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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涛 - 2008-4-9 15:57:00
第1章


    琥珀放下了手中那五十年代的陈旧皮箧,拿出一封信,对准了地址,在那扇黑铁门旁按了电铃。

  一会儿,一个穿白衫黑裤的女佣走出来,通过铁闸的间花,看见琥珀身上那件落后了二十年的旧布裙和快要破烂的平底鞋,立刻就皱起眉头,不屑地问:“找谁?”

  “冷柏年。”

  “不在家。”

  “那婶婶呢?”

  “我们这儿的婶婶多着,你找福婶呢?贵婶呢?还是二婶?请去后门。”

  “怎么?叔叔娶了好几个婶婶?”

  “谁是你叔叔?”

  “冷柏年。”

  “啊!原来是侄小姐。”她立刻换了面孔,连脸色也放宽了:“少爷吩咐过的,说侄小姐这几天就要来,为什么不通知少爷接机?”

  “我是坐火车来的。”

  “少爷应该到火车站接你啊。”女佣开了门,拿起琥珀的皮箧:“侄小姐,请进来!”

  花园虽然不算很大,但是建筑得很有规模,花的种类很多,其中不少琥珀根本从未见过。

  走进屋子,琥珀的眼睛睁得更大,简直像她梦里的皇宫,那头上吊着的,闪闪发光的,不会是钻石吧?钻石还镶成一朵朵莲花呢!多好看、多有气派!琥珀看呆了。

  “侄小姐,”女佣说:“少爷要到六点钟才口家,现在我去请少奶奶。请坐!”

  琥珀坐下来,到处端详,她好喜欢这儿的一切,它和家里的平房比,嘿!简直是钻石比石头。

  不一会儿,一个穿洋装,三十岁不到的漂亮女人由楼上走下来。哗!她的裙子飘飘的,多好看,又尖又红的指甲,手指还套着钻戒呢!那双鞋子怎么这样特别,高高的,还露着脚趾,不过,她穿起来挺好看的。

  “婶婶。”

  “你决定今天来,为什么事前不给我们写一封信?香港这地方很复杂。”这位婶婶样子不错,就是面孔冷得惊人。

  “婶婶……”

  “算了,你一定还没有吃过东西。阿四,叫贵婶给琥珀煮碗面。喂!你叫三婶把琥珀的东西,送进房间去。”婶婶回转头来:“吃完面,你可以回房间休息,或者叫亚四带你看电视。这儿算是你的家,你又不是客人,我不陪你了,你自己到处看看吧。”

  “是的,婶婶。”

  她婀娜娉婷地回到楼上,琥珀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她非常欣赏婶婶,也羡慕她,多美多福气的女人,可以穿金戴银,住花园洋房,还有那么多佣人。

  假如能像她……会的,她比婶婶小,她才十六岁,前途无量。她比婶婶美,她将来应该嫁一个比叔叔更富有的丈夫。琥珀喜欢享受,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

  吃了一碗美味的面,阿四带她回客厅看电视,琥珀活了十六年,还是第一次看彩色电视机,她看到荧光幕上那些红男绿女,不禁忘形地张大了嘴巴。

  正看得人神,突然听见孩子的欢呼声。琥珀掉头一看,两个穿校服的孩子,她看过相片,她知道他们是十岁的堂弟,和八岁的堂妹。

  “喂!”男孩子走过来:“你是谁?”

  “我是你堂姐,叫冷琥珀。”

  “是不是老虎的虎,拍苍蝇的拍?”

  “不是,是……”

  “哥哥,别管她,看卡通片。”

  “看卡通片。”他把书包一扔,拉了一张高背椅坐在琥珀的面前。

  “我呢?哥哥。”小的在跺脚。

  于是大弟又把另一张高椅拉过来,像一对门神似的,刚好挡住了琥珀。

  “你们能不能移开一点?”琥珀左移右转:“我根本看不到。”

  “你比我们大,又比我们高。是你挡住我们呢。”大弟弟牙尖嘴利:“矮挡高,笑话。”

  琥珀没有办法,只好也搬一张高背椅。

  “唔!”大弟弟突然掩住鼻叫:“好臭,好臭,宝莲,一定是你放屁。”

  “我没放屁。”宝莲手朝琥珀一指:“是她臭!”

  大弟上下打量琥珀:“看她的衣服多古怪,鞋还有泥呢!是她臭。”

  “我的衣服虽然旧,但是洗得很干净,我本人天天洗澡,怎会臭呢。”

  “你臭!”

