄色了。那汉子上了楼,裴珏也跟着上了楼,走进一间房,房里除了一张大床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然后他从床底的一口樟木箱子里,取出了几件女人穿的衣服,在裴珏身上比了比,选了件大红的,放在床上,将其余的又收回箱子里。
他替裴珏换上了这件红衣服,砰地,将裴珏推在床上,走了出去,关上房门,还像是已经下了锁。
裴珏此刻完全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尸体,什么也不能反抗,脑海里也是迷糊的,只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事实在太奇怪了。
就是这被推在床上时的姿势,动也未动,也不知等了多久。
最后,房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胖子,朝裴珏看了看,又伸出头去,和外面的人讲了几句话,砰地,又将门关上。
胖子蹒跚地走到床前,酒气熏熏,伸手去解裴珏的衣服。原来此地是个“像姑团子”,那猥琐汉子,以江湖下九流的“拍花手法”,将裴珏拍了来,这也怪裴珏生得太清秀了些。可是对这些,裴珏却一点也不懂,他虽然神智不清,但已微微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可是他四肢又无力,根本无法反抗。
那胖子像是个“老玩家”,他细看了看裴珏,又蹒跚地跑出门外,拿了杯清水回来,含在嘴里,噗地,喷得裴珏一头一脸。原来这胖子一看便知裴珏被迷,他却嫌被迷了的不过瘾,想以清水来将裴珏弄醒才玩,哪知却救了裴珏。裴珏被水一喷,神智立刻清醒了,水,本是“拍花”的惟一解药。那胖子又想伸手去解裴珏的衣服,裴珏此刻力气也恢复了,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却知道必定不是好事。
这胖子酒意醺然,一面笑着说:“小乖乖,不用怕,来——”
裴珏大怒,双肘一用力,从床上翻了起来,那胖子嘻开大嘴笑道:“小乖乖,你要干什么?”话未讲完,被裴珏砰地一拳,打在鼻梁上,痛得哎哟一声,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胖子大声骂道:“小臭货,你疯了。”裴珏更怒,又朝胖子面上打了一拳,他武功虽不佳,但练了这么多年武的人,身躯自然比别人强些,力气也自然比人大些,这一拳那胖子怎会再捱得住?裴珏怒极,又朝那胖子打了几拳,打得那胖子叫苦连天,痛得高声大喊:“快救命呀!”接着,一阵零乱的楼梯声,跑上来两个彪形大汉,想是此地的打手,听到楼上的声音,跑了上来。哪知裴珏那房间的门,被那胖子在里面扣上了,是以那两个打手,在外面空白着急,却进不来。
裴珏出拳如雨,将那胖子打得杀猪般乱叫。
但叫声越来越微弱,想是眼见不行了,那两个打手越听越不对,再也顾不得什么,两人一齐用力,想这种房子,怎禁得两人一推,哗啦一声,房门竟被推散了,那两个打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此时裴珏正骑在胖子身上,打得那胖子已经只有人气没有出气了,打手们怒骂道:“小兔崽子,敢情你活得有点不耐烦了!”伸开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裴珏的领子,就往下拖。想裴珏年纪尚轻,武功又没有得过真传,再加上身材并不高大,怎是这两个牯牛般的大汉的对手,被他们拖得直飞了起来。
房间太小,两个大汉在房里根本施展不开手脚,于是他们拖了裴珏出门,张开手掌,就要去扇裴珏的耳光,一面骂道:“小兔崽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就在这儿作死!”裴珏被这两个汉子抓住,动也动不了,但他究竟是练家子,情急之下,手肘往外猛撞,砰地,在这两个大汉胁下击了重重的一下,那两个大汉痛极而叫,手也不禁松了开来。裴珏夺路就想往楼下逃,那两个打手怎肯放过他,骂道:“今天大爷非好好治治你。”裴珏心知不是这两个汉子的对手,暗叫要糟,目光四扫,却看到廊边的窗户是开着的。在他没有清醒以前,他所经历过的事,他全然朦胧一片,只有些淡淡的轮廓,他当然也不知道是楼上还是楼下。
于是他暗忖:“拼着挨这两个汉子一拳,往窗口跳出去再说。”这时那两个汉子又向他冲了过来,他左手一挡,右拳伸出去打那汉子的胸膛,那汉子方才着了他一记肘拳,挨得不轻,此刻倒也不敢大意,也是左手一挡,右拳砰地打在裴珏肩上。哪知裴珏心里早有打算,肩头虽然挨了一记,他也不理,头一低,从那汉子的左臂弯下钻了出来,用力一跳,跳在窗台上,头也不敢回,望也不敢朝下望一眼,纵身就往下跳。
幸好这楼不高,但饶是这样,当他脚接触到地面时,他浑身一震,再也稳不住身形,屁股着着实实地跌到地上。
这一下自然跌得不轻,但他此刻除了一心想逃离此地外,什么也顾不得了,爬了起来,也不辨方向,就拔足而奔。
这条巷子大都是藏污纳垢之处,此时两边小楼的门口,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像姑”,看见有人从楼上跳下来跑走,心里都有数,既不惊慌,也不去阻拦他。这就是潜在于人性里的同情之心,这些人虽然在干着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心里又何尝愿意,只不过是被环境所逼而已。
裴珏两眼发黑,夺路前奔,他们竟暗暗让出一条路来。
裴珏不知跑了多久,路上的人都以奇异目光看着他,以为他是个“女疯子”,但北京城里人性淳朴,都也不愿多事。他跑了许久,实在跑不动了,留意去听后面,知道没有人追赶,就慢慢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刚才发生的事,此时想来真像一场荒唐而离奇的恶梦,他年轻纯洁,怎么会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勾当。
他开始再向前走,渐渐定过神来,四肢有些发软,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太饿了。
扫目四望,才看见这里竟是北京城郊最低级的所在,四周都是些木板搭成的房子,房子里住的也俱多是些北京城里最底层的人物。
裴珏觉得所有的人都在望着自己,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是女子衣衫,脚下却穿了一双男子用的薄底快靴。
这打扮的确是不伦不类到了极点,此刻没有镜子,他无法知道自己面上的形状,但狼狈之态,可想而知。
有些站在门口的妇孺指着他窃笑,他脸一红,低着头就往荒僻之处走,想逃开这些嘲笑的目光。
这是人之常情,当自己觉得见不得人时,就想往无人之处走。裴珏越走人越少,此刻早已入夜,春天的晚风,仍有料峭之意,春草渐生,春虫夜鸣,他微微觉得有些冷,心中的思潮,像潮水一样奔腾而生。
人海茫茫,他竟无依归之处,他此时若是稍微软弱一些,就会立刻回到飞龙镖局里去,因为那里至少是安全的。
但是天赋的倔强性格,却使他宁愿捱冷,受饿,也踽踽而行,觉得眼睛有些湿润,竟然快流眼泪了,他连忙压制住自己想哭的意念,因为他认为这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突然,他听到背后仿佛有窃窃私语之声,赶紧回头去看,夜色迷茫中,只看到有几条人影跟在他后面,也不知在打着什么算盘。
他的心又开始跳了起来,此刻他竟成了惊弓之鸟,对什么都怀有畏惧之心,于是他走得快了些。
哪知那几条人影也跟着他越走越快,他暗地叫苦:“怎么我老碰到这些倒霉事?”脚下一不留心,碰着一大块石子,跌倒了。那几条人影一阵哄笑,拥了上来,都是些衣衫不整的流氓地痞,年纪都很轻,头上斜戴着瓜皮小帽,袖子挽得高高的。
那些人按住裴珏,有的就在他身上脸上乱摸,笑起来的时候,声音里隐隐含着色情的意味。
