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源 - 2008-4-9 15:14:00
目录
第 一 回 摩云神手
第 二 回 安乐公子
第 三 回 无情碧剑
第 四 回 辣手童心
第 五 回 凌风公子
第 六 回 扑朔迷离
第 七 回 血海深仇
第 八 回 洞中天地
第 九 回 销魂秘笈
第 十 回 豹突山庄
第十一回 音魔幻境
第十二回 风暴袭来
第十三回 阴差阳错
第十四回 挺身而出
第十五回 塞外双残
第十六回 往日秘辛
第十七回 有口难言
第十八回 血掌火龙
第十九回 生死茫茫
第二十回 祥麟公子
第二十一回 江南美人
第二十二回 玉面青蚨
第二十三回 金府双卫
第二十四回 青铜制钱
第二十五回 神驴铁胆
第二十六回 洞中遇合
第二十七回 端方公子
第二十八回 前尘恨事
第二十九回 莲花开落
第 三十 回 武林盛会
第三十一回 夺宝遗恨
第三十二回 图穷匕现
第三十三回 蛇蝎美人
第三十四回 千钧一发
第三十五回 急转直下
第三十六回 恩仇难分
第三十七回 天涯狂生
第三十八回 南海一君
第三十九回 重出江湖
第 四十 回 风云陡变
第四十一回 海外三煞
第四十二回 神龙太子
第四十三回 霸业宏图
第四十四回 天仙魔女
第四十五回 南海龙女
第四十六回 太阴神掌
第四十七回 太白双逸
第四十八回 风尘三丐
第四十九回 域外四凶
第 五十 回 八荒风雨
第五十一回 君临天下
第五十二回 天佛秘传
第五十三回 钩心斗角
第五十四回 锋镝情潮
第五十五回 九大掌门
第五十六回 义薄云天
第五十七回 决死一搏
第五十八回 金龙令下
第五十九回 烟消云散
第 六十 回 情根深种
广源 - 2008-4-9 15:15:00
第一回 摩云神手
这条路笔直地伸到这里来,又形成一个弯曲,弯曲的地方是一片长得颇为浓密的树林子路,路就从这树林子里穿出去。
虽然已近黄昏,但六月骄阳的余威仍在,热得叫人难耐。
一丝风声也没有,穹苍就像是一块宝石,湛蓝的没有丝毫杂色,阳光从西边射下来,照在路上,照在树梢,却照不进树林子。
路上,本没有什么行人,但此刻远处突地尘头大起,奔雷似地驰来几匹健马,到了这树林子前面一打盘旋,竟然全都停住了。
一个骑着毛驴的丝帛贩子刚好从树林子里出来,看到这几个骑士,目光不禁一愕,在这几个骑士身上望了半晌,但自己的目光和人家那利刃般的眼睛一触,就赶紧低下头,扬起小皮鞭,在驴子后面抽了一下,这毛驴就放开四蹄跑了开去。
原来这五骑连人带马都透着有些古怪,马上的骑士,一色淡青绸衫,绸衫上却缕着金线,识货的人一眼望去,就知道光是这一袭绸衫,价值就在百金以上,绝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尤其奇怪的是,这五匹马的马鞍下,也露着金丝的流苏,阳光一闪,照在那马镫上,马镫竟也闪着金光,这五人五马立在这六月的阳光之下,只觉金光灿烂,就像是庙里塑金的神像似的。
此刻,这些骑士们一勒马缰,马就慢慢地进了树林子,一个满面于思的大汉,将头上镶着一粒明珠的淡青武士巾往后面一推,扳着马鞍子四下一望,就侧顾他的同伴说道:“这地方又凉快,又清静,我看咱们就在这里歇一下吧,反正咱们已算准那话儿准得从这条道上经过,咱们等在这里,以逸待劳,一伸手就把点子给招呼下来,你说这有多痛快。”
这满脸于思的大汉非但生相威猛,说起话来也是声若洪钟,满口北方味儿,显见是来自燕赵的豪强之士,奇怪的只是这种人物,怎会穿着这种衣服呢?不但透着奇怪,简直有些透着玄妙了。
他说完,不等别人答话,就将手里的马鞭子朝鞍旁一插,一翻身,飕地跳下了马,身手的矫健,也说得上是千中选一的好手。
另一匹马上的一个瘦长汉子在鼻孔里哼了一下,冷冷道:“老二这一年来把武功全都搁下了,你们看看,他刚跑了这么一点儿路,就累得恨不能找张床来往上面一倒,说起话来,又生像京里下来的那几个人就是他儿子似的,只要他一伸手,就什么都成了。”
那叫做“老二”的汉子咧嘴一笑,一面伸手往马股上一拍,那马就得得地跑去一边,一面却笑道:“大哥,不瞒您说,我还真觉得有点儿吃不消,这次要不是为了咱们吃了人家一年多,又蒙人家那种款待,兔蛋子才会冒着这么大的太阳赶到这里来。”这身长七尺的彪形大汉又嘿地一笑,道:“不过从京里下来的几块料,还真没有放在我二霸天的眼里,就算他们能搬出‘燕京镖局’里的人来,可是大哥,您想想,燕京镖局的那老头子,还会将什么好手借给这些鹰爪孙吗?”
那个他叫做“大哥”的瘦长汉子又冷哼了两下,目光一转,蓦地道:“老二,念短!”
另四个穿着豪华,身躯精干,神色剽悍的骑士一齐随着他的目光往那边望去,只见一个穿褴褛长衫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本烂书,坐在林中道旁的一棵树下,眯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却将两只穿着破布鞋的脚伸得远远的。
那满面于思的大汉不禁又哈哈一乐,指着这穷汉笑道:“大哥,您真是,自从咱们兄弟上次栽了那次跟斗之后,您越来越小心了,连这么个穷酸也含糊起来。”
那瘦长汉子双眉一皱,也翻身下了马,远远踱到一株树下,竟闭目养起神来。
也有风从林隙中吹了进来,那自称“二霸天”的汉子敞开衣襟,迎风一吹,伸出青筋隐现的大手往长满了胡子的嘴边一抹,笑道:“这里要是再有一碗冰镇梅汤,那可就更美了。”
话未说完,眼睛突地愕住,原来那睡在树下的穷酸身旁,正放着一个细瓷盖碗,碗盖上沁着水珠子,里面竟真的像盛着“冰镇梅汤”。
这大汉目光一触着这只盖碗,便再也收不回来,又仔细地盯了两眼,这只盖碗浑然是宝蓝色,细致光滑,显见是名窑所制的精晶,只是这大汉不识货,他看的只是那碗盖上的水珠子。
于是他目光又四下一转,看到他的弟兄们都在望着他微笑,他呲着牙一撇嘴,走到那穷汉身前,朝那伸出的脚上一踢。
那穷汉蓦地惊醒了,一探头却仍然眯着眼睛,作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来望着这踢醒自己的人。
自称“二霸天”的大汉此刻也看清了这穷酸年纪还轻,脸生得也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两道眉毛又细又长,尤其夺目。
但这“二霸天”是既粗鲁,又蛮干,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此刻见这穷酸少年醒了,就又冲着他一呲牙,指了指那上面沁着水珠子的宝蓝盖碗,粗着喉咙大声问道:“喂,小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穷酸少年仿佛睡得很熟,被突然弄醒来似的,眼睛仍惺松着道:“这里面装的是梅汤,小生用冰镇了一晚上,还舍不得饮哩。”
这大汉哈哈一笑,往嘴里咽了口唾沫,连连指着那盖碗道:“好极了,好极了,快拿来给大爷我喝,大爷我正渴得很。”
那穷酸少年揉了揉眼睛,仿佛弄不懂似的,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过……这碗梅汤小生还要,还不想送给阁下!”
这位“二霸天”两只眼睛突地一瞪,喝道:“你这穷酸,敢情是胆子上生了毛了,我二霸天今天高兴,才客客气气地叫你把梅汤拿来,不然大爷一脚踢出你的蛋黄子,你……”
哪知他话声未落,那静站在树下的瘦长汉子突地一声喝叱道:“老二,禁声!”又道:“老五,你听听,是不是点子们已经来了?”
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立刻从地上翻身跃了起来,伏向地上,用耳朵贴着地倾听了半晌,突地满脸喜色地说道:“大哥,还是您耳朵灵,果然是点子来了,一共有三辆车,九匹马,距离这里还有一箭多地,最多一盏茶的时候就过来了。”
这时那位自称“二霸天”的大汉便再也顾不了喝梅汤,一翻身,飕地一声,一个箭步窜到另一边的林口,手搭凉篷,朝前一望……
前面果然有一股尘土扬起,也隐隐有车辚马嘶之声传来,这汉子生性虽然鲁莽,但行动却矫健得很,一拧身,又窜回树林子,双臂一张,低低吆喝一声,将正在四下吃着草的马都赶到一边去,又从自己那匹马的马鞍旁抽出一口折铁刀来,迎风一刺,不禁咧嘴一笑,呲着牙说道:“好兄弟,你休息了这么久,今天也该让你发发利市了。”
这时另四个汉子也都跃了起来,凝视戒备,耳听得车辚马嘶之声越来越近,众人脸上的神色,越发露出紧张的样子来。
而那寒酸少年,更像是被他们这种样子吓得不知怎么好,拿起那只宝蓝盖碗来,双手簌簌地发抖,抖得那只碗不住地响。
满面于思的大汉一步窜过去,掌中刀在他面门虚幌一下,沉声低喝道:“你小子老老实实给我坐在这里,动一动大爷就要你的命!”这寒酸少年抖得更厉害了,碗里的梅汤泼了出来,溅得一身。
“二霸天”惋惜地望了一眼,这时那另外四个汉子都已闪到树后,一面向他喝道:“老二,点子来了。”
“二霸天”再也顾不得梅汤了,一拧身,也闪到树后,只见林外已当头驰进两匹马,马上坐着一胖一瘦两个汉子,一进树林,这两人也喘了一口气,方要说话,哪知却听到暴喝一声:“朋友站着,燕云五霸天在此恭候朋友们的大驾已有多时了。”
“燕云五霸天”这几个字一喝出来,那胖子脸上的胖肉就颤抖了一下,另一个人面上也是倏然色变,霎眼间,随着这喝声,林中已闪出五个穿着绣金华服的剽悍汉子。
那胖子又一惊,几乎从马上跌下来,两只小眼睛四下一转,强自镇定着,却见一个满脸于思的彪形大汉已窜到自己马前,厉声喝道:“郑胖子,快把你押着的东西给太爷留下来,然后夹着尾巴快滚,我厉文豹看你生得肥头大耳的,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原来这满脸于思的粗犷大汉,正是名满两河的剧盗,燕云五霸天中的“二霸天”厉文豹。
这燕云五霸天既未安山,亦未立寨,却是大河南北最著凶名的绿林道之一,这同族兄弟五人,仗着飘忽的行踪,狠辣的行事,在两河一带的确作过几件大案,也搏得不小的万儿。
这当头的胖子长相虽然不佳,却也是两河武林中的名人,河朔名捕胖灵官郑伯象,此刻他虽再也想不到这燕云五霸天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招呼这批官家运送的珍宝,此时他心里尽管发毛,口中却仍不含糊,双手一拱,强笑着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厉当家的,这些日子来,小的也不知道厉当家的到哪里发财去了,一直没有向您请安,心里正在难过,哈哈,想不到今天却让小的在这里给遇着了。”
这以手腕圆滑享名于六扇门里的老公事,此刻一面说着话,一面也从马上跃了下来,双手一拱,作了个罗圈揖,竟又赔着笑道:“厉当家的,您那大人不见小人罪,小的这儿给您那请安了。”
厉文豹突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那郑伯象的一张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更在打着鼓,他此次保的虽然是贵重的东西,但一来因为谁也想不到这段从清苑到济南府素来平静的官道上会出事,是以护送的人不多,再者也是因为这些年来六扇门里根本没有能人,所以他此刻心里有数,知道就凭自己这儿的几个人,绝对不会是这“燕云五霸天”的敌手。
他心里嘀咕着:“燕京镖局的那茹老头子真该死,派了那么个寒寒蠢蠢的小伙子来帮着我们押镖,呶,这趟可出事了,这干系谁来担当?”
他心里正又发毛,哪知厉文豹笑声倏地一住,呲着牙又喝道:“郑胖子,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一套?要是你小子想在厉大爷们眼前玩这一套,那你可就打错了算盘了,识相的,你还是撒手快滚吧,反正车子上那玩意儿,又不是你郑胖子的。”
这胖灵官平日见了穿墙洞、打闷棍的毛贼,一瞪眼,一发威,倒很有那么回事,可是此刻见了这横行一带的巨盗,他却只剩下赔笑的份儿了。他是两河的老公事,本来和这“燕云五霸天”还有着一星半点交情,哪知人家现在根本不卖这个交情,他虽然仍在咧着大嘴直笑,可是这笑容中却半分笑意也没有,而他身旁同来的那个瘦子,比他还不管用,此刻赔笑都笑不出来。
厉文豹目光电扫,又朗声大笑起来,回首朝那瘦长汉子,也就是“燕云五霸天”里的“大霸天”厉文虎一望,大笑着说道:“大哥,兄弟我的话可没有说错吧,您看看,这还不是一伸手,就……”
哪知他话尚未说完,在郑胖子和另一瘦子的两匹马中间,突地多了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匪徒,这么大的胆子,敢伸手动燕京镖局保的镖!”
厉文豹后退一步,两只环眼一转,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少年一阵,不由又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轻蔑的意味。
原来这少年虽然面目也颇俊秀,身上却穿着一套粗布短衫裤,一副土头土脑的样子,哪里像个保镖的达官。“二霸天”厉文豹怎会将这个少年放在眼里,大笑着喝道:“怯小子,你要是不要命的话,大可以找别的法子去死,何必要叫你厉太爷费事?厉太爷的宝刀之下,还懒得杀你这样的小子呢!”
那胖灵官一看这少年出来,不禁暗中一皱眉头,在肚里暗骂道:“你这小子真是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凭你那点功夫就敢在燕云五霸天跟前叫阵,你真是活得起腻,唉——想不到声名赫赫的燕京镖局,竟然弄出这么一个怯小子来做镖师,不然随便搭上一个,今日遇着事,也可以抵挡一阵子。”
他心里一面这么想,一面却又在打着别的主意,突地又一笑,胁着肩说道:“厉当家的,你这可知道了吧,这趟货虽然是官家的东西,但可不是小的我的责任,而是燕京镖局保的镖,您要是不信,您去看看,那三辆车子上还插着铁掌震河朔茹老镖头的铁掌镖旗哩!”