  “你臭!”两个人,两只小手指住她,“你快滚开,不然我们打你。”

  “吵什么?”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由里面走出来,她看见琥珀,便问:“你是谁?”

  “琥珀,冷柏年是我的叔叔。”

  “啊!就是那个乡下妹。果然是个小美人,就是眼睛邪一点,不会是个善男信女。你欺负两个小孩子,是不是?”

  “是啊!外婆。”大弟弟拉着她的手:“她老是挤我们,欺负我们。”

  那老太婆瞪着琥珀:“有什么好挤的。”

  “我……”琥珀垂下头,好怕那老太婆:“我只不过想看电视。”

  “那么大个人,还跟小孩争看电视,真没出息,喂!你坐到那边去。”

  “那儿根本看不到电视机。”

  “你还敢驳嘴。看不到就不要看,不看电视,你又不会死。”老太婆大声叫,“阿四,带她回房间。”

  琥珀满腹委屈地跟着阿四上楼,阿四说:“刚才那位老太太,是我们少奶奶的妈妈,在这儿挺有权威,连少爷也怕她。千万别误会她是来白吃的,老太太家里很多钱,她家房子又大又新,她是来探望孙儿的。她出手好阔绰,常常给我们佣人赏钱。一出手,就是一百大元。”

  琥珀人穷,自尊心却很强:“我是来白吃的,可惜,我自己连一百元都没有。阿四姐,我没有赏钱给你,真不好意思。”

  “哎唷!你能这样说,要是给少爷听到了,还以为我向你要赏钱。你的房间在那边,请吧!”她悻悻然地走了。

  琥珀推开房门,很不错的房间,起码比家里的房间美丽,她最喜欢那粉红色的窗纱,她在乡下的家,是没有窗幔的。

  吃得好,住得好,就是心里不舒服。来到这儿见过五六个人,没有一个是对她好的。

  她想起了家,想起了那些和蔼可亲、互相照顾的邻居,还有刚去世的妈,她鼻子酸了。

  外面有人敲门,她连忙跑去开门:“叔叔,叔叔,你回来了。”

  “琥珀,你长得比相片还要好看!”冷柏年抚着她的脸:“就是瘦了一点。刚在休息?”

  “不,只是闲着没事做。”

  “为什么不到楼下看电视?”

  “我……”她摇一下头:“不想看。”

  “不习惯,是不是?慢慢的,你会习惯的。”冷柏年拉她下来:“我派人替大嫂办身后事,妥当吗?满意吗?”

  “很好!”她的泪禁不住滚下来。

  “不要难过,从今天开始,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只要告诉我,或者婶婶都可以,我们一定会买给你,为你办好。”叔叔温柔地安慰她:“吃过东西没有?”

  “吃了一碗面,还饱着。”琥珀擦了擦眼睛,在家乡,她们上街的时候才用手帕。

  “明天我叫婶婶陪你去买新衣服,新皮鞋,你要买什么就买什么,高兴吗?”

  “高兴!”琥珀想起婶婶那套洋服,那项链、那高跟鞋,眼睛就闪光。

  “今晚我带你去吃西餐,庆祝我们团圆。”

  “西餐?”

  “唔!你从未吃过,但是我担保你一定喜欢,你现在先休息一会,八点钟我们上馆子。”

  冷柏年回到房间,看见太太陈倩云,一面吃瓜子一面靠在床上看《红楼梦》。

  “《红楼梦》看了第几次了?琥珀刚来,为什么不去陪陪她?”

  清云连忙起来,替丈夫脱下外衣:“现在的孩子,有电视机陪就够了。”

  “她根本没有看电视,一个人闷在房里。”

  “也许她疲倦,也许不习惯看彩色电视,第一次看,眼睛会花的。”

  “明天你陪她去买新衣新鞋,她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

  “要是她要买钻石呢?”

  “她不会的,我大嫂很会教孩子,琥珀很懂事,很有规矩。”柏年坐在安乐椅上,吐一口气,“小孩子不适合带钻戒,我会送一条金链给她,啊!最重要的还是一只手表。”

  “你真宠她,”倩云抿了抿嘴,“好像是你的小老婆。”

  “我不宠小老婆的。”柏年把妻子拉进怀里:“我只宠老婆。”

  “唔!”她乘机在丈夫的怀里撒娇。“你既然那么宠我,我的话,你一定要听,明天我不能陪她去买东西。”

  “为什么?”

  “我约好黄太太她们嘛!一个星期前已经约好了,怎能推?”