裴珏心中一动,恍然了解到他们的用意,暗忖:“原来他们将我当成了女人。”心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又着急,手脚拼命地挣扎着,怎奈那几个小伙子亦是年轻力壮,再加上人又多,他虽然用尽了全身力气挣扎,但是也没有用。那几个地痞笑声越来越大,有的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一面说:“这几天正没钱,又闷得慌,这小妞儿真是天上送来的宝货。”裴珏着急得叫了起来,此时在这样的情况下,难怪他着急,这时,他又不禁暗怪自己的笨:“假如我武功练好了,又有谁敢来欺负我?”脚一踢,虽将一人踢倒了,但另一人却又压了上来。蓦地,远远有蹄声传来,在静夜里显得分外刺耳,那几个地痞互相道:“有人来了。”都停住了手,留意去听。裴珏暗称侥幸,又怕那人不到这里来,扯开喉咙又叫了几声,却被一个汉子将口掩住了,一面说:“你再叫大爷就宰了你。”那蹄声竟越行越远,从旁边走过去了,这些无赖汉子又开始行动,裴珏急得不知怎么办,手脚再用力,也无法挣开。哪知蹄声突然加急,而且是朝这个方向奔来的,无赖们都略显惊慌,但他们仗着人多,也不怕,狠声道:“有人闯来,大爷们就一块儿作翻了他。”话声未绝,已有一骑奔来,那速度就仿佛是和蹄声一齐到来的,确实惊人。那马通体纯白,到他们面前,打了个盘旋,马上的骑士厉声道:“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裴珏大喜,总算有人来救他了。那些无赖喝道:“你小子是什么玩意儿,竟敢来管大爷的闲事,趁早夹着尾巴——”语声未了,刷地一声,说话的那人头上已着了一鞭,打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那些无赖顿时大乱,骂道:“好小子,你敢打人。”七手八脚地围了上去,想将马上的骑士揪下马来。马上人一声怒叱,马鞭雨点般打在他们身上,最怪的是那条小小的马鞭上竟像有着上百斤力气,抽在身上,奇痛彻骨。
裴珏坐了起来,借着星光一看,马上人隐绰绰地可看得出是一个书生,年纪也不大,这从他的口音上可以听出来,但是坐在马上,鞭挥群小,却像天神一样,裴珏暗中羡慕,知道此人一定有高深的武功。
那些汉子果真无赖,被打在地上,还不肯走,骂道:“好,你打,你打。”滚在地上去抱马腿,哪知那马亦非凡物,腿一扬,将那人踢得闭过气去,马上人也大怒,马鞭忽地改挥为点,软软的马鞭到了他手上竟像棍子似的,随手一点,风声飕然,竟点向一人的“肩井穴”。这种以软兵刃点穴的手法,已是武林罕睹的了,何况他所使的只是条马鞭。那些无赖几时遇到过这种绝顶的身手,晃眼之间,已被他点倒两个,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些无赖这才大骇,高喊道:“杀人啦。”落荒而逃。裴珏武功虽不好,但他生长在武林世家,平日耳濡目染,却识货得很,此刻见了马上骑士的手法,大惊忖道:“这人武功真高!”马上的骑士望着那股人的背影,微微冷笑,裴珏站了起来,想去谢谢人家,抬头一望,看见那人遍体纯白,目如朗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再低头一看自己!自卑之感,又油然而生。那人也低着头,仔细看了他半晌,突然道:“你的家在哪里?”
裴珏一愕,千愁万感,齐地兜上心头,暗忖:“人家年龄和我差不多,武功却不知比我强上多少倍,唉,我算什么?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脸上的神色,不禁非常黯然。那人见他不回答,似乎不耐烦地问道:“你没有家吗?怎地不说话?”裴珏点了点头,忽地深深弯下腰去,兜头一揖,掉头便走。此刻他心里的难受,绝非任何言词可以形容得出的,喉管里像是堵塞着什么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那人望着他的背影,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此时却像流露出一丝怜悯的神色。
他用马鞭的柄敲着马鞍,心里像是非常烦躁。突地,他高声叫道:“喂,女孩子,快回来。”裴珏停住了脚,他知道那人口中的“女孩子”就是指的他,但是他也不愿意解释,因为他觉得自己太丢人,人家若问起他穿上女衫的原因来,让他怎生去分说,他好胜之心绝强,对别人的怜悯与同情,他都不愿意接受,对别人的耻笑。他更痛恨。但是他还是走了回去,站在那人的马前,那人低下头来看了他半晌,脸上似乎有惊奇之色。
然后他突然说道:“你既然没有家,要不要跟着我走?”他仰天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也是个没有家的人。”一口的江南口音,说得又快。但声音里却也含着凄凉的味道,裴珏听了,相怜之心大起,还未来得及说话,那人又道:“我还可以传些武功给你,让你不受别人欺负,至于你能学得了多少,那就要看你自己了。”言下大有自己武学深不可测,别人连学都无法学完之意。裴珏这一喜,真是出于意料之外,但是他转念一想,怯怯地说道:“可是我太笨,学来学去总是学不好。”那人略现惊奇之容,道:“你学过武功?”裴珏点了点头。那人哼了一声,道:“谁说你笨?你以前跟谁学过武功的?”裴珏道:“龙形八掌檀明。”他满以为自己所说的名字一定会使这人吃一惊,哪知人家听了,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道:“他算什么东西!”裴珏不觉大奇,须知龙形八掌此时在武林中的地位,可说是非同小可,此人听了,却大有鄙视之意,那么此人是何来路?“难道这人的武功比檀大叔还高?”裴珏心中暗暗地思忖,但看这人年纪轻轻的样子,却又觉得自己的推测有些不合理。那人的脾气似甚暴躁,不耐烦地说道:“你跟不跟我一齐走?”裴珏暗忖:“无论如何,我也要跟这人去学学看,假如真能学好了——”下面他不敢再想下去,因为那就是他整个的幻梦。于是他又点点头,那人也不说话,马鞭一挥,那马一扬蹄,往前走了两步,马上人一弯腰,用手去抄裴珏的腰。
裴珏只觉得腰一紧,整个人腾空了起来,然后坐到那人的前面,也是他年纪太轻,有许多事都没有考虑到,他若仔细一想,以他的打扮和当时的情况,这人一定会认为他是女的,但却要他和自己一齐走,又将他抱在身上,是不是也像是对“他”怀有野心呢?
广源 - 2008-4-9 13:08:00
第四回 扑朔迷离
裴珏坐在前面,那马跑起来像腾云驾雾似的,这是他平生所未曾经历过的速度,不禁觉得甚为兴奋。
须知“速度”也是人们一种享受,尤其是爱好刺激的人们。
裴珏闭起眼睛来,领略这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的感觉,鼻端突然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气,却是从身后的那人身上发出的。
他心里奇怪:“这人身上的气息怎么像女人一样?”
哪知那人已在他身后冷冷说道:“你是个女儿家,做事要谨慎些,以后在没有学会武功之前,千万不要出去一人乱跑。”
裴珏听了,哭笑不得,那人又说道:“今天你随便就跟着我走,这幸好是我,如果换了别人,那你难免又要吃亏。”
裴珏有口难言,结结巴巴地说道:“我——”
那人厉声道:“不要多说!”声音虽然很好听,但语气却严厉得很,而且里面还有种冷冰冰的味道,使人不敢不听他的话。
那人又道:“以后在外面,你就叫我冷大叔好了。”
裴珏听了,暗暗好笑,忖道:“这人的年纪看来比我大不了多少,却要我叫他大叔。”但他口中,还是“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马极快地奔跑了一段,天越来越黑,大约已是子夜了。
裴珏也不知道已跑到什么地方,那人不再说话,他也不敢问,忽然他看到远远有一片灯火,想必那里有个市集。
那马向前飞奔,到了前面,才缓缓收下步子来。裴珏一看,此处果然是个市集,而且还相当热闹,因为这么晚了,此地仍然灯火未绝,只是他自到北京以来,就没有再出来过,自然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马人了市集,就走得更慢,那人的手由裴珏身后抄过来,勒住马缰。
裴珏突然感觉到他身子软软的,心里不禁奇怪,暗忖道:“这人武功这么好,怎地身子却是这么软呢?”
马停在一家气派甚大的客栈门口,那人下了马,裴珏也跟着跳了下来。
那人脸上又是惊奇之色,问道:“你会骑马?”但却并未等裴珏的答复,就先走了进去。
他衣履甚是华贵,所骑的马又是千中选一的良驹,客栈里的小二阅人多矣,什么人是什么样的来路,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连忙跑过来巴结地说道:“客官敢情是要房间吗?”
那自称“冷大叔”的人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店小二道:“夫人怎地还不进来?”