这老奸巨滑的老公事,此刻一见大势不妙,就先将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一面横着眼睛望着那浓眉大眼的少年,意思就是说:这可是你自己招惹来的,该怎么办你瞧着办吧!
这些人的心事在当时仅是一闪而过,厉文豹笑骂方住,却见那少年冷笑一声,手腕由背后一抄,但觉漫天光华一闪,被这人瞧不起的粗服少年手中竟多了一柄寒光耀目、光华流转的长剑。
这一声龙吟,一闪光华,使本来站在他身侧的两匹马,咧咧一声长嘶,仰首跑了开去。厉文豹、郑伯象、五霸天,脸上可全变了颜色,一直不为人注意地站在那树下的寒酸少年,目光也微微露出诧异之色,谁都想不到这土头土脑的怯小子手里,会有这种神兵利器,因为各人都是大行家,大家全看出了这口剑的不凡来。
这少年一剑在手,全身上下,也仿佛突然焕发了起来,两只大眼睛往厉文豹身上一瞪,长剑当胸一抱,厉声喝道:“你们今天谁要是想打这辆镖车的主意,得先问问我这口剑才成。”
“燕云五霸天”之首,那瘦长而精练阴鸷的汉子——厉文虎双臂一分,走上一步,将厉文豹拦在身后,沉声道:“我二弟招子不亮,看不出朋友是位高人,我厉文虎这里先向朋友告罪。”他语声一顿,目光利剪似地在那胖灵官面上一瞪,又道:“只不过朋友年少英俊,想必系出名门,这次来替这种鹰爪卖命,未免也有些不值吧。”
这少年瞪着两只眼睛,嘴巴抿得紧紧的,对厉文虎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兀自抱剑当胸,听他说完了,才朗声道:“我展白年轻识浅,对这一套全不懂,我只知道这趟镖是茹老镖头交给我的,我就该把它送到地头,各位朋友要是看得起我展白,就请让个道,我展白来日必有补报之处,否则——”
那厉文豹大喝一声,接口道:“否则怎的?”他性烈如火,虽然也觉得这少年手里拿着这种兵刃,就必定有其来头,但这少年这么一来,他可忍不住了,随着这一声厉叱,从厉文虎身侧抢上一步,刀光一闪,闪.电似地朝这叫“展白”的少年斜斜劈下,风声劲急,端的是刀沉力猛。
展白一撤步,肩头微塌,掌中这口光华乱闪的利剑便带着一溜阴森森的青光向上一翻,找着厉文豹那口折铁翘尖刀奔去。
厉文豹这口刀虽也是百炼精钢所造,但此刻可不敢让人家的兵刃碰上,他猛地一挫腕子,刀锋一转,划了个圆弧,“力劈华山”立刻变成“天风狂飙”,刷地又是一刀,朝展白剁去,这“二霸天”名不虚传,刀法的确精熟已极。
哪知这少年展白的装束虽粗拙,身手却灵活,根本不让这厉文豹的招式使到,一拧身,“凤凰展翅”,反手一剑,连削带打,竞从厉文豹的刀光之中抢攻出去,厉文豹赶紧一仰身,往后倒窜,才堪堪避过这招,但却已面目变色了。
这两招一过,厉文虎不禁皱了皱眉,他已看出这姓展的少年虽然使的剑法不过是武林习见的“三才剑”,但身法、路子,却高明得很,时间、部位的拿捏,更是恰到好处,像是这少年在这口剑上已有多年的苦练,绝不是自己的二弟能抵敌得住的。
他这里正自暗中皱眉,但厉文豹的一招受挫,怒火更长,厉吼一声,竟又飞身扑了上去,唰、唰一连又是两刀。
那少年脸上绝未因一招占了上风而有丝毫骄矜的样子,两只大眼腈,瞪在这厉文豹的刀尖上,随着他的刀尖打转。厉文豹这势如疯虎的两刀劈来,他身形一错步,便又轻轻易易地躲了开去,掌中长剑随着身子一引,剑光倏然而长,身随剑走,剑随身游,竟将一趟“三才剑法”使得无懈可击。
不过十个照面,这粗犷骄横的厉文豹便有些招架不住了,郑伯象在旁边看着满心欢喜,咧开大嘴,心里直乐:“喝,看不出这怯小子手底下还真有两下子,我要能将他拉到衙门里去,还真是一把好手。”但眼角一望那在旁边虎视眈眈的“五霸天”中另外四人,他心里的高兴不禁就打了个折扣。
厉文虎眼看他二弟越来越不成,而且他此刻也看出那姓展的少年武功虽不弱,剑法却平常,并不是什么高人的子弟,只不过仅仗着自己的苦练才将这趟剑练得如此精纯而已。
于是他心中便无顾忌,目光一转,朝“五霸天”中的“老三”、“老四”、老五”打了个眼色,双手一翻,从怀中撤出兵刃来,竟是一对不是武功精纯的人绝不能使的“判官双笔”。
他随即一长身,口中厉喝道:“弟兄们,先把这小于拾掇下来。”
郑伯象心里蓦地一惊,霎时间,但觉漫天寒光大作,原来这厉家兄弟们已全将兵刃撤到手上,除了那口折铁翘尖刀和这对判官双笔外,老三的一对镔铁双环杖,老四的一条链子枪,老五的一口丧门剑,这几样兵刃,竟没有一样相同的。但是这厉家兄弟身手的配合,却绝未因兵刃的差异而显得散漫。厉文虎厉喝一声过后,这厉氏四兄弟各个展动身形,已将那姓展的少年和胖灵官郑伯象以及另一个京城捕快石猴侯麟善围在里面,场中的几件兵刃,眼看就全要招呼到那姓展的少年身上。
展白飕然几剑,便将对手逼得无还手之力了,他面上虽无表情,心里却不禁高兴,自己苦练多年,虽然没有名师指点,但现在却可以试出自己的武功并不含糊,这横行一时的“燕云五霸天”中的一人,眼看就得丧在自己剑下。
但是等他看到当下这种情势时,他心中不禁一凛,因为他知道自己对付“五霸天”中的任何一人,虽然绰绰有余,但假如人家五个一齐上来,自己却万万不是人家的对手了。
那胖灵官和石猴一胖一瘦两个捕头,此刻更是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哪知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突地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厉家兄弟微微一惊,却见这笑声竟是那寒酸少年所发出,此刻,他正一摇一晃地走了过来,一手拿着那只宝蓝盖碗,一手拿着那本破烂不堪的书,脚上的鞋子也没有完全穿上,拖拖拉拉地,形状简直有些猥琐。
然而他的笑声,却是那样清朗,高亢,使人简直不信这种人物会发出这样的笑声来。
厉文虎久闯江湖,此刻眉头又一皱,忖道:“唉!今天我可又看走眼了,想不到这穷酸也是一把好手,我厉文虎真是时衰运背,怎地竟遇着这种难缠的人物哩!”
随着这朗笑之声,正在动着手的两人,手底下可全慢了下来,展白心里本在嘀咕,此刻索性住了手,那厉文豹早就没有还手之力了,此刻当然更不会动手,累得在旁呼呼地喘着气,两只眼睛,却也不禁为这寒酸少年的笑声而张得大大地。
这寒酸少年此刻一转眼睛,笑声顿住,眼睛顿时也又眯成一线,用三只手指端着碗底,两只手指掀起碗盖,将那只宝蓝盖碗送到嘴上,深深啜了一口,又笑起来,说道:“各位怎的不打了呀?小生今日正要开开眼界,看看五个打一个究竟是怎么一种打法,各位不打了,岂不叫小生扫兴!”
厉文豹刚喘过气来,此刻又一呲牙,瞪着眼睛喝道:“你这穷酸,方才太爷叫你不要动,你跑来多管什么闲事?不怕太爷把你的蛋黄子给踢出来!”这鲁莽的汉子刚刚吃了大亏,此刻一点也没有学乖,又张牙舞爪起来。
那寒酸少年眯着眼睛,“嘻”地一笑,指着他说:“唔呀,你这汉子,生得仪表堂堂,怎的说起话来却一点也没有人味,像是有人养没有人教的顽童,来,来,快给我叩三个头,让我教你读些圣贤之书,教你一些做人的道理。”
这厉文豹气得哇哇怪叫一声,一塌身,伸出蒲扇般大的左手,就要去抓这寒酸少年的脖子,那寒酸少年似乎骇得面目变色,连连倒退,两条腿却偏偏又像不听使唤,连伸都伸不直了。
厉文虎双眉一皱,一声乱喝,道:“二弟,住手。”身形一动,方要赶上前去,哪知身旁光华一闪,原来那姓展的少年,已自掠了过去,一剑刺向厉文豹,一面喝道:“好朋友,你要动手,只管冲着我姓展的来,何必冲着人家发威!”
那寒酸少年一面倒退,一面在嘴里连连嚷着:“对,对,你要发威,就找人家使宝剑的去,何必来找我,你要是把我这只碗碰碎了,就冲你还赔不起咧。”嘴里虽是这样嚷着,但身形乱动之下,拿着碗的手却半点也没有哆嗦。
那厉文虎双眉又一皱,喝道:“姓展的朋友住手!二弟,快住手,”一面也掠上前去,将厉文豹挡到身后,却朝那寒酸少年当头一揖,朗声说道:“阁下虽然真人不露像,但厉文虎两眼不瞎,却看得出阁下是高人,我燕云五兄弟今日当着阁下眼前点线开扒,虽然无状,但我兄弟却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阁下高高手,让我兄弟们将这事料理了,日后敝兄弟一定登门到府上去向阁下叩头。”
这混迹武林二十多年的老江湖,眼里撒不进牛粒沙子,此刻竟已看出这寒酸少年大有来头,连连作揖,连连赔话,希望他不要伸手出来管这趟闲事,免得自己一块到口的肉又飞了开去。
哪知那寒酸少年根本不认账,一面也弯腰打揖,一面连连说道:“好汉,你别作揖,小生这可担当不起,您要到寒舍去,小生更不敢当,寒舍地方太小,要是好汉们都去的话,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这寒酸少年一面说着话,一面却将眉头皱了起来,原来这时骄阳已落,彩霞西弥,已近黄昏,而林外又传来一阵马蹄之声。
厉文虎面色又一变,阻着那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厉文豹的发威,却又向这寒酸少年深深作下揖去,说道:“阁下既然这么说,那小可就先向阁下告罪,无状之处,我弟兄们日后一定登门谢过。”一面转着头,朝他的弟兄叱喝道:“弟兄们,天已不早,还不快把点子招呼下来!”掌中判官双笔一分,身躯一转,双笔抢出,就要向那姓展的少年动手。
哪知他只觉眼前一花,挡在自己面前的,却是那寒酸少年,而此刻林口马蹄纷沓,已有三骑连袂驰进这树林里来。
这三骑马上人的身形,一人众人之目,燕云五霸天、胖灵官、石猴,俱都又为之面色大变,只见胖灵官眼中所闪动的,却是笑色,他竟将这边的事搁在旁边,放开两条肥腿跑到这三人的马前面去,满脸堆下笑来,深深一揖,巴结地说道:“好久没有看到你老人家了,你老人家可好?小的一直瞎忙,也没有去给你老人家请安!”马上是三个穿着酱紫色长袍的老者,年纪已有五旬上下了,坐在马上,却仍然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中更带着夺人的神采。
此刻那厉文虎,也撇下挡在自己面前的寒酸少年,和那正在冲自己瞪着眼睛的姓展的壮士,掠到这三个紫衫老者的马前,也自长揖道:“是哪阵风将老前辈吹到这里来的?晚辈厉文虎,叩问老前辈的金安。”三骑之中,当头的一人是个瘦小的老者,此刻却只在鼻孔里微微哼了一下,算是对这两个叩问自己的人答礼。然后他身形微动,倏然间已从马上掠了下来,望也不望那正在朝自己弯腰的燕云五霸天和胖灵官一眼,却径自走到那寒酸少年面前,而且深深躬下腰去。
这一来,众人才大惊失色,谁也想不到这一身硬软功夫已人化境,小巧轻身之术更传诵武林的江湖顶尖高手之一,摩云神手向冲天,竟会向一个寒酸少年躬身行礼。
这寒酸少年哈哈一笑,身躯一直,目中顿时放出神采来,寒酸的样子,立时随着他双目一张而荡然无踪。褴褛的衣衫,也变得不再褴褛了,因为这寒酸少年此刻神采之中,竟自然有种令人不可逼视的华贵之气。
他一笑过后,用手中的一卷破书指了指站在他面前的摩云神手向冲天,嘴角仍然带着一丝潇洒的笑意,朗声说道:“向老哥,你这真是太巧了,人家燕云五霸天正要动刀子收拾我,你要是再不来,我这条命就得呜呼哀哉了。”那昔年独踹浙东七家镖局又在雁荡山将江南巨盗铁骑金刀戴东骥一掌劈死,使得武林黑白两道莫不闻名胆落的摩云神手向冲天,闻言后便转过身来,双目电张,瞪在那厉文虎的脸上。
广源 - 2008-4-9 15:15:00
第二回 安乐公子
这摩云神手向冲天一转身,厉文虎面色就立刻为之苍白起来,哪知向冲天仅仅朝他瞪了一眼,随即又向那寒酸少年道:“老朽来迟一步,却叫这些混帐冒犯了公子,老朽这就将他们拿下,听凭公子发落。”
那寒酸少年朗声一笑,缓步走了过来,一面又笑道:“向兄,我这可是说着玩的,你切不可认真!”说着,他刚好走到厉文豹身侧,就将手中的那只盖碗一扬,带笑道:“厉二侠,这碗里的梅汤还有少许,阁下可还要喝些?”
厉文豹见了这等阵仗,早已将骄狂之气都缩回肚里,听了这话,一张脸胀得跟茄子似的,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这寒酸少年又微微一笑,用手中的书拍了拍那瞪着眼发愣名叫展白的少年肩头,道:“展壮士使得好一手剑法,真叫兄弟羡慕得很,展壮士如不嫌弃,事办完后务必请到寒舍聚聚,兄弟虽不才,却最好结交朋友。”
展白脸色微微一红,但仍然挺着腰板,拱手道:“公子太夸奖了,展白蒙公子解围,此恩此德,永不敢忘,日后一定登门请教,拜谢公子今日的大恩。”
寒酸少年连连点头笑道:“好,好,只是拜谢的话,再也不要提起。”说着又走到厉文虎身前,含笑接道:“厉大侠今日可否看小弟的薄面,高高手,放他们过去?厉大侠如果需要盘缠,千儿八百的,就由小弟送给诸位。”
郑伯象直觉扑通一声,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一面却又暗地寻思:一出口就是千儿八百的,这少年好大的口气,看他这种气派,莫非也是那四个主儿的其中之一吗?