  “改后天吧!后天可不能赖。现在去给我准备水洗澡,今晚到外面吃晚饭。”

  七点半,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林秘书,什么?他们答应给我代理……今晚签合同。你订了贵宾厅?林秘书,你做事周到又快捷卜……好,我来!”柏年非常高兴,吩咐太太替他拿一套新西装。

  穿衣服的时候,他突然叫了起来:“糟糕!我答应带琥珀去吃西餐。”

  “做生意要紧,西餐一天可以吃两顿。”

  “我要跟她解释一下,道个歉。”

  他的脚刚踏出房门,电话铃又响了。

  “喂……都到了?好,我马上来。”柏年找着太太:“我没时间,你代我解释,你陪她去吃西餐,我明天补请。”

  琥珀在房间洗了澡,用肥皂把脸磨得亮亮的,那长而直的秀发流了又梳,皮鞋用厕纸擦得发光。

  有人敲门,她连忙拿起放好在床上的手帕:“叔叔!”

  站在门外的是阿四:“侄小姐,吃饭了。”

  琥珀以为柏年在楼下等她,但阿四却带她进饭厅。

  饭桌上坐着婶婶、老太婆和两个小鬼。

  “你叔叔有急事出去了,本来要我陪你去吃西餐,但是你外婆一向不喜欢吃西餐,你两个弟妹又不肯去,那,只好在家里吃了。”

  “外婆?”琥珀在心里叫:“早就死了!”

  “你呆着干什么?坐下来吃饭啊。”

  “她大概在生气,没陪小公主去吃西餐。吃西餐?嘿!你以为那么容易,要懂吃西餐的礼貌,懂得如何选刀。比如吃鱼,喂!你吃过西餐没有?”

  琥珀咬住下唇。

  “倩云啊!不得了,我开罪了你家小姐。”

  “为什么不回答外婆?”婶婶责问。

  “没吃过。”

  “拿过刀叉没有?”

  “拿过菜刀,没拿过叉。”

  “啧啧,连刀叉都没有拿过,还学人家吃西餐,真不自量。”

  “坐下吃饭吧!”婶婶说。

  琥珀坐下来,看见桌上有鸡、有猪、有鱼还有汤。

  看见鸡,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世时,每次杀鸡,总把两只鸡腿子给她。于是她左手一只,右手一只,有多威风。

  自从母亲病后,她很久,很久没有吃鸡了。正想尝鸡腿子的味道,就听见两个小鬼叫:“我要吃鸡腿。”

  “我也要。”

  “好吧!别争,每人一只。这百宝鸭看来很够火候,我要一只,唔!好滑好嫩,倩云,你也来一只。”于是,一下子,四条腿子报销了。

  他们四个人边吃边笑,只有琥珀默默地吃饭,她每次夹菜,都被那鬼男孩用筷子夹住了,她只能不断吃青菜。这和在家乡有什么分别?

  等了几天,婶婶终于带她去买东西:“你要什么衣服,什么鞋子!”

  “和婶婶的一样。”她开心了。

  “我的高跟鞋四寸半高。”

  “穿起来,很好看。”

  “好吧!买吧。”婶婶冷笑的样子,欢乐的琥珀完全看不见。

  去买了好多东西,婶婶问:“够了没有?”

  “够了,够了。”

  “去烫发店,把头发烫短。”

  “不,婶婶,我这把头发,妈花了几年时间替我保留增长,我舍不得……”

  “不烫算了,既然东西买够了,回家啦。”

  婶婶的态度确是冷得怕人。不过,有那么多新衣新鞋,琥珀根本没有心思去怪她。

  当天晚上,叔叔又给了她五百元零用钱,她更加高兴,把那钱放在枕下,放好了又拿出来看,她现在已经是个有钱人啦!五百大元喔。

  柏年看过琥珀,回房间看见倩云撒满了一床的新衣。“干什么?开时装屋展览会?”

  “星期日大姐生日,她在家里开餐舞会。”

  “星期日早上我就要去马尼拉。”

  “所以大姐很不高兴。”

  “我明天打电话向她道歉。”柏年突然说:“带琥珀去参加餐舞会,好不好?”

  “她?她土里土气的!”

  “就因为她太土,我才要她多见识。”

  “她会影响我的面子。”

  “你替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叫她斯文些,少说话,就没有人看得出她刚从乡下来。”

  “哼!强人所难。”

  “算我求你?”