原来裴珏还站在门口,此刻听到别人叫他“夫人”,可气可乐,但却也不好发作出来,只得慢慢走了进去。
小二惊奇地望着他的脚,原来他脚上仍然还穿的是那双薄底快靴,“冷大叔”也不禁随着小二的眼光一望,也是一皱眉。
裴珏望着他无可奈何地一笑,此刻灯光之下,裴珏才对他看个清楚,不禁暗赞:“好漂亮的人物。”
原来这“冷大叔”双眉长垂,目光中闪烁着光彩,嘴虽不小,但也并不甚大,鼻子像是一根玉柱,笔直通向上额。
“冷大叔”看到裴珏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心里也奇怪:“这女孩子好像有些古怪。”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这险些被人强暴的“女子”竟不是个女人。
店小二赔着笑道:“敝店全客满了,只剩下一间房,两位就将就着住下吧,那里还算干净。”他眼睛雪亮,已觉得这两人有些不对路,是以说话的态度,也远不及方才那样巴结了。
“冷大叔”一摇手,道:“好吧,快带我们去。”裴珏自幼就和别人同房而睡,当然不会觉得有些什么不便,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自己和人家外表看来,总是一男一女,那么这“冷大叔”怎地却又要和自己同房睡呢?难道这“冷大叔”心里,也有着什么毛病?
刚走进房,“冷大叔”就挥手叫小二走开,一面关起房门来,说:“快脱衣服休息,明天我们还要一早赶路。”
裴珏有些不好意思,他倒不是为别的,而是恐怕“冷大叔”查问他怎么会穿上女子的衣服。
冷大叔看见他坐在椅子上不动,脸上不觉露出一丝笑意,道:“你不好意思是不是?等一会你就知道没关系了。”
他略微拭了拭脸,就解自己的衣服,脱去外衣,连里面的短褂短裤都脱下了。裴珏本来心中在想着该怎么样向“冷大叔”说自己所遇到的事,抬头一看,一颗心几乎要跳到腔口了。
原来“冷大叔”脱了衣服后,丰乳隆股,竟然是个女的。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裴珏面上的表情,一面带着教训的口吻说:“你现在该知道我刚才所说的话的意思了吧,我其实不是男的。”她哼了一声,又说道:“我要是个男的,你岂不是又要倒霉了吗?”
裴珏自出世以来,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女子在他面前脱衣,此刻见了这情形,心跳得像是要离腔而出,面孔也涨得赤红,吓得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多朝“冷大叔”看一眼。
“冷大叔”突然一笑,道:“我和你真有缘,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孤苦伶仃,受人欺负,怪可怜的,所以才收你做徒弟,你别以为这么简单,恐怕以后你说给别人听,别人也不会相信呢了”
裴珏一抬头,只觉耳旁“嗡”然一声,面孔更红得像猪肝一样。
原来这“冷大叔”竟脱得身无寸缕,身躯上美妙的曲线和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更突出了。
“冷大叔”想必也看到裴珏的窘态,说道:“你不要奇怪,我从小就是这样睡觉的。”一笑又道:“你多大了,怎地这样害臊?快脱衣裳睡呀,你看见我也是女的,还怕什么?”
“冷大——大叔”。裴珏结结巴巴地说:“你快穿上——我——我是个男人。”
“冷大叔”一惊,猛地向后一退步,娇喝道:“你说什么?”
裴珏硬着头皮道:“我是个男人,我——”
话还没有说完,“冷大叔”已一掠至前,裴珏还未及看清,鼻畔一麻,全身竟定住了。
“冷大叔”玉手一伸,在他胸前一摸,玉面也立刻飞红,吧地一巴掌,打在裴珏脸上,恨声道:“你是找死,敢欺负姑奶奶!”
裴珏心中叫苦:“谁欺负你了?”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原因,但是却苦于口不能言。
“冷大叔”一低头,看见裴珏的眼睛仍瞪住自己,反手又是一巴掌,脸更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飞快地穿上了件外衣,一面恨声道:“今天我若不让你痛快,我就不叫冷月仙子。”
此情此景,听到“冷月仙子”四字,怕不吓得立刻昏过去才怪。
原来武林中,近十年来出了个极为有名的人物,这人叫做“千手书生”,行踪诡秘,武功却高得惊人,行事又介于正邪之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姓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貌。
你若不去犯他,他也绝不来找你,可是只要他找着你,你再也休想逃出他的手心去。
武林中人提起“千手书生”四字,多是敬而远之,这“冷月仙子”本是“千手书生”之妻,行事却比“千手书生”更辣。
后来不知何故,“冷月仙子”与“千手书生”夫妻反目,千手书生突然在江湖上失去踪迹,那冷月仙子却开始行走江湖,她亦是行踪飘忽,而且喜做男装,忽男忽女,只要有人稍为得罪了她,就不得了。
以“龙形八掌”那么的身份武功,提起这夫妻两人,也是面目变色,绝对不敢去招惹他们。
此时机缘凑巧,却让裴珏遇着了她,而发生的事,又是那么难以解释,以冷月仙子往常的脾气,不要了裴珏的命才怪。
裴珏的目光里,自责,惭愧,不安,兼而有之,但却绝对没有乞求的神色,他生性如此,就算刀架在头上,他也不会向你哀求半句的。
冷月仙子脸上的红霞,仍然未退,除了她丈夫外,从未有人看到过她的身体,近几年来,就连她的丈夫都没有看见过了。
此刻她却让这少年人看了个饱,心中固然愤怒,不知怎地,却还有另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然而这感觉却更令她不安,也更促使她下决心要废掉裴珏,这在她而言,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但她却在迟疑着。
从裴珏的目光里,她发现了一种她从未遇到过的“纯真”。她自幼孤傲,嫁给“千手书生”后,脾气更怪,哪知“千手书生”用情不专,被她发觉了,她就一怒而离开了他。
自此,她将天下的男人都视为仇敌,此刻她低头一望,裴珏的目光却使她真正的心动了。
须知世间任何人,固然可以用各种方法来骗得他人的情感,然而那绝对只是暂时的,惟有“纯真”的情感,才能换得别人纯真的情感,也惟有“纯真”,才能感动得了别人,这是自古不变的。
冷月仙子玉手一弹,不知怎地,像是能够随意变换方向,竟拍在裴珏脑后的“玉枕骨”上。
裴珏松了口气,他也知道方才是被人家点中穴道了。
冷月仙子目光里,仍然没有一丝好意,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裴珏虽然明知自己被点中了穴道,但却并不知道自己险死还生,在这种情形下,能在“冷月仙子”手下逃出命来,实在是异数了。
在穴道被解后,他愣了许久,然后才将自己的出身,以及日间所经历过的事,都说了出来。
冷月仙子艾青,虽然外表上冷若冰霜,而且行事心狠手辣,但却是个涵藏着极多情感的女人,只是她这种情感,不轻易表露而已。
世上有许多人,遭遇还远比裴珏凄惨得多,艾青也从未过问,也从未关心,此刻听了裴珏的话,情况却大为不同了。
人类的情感,往往会随着对象而变迁,一件同样的事,但发生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那么这件事在你心中造成的印象,也会迥然而异的。
裴珏并不善于言词,再加上自身又不喜多言,是以他说得很简短,但是很扼要,很动人。
寡言者的说话,往往都是扼要动人的。
这时候,方才存在他们之间的羞愧、尴尬和不安,都已不再存在了,代替的却是彼此之间的了解和同情。
虽然艾青并未将她诡秘而多彩的一生说出来,但是她轻叹着说:“你别难受,我的身世也和你差不多,你并不笨,只要肯用心,将来武功也许比我还好,这以后慢慢再说吧。”
就是这一句话,在裴珏心中,已胜过千言万语,他对这年纪比他大了将近一倍的女子,心中此刻虽已无情欲之念,但却有另一种难言的情感。
那几乎是一种与“母爱”相似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已有多年未曾在裴珏心中出现过了。
冷月仙子心神交疲,她此次匆匆北来,实在是为着逃避一个极为厉害的对头,一路上马不停蹄,受尽了奔波之苦。
而明天,她还要继续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止的逃亡。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倦眼惺忪,娇慵地说:“快睡吧。”话一出口,又不禁满面生出红霞,蓦然想起,无论如何,对方总是个男人呀。
蓦地,房间轻轻一响。
艾青忽地一掠至门口,掩上衣襟,倏然拉开房门,门外悄然无人,就连门外那一条长长走廊的两端,此刻也渺无人迹。
有风吹动,她衣袂一飘,连忙用手拉住,脸上又不禁一红,回头望去,眼光瞬处,又蓦地一惊。
此刻裴珏也走了过来,低声道:“冷——冷大叔,你累了,还是先睡吧,我到门外站站,反正天已快亮了。”
艾青低头沉思着,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忽然恨声道:“原来是你们,敢情你们活得真不耐烦了。”
裴珏一惊,茫然望着她,奇怪她怎地突然说出这句话来。
艾青也自发觉,看着他那茫然的神色,不禁微微现出一丝笑容,指着门框轻声说道:“你看看这个。”
裴珏一看,也大吃一惊,原来门框上,整整齐齐地用白粉画了个星形的图形。他久居镖局,平日听人闲谈,江湖上的勾当,他也知道不少,此刻一见,便已知道这是江湖盗党做案前的预告。
这意思也就等于说:“这货色已被我们定下了,别人休来插手。”
裴珏忙问道:“你知道这是谁吗?”