那厉文虎连忙一拱手,强笑道:“公子的吩咐,小的怎敢不遵,公子的厚赐,小的更不敢领,只是还请公子示知大名,以便小的回去,对敝家主有个交代。”
此话一出,众人又都微惊,就以厉家兄弟的这种穿着打扮,谁又想得到他们另有“主人”?
寒酸少年眼珠一转,仍含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声名赫赫的‘燕云五霸天’,上面公然还有主人。”他目光突地一凛,瞪在厉文虎身上,接着又道:“只是不知道厉当家的可不可以告诉兄弟,贵家主是哪位高人?难道厉当家的们这次拦路劫镖,也是奉命行事吗?”
这时,那摩云神手已走到寒酸少年身侧,冷冷说道:“公子,您和这些人啰嗦什么!吩咐他们一声,让他们把镖车驾走不就得了,您要是再和这班人客气,他们就越发得意了。”
厉文虎到底也是武林中扬名立万的人物,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却不敢发作起来,只得忍着气道:“敝兄弟虽然是武林中的无名小卒,可是,敝兄弟的居停主人却不是普普通通的武林道,江湖中人多多少少也得给他三分面子,只是——”
那摩云神手一瞪眼,喝断了他的话,厉声道:“你怎地这么多废话!那小子的名字,你爱说就说,不说就快滚,回去告诉他,这趟事是我向某人管的,有什么话,叫他都冲我向某人来说好了。”
这厉文虎面色越发变得铁青,一跺脚,回身就走,一面招呼着道:“老二,老三,既然向老前辈这么说,我们还不走干什么!”一掉头,朝那此刻站在旁边已心安理得的胖灵官冷笑说道:“姓郑的,今天是你的造化,不过我姓厉的告诉你,你车子里那口箱子,可不是我厉家兄弟要的,要东西的人是谁,你心里琢磨,要是你以后还想在江湖中混,趁早还是将东西送去,不然以后换了别人找你,可就没有我姓厉的这样好说话了。”
他这明里是向郑伯象吆喝,其实却是向那向冲天示意。
向冲天如今已逾知命,在武林中混了三十年,对这话哪还会听不出来用意何在,此刻他身形一动,快如闪电地掠到厉文虎前面,厉叱道:“好小子,你竟敢说这种狂话,今天我向大太爷倒非要把你留下来不可,看看你那主子有没有三头六臂,能把我向某人怎么着。”一伸铁掌,朝厉文虎当胸就抓。
厉文虎一拧身,旋右脚,躲开这招,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那向冲天手肘一沉,左手已倏然向他腕子抓去,厉文虎甩左掌,再往后退,哪知这摩云神手身手之快,的确不同凡响,根本连喘气的功夫都不给人家,瞠目低叱一声:“躺下!”拗步进身,左手原式击出,右手微微一圈,竟刚好勾住厉文虎的右腕,往外一扯。
厉文虎只觉半边身子一麻,随着人家这轻轻一拉,蹬、蹬、蹬,往前面冲了好几步,到底稳不住身形,倒在地上。
这摩云神手一伸手,就将名头颇响的“燕云五霸天”为首的厉文虎治得躺下来,众人心里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那名叫展白的少年,更是暗叫惭愧,一种失望的感觉,倏地突上心头,方才他原以为自己的身手已能在武林中争一席地位,自己身上负的那一段血海深仇,也有了报复的指望。但此刻见了人家的身手,才知道自己仍然差得太远,心里一难受,长叹一口气,垂下头去,但觉眼下茫茫,前途又复渺然。
这一刹那间;各人的感受自然都不相同,那厉家四兄弟更是一个个面孔发胀,站在那里,进又不是,退又不是,不知该怎么好。
向冲天目光四转,凛然在那厉氏四霸天的脸上溜过,蓦地厉喝道:“你们还不给我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厉文虎已经给我扣下了,他有什么手段,尽管冲我向某人施展好了。”
那寒酸少年却又微微一笑,道:“向兄火性仍然不减当年,难怪昔年武林宵小,一闻摩云神手之名,就惶然色变,但是——向兄,你却也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
说着,他竟伸手将厉文虎从地上扶起来,微微笑道:“厉当家的你这可就不对了,令居停主人到底是谁?你也该说出来呀,难道兄弟这么不才,连贵,主人的名字都不配听吗!”
那厉文虎一跤跌在地上,将身上的那一袭华服,弄得到处是灰,脸色忽青忽白心里羞愤已极,咬着牙沉吟了半晌,猛一跺脚,恨声道:“我厉文虎今日被这样作践,这只怪我姓厉的学艺不精,但——”
他转身朝着向冲天一咬牙,接着又道:“向大侠,你要是对我所说有关敝居停的话不满,何必对我们这种晚生后辈动手?你可以找敝居停,教训他去,只怕——你也认为敝居停太不才,不值得你教训。”
向冲天目光又一凛,张大眼睛,叱道:“姓厉的,你——”
却被寒酸少年含笑拦住,道:“向兄,别发火,别发火,听他说下去吧,此人倒引起小弟的兴趣来了,如果小弟猜得不错的话,那倒真可能有戏唱了!”
厉文虎双眼瞪在向冲天身上,右手一伸,伸出四根手指来,冷冷接着道:“敝居停主人住在南京,姓金,就是这位主儿,向老前辈,想必也知道他吧!不过以向老前辈这种身份,自然也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可是这一向独断独行,素来心高气傲的摩云神手,在看了他这手势,听了他这话之后,虽然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脸上的颜色却仍然不禁变了一下。
那胖灵官和石猴侯麟善,这时更是面容惨变,互相对望了一眼,那郑伯象一张嘴,像是想说话,却听那寒酸少年仰天大笑了起来,他心中一动,将嘴边的话又忍住了。
这一来,那厉文虎反倒愕住了,他只望自己说出主人的名字后,别人一定会大惊失色,甚至将自己所要的东西双手奉上都未可知,这寒酸少年虽然一定也有来头,但比起自己所说出的这人来,也一定大大逊色。摩云神手武功虽高,却也万万惹不起这人,是以他神色之间,才会有那样的态度,哪知这寒酸少年听了自己所说那足以震动江湖的名字,却纵声大笑起来。
这寒酸少年笑声未住,却将手中始终托着的那只宝蓝盖碗的碗盖,用两只手指夹了起来,朝这厉文虎面前一晃。
厉文虎目光动处,看到在这碗盖里面,却写着几个字,他目力本佳,忙凝睛一看,只见这碗里面竟赫然写着:“安乐公子最风流”
字是殊砂色,形如龙飞凤舞,笔力苍劲,下面还署着下款:“铮兄清玩,樊非拜赠”。
这些字迹一入厉文虎之目,厉文虎只觉眼前一花,险些又一跤跌在地上,微微抬头,看到这寒酸少年仍在带笑望着自己,头不禁往下一垂,却又看到寒酸少年那双已经破烂不堪的鞋子,此刻在他眼中,已截然有了另一种价值了,因为芸芸天下,又有谁敢说穿在安乐公子云铮足下的鞋子是不值一文的?
这素来阴鸷深沉的厉文虎,此刻也变得手足失措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倚仗的人,在这人面前,已不是自己能够倚仗的了。
那寒酸少年哈哈一笑,道:“厉当家的,你此刻该知道小弟是谁了吧?那么,就请回去上复金公子,就说今天卖了我云铮一个面子,哈哈……”他朗声一笑,又道:“我和祥麟公子虽然无缘见面,但却早已倾慕得很,还请厉当家回去代在下向金公子问好。”
厉文虎此刻再也硬不起来了,唯唯答应着。那云铮又一笑道:“厉当家的此刻事情既已了结,兄弟也不便屈留大驾,如果日后有兴,阁下不妨到苏州寒舍去盘桓几天,哈哈……厉当家的就请便吧!”
这时不但厉文虎栗然色变,其余的人也不禁都交相动容,厉文虎诺诺连声,倒退着走了两步,又深深一揖,一回身,走向林边。
厉氏兄弟们立即都跟在后面,这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燕云五霸天”,此刻却一个个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走了。
少年展白,瞪着大眼睛站在旁边,将这一切事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他看到这安乐公子云铮的飘飘神采,朗朗侠行;自己心胸之间,顿时也觉得热血沸腾,不能自己。
那摩云神手望着“燕云五霸天”挥鞭急去的背影,嗤地冷笑一声,道:“南京城里的那个主儿,最近也越闹越不像话了,云公子……”
云铮却朗声一笑,截住他的话道:“向老师,树大招风,名高惹妒,我何尝又不是臭名在外?江湖中的闲言闲语,多是听不得的。”他语声微顿,又道:“方才那叫什么‘五霸天’的,多半是借着‘祥麟公子’的招牌,在外惹事生非,唉!这种事,我也经的多了,向老师,你还记不记得,吕老六那次在镇江惹祸,不也挂着我的招牌吗?若不是樊大爷知道我,不又是一场是非?”
摩云神手听了,脸上虽仍微有不悦之色,但还是唯唯应了。
少年展白看在眼里,对这安乐公子这种恢宏气度,不禁又暗暗为之心折。
那两个京城名捕,此刻早就堆着一脸笑,踅了过来,一齐躬身施下礼去,诚惶诚恐地说道:“小的们有眼无珠,刚才没有认出您老人家来,今天小的们承云公子您老人家仗义援手,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小的们有公事在身,又不便多伺候您老人家,只好以后再亲到府上给您老人家叩头。”
一面又转过头,朝摩云神手向冲天躬身、施礼赔话。
云铮微一挥手,含笑说道:“云某此次适逢其会,理应替两位效劳,谈不上什么感激。”
这穿着一袭寒衫的江南首富的公子,名重武林的“四大公子”之一,此刻目光一转,却转到少年展白身上,含笑又道:“这位兄台好俊的身手,小弟日后倒想和阁下多亲近亲近,寒舍就在苏州城外的云梦山庄,兄台日后经过苏州,千万别忘了到舍下盘桓几天。”微微一顿,又道:“还有,兄台回到镖局里,也请代小弟在茹老镖头跟前问好。”
少年展白指锋沿着剑脊一抹,灵巧地回剑入鞘,他入镖局虽未好久,但却是武林世家。不禁有些惭愧!正想启口谦谢几句,哪知眼前突然人影一花,自己掌中已经回鞘一半的长剑,不知怎地,已经到了人家手上。
这一来,他不禁为之大吃一惊,须知他武功虽不甚高,但却曾刻苦下过功夫,眼力,手劲,在武林中已大可说得过去,但此刻明明他自己拿得极稳的长剑,竟会在一眨眼间被人家夺去,他大惊之下,凝目一望,却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那先前和摩云神手向冲天一齐策马入林的一个貌不惊人的瘦小老者。
而这瘦小老者,此刻手上却正拿着自己那柄爱逾性命的长剑,一手把着剑柄,一手微捏剑梢,在若无其事地把玩着。
少年展白不禁剑眉微轩,隐含怒意,朗声厉叱道:“朋友是何方高人?此举是何用意?”
那安乐公子面上也微现诧色,走了过来,正待问话,哪知那瘦小老者手指轻弹,锵琅将长剑弹出一声龙吟,突地一整面色,沉声向展白问道:“小朋友,你这口剑是哪里来的?”
少年展白面上变得越发难看,大喝道:“你管不着!”
随着喝声,他竟左手“砰”地一拳,向那瘦小老者的面门打去,同时右手疾伸,去夺这老者手中的剑。
这少年年少气盛,再加上自己的剑被夺去,竟不管人家是何身份,当着这些名重一时的武林名人,就伸胳膊动手了。
但是他双手方才伸出,眼前却又一花,已失去那瘦小老者的行踪,心中正一凛,左拳右掌已被人家轻轻托出,自己满身的气劲,竟再也一丝都用不出来。
只听一个清朗的口音笑道:“兄台,有话好说,切切不要动手。”原来托住他一拳一掌的,就是那安乐公子云铮。
少年展白盛气不禁一馁,颓然收回了手,起先他心里以为,这安乐公子能享盛名,不过还大半是靠了他手下的食客多是能人而已。
但人家此刻一伸手,他心下就有数了,知道这安乐公子,武功竟是惊人无比,但是,他虽明知自己的武功比人家差得太远,仍忍不住气愤愤地道:“云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假如公子要这口剑,只要公子开口,小弟一定双手奉上,公子又何必这么做呢?”
他这话已说得很重,但是安乐公子面上仍微微含笑,一点也不动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台,你误会了,你误会了!”一面却侧过头,朝那已转到展白身后的瘦小老者道:“华老师,你快别和人家开玩笑了,把剑还给人家吧!”他哈哈一笑,指着这瘦小老者向展白道:“兄台,来,让小弟引见引见,这位就是江湖人称‘追风无影’的华清泉老师,兄台放心,华老师绝不会恃强夺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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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追风无影”四字一出,方才看到这瘦小老者的身手,却不知道他是谁的人都不禁大吃一惊!目光都转到这貌不惊人的老者身上,几乎有些不相信此人就是名震天下,以轻身小巧之术驰誉武林、江湖人称“第一神偷追风无影”的华清泉,也想不到此人竟也被安乐公子收罗了去。
“追风无影”华清泉却仍寒着脸,缓缓又走到少年展白的面前,沉声道:“我问你,你这口剑是哪里来的?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谁是你的授业师傅?”
他一连声又问了这几句话,生像是没有听到云铮的话似的,此时不但云铮面上收敛了笑容,摩云神手脸上也微微变了色。
那两个六扇门里的名捕,此刻老早站得远远的,他们一听“追风无影”的名字,脑袋就发胀,再也不敢趟进这浑水里。
少年展白脸上更变得纸一样地煞白,瞪着眼睛,朗声道:“华老前辈,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是武林里成名的高手,可是我却不知道你凭着什么,要问我这句话!”
这“追风无影”冷冷一笑,竟沉声又道:“朋友,今天你若是不好好把我问你的话说出来,我华某人立刻就叫你毕命此地!”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又为之大吃一惊,那安乐公子强笑一下道:“华老师,你这是干什么?看在我的面上,让这少年壮士把剑拿回去吧。”他又强笑了一声,接着往下说道:“不然人家还真以为是我要这口剑哩!”