  “那好吧,不过,我的皮大衣……”

  “两万以下的,一定买。”

  “唷,我看中的是两万七千元。”

  “你肯照顾琥珀,多几千元没关系。”

  那两万七千元的确很有魔力,倩云也是看在皮大衣的分上,替琥珀打扮,脸上红黄蓝白黑的,把琥珀化妆成洋娃娃。其实,除了琥珀本身(她爱美,慕虚荣,以为打扮、化妆、穿新装人会更美)谁都知道,琥珀绝不适宜于浓妆。因为,她本身皮肤好,白嫩而细致,面型是画家笔下认为最富线条美的那一种,五官是无懈可击的,尤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无论哪一个男人和她四目接触,都会被她勾魂摄魄,所以,老太婆说她的眼睛邪,其实是极具魔力。

  她穿上套裙装和那四寸半的高跟鞋,走两步,跌一步,倩云看了,心中暗想,土货就是土货,其实像她这种年纪,刷刷头发,洗把脸,穿一条带吊子的松身裙,一对船鞋已经非常出色标致。

  现在,她起码比她原来的年龄大六年。

  陈老太太一早就带了两个小鬼亨利和宝莲去了大女儿家,陈老太太命好,两个女儿都嫁了有钱丈夫,尤其是大女儿。可惜,她养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陈老太太比较喜欢住在冷家。

  倩云由于要替琥珀化妆,自己也在烫发店担误了两个钟头,因此,她们六点半才到王家。

  “倩云,你怎么现在才来。”大姐绮云一看见就埋怨:“妈已经打了十六圈麻将。”

  “真对不起!大姐,我今天迟到,是有原因的,要做业余化妆师。”

  陈绮云打量着琥珀:“这位小姐是……”

  “冷琥珀。我丈夫的宝贝侄女儿。”

  “欢迎你,琥珀!”绮云倒很热情:“怎么以前一直没有见过你?”

  倩云在大姐耳边说了一些话,两姊妹大笑起来,绮云立刻放开琥珀的手,也没有再和她说话。不久,什么姨妈姑姐都拥了过来,倩云跟她们又说又笑又拍手掌。琥珀看呆了眼睛,她一直以为倩云不会笑,个性沉默,待人冷淡,谁知道,她竟然活跃得像个少女。

  琥珀站得脚都麻了,她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倩云。

  “大庭广众不要拉手拉脚,人家会说你是小家子。”倩云立刻收住笑容。

  “婶婶,我已经站了很久,能不能坐一会儿?”琥珀轻声问。

  “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你要坐要吃都可以。你不是一直想吃西餐?今晚吃的是自助餐,你应该高兴啦!”

  “自助餐是什么东西?”

  “自助……唉,麻烦,总之,你看见能吃的就吃,看,餐桌在那边,桌上不是有点心吗?”倩云一挥手,又忙着去交际应酬。

  琥珀走到那餐桌前,果然看见很多食物,这些食物,她以前从来未见过,但很特别、很好看、很有趣。有圆的、方的、三角的,全部都是小小的。

  她不知道这些食物叫什么,她又不敢问,便左手拿一块,右手拿一团,吃着,吃着……

  突然,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递了一只碟子到琥珀的前面。

  “用不着要碟子了,吃太多不好,等会儿还有自助餐吃。”

  那男人盯了她一眼,走开了。

  琥珀正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听见倩云的叫声:“子宁,哗,你好高,两年不见整个人都换了样,好英俊啊!”

  琥珀舐着指头回身一看,一个穿白色真丝的衬衣,白长裤的男孩,又高又黑又壮,头发天然微曲,配着一个饱满的额,那双充满光彩的眼睛同时又充满智慧。聪明、醒目、迷人、俊朗,一个很吸引人的男孩子。

  子宁笑一下,两片红润的嘴唇内,是两排齐整洁白的牙齿。

  他笑的时候,有一股力量,令女孩子芳心荡漾,情不自禁!

  这叫什么?琥珀不懂,因为她在家乡从未见过这样令人着迷的男孩子。

  她遗忘了桌上的点心,在看他。

  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走过来,在所有的女人当中,她气派最大,似乎也特别和蔼。

  她是倩云的表嫂王夫人,妇女界的名人,同时也是王绅士的夫人。

  “表嫂,子宁好英俊,”倩云的表情是奉承的,“两年不见,长得又高又壮。”

  “二十岁的孩于,六尺二吋,哪儿像中国人。”王夫人慈爱地抚一下儿子的头发,还得伸高了手:“连头发都是曲的。”

  “子宁那么好看,一定有不少女朋友。”

  “谁知道他,单是表妹表姐就有一大堆,简直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妈咪,”他抗议,那张充满稚气的脸红了:“我不喜欢做贾宝玉。”

  “你像贾宝玉就好了,人家斯斯文文,谁像你,一天到晚打球。”

  “子宁,你喜欢打什么球?”