艾青微一点头,指着那星形道:“你留意看,这颗星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裴珏连忙留意一下,他本是聪明绝顶之人,多年来的抑制,虽然使他失去了自信之心,但本性却仍未消失,这正如一粒明珠,仍在椟中,未经人发现,他仍然不会发出光彩的。
此刻他一见,便道:“普通的星只有五角,但是这颗星却有七个角,而且六个角较小,其中只有一角较大。”
艾青赞许地一笑,暗忖:“这少年的观察力倒敏锐得很。”立刻轻轻拴上房门,说道:“对了,这就是江湖上声名最恶的七个人所留下的表记,哼!他们找到我,也是他们霉运到了。”
裴珏问道:“他们是谁?”
艾青道:“他们是义结兄弟七人,自称为“北斗七煞”,平日无恶不做,武功想也不坏,别的事不说,这七煞里的老三和老七,最是好色——”说到这里,她脸又是一红。
裴珏留意地倾听着,却未察觉到她的面颊,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刚刚我看那图形,较大的一角,是由上往下数的第——”她突然又顿住话,向裴珏问道:“你记得第几个角较大吗?”
裴珏毫不思索地答道:“正是第三个。”
艾青又一笑,暗忖:“这少年人的记忆力也好得很。”心中突然一动,转念忖道:“以他的天份,学武怎会无成,想那龙形八掌在江湖上亦是以武功成名的人物,他在龙形八掌处呆了那么久,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武功如此弱呀?”
她疑念大起,越想越觉事有蹊跷,再忖道:“何况他天资之高,已属绝顶,那龙形八掌为何又一直说他笨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虽然知道其中必定有些古怪,但真相如何,她也不敢妄加臆测,暗忖:“以后这一定要查个明白。”
裴珏见她久未说话,他究竟少年心情,好奇之心大起,道:“这图形所示,是不是就是说这来的就是七煞中的老三呢?”
艾青点首道:“正是。”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他来了,恐怕就再也走不掉了。”
裴珏道:“他留下了记号,是不是就一定会来呢?”此时他对艾青的武功,已有信心,倒希望那“北斗七煞”全来,让自己看看热闹。
他哪里知道北斗七煞,在江湖亦非易与之辈,若真地全来了,冷月仙子一人,恐怕还不好应付呢。
艾青一笑,道:“来是一定会来的,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罢了。”她又叹道:“别的不说,今夜我看来觉是无法睡的了。”
低着头,微出了会儿神,突然看到自己穿着的只是件文士长衫,此刻下襟散开,里面的肤色如玉,她连忙一望裴珏,却见他倚着桌子,像是已经睡着了,灯光之下,望之真如女子。
她又一笑,想起方才自己在他面前解衣时的情景,脸又不禁一红。
她平日孤芳独傲,等闲谁也见不着她的一笑,此刻不知怎地,心情却像是起了很大的变化,这是她自己也无法了解的事。
她悄悄站起来,想穿上衣裳,免得等会动手时不便,哪知轻轻一动,裴珏已睁开眼来,原来他根本就不曾睡着。
他揉了揉眼睛,道:“是不是已经来了?”
艾青摇了摇头,道:“你背过身子去,我……”
裴珏眼珠一动,已知她的心意,忙将身子一转,双眼紧紧盯在墙上,哪知灯光反射,却又将艾青解衣时的身影映到墙上了。
此刻这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内心真有如大海翻腾,但是他终于忍住了,紧紧闭起眼睛,再也不想。
霎时,艾青已结束好了,就在这时,屋顶上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声响,非常轻微,裴珏一些也没有察觉到,艾青却面色一变。
她微一挥手,桌上的灯便倏然而灭。
她这动作像是轻易而漫不经心地,但若不是目力已到炉火纯青之境,又怎能致此?
裴珏顿觉眼前一黑,灯光已灭,他方想出声,但瞬即想到可能是那话儿已经来了,连忙收住了口,借着窗纸中透过的一丝微弱的光线,两只眼睛睁得老大,瞬也不瞬地望着窗前。
突然,他觉得身边一阵温馨,一转头,这种温馨的气息更是强烈,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艾青已来到他身侧,低声道:“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已经快来了。”吐气如兰,嗅之醉人。
裴珏越发摒住声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但不知怎地,心跳得那么厉害,甚至连艾青都听到了,悄声问道:“你怕吗?”
裴珏脸一红,他自己知道自己心跳的原因,但是他又怎能说得出口。
突地,窗户无风自开,一条人影在窗口一闪,略一迟疑,便摸了进来,分明是自恃身手,没有将房里的人看在眼里。
这人影身材甚高,身手也极为敏捷,落在地上,全然不带一丝声息,须知他在客寓之中,就敢妄然闯入,一些也不顾忌,武功当然有过人之处,否则,他怎么敢这样地放肆呢?
冷月仙子鼻孔里暗哼一声,那人影是个老江湖,就是这鼻孔里所发出的那一丝极为微小的声息,已使他有了警觉,眼光四扫,发觉房里坐着两条黑黝黝的人影,微微一惊。
在这种情形下,可显出人家虽然狂妄,但真遇上了事,可有精确的判断。
他微一撤手,手里似已撤下兵刃,沉声道:“房里的可是道上同源,兄弟莫西,是合字,也请亮个万儿。”
冷月仙子一拉裴珏的手,示意他不要出声,莫西又道:“朋友是何方神圣,再不开口,可别怪兄弟要不客气了。”须知他久经大敌,方才虽然贸然闯入,但那却因为将房里的人看得太过轻易。
这当然是他的疏忽之处,原来他也住在这间栈房里,方才冷月仙子艾青与裴珏投店的时候,他已望见艾青,这种人的眼光可多厉害,一眼便看出艾青是女扮男装的,他好色闻名,手下不知坏了多少个良家妇女,此刻一见艾青,那种成熟而妩媚的妇人风致,虽是穿着男装,已使莫西色与魂授了。
他不敢多望,怕打草惊蛇,悄悄蹑在后面,对裴珏,倒没有望一眼,只影绰绰地知道另外还有一个女子而已。
他色胆包天,再加上武功实有过人之处,再也料想不到他眼中的对象竟是冷月仙子,等不到三更,就闯入了人家的房里。
可是艾青那轻微的一哼,可使他惊觉了。
他立刻便想到:“这女人虽女扮男装,说不定手下武功不弱也未可知。”脑海一转,对武林中几个喜欢穿男装的女子想了一遍,心中大定,因为她们武功都不及自己,声名也不及自己高。
可是他挂万漏一,却忘了“冷月仙子”,这也是因为冷月仙子声名高,他再也估不到这娇怯怯的女子竟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的女煞星。
冷月仙子一声冷笑,道:“凭你也配问姑奶奶的名字。”手微一扬,竟硬生生将桌子捏下一角,当做暗器使。
莫西可不知道人家用的是什么暗器,只觉风声飕然,手法的惊人,竟是自己前所未见的。
他当下哪里还敢怠慢,疾忙一转身,身形疾侧,那暗器擦胸而过,“夺”地,击在墙上。
莫西可算是久经大敌了,见了这发暗器的手法,已知人家武功的深妙,竟是自己生平未睹,心中大骇,暗忖:“这人是谁?”