哪知这“追风无影”华清泉竟往后退了一步,仍铁青着面色,道:“云公子,我华清泉在武林中得罪的人太多,弄得不能立足,去投奔您,承您不弃,待我如上宾,我华清泉感激您一辈子,只要您云公子一句话,叫我华清泉汤里去,我就汤里去;叫我华清泉火里去,我就火里去,可是——”他目光突地一凛,在那少年展白身上一转,沉声接道:“可是今天,我却非要问清楚这口剑的来历,问清楚这少年的来历不可,他要是不说出来,我华清泉纵然落个以强凌弱,以大压小的罪名,也顾不得要将他这条命搁在这儿。”
这位曾经一夜之间,连偷京城七十三家巨宅的江湖第一神偷,此刻面寒如铁地说到这里,突地身形一动,宛如一道轻烟般升起,瘦小的身躯拔到两丈五、六处,双足微微一蹬,竟在空中打了个盘旋,掌中长剑一挥,只见一道碧莹莹的剑光,像是在空中打了个厉闪,“咔嚓”一声,竟将一股粗如海碗般的树枝,一剑斩成两段,“哗然”一声,那段树枝带根连叶的落了下来,这“追风无影”又在空中轻挥一掌,将这段树枝击得远远的,身形才飘然落下。
华清泉露了这么一手足以惊世骇俗的功夫,两脚丁字步一站,仍然沉着脸,厉声道:“谁今天要管我华清泉的闲事,他就是我华清泉的老子,我也得跟他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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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公子素以气度旷达见称于天下,此刻却也不禁面目变色,正待说话,那“摩云神手”却一个箭步掠了过来,沉声道:“华老师,你这是干什么?你敢对公子这么无理!”
这“追风无影”此时手里正紧紧抓住那口寒光照人的长剑,闻言回过头来,冷冷道:“向冲天,你我可有几十年的交情,你难道还不清楚我的一切?你难道眼睛瞎了,看不出这口剑是什么剑?是什么人的?”
他越说神情越激动,“摩云神手”向冲天不禁愕了一下,目光朝这口剑上着实盯了几眼,突地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立刻大变,讷讷地想开口,却又忍不住了,竟横过两步,走到一边去,两道目光,却仍紧紧瞪在那口剑上。
少年展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此刻突地沉喝道:“华大侠,你是武林中成名立万的人物,我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可是我今天就是不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成名露脸的人物能把我怎样!”说着,他一面嘿嘿冷笑,胸膛挺得更高,两只大眼睛瞪得滚圆,发着光,一面又道:“而且,华大侠,我告诉你,你快把剑还我,不然只要我一天不死,我纵然拼上性命,也要将这口剑夺回来的。”
“追风无影”目光更凛如利剪,左脚迈前一步,厉声道:“你真的不说!”
少年展白一挺胸膛,也厉声叱道:“不说又怎地?快还剑来!”
语声一了,众人但见眼前剑光突长,那“追风无影”竟大喝道:“那今天我就要你的命!”飕飕两剑,如闪电般飞向展白,这成名武林已近三十年的人物,竟真的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动起手来了。
那安乐公子云铮再也忍不住,身形一动,已挡在展白前面,将手中的那只宝蓝盖碗一举,竟以之去挡那“追风无影”的剑光,口中亦喝道:“华老师,你真的要动手?”
华清泉一招两式,其快如风,已发到中途,但此刻却也不得不硬生生将剑招撤回来,手腕猛挫,那口剑竟骤然停在那只宝蓝色的盖碗前面,只要再差了毫厘,他就得将这只盖碗毁了。
他这种手劲拿捏之妙,端的是恰到好处,安乐公子平伸掌心,却一动也不动地将这只盖碗托在手上,架住那口剑,说道:“华老师,你若是真要动手的话,也得说出个原因来呀?”
这“追风无影”握着剑的腕子微颤了几颤,显见是在强忍着激动的情感,剑尖颤动间,碰到那只宝蓝色的盖碗,发出几声轻微的锵琅声,但是安乐公子托着盖碗的手,仍然动也不动。
两人目光相接,华清泉倏地脚跟一旋,退后一步,他终究不敢向这安乐公子出手,轻轻长叹了一声,摇首说道:“云公子,你又何必插手管这件事哩!”
那“摩云神手”向冲天,此刻竟也一步掠来,双手疾伸,轻轻从云铮手里接着那只盖碗,却沉着声音向云铮道:“云公子,华老师是有道理的,公子还是不要管这件事好了。”
安乐公子缓缓放下手来,心中却不禁疑云大起,他知道这“摩云神手”向冲天,混迹于江湖中的日子极久,眼面极广。是个极精明强于的人物,他既然如此劝自己,那此事必有道理。再加上这“追风无影”也不是轻举妄动的人,当然更不会是为了贪求这口宝剑,而要去取这少年的性命。
但是,这“追风无影”在外面的仇家虽然多,可也绝对不会和这初出江湖、任事不懂的年轻人结下梁子呀?那么,他此刻如此逼着这个少年,却又是为着什么原因呢?
安乐公子想来想去,却也想不出这其中的道理,他干咳一声,道:“华老师,假如你真的有什么重大的事,那么我也不便管,可是……”
他微微顿了顿,又道:“依我之意,你还是在这里当着外面的朋友,将这事说清楚才好,否则外面传了出去,于你华老师的清名也有损,华老师,这事若果是光明正大的,那么你就说出来,又有何妨呢?”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追风无影”紧紧逼着追问一个少年所有的宝剑的来历,又紧紧逼着追问人家的姓名师承,而他和人家却非亲非故,这其中又会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呢?
那少年展白此刻也大喝道:“对了,华大侠,你到底凭着什么要问我不愿回答的话?这口剑是属于我的,你凭着什么抢去?你有什么理由,你就说出来好了。”
这“追风无影”目光一凛,一丝寒意倏然泛上他那干枯、瘦削的面孔,冷冷注视了这少年半晌,突地道:“你难道真不知道我问你这些话的用意?你难道真不知道这为的是什么理由?朋友,你要是在我姓华的面前装蒜,嘿嘿,那你可走了眼了。”
少年展白一听这话,却愕了一愕,还未来得及答话;只见那安乐公子云铮向他扫了几眼,却道:“华老师,这位少年壮士虽然和我仅系一面之识,但我却看得出来。他绝不是奸狡虚伪的人,华老师最好还是将为什么要问他的原因说出来吧,这原因是光明的,相信这少年壮土绝对不会知而不言。”
说着,他又望了这少年展白一眼,只见他面上露着感激知己的神情,正也望着自己,两只大而有光的眼睛,满是正义之气,他确信自己绝不会看走了眼,遂下了决心,若是“追风无影”说不出一个理由来,那么自己纵然拼着得罪他这个武林高手,也得助这少年一臂之力。
广源 - 2008-4-9 15:15:00
第三回 无情碧剑
这“追风无影”华清泉长叹一声道:“公子既如此说,此事说出亦无妨,只是——唉!”他目光竟转向那摩云神手向冲天,又道:“向兄,想来你也知道了我此举之故,还是向兄说出来吧,故人虽已逝,往事却仍然令小弟心酸。”他双目突地一张,神色已变激昂:“此事说出后,若有人还认为我此举不当的,我华清泉便立刻横剑自刎,绝对不用别人动手。”
他说完这些话,那少年展白脸上的肌肉突地抽动了一下,像是也想起什么,又像是有什么难言的隐衷似的。
摩云神手向冲天伸手微抚颌下的花白短须,也长叹一声,道:“公子,你可曾听说过,二三十年前,武林中曾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事曾令天下豪杰之士为之扼腕?” ’ 他略为停顿一下,见那安乐公子云铮面上已倏然动容,又微喟接道:“距今二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位惊天动地的英雄,此人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尤其古道热肠,急公好义,江湖中人无论哪一路的朋友,没有不曾受过此人恩惠的,近百年来,此人在武林中德望之隆,据我所知,实在无人能超越他的——;他话声又微顿,那安乐公子却已脱口道:“向老师,你说的是不是那位霹雳剑展云天展大侠?”
此话一出,那少年展白面色忽然惨白,突地一拧身,双足猛顿,往外就窜,竟想越林而去。
但他身形方动,那“追风无影”已厉叱一声,暴喝道:“朋友,你给我留下来。”身形毫未作势,已刷地掠出三丈开外,少年展白只觉眼前一花,这“追风无影”已拦在他前面。
他面色一变,一扭腰,往侧面就扑。
但是他在这以轻功见重武林的“追风无影”面前,怎地逃得出去?那华清泉脚步只一错,又拦在他前面,左手疾出,并指如剑,风声飕然,直点他乳上一寸六切问的“膺窗穴”,一面又喝道:“好猴儿崽子,你想溜,你这是在做梦。”
少年展白身形施动间,胸前风声已至,他脚步猛挫,转蜂腰,挥左掌,抄着这“追风无影”的手腕便切,身手也颇快捷。这一掌刚刚递出去,只觉肘间一麻,自己的身躯,便再也无法动弹,他自知已被人家点中穴道了。
于是他在心里暗叹一声,又暗恨世人,为什么当一个人自己不愿提起自己身世的时候,别人却偏偏要逼自己说出来?
这“追风无影”指尖微拂处,点中了少年展白肘间的“曲池”穴,铁腕一抄,穿人他的胁下,随即一震腕子,远远的将这少年朝“摩云神手”向冲天抛了过去。
“摩云神手”双掌微伸,竟像是毫不费力般,就接住了他的身躯,再随手抛在地上。华清泉却已掠了过来,冷冷望了云铮一眼,云铮剑眉微皱,这事发展至此,他也越来越糊涂了。
他绝对想不到,这少年在一提起霹雳剑三字时,便立刻溜走,他也忖度不出这其中原因,不禁暗中思索道:“难道这年纪轻轻的少年,竟和二三十年前那霹雳剑展大侠之死有着什么关连不成?”一念至此,目光掠过那还在“追风无影”掌中持着的长剑,不禁心中又是一动,骇然又忖道:“这位第一神偷紧紧逼着他问的原因,难道是因为这少年方才所使的剑,就是当年展大侠震慑江湖的‘无情碧剑’吗?”
那“追风无影”面寒如水,冷冷说道:“云公子,你此刻大约也知道了我为什么要逼问他的原因吧?昔年展大侠用这柄‘无情碧剑’做过了不知多少恩情如天的事,但是苍天无眼,却让展大侠不明不白地死了!云公子!”他话声又变得激动起来,接着道:“休怪我斗胆说一句,公子你年纪还轻,你没有看到展大侠在洞庭湖上死状之惨,我却看到了,我华清泉身受展大侠的活命再造之恩,可是,当我在洞庭湖上看到展大侠那具死状惨不忍睹的尸身时,我……我……我竟连凶手是谁都找不出来!”
他悲哽着喘了一口气,又咽下一口唾沫,像是要将已快爆发的情感按捺下去一些,又接着道:“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展大侠的仇家,但是我纵然用尽千方百计,也探查不出这班贼子究竟是谁来,总算天可怜我,今日让我找出一些眉目来了。”
他说到这里,安乐公子常带笑容的面上,也不禁为之黯然。
只见这悲怆无比的瘦小老人,此刻举目望天,又道:“云公子,你可知道,当我发现这少年手中所持的剑就是当年展大侠的故物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云公子,我要是不将这少年得到此剑的来历问清,我怎对得起我那在九泉之下的恩人?我要是让展大侠冤沉海底,我还算是个人吗?”
安乐公子听了,神色越发黯淡,讷讷地竟再说不出话。
“追风无影”华清泉双目有如火赤,突地一弯腰,左掌疾伸,在这少年的肩上、肋下,一拍一捏,解开了他的穴道,却用右手的长剑指着这少年的咽喉,目光如刃,厉声道:“朋友,方才的话,你总该听到了,我也知道你年纪还轻,不会是杀害展大侠的凶手,可是我却得问问你,你这口剑是哪里来的?你要是对我老头子隐藏半点,哼!”
这瘦削严峻的老人语声一顿,手腕微抖,剑尖颤动,碧光生寒,在这少年咽喉前三分之处一划,厉声接道:“今天我就要让你的血,立时溅在这口剑上。”
剑光如碧,剑气森寒,这华清泉枯瘦的手掌,紧紧抓在剑把上,生像是钢铁铸的,动也不动,使得剑尖只是停留在这少年喉前三分之处。
安乐公子微喟一声,目光流转,只见这少年嘴角紧闭,双眼炯然,面上竟然丝毫没有惊惧之色,不禁暗暗赞叹:无论如何,这少年总算个铁铮铮的汉子!
他心中正自思忖,却见这华清泉语声一落,那少年双肘一仲,身形后滑,突地翻身站了起来,华清泉冷喝一声道:“你这是找死!”长臂伸处,剑光如练。
哪知这少年身躯拧转,竟“扑”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向华清泉叩了三个头。
安乐公子见了,长叹一声,暗中摇头,转身走开两步。
“摩云神手”面上亦露出不屑之容,这少年若是倔强到底,他们或者会助以一臂之力,但此刻见他竟做出这样举动,不禁都对此人大起轻蔑之感。
“追风无影”也暗中一愕,腕肘微挫,将长剑收转。
却见这少年伸手人怀,掏出一个细麻编成的袋子,缓缓从袋中取出一方丝绸——想是因为年代久远,这块绸缎已失去旧日光泽——极其郑重地将它拿在手里,收回麻袋,挺腰站起,急行一步,走到“追风无影”身前,恭恭敬敬地将这方丝绸双手捧到华清泉眼前,目光凝注,却仍不发一言。
安乐公子袍袖微拂,缓步走向林外,回首哂然道:“向老师,我们该走了——”话犹未完,却见那“追风无影”竟向那少年展白当头一揖,面上神色,激动难安,大反常态,双目中满是惊诧之色,缓缓伸手接过这方丝绸,镇定的手掌,此刻竟亦起了微微的颤抖。
那少年展白愕了半晌,后退一步,躬身道:“老前辈可否将掌中之剑,赐还晚辈?”
这“追风无影”方才的当头一揖,使得他亦是惊诧莫名,目光转动处,见那安乐公子亦自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自己,“摩云神手”回顾之间,显然亦大为惊愕!