  “这位是……”

  “倩云表姑妈。”

  “表姑妈,我喜欢踢足球、打橄榄球、网球、木球、高尔夫球、回力球、水球……”

  “唷!原来是个球王呢!”

  “整天跳呀跳,跳得又高又野。”

  “这才是现代青年。贾宝玉的年代,早就过去了!”

  “二表哥,”子宁突然挥着手:“妈咪,我到那边玩。”

  王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目光充满了爱:“那么大,还是蹦蹦跳跳坐不住。”

  “二十岁,还很小。表嫂,你只有子宁一个儿子,有没有想过要为他找一个媳妇?”

  “他还有两年才大学毕业,结婚还早了些。至于找媳妇,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结婚的是他,不是我。应该由他自己选择。”

  “要是他娶一个鬼妹呢?”

  “只要他喜欢,我不会反对。”

  “你真民主,真开通。”

  “时代不同了,你表哥说,如果想永远保有儿子,把他当朋友,千万别诸多管束,诸般限制。否则,儿子会背叛你,你便失去他。”

  “表哥说得对……”

  琥珀听得很入神,凭直觉,她喜欢子宁,喜欢王夫人,她料不到倩云家也有这样的好人。

  琥珀离开餐桌,坐在一角,她很孤单,很无聊,于是,她又用眼睛去搜索王子宁。

  王子宁的确像大观园内的贾宝玉,被好几个女孩子包围着,那些女孩子,和琥珀是不相同的,她们的脸上只有很少的化妆品,发型也很简单自然,不会像琥珀那样东一串,西一串,服装方面,她们要不是穿高腰露肩的长裙,就是百褶裙,轻轻松松,活活泼泼的。

  琥珀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她开始发觉自己不对劲,所有女孩穿的衣服,都像个小娃娃,简单又大方,只有那些太太们才穿开叉的直身裙套装,而琥珀身上所穿的正是太太装。

  她发觉自己很笨,那厚厚的脂粉盖在脸上很不好受,她真的想把它抹去,可是,怎么抹?抹不好,岂不成了大花脸,算了,丑就丑吧!反正今天来是为了吃东西和见识一下,这儿有好吃的点心,有漂亮的新装可以欣赏,她应该感到满足。

  不过,想想还是不服气,若论面貌,她应该是群芳之冠,想不到化了妆还丑了几分。

  漂亮又怎样?想和那班千金小姐争王子宁?

  为什么老想王子宁?为什么老是偷看他?大概他特别,别说在家乡,连在梦中,也没有见过这样迷人的男孩子。如果能够嫁给他,不单可以获得一个如意郎君,担保一生享用不尽,可是配他吗?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

  算了,忘了吧!忽然,她嗅到一股香味,原来好几个穿白制服的男人,正在推着一辆餐车经过。

  不一会,餐桌上已经堆满了食物。

  客人纷纷过去,琥珀当然也不吃亏,看见人家每人拿一只碟子,她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有样学样地拿了一只大碟,然后拼命把鸡呀、虾呀、烟蚝呀、龙虾呀、牛柳,全往碟里放,不一会,碟子已经放不下,她正高兴,突然有人拍她一下,几乎把满满一碟食物倾倒。

  她回过头去,看见婶婶。

  她瞪她一眼:“你十年没有吃过东西?拿那么多,不怕难为情。”

  “桌上那么多食物。不是给人吃的吗?”

  “你还嚷什么,你看,那些小姐们,每人的碟子里都只有几块肉,一些沙拉。谁像你,堆得简直像座山!”

  琥珀斜眼看了看别人,于是,她依依不舍的把一块炸鱼放回原处。

  “你干什么?拿了就不准放回去。”

  “我又没有吃过,而且,这碟食物……”

  “找一处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赶快把它吃了,真麻烦。”

  “我还没有拿筷子。”

  “吃西餐用筷子?拿一只叉。”

  “我不会用叉,我……”

  “看,表嫂来了,走,快走!”倩云推着琥珀,把她直推出花园。

  琥珀找了一张石凳坐下,没有筷子,没有匙羹,怎么办?只有用自己的五只手指。

  吃光了一整碟,心满意足。可是十只手指却黏着肉汁,没有手帕,噢!她记起来了,手帕在她的手袋内。她拿不惯手袋,一定又遗留在婶婶的汽车里。

  终于,她用最原始的方法,摘了几片树叶,把手指抹干净。

  她伸了一个懒腰,吃饱了。脸上微风拂过,她真想睡。

  迷蒙地,有人叫她:“嗨!”