念头也来不及转完,双腿一顿,身形疾地从窗口窜了出去。
冷月仙子冷冷一笑,回头向裴珏道:“你等一会,我马上就来。”裴珏方自答应,眼前一花,冷月仙子已失去踪迹了。
裴珏暗叹一声:“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人家那样的武功?”觉得很疲倦,又觉得很饿。
尤其晕“饿”,更令他难受,须知他已一日未曾进食了,但此刻夜深人静,又能到哪里找东西吃呢?
莫西身形猛然几个起落,也掠出了数丈远近,“北斗七煞”中,以他轻功最高,在武林中,三煞莫西的轻功,是颇有名气的。
是以他全力而赴,暗忖总可以逃脱人家的掌握了,他人甚机灵,见机而作,反应最快,只要稍有不对,便立刻逃走,是以虽然作恶多端,但自出道以来,却没有吃过什么大亏。
他以为今日也是一样,虽然未曾得手,但总算也没有吃亏。
哪知背后倏地一声冷笑,笑声就像在他背后发出的,他大惊之下,连身都不敢回转去看一看,脚尖猛点,人已向左前方窜了出去。
哪知冷笑之声,连连不绝,也始终附在他身后,饶他用尽身法,那冷笑之声,仍然跟在他后面。
他魂不附体,汗珠涔涔而落,知道人家轻功高出自己甚多,猛一咬牙,身形疾转,掌中折铁快刀急向后打,情急而拼命了。
哪知他这一转身,所受到的惊骇,更非言语所能形容。
原来身后空空,除了远方的屋顶,被星光的照射,微微有些白光之外,眼中所见,只是一片空荡而已,哪有人影。
他再一转身,那冷笑之声竟如附骨之蛆,又在他背后笑了出来,莫西双腿发软,这种惊骇,的确是他平生从未经历过的。
须知在这种情况下,那无异说自己的性命已悬在人家手中,只要人家高兴,将自己的脑袋摘下,也是容易得很。
莫西情急之下,却被他想出一法来,这当然也是他久经大敌,临敌经验已丰,是以在惊骇之中,仍未曾失去自救的本能。
他猛然身子往下一倒,肘、膝、肩头、脚腿,一起用力,竟在瓦面上施展出“燕青十八翻”的小巧功夫,在这种情况下,使用这种功夫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
广源 - 2008-4-9 13:08:00
第五回 钻石蒙尘
浪子燕青昔年以轻身小巧之术,驰誉天下,这“燕青十八翻”,便是他仗以驰誉天下的绝技,此刻“北斗七煞”中的三煞莫西,便施展出了这种轻功,来逃避身后那如附骨之蛆般的冷笑之声。
能在屋顶瓦上施展这种地趟招术的,在武林中已不多见,他腰、肘、肩头、膝部、脚跟一齐用力,狸猫般地在屋面上翻滚着,掌中的折铁快刀,舞起一团瑞雪般的刀光,借以护身。
此刻他不求伤敌,但求脱身,三个翻滚过后,刀光乍起,画起一道银虹,身形却“嗖”地从后屋檐下翻了下去,须知他久经大敌,临事应变的功夫,自然超人一等,他自忖若施展起轻功,在屋面上奔逸,绝对逃不过那人的手掌,是以便窜到地面上去,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或是随便在一间房子里一藏,那么冷月仙子就很难找到他了。
他算盘打得虽好,哪知他脚尖方一沾地,背后又是其寒澈骨的一声冷笑,他情急之下,反臂一刀抡去,风声虎虎,倒也有几分功力。
但他也知道这一刀绝定砍不着人家,脚尖微错,青蓝的刀光划了个半圆,猛地向上斜挑,刀花乱颤,“玉带围腰”,“梅花错落”,刷刷两招,狠、毒、快、准,兼而有之。
他刀刀狠辣,却也刀刀落空,刀光缤纷中,他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像鬼魅似地在他身侧掠动,他掌心的冷汗将缚在刀柄上的绸布都渗得湿透了,却越发不敢停手,将一柄折铁快刀舞得滴水不透。
冷月仙子冷笑着,在他身侧绕动,双手垂在肩下,却不还手,莫西用尽了“五虎断门刀”里所有精妙的招数,却连她的衣裳都碰不到一点,他们动手之处本是那家客栈的后院,此在当时难免惊动了住店的旅客,出门人哪个愿意多事,都把窗子关得紧紧的,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春寒陡峭,夜风袭人,三煞莫西额上的汗珠,却涔涔乱落,渐渐,他真力越发不继,刷刷刷,拼着最后之力,接连进手三刀,身形一矮,嗖地,向后倒窜,将身躯贴在墙壁上。
他手里举着刀,望着冷月仙子气喘咻咻地说道:“我姓莫的招子不亮,不知道朋友是高人,今天认栽了,朋友念在同是武林一脉,亮个万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山不转路转,以后见着面,我姓莫的兄弟七人,总有补报朋友之处。”
他话说得不亢不卑,虽然认栽,但仍交待得场面已极,果然是老江湖的口吻,哪知冷月仙子艾青一向软硬不吃,饶你说下个大天来,她也仍是无动于衷,冷笑着望着莫西,一步步地朝他走过来。
她仍然穿着男用的文士衣衫,衣袂飘飘,衣衫里成熟的躯体,被晚风一吹,更为动人,可是平日好色如命的莫西,此刻再也没有心情来欣赏这婀娜的体态了,颤声说道:“朋友,你未免也太不讲江湖道理了,我姓莫的连毛都没有碰着你的,你又何必苦苦相逼。”语调中,已显明地,露出了怯意。
艾青仍然冷笑着,像是根本听不懂他的话,这也怪三煞莫西平日恶名太著,才惹得这位女魔头动了杀机,而她杀机一动,再无更改的了。
她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地,却像是都踩在莫西心上,莫西长叹一声,道:“朋友你看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当地一声,将手中折铁快刀抛在地上,突地双手一扬,十数点寒星自他袖中电射而出,正是他成名绝技之一,“七星神弩”。
七星神弩名虽为“弩”,却是毒针,平日安装袖管中,机簧一动,便电射而出,一筒七针,莫西左右双手都安着一筒,不到危急时绝不轻施,一经施出,对手却很少有能避开的。
此刻双手齐扬,十四口毒针倏地射出,方圆两丈之内,都在他毒针的笼罩之下,冷月仙子和他相距不过七八尺,眼看就将丧在他这歹毒的暗器之下,莫西开始冷笑,在他暗器出手的那一刹那里,他已经认为是万无一失的了。
莫西经过的大小战斗,不知有多少次,也不知有多少个武林的成名英雄,伤在他这小小十四口毒针之下。
冷月仙子冷笑未绝,玉手轻抬,那十四口急如骤雨般的飞针,竟如泥牛人海,霎眼间失去踪影,三煞莫西面色顿时惨白,惊呼道:“千手书生!”虚软地靠在墙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须知艾青若以内家劈空掌力震飞这些毒针,或是以绝顶轻功避开,莫西虽也会惊异,却不会吓得如此厉害,而艾青此时所用的手法,正是千手书生的独门功夫“万流归宗”,也就是数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奇人——仇先生,独步天下的绝技。(仇先生之事迹请见拙作《湘妃剑》)
莫西久走江湖,这种手法他虽未得见,却听得已久了,普天之下,能将他“七星神弩”这种暗器收去的,也只有“万流归宗”这种手法。而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能够得这绝顶内功的传授的,也只有千手书生夫妇两人。
莫西骇极而呼,他嘴里虽叫着“千手书生”,心里可想到了对手就是“冷月仙子”,艾青又缓缓向他走近了两步,他蓦地一声厉吼,双手十指箕张,纵身扑了上去,无招无式,居然烂打了。
艾青一声冷笑,玉掌挥处,也是十四点寒星电射而出,两筒“七星神弩”竟原物奉回,莫西一声惨呼,十四口毒针全射在他身上。
冷月仙子婀娜的身躯一动,转身掠起。对莫西看也未再看一眼,白色的人影一闪,只留下濒临气绝的莫西躺在地上哀呼。
艾青以极快的速度在屋顶上巡视了一转,认清了自己的房间,窗户仍是开着的,她毫不踌躇地掠了进去,裴珏仍穿着那件大红女子衣裳,伏在床上,好像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艾青一笑,轻轻问道:“喂!你睡着了吗?”裴珏仍然伏在床上,动也未动一下,艾青打了个哈欠,真有些乏了,轻轻和衣躺在床角,但却不知怎地,眼睛虽合上了,人也疲倦得很,但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只是闭着眼睛养神。