可是这些人心中虽感惊诧,口中却都没有问出来,只见“追风无影”华清泉左手捧着那方丝绸,呆呆地凝视了半刻,突地长叹一声,电也似地倒转剑尖——
碧光一闪,血光崩现,安乐公子、“摩云神手”,不约而同地大喝一声:“华师傅!”箭步一窜而前,却见这纵横武林一世的“追风无影”已倒在地上,颈间血流如注,竟连后话都没有一句,就自刎而死。他那干枯的手掌里,仍紧紧抓着那方丝绸,长剑一碧如洗,莹如秋水,横置在他胸前,映得他扭曲的面孔,看起来竞有一分狰狞的感觉。
这一个突生的变故,有如晴天霹雳,使得每个人都愕住了,任何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追风无影”竟会突地横剑自刎,事前不但没有留下片语只字,甚至连半点迹象都没有。
“摩云神手”虽是性情冷酷,深藏不露之人,此刻亦不禁颜色大变,瘦长的身躯一俯,将这华清泉的尸身斜抄了起来,只见他颈间伤痕甚深,头软软地搭了下去,面—亡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不知是因为生前的激动,抑或是死时的痛苦。
暮风吹过树林,使得他机伶伶地打了个寒噤,转目望去,只见那少年展白愕愕地站在旁边,脸上铁青一片,像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向冲天和“追风无影”相交多年,此刻横抄着这曾经叱咤一时的武林高手的尸身,心中思潮澎湃,他深知华清泉的为人,知道他也正和自己一样,情感的坚强,足以经得起任何重大的打击,那么他又为什么在见到那方丝绸时,就突地如此呢?
他轻轻放下这具尸身,缓缓扒开那只紧握着的手掌,取出那方丝绸来,乃见这方竟能使得一个武林高手丧失性命的东西,只是一块极其普通的布料,本来虽然也曾是鲜艳的,但此刻却已旧得泛黄,而且四侧丝线脱落,极不规则,像是由一块大绸子上用重手法扯落的。
那么,在这一小块极其普通的丝绸里,又隐藏着一个什么巨大的秘密?
“摩云神手”心思转动间,突地掠起如鹰,身形轻折,疾伸铁掌,刷地向那少年当胸击去。
哪知这少年展白却仍然动也不动,目光凝视,好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向冲天大喝一声,腕肘微抖,突地变掌为抓,五指如钩,勾住这少年展白的手腕,左掌一扬,将掌心那方丝绸送到他的眼前,厉声喝道:“这是什么?”
少年展白缓缓抬起眼睛来,呆滞地望着他,却摇了摇头。
“摩云神手”勾住这少年展白左腕的右手,突地一紧,一双鹰目,其利如电,瞬也不瞬地望在这少年面—亡,又厉声喝道:“朋友,你究竟是什么人?这块破布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使得这少年展白的一条左臂几乎完全失去知觉,但是他仍然强忍着,嘴中绝不因任何痛苦而呻吟出来,只是深深地又摇了摇头,这方丝绸虽然是他自己取出的,但他和别人一样,也在惊异于这件突生的变故,惊异于这方丝绸的魔力,因为他亦是一无所知的。
“摩云神手”双眉一轩,右掌微拧,少年展白禁不住轻轻一哼,他知道只要人家再一用力,自己的手腕便得被生生拧断。
但是他生具傲骨,求情乞免的话,他万万说不出来,别的话,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这方丝绸,确是自己取出交给那“追风无影”的,而“追风无影”又确是为此而横剑自刎。
他心中暗叹一声,忖道:“其实我又何尝知道此事竟会如此发展?我若知道‘追风无影’会因此而死,那么我也万万不会取出这方丝绸来——”
抬目一望,却见那始终俯首凝思着的安乐公子云铮缓步走了过来,徐然伸出手臂搭在向冲天的左掌上,将向冲天的铁掌,从展白的腕间移开。
向冲天面色微变,沉声道:“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云铮轻叹一声,却不回答他的话,转过头去,向那少年展白缓缓道:“兄台亦是姓展,不知是否就是那霹雳剑展老前辈的后人?”
展白身躯一挺,道:“小可庸碌无才,为恐辱及先人,是以不敢提及。此刻公子既然猜中,唉!”他左腕之间,虽仍痛彻心脾,却绝不用右手去抚摸一下。
安乐公子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了,兄台如不是展大侠的后人,方才也就绝不会对那——华师傅屈膝的。”
他语声微顿,少年展白立刻长叹一声,道:“先父惨死之后,小可不才,虽不能寻出元凶,但亲仇如山,并未一日或忘。”他望了华清泉倒卧着的尸身一眼,又自叹道:“华老前辈义薄云天,对先父的恩情,又岂是小可叩首能报万一的?却又怎知——唉!”
他长叹二声,结束了自己的话,心中却觉得情感激动难安,因为他感到自己有生以来,命运坎坷,很少有人对目已加以青睐的,而今这安乐公子云铮,不但对自己屡屡维护,最难得的是,自己竞从这仅见一面的初交身上,获得一份世间最为难求的了解。
“摩云神手”向冲天左掌一摊,却又摊出那方丝绸,沉声道:“如此说来,此物又是什么?”
展白目光一垂,叹道:“这个么……小可却也不知道因何会使华老前辈如此——”他心中突地——动,倏然顿住了话。
却见那安乐公子已含笑道:“兄台诚信君子,既然如此,小弟万无信不过兄台之理,而且此事太过离奇,亦非我等能加以妄测,只是——”他语声一顿,倏然转身,俯身拾起那柄碧光莹莹的长剑,用左手两指挟住剑尖,顺手交与展白,又自接口说道:“此剑神兵利器,大异常剑,武林中人知道此剑来历的必定不少,兄台挟剑而行,如想隐藏行踪,恐非易事哩。”
此刻日已尽没,晚风入林,溽暑全消。
展白心中思潮翻涌,缓缓伸出手,去接这柄碧剑,一面讷讷道:“小可孤零飘泊,今日得识兄台,复蒙兄台折节倾盖,唉!只是小可碌碌无才,却不知怎样报兄台此番知己之恩。” 。 哪知他手指方自触及剑柄,林木深处,突地传来一声长笑,一条人影,贴地飞来,其疾如矢,展白只觉肘间一麻,一个清朗的口音说道:“那么,此剑还是放在区区这里,来得妥当些。”
语声之始,响自他身边,然而语声落处,却是十丈开外,只见一条身量仿佛颇高的人影,带着一溜碧光,电也似地掠了过去,眨眼之间,便自消失于林木掩映之中。
这条人影来如迅雷,去如闪电,轻功之妙,可说惊世骇俗,不但展白没有看清他的来势,就连“摩云神手”及安乐公子都像是大出意外,不禁为之一惊、一愕,原先挟在安乐公子云铮手上的剑,此刻竟已无影无踪。
云铮大喝一声,身形暴长,飕然几个起落,往那人影去向掠去,“摩云神手”向冲天目光一转,冷笑一声,双臂微振,亦自如飞掠去。
展白微微愕了愕,眼见那向冲天的背影亦将消失,再不迟疑,猛一弓身,脚下加劲,便也追去。
耳边只听得身后发出焦急的呼喝声,想必是那些始终远远站在一边的镖客捕头发出的,他也没有驻足而听。
他虽然施出全力,在这已经完全黝黑的林木中狂奔,但是片刻之间,他却连那“摩云神手”向冲天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这片林木虽然占地颇广,但是他全力而奔,何消片刻,亦自掠出林外,举目四望,只见穹苍似碧,月华如洗,月光映射之下,四野一片沉寂,却连半条人影也看不到。
他微微喘了口气,解开前襟的一粒钮子,让清凉夜风当胸吹来,但心中却仍是热血如沸,紊乱难安,这两个时辰中所发生的事,件件都在心中,然而却件件使他思疑不解。
令他最感到奇怪的是,那“追风无影”华清泉,既是他故去父亲的知交,那么却又为着什么一见那方旧了的丝绸,就突地自刎?而自刎之前,心情就显得激动不已。 , 他长叹一声,暗问自己:“这方绸布中,又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这问题他自然无法解答,而另一件难解之事,却又跟踪而至。
他知道不但那“摩云神手”向冲天已享誉武林,那安乐公子云铮,更是在江湖上极有声名地位的人物,是以他万万想不到,会有人竟敢当着这两人之面,抢去自己的碧剑。 , 他又扯落一粒钮扣,胸前的衣襟便敞得更开了些,自己裸露的胸膛,可以更深沉地领受到晚风的凉意。·但是他心胸之中,却仍像是堵塞着一块千钧巨石,多年来的沉郁,此刻像已积在一处,于是他的思潮,便不能自禁地回想到过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还是个方懂事的孩子,在一个其凉如水,星稀月明的仲秋之夜,他和他母亲,正自忆念着离家已久的父亲的时候,他的父亲果然像往年一样,在中秋之前,赶回家来了。只是,和往年不一样,他爹爹此次带回来的并不是欢乐的笑容,而是满身的伤痕和不住的呻吟!
去日虽已久,记忆却犹新。此刻他仍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一切,他爹爹那满身的血迹,此刻也仿佛又在他面前跳动着,凝结成一片鲜红的血色。而那簌簌风声,却有如那声声的呻吟。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从怀中取出那只细麻编成的袋子,不用打开,他就知道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因为这曾是他终日把玩凝注的——一团干发,一段丝绦,一粒钢珠,一粒青铜钮扣,一枚青铜制钱和那方显然是自衣襟扯落的丝绸。
这些都是他爹爹垂死之际交给他的,还挣扎着告诉他六个人的名字,要他以后见着他们时,将这些东西分别交给他们。最后,他记得父亲颤抖地指着那柄剑,说道:“你要好好的……”。
可是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他爹爹就死了,他那时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他的爹爹不是常人,于是,他悲痛着他为什么要像常人一样地死去,死的时候,面上甚至带着痛苦的扭曲。
“你要好好的用这柄剑为我复仇。”
他痛苦地低语着,将他爹爹没有说完的话,接了下去。多年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句话,也无时无刻不为这句话而痛苦着,因为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无法知道杀死他父亲的仇人究竟是谁。
那是一段充满了痛苦,痛苦得几乎绝望了的日子,他和他母亲,从未涉足过武林,根本不认得任何一个武林中人,武林中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知道霹雳剑展云天还有妻子,他们虽然因此而躲过了仇家的追捕,却也因此得不到任何援助。
于是他们辗转流浪着,期冀能学得一份惊人的绝艺,但是他们失望了,直到他的母亲也因痛苦和折磨而死去,展白学得的,仍是武林中常见的功夫。他虽然有过人的天资和过人的刻苦,但那也只是使得他的武功略比常人好些,距离武林高手的功夫,却仍然是无法企及的遥远。
于是,此刻他伫立在夏夜的凉风里,惭愧、自责、痛苦地折磨着自己。
“即使我知道了爹爹的仇人,又能怎样呢?我甚至连他遗留给我的剑都保存不了,我又有什么力量为他复仇?”
举目四望,眼前仍然看不到半条人影,惟有啾啾虫鸣和飒飒风响,在他耳边混合成一种哀伤凄惋的音乐。
他长叹一声,举步向前走去,只觉自己前途,亦有如眼前的郊野般黑暗,此刻他几乎已浑忘一切,心中混混沌沌的,但觉万念俱灰,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了。
他埋葬了自己的母亲之后,就孤身出来闯荡,但是这对江湖一无所知的少年,能够生存下去,已极不易,别的事,他又有什么能力完成呢?他凭着个人的勇气,挣扎着,终于让他在那驰誉武林的镖局里找到一个职务,虽是巧合,却也是困难的!而此刻他却连这些也全都忘了,他忘了自己肩上仍然担负着押镖的责任,只是茫无目的地前行着,似乎在寻找一些他失落了的东西。
林木依然,星光亦依然,沉寂的夏夜里,大地似乎没有一丝变化,然而生存在大地的人们的变化,却又有多么大呢?
展白行行止止,心中暗暗希望那安乐公子能为自己夺回剑来,但他若是真的夺回剑来,那对展白来说,又该是一种多大的悲哀呀!自尊的人,有谁愿意从别人手上得回自己不能保留的东西呢?
“知了”一声,一只金蝉从他身侧飞过,没人他脚下的荒草里,他茫然四顾一眼,目光转动处,心头不禁怦地一跳,一阵难言的寒意,却从脚底直透而上。
群星漫天,月光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映在长满了荒草的泥地上,但使他惊悸的却是,此刻在他的影子后面,竟映着另外一个影子——一个人的影子。
他大惊之下,还未来得及转身,却听身后已传来一声厉叱,道:“你泄漏子老夫的秘密,老夫打死你!”
他又是一骇!心中电也似地闪过一个念头:“我何曾泄漏过什么人的秘密,他不会是认错人了?”身随念动,倏然转了过去,却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矮胖的老人。
月光之下,只见这老者满面怒容,眼睛恶狠狠地瞧着地上的影子,竟又厉声道:“你泄漏了老夫的秘密,老夫打死你。”扬手一掌,朝地上映着的影子打去,只听“呼”一声,地上荒草乱飞,泥沙溅起,竟被这老者凌厉的掌风打了个土坑,这老者意犹未尽,身形未动,扬手又是数掌,掌风虎虎,竟是他前所未见。
他惊骇之下,不禁为之呆呆愕住了,飞扬起的断草泥沙,沾了他一身,他却浑如未觉,片刻之间,只见那片本来映着这老者人影的荒草地上,泥沙陷落,那条影子果真不成人形了。
展白心中一寒,转目望去,却见这老者目光亦正转向自己,手指着地上的土坑,竟突地哈哈一笑道:“这种坏东西,非打死他不可,姓展的娃娃,你说对不对?”
展白心中又是怦地一跳。
“他怎地知道我姓什么?”目光转处,突地想起眼前老者,竟是方才和那“追风无影”华清泉、“摩云神手”向冲天同时策马人林的,只是自己方才没有注意此人的行动,此人也从未有所行动,却想不到他此刻竟会突然在自己面前出现。
广源 - 2008-4-9 15:16:00
第四回 辣手童心
少年展白心思转处,却见这老者伸出一只肥胖而短小的手掌,道:“展娃娃,你把手上的东西交给老夫看。” 说着又哈哈一笑:“老夫要看看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怎的拿出一样,就送了华老猴儿的终?要是老夫也有个这样的袋子多好!”
展白不禁后退一步,躬身道:“此乃先父遗物,老前辈请恕晚辈不能”
话犹未了,那老者突地冷哼一声,面上笑容尽敛,厉叱道:“你是给还是不给?”
目光中恶毒之意竞又大现,就生像是方才瞪着那条影子时的神态一般。
展白心中一寒,想起他方才的掌风,不禁长叹一声,心中暗骂:“怎的我今日遇着的尽是这些不可理解之事,不可理喻之人?”心里一发闷,越发说不出话来。
却见这老者面上神色更加不耐,缓缓地移动脚步,向他走来。展白从未逃避过任何事,但此刻仔细一想,自己何必和这种不可理喻之人纠缠?脚步微错,口中喝道:“晚辈有事,恕不奉陪了!”刷地向林中掠去。
哪知耳边闻冷冷一哼,眼前一花,那老者竟又挡在自己面前,厉声喝道:“娃娃,你想跑?你不问问,有谁逃得过我费一童的!”