  她立刻睁大眼睛,嗨,嗨是什么?她仰起脸,竟然看见王子宁。

  一眼,就做起梦来。

  “你是谁?我今晚第一次看见你。”

  “冷琥珀。”

  “你是表姐?嫂子?还是……”

  “冷柏年是我的叔叔。”

  “冷柏年是谁?他摇了摇头。”

  “你倩云表姑妈的丈夫。”

  “懊!”他弹一下指头,“我知道了,你也是我的CoSuin。”

  “什么?”

  “你是我的表姐。”

  “表姐?你……”

  “既然是表姐,我就应该请你跳个舞。”

  “我不会跳舞。”

  “骗人,现在老太婆也会跳哈索,很容易的,跟我来,担保你一跳就会。”

  “不,我穿了这劳什子高跟鞋,走路都会跌倒,还说跳舞呢!”

  王子宁已把她拖到屋子里。

  可怜的琥珀,一扑一跌的跟着王子宁,王子宁边走边笑,笑得那么天真无邪,令人无法狠心去责怪他。

  他还是个很贪玩的孩子,稚气未脱。

  富有人家的孩子,都是晚熟的。经历少,没有吃过苦挨过风浪。根本不知道痛苦是什么?当然,他们更不会了解人家的痛苦。

  到舞池,很多人在看他们,有几个年轻的男女还拥过来,打眼色,王子宁向他们挤眉弄眼,琥珀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打着什么鬼主意。

  王子宁拉了拉她的手,说:“来吧,我们跳,很容易的,左边踏两脚,右边踏两步,然后碰一下屁股,这是ELBIMBO。”

  听不懂他的鬼话,不过,舞真的很容易跳,踏踏脚,碰一下,很有趣,她在家乡从来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

  可是,要命的高跟鞋,每一次两个人碰的时候,鞋跟倾倒,几乎倒在地。

  她实在气不过来,索性把高跟鞋脱掉,赤着足跟王子宁跳个痛快。

  琥珀聪明,她一下子就跟上了,不过每一个人,包括王子宁,都被她那脱鞋赤足的举动吓呆了。像这样富有人家的舞会,很少有人这样失仪,赤足大跳,而且越来越起劲呢!

  有人在笑,喝倒彩,子宁也在笑,笑得很神秘,很恶作剧,突然有人高声大叫:“用点力呀!”

  琥珀还弄不清怎么一回事,突然王子宁用臀部用力向她一碰,一个运动员的力,哈!蓬!琥珀就被撞碰在地上,跌得很痛。

  刚才她一直以为在做梦,现在有痛的感觉,就知道所有一切都是真的。

  痛得她坐在地上不想动。有人拍手,王子宁也在拍手,有人叫,王子宁也在叫:“大冬瓜,倒地哗啦啦!”

  琥珀瞪着那些人,也瞪了王子宁一眼。王子宁一呆,退了一步,突然琥珀爬起来,抽起两只高跟鞋,奔到王子宁的面前。

  “瞧着王子,你们看。”

  “他面色变啦,输啦!”

  不少人交头接耳。琥珀向王子宁冷冷的说了一句:“你好无聊!”

  话刚完,她便奔出花园,只一会儿,就失去了她的踪影。

  “王子赢啦,他真有办法。”

  “我们做错了?”王子宁忽然有点担心。

  “有什么错?开个玩笑罢了!谁叫她那么特别,来,我们来跳舞。”

  “但是……”

  “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吵。”王夫人、主人王太太、陈倩云几位太太都来了。

  “表姑妈,琥珀走了。”

  “走了,这孩子真没有礼貌,走了也不跟姨妈和客人道别,真没家教。”

  “表姑妈,是我迫走她的,刚才我和她跳碰碰舞,把她碰在地上,她跌痛了,很生气,便一声不响走了。”

  “宁儿,你也不小了,起码是个大学生,为什么还像个小孩子,快把琥珀找回来,向她道歉,请她原谅你。”

  “伯母,你不要怪子宁,我们常常玩,跌得更痛也没有人哼一声,这根本就是开玩笑,大家闹着玩,完全没有恶意。”

  “你们不用解释,也不必管她。”陈倩云说:“她是刚由乡下出来的,小家子气,没有风度,又不懂得玩的乐趣,她是没有幽默感的人,从此之后,不要再跟她玩,她是个怪人,和你们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余涛 - 2008-4-9 15:57:00
第2章


    琥珀受过教训,她不肯再穿那种高跟鞋,也不肯跟婶婶出去,每天躲在房间里,天天看窗外的落花,很无聊。

  她来到楼下,想看看电视,通常这个时候,两个小鬼下了课都会看电视,她坐得远远的,他们不喊臭,就可以一直欣赏到吃晚饭。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亨利一看见她,就向她推来一本很大的书:“喂!琥珀,你不是说,你读过中学,是个中学生吗?”