房里无灯,但窗外有星月之光射进来,是以光线并不十分黑暗,她躺在床上,觉得有一丝寒意,朦胧之间,觉得裴珏似乎动弹了一下,睁开眼睛一看,从窗子里照进的月光,刚好照在躺在她旁边的那人的脸上,她竟哎呀一声,惊叫了出来。
那人竟不是裴珏,阴凄凄地冷笑一下,艾青面色如土,双肘一齐用力,腰一挺,想掠起来,那人右肘支在床上,左手微伸,那么恰到好处地点在艾青腰上,生像是艾青的腰自己送上来被他点的一样,艾青腰一软,吧地,又倒在床上。
那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身形一动,像是有人在下面托着他似的,虚飘飘地从床上掠了起来,将身上的那件火红缎子女衣脱了,露出里面手工极其精致,质料也异常高贵的短衫裤来。
他转到床后,望了被他点中穴道,躺在地上的裴珏一眼,嘴角泛起一个狠毒的笑容,将挂在床后的一件灰色长衫取来穿上,身形显得极为凄苍,走回床前对艾青道:“想不到我来了吧?”语调中带着三分讥诮和七分怨恨的意味。
“更想不到的,总算让我抓着了你。”他眼中闪动着鹰隼一样的光芒,冷笑着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伸手抓起了艾青,也就像鹰隼攫起小鸡那么样地轻易和安详,脚尖一点,掠到窗口,忽又冷笑一声,掠到床后,骈指如剑,在裴珏身上疾点了两下,身形一转,从后窗口掠了出去。他身形是那么轻灵而曼妙,像道轻烟似的。
倒躺在床后阴暗的角落里的裴珏,心里觉得说不出来的委屈,对于这一切,他都觉得有些茫然。
方才他羡慕地看过艾青掠出房去,他又累、又饿,低头看到自己身上仍穿着那件大红女衫,觉得又羞、又恼,站起来,方想脱掉,他出来才一日,但这一天中他经历的事却比他一生中其他日子的总和仿佛还多些,他有些难受,却又很兴奋。
突地,他觉得像是有些声音,抬起头来。却看见一个瘦长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身前,他惊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那人穿着灰色的文士长衫,裴珏看不清他的面貌,壮着胆子问道:“你是谁?”
那人冷冷一笑,问道:“你是谁?”
裴珏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寒意,嗫嚅着,说不出话来,那人冷冷一笑,身躯稍为移动了一下,问道:“艾青呢?”有光从窗外射进来,那人一侧脸,裴珏看到那人的侧影,宽额鹰鼻,线条极其突出,那人走上一步,紧紧迫问道:“艾青呢?”
裴珏下意识地一指窗口,道:“她出去了。”那人眼珠一转,裴珏只觉得身形像风一样卷了过来,自己腰上一麻,已被点中了穴道。
那人一手提起了他,口中喃喃低语着道:“怪不得我找不着她,原来她找着了汉子。”低头又看了裴珏一眼,呸了一口,骂道:“想不到她竟看上了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兔崽子。”裴珏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对他后面的那句话,他倒有些会意,觉得一肚子冤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人砰地将裴珏抛在床后,裴珏只觉得四肢发软,软中又带着麻木,一动也不能动地躺在地上。此刻那人抓着他,临走的时候,还在他前胸、颚下疾快地点了一下。他也会些武功,对穴道却是一点也不懂,不知道人家究竟点在自己哪一个穴道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然而他却觉得像一年般那么长。突然他觉得眼前又是一花,一双穿着粉底朱履的脚赫然来到他眼前,他身子不能动,也无法看到那人的上身。
接着,那双穿着粉底朱履的脚一动,朝他腰眼踢了两脚,他觉得周身大痛,却仍然不能动,那人似乎极为惊异地“咦”了一声,低语道:“原来是他的独门点穴。”搬起裴珏的身子,在裴珏的后心极快地拍子十几掌。
裴珏觉得周身的骨节像是散了一样,猛地吐出一口浓痰,身子虽然仍是疼痛,但却可以动弹了,慢慢挣扎着爬起来,看到一个穿着银色长衫的人,带着一脸轻蔑之色,站在他面前,颔下微微蓄着些短髭,神情既清俊,又高傲,裴珏看起来,竟像天神似的,想到自己,自卑之感,又不禁而生。
此刻已经有些曙色了,是以裴珏能够看得到他脸上的神色,他也能看得出裴珏的脸,眉头一皱,似是非常不屑。裴珏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低下头去,他觉得此刻像是特别安静,耳边竟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像是大地都睡熟了似的。
突地,他觉得那人又踢了他一脚,抬起头来,看到那人的嘴朝他动了几下,他却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心里不禁升起了极大的恐惧,张口想呐喊,哪知却只能发出极低微的“呀、呀”之声,他着急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心里像是突然堵塞住了几十块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那人垂着头望着他,目光中竟没有一丝怜悯,对于世上一切值得怜悯的事,他却施之以轻蔑,一手抓起了裴珏的头发,端详了几眼,倏然松手,低语道:“这厮的手段,果然狠毒已到极处。”望了裴珏一眼,又道:“只能怪你没出息。”脚步一错,悄然溜开了数尺,衣衫一飘,银波粼粼,裴珏眼光随着他的背影,他的身形竟像是比人家的眼光还快,霎眼之间,他已失去了踪迹。
裴珏眼中汩汩流下泪来,他知道自己不但聋,而且也哑了,那银衫的中年人嘴里讲的话,他虽然听不到,可是脸上那种轻蔑的神色,裴珏却可以看得出来,他心高气傲,却处处受着压制,处处被人欺负,遇到冷月仙子,刚刚有了一些学成武功的希望,哪知又出了这种事,他的希望完全破灭了,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既聋且哑的残废,他紧紧扼着自己的喉咙,恨不得立时死去。
这世界,这生命,对他说来,是未免太残酷了些,这年轻人本该像朝日一样的多彩而绚丽,然而,苍天却让他比雨夜还要灰黯。
晓色方开,旭日东升,有光从窗口射人,将这间斗室照得光亮已极。
光线照过的地方,将室中的尘埃,照成一条灰柱,裴珏呆呆地望着,问着自己:“为什么在有光的地方才有灰尘呢?”
但他瞬即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原来是光线将灰尘照出来,没有光的地方也有灰尘,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他垂下头,心情更为萧索,他想:“这世界多么不公平!光线为什么不把所有的灰尘都照出来呢?为什么让那些灰尘躲在黑暗里呢?”
蓦地,门外有店伙的叫声:“客官,天亮了,要赶路的该起来了。”声音虽然宏亮,但裴珏却一丝也听不到,窗外阳光更盛,他的心情,却和窗外的天气相反:“天亮了,我该走了,但我走到哪里去呢?”虽然强忍着,眼泪仍然沾湿了他的眼帘。
“男子汉大丈夫,宁可流血,也不能流泪的。”他咬着牙,环顾这斗室一次,蓦地看到冷月仙子有个小包袱仍然放在桌子上,他考虑着,该不该去拿走。“别人的东西,我能拿吗?”他脑海中不停地转动着,蓦地想起:“但是我住了店,该付店钱的。”于是他走过去,将那包袱解开,里面果然有一整锭元宝和一些散碎银子,他连忙拿了一些,将那包袱又系好,整了整身上的短衫裤,走出房去。
昨夜的剧斗,使得店伙对裴珏不禁另眼相看,所以他虽然在奇怪昨夜进来了两人,今天却只出来一个,而且昨夜是女的,今晨却变了男的,但是他却自己警告自己:“少多事,说不定这也是江洋大盗,你要多事,人家也许就会给你一刀。”
于是他一声不响地跑过去,裴珏给了他一些银子,一挥手,表示说:“多的你拿去吧!”