展白虽然初人江湖,但“费一童”三字一人他耳,却不禁连连打了几个寒颤,暗叹自己倒霉,今日居然遇着此人。
原来这“费一童”武功绝高,行事又极难测,纵然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也没有不怕遇着这“辣手童心”费一童的。
展白此刻目光一转,看到荒草地上,又映出了这费一童的影子,心念突地一动,指着地上的影子道:“费老前辈,你看这该死的家伙又来了。”费一童目光一凛,望着地上的影子,缓缓扬起手掌来,展白心中自暗喜,哪知这“辣手童心”突地收回手掌,哈哈笑道:“来了就来了,老夫才不上你这个当。快把手上的东西拿来!”语声方落,突地出手,电也似地往展白手上的麻袋子攫去。
展白大喝一声,身形微长,向后倒窜。
费一童哈哈一笑,手腕微抖,伸出小指,斜斜一划,展白只觉左腕一麻,右手的麻袋便被人家攫了过去。
他微微定神,却见那“辣手童心”身形已在两丈开外,正摇摇晃晃地走入树林,此刻心中羞恼交集,再也顾不得别的,倏然两个起落,便已追入林中。只见那费一童的身影,正在树干之间缓缓而行,一手拿着只细麻编成的袋子,另一只手却在掏那袋子里装着的东西。
展白半日之间,连遭打击,理智几乎完全淹没,立即像只疯了的猛虎般朝那仿佛在林中施然踱步的“辣手童心”扑了过去。
但这树林枝干颇密,那“辣手童心”费一童看来似在踱步,其实身法却迅快无比,等到展白绕过十数株树干,发狂似地扑近时,这费一童却又早已走得远远的了,一手从布袋里抓出一团乱发,往地上狠狠丢去,一面口中连连骂道:“原来这小子是个呆子,原来这小子是个呆子!我当他这袋子里放着什么好东西,哪知却是些臭垃圾。”手臂连挥,将袋子里的制钱、钢珠、铜扣、丝绦,纷纷丢到地上,突又纵身跃起,左手抓住一根柔弱的枝桠,右手将袋子挂了上去。
展白抬头望去,只见这枝桠离地竟有三丈,但费——童身躯吊在上面,却像是四两棉花似的,随着这柔弱的枝桠上下弹动。
他大喝一声,亦自纵身扑了上去,哪知身形掠起不及两丈,就又“扑”地落了下来,费——童哈哈大笑,一翻身,横跨到枝桠之上,望着地上的展白,笑声得意已极。
展白心胸之中,怒火大张,虽然明知这怪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但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继续使足全力猛扑上去。
这次他竟跃至两丈开外,眼见那枝桠已离头顶不远,伸手一抄,哪知拇指方触着枝桠,就再也无法向上跃高一寸,只得又落了下来。
这“辣手童心”费一童拍掌大笑,突地像是得意过度,身子一歪,跌了下去。
展白暗哼一声,准备只要他身形一落地,便狠狠给他一掌。
哪知费一童跌上一半,凌空一个“死人提”,身躯竟又笔直地翻了上去,四平八稳地坐到树枝上,哈哈笑道:“小伙子,你要是能上得了这里,我就把这破袋子还你。”
展白见他凌空吊着的两只脚,不住地来回晃动,而那根柔弱的枝桠,仍只被压下一点,心知这怪人虽似疯癫,武功却高不可测,长叹一声,方待回身走出,但转念一想,暗骂自己:“展白呀展白,你这还算得什么男子汉,遇着一点困难,便畏首畏尾起来,将来还能成什么大事?不如死了算了!”
一念至此,他但觉心中热血奔腾不已,突地一个箭步掠到树下,手足并用地朝树干爬了上去,耳中听到那怪人的笑声虽仍未绝,但却似平已渐渐远去,抬头一望,枝桠上果然已空空地再无人影,那怪人已不知哪里去了。
转眼四顾,风吹林木,枝叶筛动,那种混合着讥嘲和得意的笑声,也已消失在簌簌风声里,展白怔了一怔,见那只袋子仍在树梢随风飘动,便再爬上几尺,伸出右手去抓那只袋子,但枝长五尺,手长却不及三尺,他空白着急,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袋子攫在手里。
袋子仍在摇动着,仿佛那怪人的声音,讥嘲而又得意。展白暗中一咬牙,拧身一扑,将它抓在手中,但身躯已无着力之处,“噗”地掉到地上,噔、噔、噔冲出数步,方自站稳。
一时之间,他心中羞、怒、愧、恼,交相纷至,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伸手一探,袋中早已空空,只剩下那方褪色的丝绸。但他脑子里却堵塞着太多的事,多得他自己也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树林之中,虽有月光漏入,但究竟是黑暗的。他茫然举步而行,既忘了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将要向何而去,不由暗中谴责自己:父亲的遗命,朋友的重托,自己竟没有一样能妥善地完成,就是父亲临终之际那么慎重地交给白己的东西,此刻也全都从自己手中失去了,他纵有心一死谢罪,却又有何颜面见父亲于九泉之下呢?
于是他开始在地上搜索,希冀能找回被那如疯子般的怪人所抛去的东西,但在这连对面的人影都分不甚清的树林里,又怎能找到这些细小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脚步,极力将心中紊乱的思潮压了下去,目光四扫,见自己立身之处,竟还是方才遇着“燕云五霸天”,以及安乐公子等人的那块林间空地,但此刻已人踪全渺,就连那“追风无影”华清泉的尸身,都不知被谁搬去了。
抬目一望,林梢星月仍明,他暗忖道:“此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我且在这里歇息一下,等天光大亮,再人林去找找那些爹爹的遗物。唉!反正我现下已是无处可去,多留在这里一刻,少留在这里一刻,又有什么两样?”
他心胸之中,茫然已极,随意寻了一块石块,倚着树干坐了下去,只觉思潮越来越是混沌,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竟不知东方之既白。
睡梦之中,他仿佛又回到那有如黄金般的童年,慈祥的母亲,正温柔地拍着他的身子,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儿歌。
于是他笑了,初升的阳光,正像慈母的手,温柔地拂在他身上,一时之间,他不知此刻是真是梦,只觉得那拍在自己身上的手,竟越拍越重,终于一揉眼睛,醒了过来,耳边却听一个温柔的声音说道:“朝露晨风,如此之重,你睡在这里,也不怕着了凉吗?”
这声音越发真切,真切得使他也知道并非来自梦中了。他努力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张目一望,只见一个满身华服的中年美妇,正站在自己身前,用一种无比慈祥的目光望着自己,而这种目光,他已久久没有享受到了。
这中年美妇见他张开眼来,慈祥的脸上微微一笑,又道:“少年人不知珍惜自己的生命,到年纪大了以后,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语音虽亲切,其中却似有种难以描述的忧郁味道。
展白怔了一怔,翻身爬了起来,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此刻见这中年美妇与自己素不相识,却如此温柔慈祥地对待自己,心中不禁大为感动,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却又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中年美妇见到他这副样子,目中的神色更为慈祥了,轻轻长叹一声,又道:“男子汉志在四方,本应出来闯荡的,但是,唉,世上又有什么地方能有家那么温暖呢?看你面目憔悴,显见得在外面已经流浪很久了,你要是不怪我多嘴,你……你还是快点回家的好。”
说完轻轻一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过去。
展白望着她的背影,心胸之间但觉热血奔腾,不能自己,突然哀声叹道:“我……我没有家!”两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转了两转,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中年美妇走了两步,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又转身回来,展白伸手一抹面颊上的泪珠,长声叹道:“我一生之中,从没有见过像夫人这样的好人,所以忍不住——”
他语声一顿,扫目望处,却见树林尽头,停着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车辕两侧,竟有四个劲装佩剑大汉端坐马上,不住地回头望来,一个个浓眉深皱,似是不高兴。
他心念一动,便又接道:“夫人有事,还是走吧,我……我以后一定会珍惜自己的生命的。”
他嘴里如此说,心中却在暗忖:“其实生命有什么值得珍惜的,我若不是还有父仇未报,就算立刻死了也不可惜,只是我连杀父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父亲的遗物也被我弄掉了!”不禁又为之悲怆不已。
那中年美妇柳眉微皱,柔声问道:“你年纪还轻,但言词之中,却怎的像是有着许多悲怆难解之事?唉!你们少年人总是这样,还未识得愁滋味,就已如此忧郁了,等到你像我这样的年纪,心里就是有忧愁烦闷之事,也不会说出来了,唉!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唉,少年人,还不笑一笑?大好生命,黛绿年华,都在等着你去好好享受哩!”
这中年美妇温柔地说着,展白只恨不得她永远说下去,抬头一望,却见她眼中的忧郁之色,似乎甚于自己,不禁暗忖:“这位妇人衣衫丽都,风姿华贵,显见不是达官贵人家眷,便是巨商富贾妻室,正是极有福气之人,怎地却有着如许烦恼?”
又忖道:“她和我素昧生平,就已如此对我,想见她平日必是极为慈祥的好人,她若真是烦恼,我岂能不为她解决?”
他只知人家如此对待自己,自己便应加上十倍去报答人家,却将自己的烦恼抛在一边,至于人家的烦恼,是否他所能解决,他也不管,一挺胸膛,朗声说道:“我看夫人也像有着什么烦恼之事,不妨告诉在下,我虽无用,却还有些笨力气,只要我能办到的事,一定全力为夫人去做。”
那中年美妇展颜一笑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的忙呢?”
展白不禁怔了一怔,讷讷地说道:“夫人如此问我答不出,但我流浪以来,就算躺在大雨之下,也从未有人管我,而此刻夫人却如此照顾我,我若能为夫人效劳,便是最为高兴之事了。”
说到后来,他只觉自己所说之话,正是天地间惟一的道理,是以声调便越说越响,仍自惺忪着的睡眼,也露出神采来了。
那中年美妇目光转了两转,似乎心中也大为感动,轻轻叹道:“唉,傻孩子,我只是乘车经过这里,看到你睡在朝露之下,怕你着了凉,是以便下车招呼你一声,这又有什么了不起?我若真有什么困难之事,要你去做,那你岂不是太呆了些吗?”
展白长叹一声道:“我不会说话,心里想着的事,常常无法说出来!” 那中年美妇突地轻轻摇了摇手,道:“不说也好,反正我已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的好意,我会常常记在心里的,唉——青儿的心,要是有你一半善良就好了,老天为什么总是让善良的人受苦呢?”
伸手一抚两颊,目光温柔地在展白身上凝视半晌,又道:“不要忘记我的话,把心里烦恼的事抛开,世上没有家的人多得很,年轻人最要不得的就是自怨,你知不知道,生命中一些美好的事情,是要自己去创造的,若是意志消沉,不去奋斗,这种人就只配受苦一辈子。”她又微微一笑,转身走去。
他站在树下,呆呆地愕了半晌,那中年美妇所说的话,此刻仍然在他耳旁缭绕着:“……大好生命,黛绿年华,都在等着你去享受……生命中一些美好之事,是要自己去创造的……”他细细体会着这些话里的含意,不觉想得痴了。
哪知林外马蹄之声,又复大作,他抬目望去,只见三匹健马,箭也似地冲进树林来,堪堪驰到他面前,马上的人各自一勒缰绳,那三匹马昂首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的骑士已掠下马来,却正是方才护在那中年美妇车旁的劲装汉子。
展白微微一惊,又大为奇怪,不知道这三个大汉突地折了回来,是何用意。
那三个劲装大汉,脚步沉实,身躯剽壮,两边的太阳穴鼓起如丘,一眼望去,便能看出俱是武功不弱的练家子。他们横扫展白一眼,一言不发,便并肩向他走了过来,眼中更是杀气腾腾。
展白大为诧异:“这些人看来似要加害于我,但我却一个也不认得,天下事怎的如此奇怪,总是要让我遇着些无谓的烦恼!”
念头尚未转完,这三个劲装大汉已各自暴喝一声,分做三个方向扑了上来,展白大惊之下,身形微塌,后退两步,背脊紧紧靠在树干上,“霸王卸甲”、“如封似闭”,一连挡了三招。
那三条大汉冷笑一声,叱道:“小伙子快些拿命来吧,就凭这两下子想在太爷们面前拼命,那你是在做梦。”三人联手,唰、唰、唰,又是三掌。
展白武功本就不高,手中无剑,更要再打三分折扣,加上他疲劳未复,心神交瘁,此刻哪里是这三条如龙似虎的大汉敌手,勉强又拆了数招,J心里忍不住想问:“我和你们又有何冤何仇?你们怎的什么话不说,就要我的命?”但他乃十分倔强之人,口中却绝对不问出来,因为只要一问,便显得自己示弱于人,那是他宁可死去也不肯干的。
这三条大汉冷笑连连,手底下越来越辣,竟都是武林中叫得出字号来的高手,展白一个疏神,前胸便被“砰”地着了一掌,几乎将他背骨都尽数打折,但他却连哼也未哼一声,“力劈华山”、“黑虎掏心”倏然攻出一拳,同时“进步撩阴”,一脚踢向右边那大汉的下腹。
这一拳、一腿,正是他全身功力所聚,那三条大汉竟都被他逼退一步,尤其右边那大汉久居江南,“南拳北腿”,南人本不善使腿法,此刻竟险些被展白一腿踢中。
他连退二步,方自拿桩站稳,大怒之下,突地反身一抽,从身后抽出一柄精光雪亮的鬼头刀来,迎风一劈,喝道:“点子不软,并肩子撤青子招呼他。” . 一溜青光,当头向展白砍了下去,另两人也各自抽出兵刃来,恶狠狠地扑向展白,一面纵声笑道:“喂,你这小子可知道太爷们为什么要宰你?嘿嘿,想是你这小子前生缺了德,今生叫你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展白既惊且怒,身影左避右闪,勉强躲了三数招,眼前刀光一晃,已到当头,他全力拧身闪避,哪知腿上一寒,却已中了一刀。他暗叹一声,知道今日已是凶多吉少,他虽未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但想到父仇未报,就此死去,真是死不瞑目。一念至此,勇气大增,奋起精神,又拆了数招,腿上的疼痛也不觉得了,哪知左臂又是一寒,被刀锋划了一道长达一尺的口子。
这时他纵然有着无比的勇气,为生命而搏斗,但身上的刀伤疼痛,却使他再也无法支持,暗叹一口气,方待飞身扑上,将右侧那大汉紧紧抱住,让他陪自己一齐死去。
哪知林外突又驰人一匹健马,尚未到达,马上已自喝道:“陈清、陈平,你们还不给我住手!”语声清脆,竟是那中年美妇的口音。
那三条大汉对望一眼,一齐退了开去,右边那个,口中却向展白低声骂道:“小伙子你再敢对我们夫人……”
言犹未了,只听“啪”地一声,他脸上已着了一掌,面容骤变,一眼望去,却见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中年美妇,已不知何时掠下马来,以及用什么身法掴了他一掌,同时还在怒叱道:“你说我什么?”