  “亨利,叔叔说过,不准你叫我的名字。”

  “爸爸回来,我会叫姐姐。”亨利是个很麻烦的小子:“你会不会算数?”

  “你念小四?会,我当然会。”

  “好,你是姐姐,又是中学生,这道题我不会算,你教我。”

  “哪一道啊?”

  “在这儿,长长的,没看见?”

  “我知道你英文很差,我才不要你教呢?二十六个字母,你就只会四个,笑死人,喂!快教我计这条PROBLEMS。”

  “我不懂英文,我只答应教你算数。”

  “PROBLEMS就是文字题,你家乡算数不用算文字题?”

  “我们的文字题是写中文的,哪有这一大堆英文。”

  “哼!你撒谎,你不会算数,也不懂英文,你没有受过教育,你文盲,你是个小家子乡下妹,什么都不懂的土货。”

  “哥哥,不要再说了。”小鬼宝莲说:“她快要哭了。”

  “哭就哭,有什么希奇,外婆说她是个草包,外婆说她想做林黛玉。”

  “我从来没有在你们的面前哭过。”琥珀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电视机前,但宝莲立刻走来摇她的椅子:“走开,爸爸说过不会做功课不准看电视,你快走开。”

  “不会做功课的是你哥哥,不是我!”

  “是你,是你!”

  “什么事那么吵?”外婆走出来,一看见琥珀就皱眉头,琥珀看见她连看电视的兴致也没有了。

  “又是你!”外婆指责她:“你为什么一天到晚欺负他们?”

  “他们不欺负我就好了。”她轻声说。

  “什么?他们欺负你?你看,自从你来了,两个孩子要受你的气,他们都瘦了。”外婆直指住她的脸:“你真是害人精。”

  “我连和他们说话都不敢,怎会欺负他们?”琥珀很不服气。

  “驳嘴,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太婆?”陈老太太举起手,刮了琥珀一个巴掌。

  “我又没有做错事。”琥珀咬紧牙,抚住面额:“你为什么打我。”

  “你不尊重老人家,你胆敢骂我,你没有家教,我要代替你母亲教训你。”

  “我母亲从来不打我。”

  “那更证明你没有家教。”

  “你在骂我母亲?”

  “骂又怎样?我是外婆,我谁也可以骂,就连你叔叔,他也顺从我。”

  “魔王!”

  “什么?我打死你……”陈老太太追奔过去,琥珀连忙跑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当天晚上,她没有下楼吃饭,也没有人来请她,她就这样饿了一晚。

  她刚要上床睡觉,有人敲门。

  琥珀开了门,看见冷柏年。

  “叔叔!”

  “外婆病了。”他温和地说:“听说是你气病她的,她今晚没有吃饭。”

  “叔叔,我……”琥珀冲上去,想告诉他,两个侄儿有多么可恶,可是,她终于住了口,没有把话说出来。

  她不喜欢搬弄是非,她也不喜欢惹人怜悯,何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以为我不了解她?”叔叔抚一下她的头发,“她喜欢摆长辈的架子,脾气不好,成见又深。她喜欢的是奉承、讨好,偏偏你又不是会说好听话的人,所以她不喜欢你,是意料中的事。”

  “叔叔,你明白就好了。”

  “我明白,不过,为了息事宁人,等会儿我陪你去看她,算是问候也好,道歉也好。”

  琥珀咬着下唇,心里想,打了人还装病撒野,那太不公平,琥珀很不服气。

  “琥珀,你不想让我难过的,是不是?”

  琥珀终于点一下头。

  柏年很高兴,他站起来,突然说:“我忘了告诉你,星期一,你可以上学了。”

  “你已经为我找到学校?”琥珀很高兴,一切的恩怨都忘掉了。

  “也不是什么好学校,因为你英文程度差,有名气的学校,你念不上,我临时替你找一间学校,等你对英文产生兴趣,打好基础,我再替你转一间名校。”

  “只要能上学就好了。”

  “明天婶婶会替你订校服,课本我会替你买回来,这儿有五百元,你拿着。”

  “叔叔,上次的钱……”

  “拿着,自己需要什么,就买什么。来吧!去看外婆。”

  为了叔叔,琥珀厚着脸皮,跟着柏年到陈老太太的房间。

  陈倩云坐在床前侍候。

  “妈,”柏年笑着走上去:“好点了吗?”