店伙一看,非但不多,还少了点,但是也不敢多说,将艾青的马牵了出来,陪着笑道:“客官多光顾。”心里却在咒着裴珏的祖宗:“住店不给钱,还要铁青着脸充大爷,看你这样子,八成是个兔二爷。”
但裴珏连他口中讲的话都听不到,当然更不会知道他心里想的了,接着马缰,心里有些高兴:“有了马,我就可以到处跑了。”当然,他这一丝高兴比起他的忧郁来,还差得太远。
牵着马走了两步,这失去视听之觉的孤苦的年轻人,在思忖着自己的去路,突地,两个披着长衫手里拿着铁球的汉子朝他笔直地走了过来,一个微拱着背,太阳穴上贴着块膏药的汉子,一伸手,推了他一把,道:“你这匹马是哪里偷来的?”
裴珏一怔,全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汉子一扬铁尺,厉声道:“快跟太爷到衙门里去!”路人听了忖道:“原来是公差抓贼。”却不知这两个是在衙门里吃闲饭的角色,昨夜赌了通宵牌九,将一个月弄来的银子都输光了,一早跑出来,到处想触人家的霉头,裴珏这一不说话,他越发得意,喝道:“这一个是贼,你看他穿得这个样子,手里却牵着这么一匹好马。”
他伸手就去夺马缰,裴珏吃惊地抓着,心中想说话,口中却说不出来,那公差“吧”地,打了他一耳光,骂道:“妈那个巴子,你这个小贼还耍赖。”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裴珏又气又怒,跳上去劈面一拳打去,那公差现在精神全来了,口中喝道:“小贼还敢还手!”左手一引裴珏的眼神,右腿起处,将裴珏踹在地上,赶过去又是两脚,裴珏跟着“龙形八掌”学了那么久的武功,此刻竟被这公门里最起码的把式打得在地上翻滚,连还手的力量都没有。
“打小贼”原是这些人的拿手好戏,那人一面踢,一面喝骂着,另一个眯着眼,颈子缩在衣服里,鼻涕都快流出来了的瘦子打着哈欠道:“老张,算了,把赃物带回去就算了,这小贼怪可怜的,就马马虎虎放了他吧!”
贴着太阳膏的“公差”眼珠一转,瞟了那匹马一眼,那足足抵回他们昨夜输的钱还有多,气不禁消了一大半,朝地上的裴珏啐了一口,牵着马刚想走,那瘦子却又道:“这小贼身上的那个包袱,说不定还有什么赃物,你拿来看看。”
于是裴珏死命抓着的包袱又被他抢了去,那“公差”眉开眼笑地将银子拿了去,却将那包袱扔到地上,竟扬长去了。裴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疼痛,并没有放在这倔强的少年心上,但是他的心却因受了这种委屈和侮辱,而几乎要爆炸了。
他无言地望着苍天:“为什么这些人要欺负我,难道我生成就是该受人家的欺凌与侮辱的吗?”他愤恨那两个强抢去了那本属于他的东西,他恨满街的路人眼看着这不平的事,非但没有一人管,而且都还用轻蔑的眼光望着他。
但愤恨永远是于事无补的,他踉跄地提起了那“包袱”,希望在里面还能找到一分碎银来买些烧饼充饥,但是他失望了,那个包袱里面,此刻所剩的,只有两本薄薄的书。书是用黑桑皮纸做的封面,上面没有写字,而他现在也没有看书的心情,走了一段路,肚子饿得越发难受,他天生傲骨,乞求的事,他永远也不会做,也不愿做。
他在路上踯躅着,一个卖烧饼的胖子看着他,觉得有些可怜,拿丁两块饼给他,脸上还带着笑容,裴珏感激得喉头都梗塞住了,接着那他有生以来所接受到的最珍贵的赠与,将那胖子的面容,即时记在心里:“你有三颗金牙,耳朵上有一粒痣。”他暗忖:“我不会忘记你,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
那胖子在作着别的生意,拿着破旧的纸包烧饼给人,裴珏嘴里嚼着烧饼,心里却一动,将包袱里的那两本薄书拿出来,交给那胖子,意思是说:“我吃了你的烧饼,现在还你两本书,让你包烧饼。”他竟不愿意白得别人一丝好处。
那胖子将那两本书翻了翻,又还给裴珏,摇了摇手,意思是说:“我不要看。”却又拿了个烧饼给裴珏。裴珏拿了那两本书,转头就跑,他知道那胖子一定以为他还要吃烧饼,他感觉到被屈辱了的悲哀,跑着跑着,眼睛又潮湿了。
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比一个天生傲骨的人,却偏偏在受到别人委屈的时候,既无法反抗,也无法辩明更值得悲哀的了。
裴珏像一颗未经琢磨,也未曾发出光彩的钻石,混在路旁的碎石里被人们践踏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价值,这颗钻石的命运是永远被人践踏,还是能有发出光彩的一天呢?
广源 - 2008-4-9 13:08:00
第六回 天涯飘泊
这天晚上,客栈门口多了个洗马的小厮,他洗的马比任何人都干净,但拿的钱却比任何人都少,这还是本来在客栈门口洗马的那一群无赖中的“老大”可怜他,才将一些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油水”的客人让给他。
他,自然就是裴珏,他认为靠劳力吃饭,并不是屈辱,因此他竟也安于这种卑贱的生活,晚上就在客栈的房檐下一睡,用那两本破书做枕头,这是他惟一的财产,也是惟一没有别人要抢他的东西。
料峭的春寒有时使他半夜惊醒,他就起来打一趟他也知道毫无用处的“大洪拳”,一面安慰着自己:“夏天就要到了。”
但夏天还没有来的时候,这小镇却来了个卖把式的老头子,带着一匹疲弱的老马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他们在客栈前面的一小块空地上,打起锣,那小姑娘耍着花刀,裴珏看得眼睛都直了,觉得她耍得真好,那老头子咳着嗽,叫着江湖的场面话,但使了半天劲,看的人虽多,给钱的人却少。
那老头失望了,弯着腰,咳着嗽,收拾着场子,那小姑娘叹着气,在旁边帮忙,天黑了,他们牵着那匹老马来到客栈门口,店小二爱理不理地招呼着,裴珏却去牵那匹老马,比着手式,意思是要替他们刷一刷,那老者摇了摇头,裴珏却在地上划了“不要钱”三个字,那老头一笑,就将马交给他,裴珏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那小姑娘的大眼睛里也充满了笑意。
“这是一对多么漂亮的眼睛呀!”但是他立刻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他现在甚至连檀文琪都不敢想,因为一想到她,他就会觉得更难受。
晚上,他又枕着那两本破书睡了,像以前的那些日子一样,他又被春寒惊醒,可是今夜当他在星空下使着拳的时候,除了满天的星星之外,还有一双眼睛在望着,那就是那耍把式的老头子。
那老头从客栈里走出来,拿了块白粉在地上写道:“你学过武?”裴珏点了点头,那老头想了一会,又写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去闯江湖,虽然有时也会挨饿,但总比你在这里刷马要强得多,少年人也该到江湖上闯闯呀!”
裴珏大喜,连连点着头,那老头子满布皱纹的脸上,也露出喜色,他到底老了,古铜色的皮肤,现在也渐渐松弛,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他忙,总是件好事,何况他对这小伙子还颇具好感。
于是第二天,裴珏就由刷马的小厮变成了走江湖的小伙计,他随着老头子到了江南,在一些小镇里飘泊着,白天,他打着锣拿着家伙,有时也使一趟拳,晚上,他拿着那柄兵刃,和老头子睡一起,夏天来了,可是他却又觉得热了。
以往他的幻想,此刻已被现实折磨得几乎没有了影子,但夜深人静,他还没有睡着的时候,他也会幻想自己学成了惊人的武功,使檀明大吃一惊后,娶了他的女儿。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冷月仙子,想到她映在墙上的那个美丽的影子。
但是白天,当他看到那一双明媚而带着笑意的大眼睛的时候,他不禁忘去了很多事,也许忘得太多了些,但无论如何,回忆只是使他伤心而已,那他又何必要去回忆呢?