那劲装大汉空自气得面目变色,口中却不敢吭半句。
那中年美妇冷笑一声,道:“你们近来也越来越不像话了,动不动就要杀人,这少年才和青少爷一样大,算老爷子亲眼看见我和他说话,也不会怎的,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却来多什么事?若不是我一发现你们不在就赶了来,人家年纪轻轻,岂非要被你们伤了性命?”
她骂一句,那三条大汉面上就变色一下,却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只听她哼了一声,又叱道:“还不远远地滚开去!”
这三条大汉俯身垂手,一连退了五步,才一齐拧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林外奔去,连马都忘记牵走了。
展白身上的刀伤,虽然痛彻心脾,但知觉仍未失去,眼看这美妇纵马人林,掴了那大汉一掌,心中不禁暗叫“惭愧”,他本以为这妇人是个弱不禁风的富室贵妇,再也想不到人家的身手,竟远远高出自己之上,而自己先前却说要凭着一些力气,来帮人家解决烦恼。
后来他见到这妇人面带秋霜,一扫先前的温柔之态,将那三个武力甚高的劲装大汉,骂得狗血淋头,而这三人非但不敢还口,并且畏惧之色,表露无遗,心里不禁更感奇怪,不知道这妇人究竟是何许人物。
那中年美妇目送那三条大汉如飞奔出林外,方始转过头来,走到展白身前。
展白强笑一下。道:“多谢夫人搭救,不然……”
哪知话未说完,这中年美妇突地指着他叫出一声“哎哟”。 , 展白不禁为之一愕,抬眼望去,只见这中年美妇目光之中,满是关怀之情,缓缓说道:“你们年轻人真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病了?”
展白又强笑一下,却见她接着又道:“方才我还没有看出来,但觉就算你身子是好好的,在这凌晨露重的时候睡在这里,已是极为不妥,现在……唉!要是风寒入骨,内外交侵,那……”
她轻轻叹息一声,中止了自己的话。
展白只觉她言词之中,所含的温馨慈祥,竟是自己一生从未领受过的。一时之间,心中满含感激之情,呆呆地望着这中年美妇,好久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愕了半晌,转目望去,只见道上已有行人,而且像是马上就要走进树林了,心中长叹一声,向那中年美妇长揖及地,道:“小可孤零飘泊,夫人竟如此相待,小可不敢言报,只有深铭于心,终生不忘。”
他语声微微一顿,又道:“只是小可身子倒还粗壮,就算有了些微伤,也还支持得住,夫人也不必以此为念。”那中年美妇轻轻摇了摇头,道:“你可知道。你外表看来虽然还不怎样,但目中神光已散,依我观察,你不但受了伤,而且伤还不轻,习武之人,不病则已,一病下来,便是不可收拾!唉,你年纪还轻,有许多事你还不知道,我的话你该听听,我相信我绝不会看错的。”
展白心中一动:“难道我真的伤得不轻……”暗中试一调息,果然发现胸臆极不舒畅,须知他心中积郁本深,虽仗着先天体质极佳,尚未病倒,但昨夜他连遭各种变故,心情大大激动,方才又和那三条大汉一番激斗,受了外伤,正是内外交侵,眼看就要倒下去了,只是一时之间,他自己还未觉察而已。那中年美妇轻叹一声,又道:“你听我的话,赶快回家……或是找个知心朋友之处,好生歇息些时。”
她说着伸手人怀,取出一个上面满镶珠宝,制造得极为精巧的小盒子,缓缓打开,非常慎重地从里面拿出一个软缎包着的小包,小心地层了开来,里面竟是一粒像是琥珀般的赤红丹丸。他用拇、食二指,夹起这粒丹丸,送到展白面前,又道:“我一时大意,不知道那些蠢汉竟是如此无聊,害得你受了伤,唉……我虽然知道你不会怪我,但我心里还是难受得很,这粒药丸我保存了许多年,对你也许有些用,你拿去吃了吧!”
展白缓缓伸出手掌,接了过来,只见这粒赤红的丹丸,在自己掌心不住地滚动着,心中想到自己的一生遭遇,不觉悲从中来,讷讷说道:“我……我没有家……,也……也没有朋友,我没有家……也没有朋友。”心胸之中,悲怆不已!热血翻涌,但觉眼前这粒赤红丹丸,越滚越快,竟变得一片赤红,像是有一团火,在自己四周燃烧着,“哇”地一声,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来,闭目晃了两晃,终于倒了下去。耳边但听得那中年美妇惊呼了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广源 - 2008-4-9 15:16:00
第五回 凌风公子
展白昏迷之中,只觉车声辚辚,颠簸不已,又似闻水声淙淙,仿佛在水上,但脑中始终是一片混沌,有时觉得自己又回到许久许久以前,还躺在妈妈那温暖的怀抱里,有时又觉得自己赤手空拳,正在和无数个手持利剑的恶魔拼命激斗,自己一会儿将这些恶魔全都打跑,但一会儿又被这些恶魔打倒地上,那无数柄利剑就在自己身上一分一寸地切割起来。 终于一切声音归于静寂,一切幻象也全都消失。
他茫然睁开眼来,脑中空空洞洞地,眼前也还是一片空白。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浑噩中度过,此刻自然难免有这种现象。直到时间又过去许久,他呆滞的目光,才略为转动一下,这时候一切他视觉所见之物,才能清楚地映人脑中。
他赫然发现自己竟是处身在一间精致华贵无比的房间里,床的旁边,放着一个茶几,通体是碧玉所制,茶几上一只金猊,一缕淡烟袅袅升起,仍在不断地发着幽香。
于是千百种紊乱的思潮,这一刹那间,便在他空虚的脑中翻涌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我究竟怎的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随着镖车……哦,不对,我早巳离开他们。”
因之那天晚上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便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中映现了出来。
他记起了燕云五霸天的劫镖,记起了安乐公子的仗义出手,也记起了那只里面放着梅汤的细瓷盖碗,记起了那迫风无影华清泉的神秘的死,记起了自己手中之剑竟被那神秘的人影夺去,又记起了那诡异的奇人,神秘的中年美妇,和她慈祥的笑容。
于是他也记起晕迷前的那一刹那,他知道当自己晕迷之后,一定是被那高贵的妇人救到这间高贵的房间来。
“但是,她究竟又是什么人物呢?”一眼望去,任何人都会将她看成一位高官的贵妇,或者是巨富的夫人,但是当他想起那守护在车旁的三个大汉,想起她和这三条大汉所说的话,想起当她将自己从这三条大汉手中救出时所施展的那种惊人的身法,不禁又为之茫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只觉自己脑中的思潮,越来越乱,试一挣扎坐起,全身竟是软的没有一丝力道,长叹一声,侧目望去,只觉窗外月色甚明,高高地挂在柳树梢头,月光满窗纸,映人房中,照得床前地上,呈现出一片银色光华。
“假如爹爹不死,那么生活是多么的美呀!此刻我也许还和旧时一样,和那只花猫一齐躺在屋角的斜阳之下,唉……爹爹,你临死的时候,为什么不将害死你的人到底是谁告诉我呀?唉……纵然我知道了又怎样!我……我只是一个无用的人,我连爹爹的遗物都不能保留,又怎能为他老人家复仇。”
一时之间,他心胸中又被悲怆堵塞,禁不住再次长叹一声,张开眼来,哪知目光动处,却见到一双冰冷的目光,正瞬也不瞬地望在自己身上。
屋里没有灯光,但窗外月明如洗,月光之下,只见这人穿着一袭淡蓝的丝袍,长身玉立,神情潇洒已极,面目极为英俊,只是嘴角下撇,在月光之中,冷森森地带着一分寒意。
展白心头一跳,他虽在病中,自信耳目还是极为灵敏,甚至窗外秋虫的低鸣,他都能极为清楚地听出,但这人从何而来,何时而来,他却一点也不知道。这英俊、潇洒、却又森冷,倨傲的少年,就像幽灵似的,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少年目光凛凛一扫,缓步走到床前,森冷地轻叱一声:“你是谁?”
展白一愕,随即道:“小可……”
哪知这少年双目一翻,根本不理睬他的答话,又自冷叱道:“不管你是谁,快给我滚出去!”
展白不由心中大怒,冷笑一声,道:“阁下又是何人?小可与阁下素不相识,请阁下说话,还是放尊重些。”
那少年目光如利剑般凝注在他的脸上,面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有如泥塑一般,口中却冷笑一声,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展白不禁又是一愕,暗问自己:“此人是谁?这是什么地方?难道他就是这里的主人?那么那高贵的妇人,怎会将我带到这里来而他却不知道?”
心念数转,怒气渐消,疑云却又大起,挣扎着想支撑坐起,但力不从心,又扑地倒在床上。
那少年目光,似乎也大为惊异,冷哼一声道:“原来你受了伤,那么,又是谁将你带来此地的?”
袍袖一拂,走到那碧玉小几之前,将几上的金色香炉移动一下,放得正了些,又冷哼了一声,低语道:“竟将我的龙涎香都点了起来。”
展白心中一动,脱口道:“阁下是否此地的主人?”
那少年冷笑一声,接口道:“我不是此地的主人,哼哼,难道你是此地的主人不成!”
展白心中暗叫一声:“惭愧!”
非但再无怒火,反觉歉然,讷讷地说道:“小可实在不知此处是何地,也不知是怎么来的?阁下若是此地的主人,只管将小可抬出去便是,唉!小可……”
那少年双目一张,冷叱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哼哼!”
突然回过身来,厉叱一声:“不管你有伤无伤,有病无病,快些给我滚出去,若是等到我亲自出手,哼哼,那你就惨了!”
展白暗叹一声,他此刻心中虽又怒火大作,但转念一想,这里若是别人的居处,而自己却糊里糊涂地睡在人家床上,自然难怪人家不满,便又将心中怒火捺下去,缓缓道:“阁下若是此地的主人,小可自应离去,只是小可此来,实非出于本意,阁下又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那少年剑眉一轩,厉叱道:“一盏茶之内,你若不快些滚出去,本公子立时便让你……”
展白纵是极力忍耐,此刻亦不觉气往上撞,接口道:“阁下纵然能将一个手不能动,身不能移的病人伤在掌下,也算不得什么英雄。”
那少年目光一凛,突地连声冷笑道:“如此说来,你若未病,我就无法伤你了?”
展白也冷笑道:“这个亦未可知。”
他本非言语尖刻之人,但此刻却被这少年激得口齿锋利起来,心中本想说出自己来到此地,大约是被那中年贵妇带来,但自己却连人家的姓名来历都不知道,想起那三条大汉和她的对话,更怕替那中年贵妇带来麻烦。
暗道一声:“展白呀展白,你宁可被这少年摔出房去,也万万不可连累人家!”
只是他却未想到,他若真的是被那中年贵妇带来此间,那么那中年贵妇必定有着原因,她和这少年也必关系异常密切,否则怎会如此?
那少年目光转了几转,突地走到展白身前坐了下来,伸手把住展白的脉门,展白心中既惊且奇,但周身无力,根本无法抗拒,只得由他捉住手腕,抬目望来,却见这少年眉心深皱,右手一动,又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腕抓住,沉吟半晌,目中竟现出惊异之色,起身在屋内转了两转,袍袖一拂,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展白送他身影消失,心中不禁大奇,暗暗忖道:“这少年本来立即叫我离开这里,怎地微微把了我的脉,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又忖道:“我此刻周身并不痛苦,却又没有一丝力气,这些天来,我失去知觉,理应病得不轻,但此刻我怎的连一点病后那种难受的感觉都没有?”
想来想去,只觉自己这些日子所遇之事,竟然全都大超常情之外,无一能以常理揣测,便索性将这些事抛在一边,再也不去想它。流目四顾,只见窗外庭院深沉,柳丝随风飘舞,屋内香气阵阵,陈设高雅,他身世孤苦,几曾到过这种地方,一时之间,更觉那中年美妇和这倨傲少年的来历不可思议,心里虽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与自己本无干系之事,但思绪紊乱,却又无法不去想它。
他心念方自转了数转,哪知门外突又传人那倨傲少年冰冷的声音:“最近天气太热,你们想必懒得做事,我看,你们真该歇歇夏了。”
语声落处,门口人影微动,那倨傲少年,便又负手走了进来,双眼微微上翻,面上虽是木无表情,但令人看来,却不由自主地会从心底泛起一阵阵悚栗的寒意。
展白微一偏首,目光动处,只见四个黑衣劲装的彪形大汉,垂着双手,远远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行动之间,虽然都极为剽悍矫健,但面目却有如死灰,惊悸恐惧之情,溢于颜表,生像那倨傲少年方才说那几句轻描淡写,似乎没有半点责备意味的话,已使得这几个剽悍、矫健的彪形大汉,为之惊骇到这种地步。
那倨傲少年鼻孔里冷哼一声,尖长的手指,从袖中伸出,往躺在床上的展白身上轻轻一指,用他惯有的冰冷语调缓缓说道:“这人是谁?居然在我床上高卧起来,你们虽然都养尊处优惯了,等闲不会轻易动弹一下,但却不致一个个连眼睛都瞎了吧?”
这倨傲少年说起话来,声音冷淡平静已极,既不大声喝叱,亦不高声谩骂,但这四条彪形大汉听了,面上的惊悸恐惧之色,却更重几分。
展白不安地在床上转侧一下,见到这四条彪形大汉那种面如死灰,噤若寒蝉的样子,不禁大生同情之心。“为什么同样是人,有些人却如此可怜?”
见到这少年的狂傲之态,心中又不禁颇为气急……
“这少年年纪轻轻,怎地就如此目中无人,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来?”
转念一想,又不禁忖道:“这怎怪得人家?若是有个不相识的人高卧在我的床上,我又当如何呢?”
心中暗叹一声,恨不得马上站起身来,跑出这房间,又恨不得能说几句话,为自己解释一下。
但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两样事他都无法做到,一时之间,他心中羞惭、恼怒、不安各种情感,纷至沓来,又呆呆地愕住了。
却见那倨傲少年目光突地一垂,在那四条劲装大汉的面上,像厉电般一扫而过,冷冷又道:“如果你们已经休养够了的话,此刻就请动动手,将此人搬出去吧。”
言词更为客气,语气却更加冰冷,双目又是一翻,望在屋顶之上,再也不瞧别人一眼。
那四条劲装大汉,齐声答应一声,转身走向展白的床前。
展白眼望着他们一步步走进自己,知道不出片刻,自己便要被这四条大汉抬出房外,心中陡然一阵热血上涌,拼尽全力,大喝道:“站住!”
四条大汉的脚步微微一顿,走在最后的汉子,怯畏地往后看了一眼,那倨傲少年的一双眼睛,却仍瞬也不瞬望在屋顶上,展白方才拼尽全力的一声大喝,他竟像根本没有听到。
在这一刹那里,一阵阵的羞愧、悲愤、难堪,使得这心性倔强的少年展白,宁愿立时血溅当地,也不愿被这四条大汉抬出屋去,因为,这对一个倔强的热血少年来说,该是一种多么大的屈辱呀!
但这四条汉子,脚步稍微一顿之后,又笔直地向展白走了过来。
展白再次悲愤地大喝一声,双肘一撑床面,想奋力挣起,当事实残酷地告诉他,无论在情在理,他都无法在这间房子里逗留的时候,他宁可自己爬出去,也不愿被人抬走。
但是,他那一双平日坚强而有力的臂膀,此刻却有如婴儿般的柔软而脆弱。
于是,他那已被多日来的伤疼病苦折磨得失去原有的精力的虚弱身躯,方一挣起,便又落在床上柔软而华丽的被褥上。
他知道此刻一切的挣扎与反抗,都是多余而无用的了。
他只得绝望地闭上眼睛,接受这无法避免的屈辱,纵然他的心已被太多的悲愤刺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哪知就在那四条剽悍的劲装大汉沉重的脚步将要走到床前,展白绝望的眼帘将合未合的时候,窗外突地传来一声轻脆的娇叱……
“住手!”
展白心中怦然一跳,猛地张开眼来,只见月荫匝地,枝叶簌然的窗棂之外,有如惊鸿掠入一条黑色人影来。
他目光虽快,似乎还跟不上这人影的那种不可企及的速度,他只觉自己的目光方自一瞬,这条人影已站在他的床前。
那四条劲装大汉口中低低惊呼一声,齐齐顿住脚步,弯下腰去,十分恭谨地行了一礼,弯下去的身形,久久都未站直。
那倨傲少年的目光,此时由屋顶移下,微一皱眉,前行两步,对那来人道:“你来干什么?”
语声虽不和悦,却也不是方才那种冰冷的样子。
展白心中不禁大奇:“这人是谁?怎地这四条彪形健壮的汉子,竟会对她如此恭谨?”
这黑衣人影背床而立,展白虽然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但从她那被一袭柔软的黑丝衣裳紧紧裹住的婀娜背影上,却已知道这身形如电的人影,竟然是个女子。
“难道她就是那神秘而高贵的中年美妇?”
展白目光转处,却见这女子纤腰仅容一握,体态如柳,干缕万丝,挽着一个拘谨的发髻,斜斜垂下的双手,更是其白如玉,无论从何处去看,都和那中年美妇不尽相同。
于是他心中更加疑惑,只觉不但那中年美妇、这倨傲少年、以及像惊鸿般突地掠来的黑衣女子的来历不可思议,即连这郁郁苍苍、深沉宽阔的庭院里,似乎也包含着一些秘密。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这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将这问题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再次闪电般寻思一遍!
“是武林世家?抑或是豪富巨宅?甚或是公侯府邸呢?”
却见这黑衫女子,除了那一双斜垂下的玉手,保持着一个美妙的弧度之外,全身笔直地站在床前,连一丝动弹都没有,展白虽然看不到她的面容,却不禁在心中勾描出一个冷静、倨傲、而高贵美艳如花的轮廓来。
她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只是静静地与那倨傲少年面对而立。
刹那之间,春日温暖而飞扬的空气,便生像是倏然为之冻凝住了一般,那四条劲装彪形壮汉缓缓抬起头来,各自对望一眼,暗中移动着脚步,似想倒退着走出这间房子。
哪知他们的脚步方自移动了三两步,那黑衣女子却又娇叱道:“站住!”
叱声方落,这四条大汉的身形,便如飨斯应地为之停顿。
只听这黑衣女子又道:“你们方才在干什么?”
声音虽然娇柔,竟然亦是森冷而严肃的,与她那婀娜而曼妙的身躯大不相称。
展白暗中一叹,忖道:“怎地又是这种腔调!”
但是他的目光,却不停地从这黑衣女子、倨傲少年、以及那四条劲装彪壮汉子的身上掠过,只见这四条汉子畏怯地抬起头来,望了黑衣女子一眼,便又极快地垂下头去,答道:“刚才公子爷吩咐小的们将这位相公抬出去,是以——”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缓缓道:“你们倒听话得很。”
展白目光回到她的背影上,只见她螓首微微转动一下,目光又凝注到那倨傲少年面目之上,冷冷问道:“是你叫他们把人家抬出去的吗?”
那倨傲少年轻轻一皱眉头,道:“要你来管什闲事,难道我叫人将一个不相识的人从我床上抬走,与你又有什么干系不成?”
说着转身低哼一声,向那四条大汉微一瞪目,这四条大汉八只满含惊恐、畏惧之色的眼睛,一会儿望倨傲少年,一会儿又望向这黑衣女子,张口欲言,举步又止,不知怎样才好。
却听这黑衣女子又冷然说道:“亏你还算是武林中久以聪明智计著名的人物!哼,我看你的脑筋,倒也有限得很,你难道不会想一想,这少年若是没有来历,又怎会跑到这里来养伤?难道家里的人都死了不成?”
那倨傲少年冷峻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四条彪壮大汉的身上,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看你们还是死了好了,像你们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哼哼,真是——”
那黑衣女子纤腰突地一晃,脚步未见移动,婀娜的身躯却已逼到倨傲少年面前,冷叱道:“你在说谁?可要说清楚些!”
身形虽已移动,却仍然是背对展白。
那倨傲少年眼角一扬,接口道:“你如此紧张作甚?难道我说的是你?”
黑衣少女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是武林中成名露脸的大英雄,大豪杰了,怎会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可是——哼,难道连妈妈也都不在你眼下了吗?”
倨傲少年神色一动,突地回过头来,道:“啊!这陌生少年,难道是她老人家送到我这里来养伤的?”
目光一转,越过黑衣少女的肩头,凝注到展白的身上。
展白此刻心中才告恍然:“原来这倨傲少年竟是那中年美妇的儿子。”
想到她在对自己说话之时的忧郁神情,又自忖道:“她为什么会露出那种忧郁的神态?按理说,她不该如此忧郁的呀!她言语之中,像是对自己的儿子失望得很,却又是为着什么呢?如今她的儿子不仅年轻英俊,并且又在武林中享有盛名,而我呢……”
想到自己,他不禁暗中长叹一声,什么事也不敢再想下去。柔软华丽的被褥,使得他有如睡在云堆中一般舒适,但这倨傲少年目光中的轻蔑与森冷,却又使他有如置身寒冰。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倒转头避开这少年的目光,却听那黑衣少女又道:“若不是她老人家,还有谁敢把人带人你这房……”语声突地一顿。展白只觉得眼前人影一花,接着便听到一阵清脆的掌声,心中不禁大奇,定睛望去,那四条劲装大汉,此时正并排站在门口,同用双手捧着面颊,脸上俱是一片茫然惊惧的神色,那倨傲少年,目光之中满含怒意,却望在那又复背床而立的黑衣少女身上。
展白心中不禁又为之一惊:“方才那刹那之间,难道她已在这四条大汉的面颊之上,各各击了两掌?”须知他自己亦是有武功之人,对武功一途,亦颇下过苦功,此刻见了这黑衣女子的武功,心中不禁大感惊骇,知道若拿自己苦练十数寒暑的功夫来和人家一比,直有如皓月下的一点萤光而已。
只见那倨傲少年的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那少女身上,良久良久,方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你可知道他们是谁的手下?”黑衣女于冷冷道:“除了名满天下的凌风公子慕容承业之外,还有谁配当得起他们的主人?”始终在留意着他们谈话的展白,此刻心中骇然一震:“原来这少年竟是武林四公子中,最无情的凌风公子。”他虽是初人江湖,但“武林四公子”名传天下,乃是当今江湖中风头最劲的人物,你若对个稍稍涉足武林的汉子念一句:“安乐风流,”他便立刻可以接着念道:“飘零端方,凌风无情,祥麟热肠!”因为这四句流传江湖的口语,正是描述这“武林四公子”为人的特色的。
广源 - 2008-4-9 15:17:00
第六回 扑朔迷离
展白心念转处,目光凝注在这凌风公子的身上,见他虽是怒极,但神色却仍然木无表情,不禁暗自感叹一声,忖道:“凌风公子无情客,无情最是凌风人。人道江湖传言难以听信,但此刻看来,虽不能尽信,却也并非全不可信的呢。”
却见这凌风公子薄削的嘴唇,轻轻一撇,目光瞬也不瞬地在那黑衣女子面上凝注半晌,突地冷冷一笑,道:“好极,好极,想不到非但我的房间,我自己不能安排,竟连我的手下,都要劳动你来替我教训了,好,好——”冷笑连连,衣袖一拂,竟自转身向门外走去,那四条大汉愣了一愣,各自踌躇地望了那黑衫女子一眼,面目之上,满是进退维谷的尴尬之态。
展白深深为这四条看来勇敢剽悍,其实却又如此怯懦的汉子悲哀,他无法了解世上生具奴才之性的人,怎会如此之多。
他目光又缓缓转到那黑衣女子的背景上,只见她婀娜多姿的身躯,此刻起了一阵微微的颤抖,仿佛微风中的柳丝一样,怔在那里,良久良久,突地幽幽长叹一声,春葱般的手掌轻轻向那四条满面恐慌的大汉一挥,宽大的衣袖,飘飘落了下来,一面缓缓说道:“公子走了,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四条大汉如获大赦,齐齐恭身答应一声缓缓退出门外转身匆忙地走了。
这间幽静清雅的精室,便又恢复原来的清静,睡在床上的展白,暗中长长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不安之意,却仍不能因之尽消,因为他此刻伤病方感稍愈,但体力未复,仍是虚弱无比,对任何事的发生,他都没有应变之力,而他此刻的存身之地,却又是如此的不安定,他自知随时都有遭受别人羞辱的危险,这是一个生性倔强高傲之人最难以忍受的怪事。
但无论如何,他对这黑衣女子,却是无比感激的,嚅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够将自己心中的感激之情表达出来。
哪知这黑衣女子突又长叹一声,似乎颇为忧郁地说道:“舍弟无知,不知做人之道,还请相公原谅他的狂妄才好。”
语声是那么忧郁,使得展白不禁为之想起那中年美妇,因为她们说话的声音,竟是如此相似,而她忧郁的语声之中,却又含蕴着那么多的温柔,就像是宜人的春风一般,使得展白心中因方才的屈辱而受到的创伤,都为之平复起来。
他讷讷地并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那“凌风公子”虽然狂妄,但自己无论如何总是睡在人家的床上,应该请求原谅的,也该是自己而不是他呀!
于是,他又暗中长叹一声,呆呆地望着这黑衣女子的背影,道:“小可飘泊孤零,一无所成……唉,姑娘如此对待于我,已使小可感激不尽,若再说这样的话,那小可真是无地自容了。”
他前面所说的两句话,本是心中自怨自艾,自责自惭的感觉,说了两句,忽然觉得自己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面前,说出这种话来甚是不妥,便改变了语气,但心中却仍不禁暗暗谴责着自己:“怎地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哪知这黑衣女子听了他的话,却又幽幽长叹一声,喃喃低语着道:“孤零飘泊……孤零飘泊又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的,总比困于樊笼之中要好得多了吧。”语气中的自怨自艾之意,竟似比展白还要浓厚十倍。
展白不禁一愕,暗自忖道:“她生于如此豪富之家,平日养尊处优,只要她说一句话,便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争着去做,怎地言词之中却又如此哀伤幽怨?”
他又想起那中年美妇的怨艾之色,似乎在这样华丽深沉的庭院中,每个人心里都有着心事,而每个人的心事都是极不快活的,只是她们的心事究竟是什么,他却极难猜测出来而已。
他心中正在感慨丛生,却见这黑衣少女柳腰轻轻一摆,竟自缓缓转过身来,展白心头一跳,不能自禁地将目光望向她面目之上——
他的目光立刻凝结在她的面上了,几乎再也无法移动一下。
他虽然拙于言词,却是极为聪慧之人,但是他此刻纵然用尽自己的智力思索,却也无法想出任何词汇来形容自己眼中所见到的面容。
使他无法了解的,却是这全身黑衣的女子,面上竟亦蒙了一方黑纱,将她的樱唇和鼻端一齐掩住,但是黑纱上面所露出的春山黛眉,如水秋波,却是展白平生从未睹见的美丽,美丽得将这方平凡的黑纱,都映成一片炫目而神秘的光彩。
她秋波淡淡向展白的身上一扫,眼波中那种幽怨、温柔的光亮,像是残春中的阳光,使得展白心中一荡,突然觉得天地间都变得温暖起来。
这样感觉是展白平生未有过的,他虽然暗自镇摄着心神,想将自己目光收转,但是他的目光却像是寂寞的游子突然寻得一个温暖的家室,留恋地停留在她面上,无法移动。
两人目光相对,那黑衣女子突地垂下头去,良久方始抬头,目光却又和展白的遇在一处。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展白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却是这黑衣少女的目光渐渐黯淡,目光中的忧郁之色,也越发重了,她突又柳腰一动,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向门边。
展白心中一凛,刹那之间,自责自惭之念又复大作,暗恨自己怎地如此孟浪,又暗恨自己方才怎会生出那种奇异的感觉。
哪知这少女走到门边,脚步突地一顿,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晕过去了好多天,此刻身子一定虚弱得很,等一会我叫人送些东西来——”语声微顿,又道:“但是你却用不着谢我,这一切事都是有人托我做的,我不过是看他的面子而已。”语声未落,罗袖微拂,惊鸿般掠了出去。
她前面几句话说的本来温柔无比,但语声一顿之后,却立刻变成冷冰冰的语气,这前后几句话让人听来,竟像不是一个人说的。
展白目送她背影消失,却只觉室中仿佛飘散着她身上的淡淡幽香,眼前还浮着她婀娜的身影,而最后的几句话,也仍然在耳边荡漾着,就又生像是一枝冰冷的箭,由他的耳中刺人心里。
于是他苦恼地抬起手来,扯动着自己头上的乱发,手臂虽仍痛苦,却抵不上他心中的痛苦,“这女子虽然有恩于我,却与我毫无瓜葛,她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