那老者——他自己替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花刀孙斌,江湖人称“断魂刀”。孙斌的女儿——那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孙锦平,却对裴珏有着亲人般的慈爱,这对自幼失去了亲人的裴珏来说,已足够使他满足了,何况那双大眼睛望着他时,还带着甜蜜的笑意呢。
他们离江陵府越来越远,这天到了龙潭,天正在下着雨。
下雨对江湖卖艺的人们来说,是一种无法补救的磨难,花刀孙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晚上,裴珏中夜而醒,他梦到檀明拿着一把刀要杀他,檀文琪在旁边拉着他爹爹的手,所以他醒来时,那极恐怖的感觉仍使他悚栗,他一转脸,看到孙斌也不在床上,于是他就从那张木板搭成的床上爬起来,挑亮了油灯,穿上鞋子,走出这间茅草搭成的小客栈里的小客房,出去透透气。
雨已经止了,这么凉快的晚上,裴珏很少在夏天遇到过,他走到小院子里,仍然没有孙斌的人影,他不禁开始奇怪:“孙老爹这么晚了,会跑到哪里去了?”爬到那矮墙上往外一望——墙外那片荒地上的景象,却吓得他差点从墙上翻下来。
原来墙外此刻喝叱连声,刀光飞舞,“花刀孙斌”掌中青钢刀涌起一片光影,竟以名垂江湖的“五虎断魂刀法”对敌着对手的一枝丧门剑和两管判官笔,刀风虎虎,招沉力猛,显见得在这柄刀上,至少有着四十年的功力,哪里还是他在耍把式使的那种刀法,裴珏的眼睛都看直了。
使丧门剑的是个精瘦汉子,左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使判官笔的短小精悍,招式狠辣,尽往孙斌身上可以致命的地方招呼。
“花刀孙斌”雪白的胡发在夜风里带着刀光飘舞,那使判官笔的双笔抢出,一点“期门”,一点“乳泉”,刷地一塌腰,双笔直上挑出,竟点向孙斌的咽头,招式快如闪电!
孙斌冷笑一声,微一错步,刀光一闪,震得那自上斜削而下的丧门剑发出“呛然”一声长吟,左腿虚虚踢出,右腿倏然飞起,“鸳鸯双飞腿”,踢得那矮小汉子不得不赶紧撤招后退。
使丧门剑的瘦长汉子冷笑叱道:“十年来姓孙的功夫倒还没有搁下,可是今天我姓程的不叫你血洒此间,从此江湖上就算没有我们‘淮阳三煞’这块字号。”刷刷两剑,剑光带着青蓝色的光芒,在黑夜里显得分外利明。
那使判官笔的此刻眼睛都红了,也是边打边喝道:“想你断魂刀在武林中还算叫得起万儿的人物,杀了人竟想一躲了之,那可办不到,今天没别的说,赔我二哥的命来吧!”
孙斌一声不响,“五虎断魂刀”使得风雨不透,力敌这名震江湖的绿林巨盗“淮阳三煞”中的小丧门程英和夺命三郎郑昆炎的三件兵刃,虽然已是很少有还招之力,但这“淮阳三煞”一时半刻之间,却也奈何他不得。
伏在矮墙上的裴珏虽然听不到他们的话,可是他脑中立刻将这件事猜出了九分。
“这大概是有人向孙老爹寻仇,这孙老爹以前一定也是个成名英雄,为了躲避仇家,就藉卖艺来隐藏身份,可是今夜,还是让人家找着了!”他暗叹一声,又忖道:“可惜我太不中用,竟连一点儿忙也帮不上,人家怎么来的,怎么动上手的,我都不知道,我是个笨蛋,又是个残废。”
他的心更疼了起来,头一抬,忽然看到几点寒星,似电般地向和孙老爹动着手的两个人身上袭去,他知道这是暗器,朝着旁边一看,孙锦平手里也提着刀,暗器就是从她手上发出的。
小丧门剑一领,夺命三郎掌中判官笔翻飞泼打,将袭来的铁莲子击飞了,口中大怒喝道:“什么人敢暗算大爷?”
语声方了,孙锦平已像燕子般地掠了过来,手中使得是柳叶刀,刀光一闪,“风虎云龙”,上削喉咽,下剁双足,走的也是“五虎断魂刀”的路子,但是轻灵巧快,和她爷爷的刀沉力猛却又截然不同,小丧门冷笑一声:“小媳妇也出来了!”剑势一转,刷刷两剑,刺向孙锦平。
裴珏看得冷汗直冒,他想不到孙锦平也有这么好的功夫,对自己的无用,也越发惭愧难受。
这几人一动手,这龙潭郊外小乡村的狗都吠了起来,小丧门有些心虚,低喝道:“老三,卯上劲,快了结这两个点子。”
夺命三郎闷哼了一声,判官双笔直欺进孙斌怀里去,这种短兵器,讲究的就是“一寸短,一寸险”,另外还得加上快,夺命三郎能扬名江北绿林,这一对判官笔上,确实有过人的功夫,就连孙斌那么老辣的刀法,却也被迫得后退了两步。
但十数个照面一过,夺命三郎手上的判官双笔就不得不缓下来,孙斌掌中的刀,却一招快似一招,很快地占了上风。
那边孙锦平掌中的柳叶刀,却抵敌不住小丧门掌中的三才剑法,一团刀光,堪堪已被裹在小丧门轻灵巧快的剑招里。
裴珏自家武功虽不行,但总算还懂得不少,此刻心中着急,忖道:“看样子他们一个时辰里,还分不出胜负来,若惊动了别人,怎生是好?”他却不知道,此时早已惊动别人了,只是大家都躲在房里,谁肯出来招惹这种事。
孙斌早年闯荡江湖,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知道多少,此刻眼角动处,已看出他女儿情况的不妙,蹬蹬蹬倒退三步,刷地,又窜了上来,竟施展出“五虎断魂刀”里的“进步连环夺命三招”来,顿时将夺命三郎的身形,压在自己刀光之下。
夺命三郎判官双笔,磨、点、架,将孙斌的“进步撩阴”,“连削带砍”狠辣的两招避了开去,孙斌冷笑一声,刀光忽地一圈,夺命三郎右手判官笔一架,左手方动,却被孙斌刷地一腿,踢在手腕上,一只纯钢打造的判官笔脱手飞去。
他惊呼一声,塌腰错步,孙斌却怎会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刀光如雪,专找他左面的空门,夺命三郎一枝判官笔才架得两招,一声惨呼,左肩上可着了一刀,痛得连右手的判官笔都丢了。孙斌面寒如水,成心将这江北巨盗废在自己刀下,刷地,又是一刀,夺命三郎痛得冷汗直冒,仍未忘了逃命,扑地躺了下去,“懒驴打滚”,招式虽无赖,但却总算躲开了此招。
那边小丧门一声厉呼,喝道:“姓孙的,光棍不打躺下的,好朋友未免太狠了吧!”抽身想赶过去,但孙锦平的刀却不要命堆缠着他,他心越急,掌中的剑招也就越乱,猛听得又是一声惨呼,他知道夺命三郎八成儿是完了。
念头尚未转完,孙斌已掠了过来,刀光一领,直剁小丧门的上三路,口中却喝道:“平儿退下去,用暗青子喂他。”
小丧门长剑越发不济,瞬眼之间,肩头、腰下,又中了两颗铁莲子,掌中剑一招“啸雨转风”刚使到一半,就痛得连剑招都使不完,眼前刀光一花,左腿上又着了一刀。
这种流血的场面,裴珏是第一次见到,他兴奋得全身发抖,恨不得那运刀如风,身形如豹的不是孙老爹,而是自己才对心思。
孙斌自己知道劈在小丧门身上的一刀,已用了八成劲,已足够叫他去见阎王子,用鞋底抹了抹刀口上的血,低低说道:“把地上的铁莲子拾起来,趁着天没亮,赶紧离开这里。”
孙锦平嗯了一声,晃起火折子,在地上拾回铁莲子——那惟一可能露出他们身份的东西。
裴珏高兴得自矮墙上跳了下来,孙斌望着他一笑,丝毫没有因为他窥破秘密而有不满,这当然是因为已没有将他看做外人的缘故。
三人回到房里,孙斌就开始检点行装,裴珏知道是要走了,在旁边捆着兵器,方才的事,孙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