  “又不是吃了仙丹,”陈老太太黑着脸:“我心痛得厉害,看样子,是患了心脏病。”

  “妈一向没有心脏病。”

  “天天受气,病就来了。唉!”

  “琥珀来问候你。”柏年把琥珀拉上去:“你不是有话跟外婆说吗?”

  “外婆,真对不起!”

  “不要叫我外婆,我没有这份好福气,而且,我女儿还不到三十,哪来十六岁的女儿。”陈老太太转过头去不看她。

  “妈,琥珀是我的侄女,依照亲戚关系,她应该叫你外婆。”柏年立刻代琥珀说话,“而且,她已经知道错了,她是来道歉的。”

  “不敢当!”

  柏年看了看妻子一眼,陈倩云说:“妈,你大人大量,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她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算了,原谅她一次吧!”

  “哼!”

  “琥珀!”陈倩云说:“你还不赶快请外婆不要生气?气坏了外婆,可不得了。”

  “外婆,你不要气坏了,你要骂要打,随你喜欢,晚辈不敢反抗。”

  “啊!你是说我骂你、打你。”

  “不,妈,”柏年抢在琥珀前头:“她只是尊重你,愿意接受你的教训。”

  “跟外婆道晚安。”陈倩云算是助她一臂之力:“去睡吧!”

  “外婆晚安!”

  柏年向她挥挥手,示意她出去,琥珀立刻离开房间,吐了一口气。

  琥珀念的学校虽然是学店,但是,她的英文,每次TEST仍然得到鸡蛋一个。

  琥珀有点苦恼,不过,她总算认识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这也算得上是她的收获。

  其实,只要能够上学,琥珀已经很满足。

  功课虽然不好,但是,却很受同学欢迎,因为,她有一张真正漂亮的面孔,比什么世界小姐还要漂亮。所以,男同学喜欢她,争着为她抄笔记,一个年轻的阿SIR,还主动为琥珀补习英文。

  张SIR是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他自己也承认刚由大专出来,很多人都说他英文发音不准,不过,对琥珀来说,已经够棒了。在张SIR和琥珀的努力之下,琥珀的功课已逐渐上轨道。

  冷柏年很高兴,又塞了五百元赏给琥珀。

  这天,琥珀穿着校服,白短袜,黑色学生皮鞋,束着马尾,背着书包由学校回来。

  在花园,意外地,她看见黑王子——王子宁,他穿着白T恤、白牛仔裤,他皮肤黑,穿白色的衣服最好看。

  他看见她,诧异而又惊艳,她看见他,冷漠而又愤恨,她没有忘记,那晚的舞会,他在众人面前,怎样作弄她。

  “你……”王子宁想叫住她。

  琥珀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昂着头,进屋里去了。

  王子宁独个儿在花园呆了一阵,这漂亮的女孩子,似曾相识,可是,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今天,是陈倩云请王夫人母子吃午餐。午餐后,逛完公司,王夫人带儿子来探望陈老太太,前些日子陈老太太“病了”,闹得陈倩云的娘家,人人皆知。

  王子宁走进屋子去,缠住陈倩云问:“表姑妈,你一共有多少个孩子?”

  “两个,十岁的亨利和六岁的宝莲,你都见过了。”

  “可是,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女孩?我们家只有一个女孩。”

  “子宁一定是说那个由乡下来的土货。”

  倒是陈老太太聪明。

  “啊!你问的是琥珀?”

  “哪一个琥珀?”王夫人问。

  “那天在大姐家开舞会,给子宁碰在地上的那一个。”

  “啊!来得正好。”王夫人虽然只有子宁一个儿子,不过却能严厉管教:“子宁,我要你向琥珀道歉。”

  “她不是琥珀,她是另外一个女孩子。”

  陈倩云和陈老太太交换看了一眼,除了琥珀还有谁?陈老太太问:“子宁,你说的女孩子是怎么样的?告诉我。”

  “她很漂亮,没有涂胭脂,长长的头发束起来梳一条马尾,活泼可爱。她穿着校服,年纪很小,刚拿着课本回来的那一个。”

  “她就是琥珀!”

  “不,琥珀我又不是没有见过,她和那女孩子,一个是天,一个是地,琥珀是庸脂俗粉,年纪又大。这个女孩子清秀可爱又年轻。”

  “阿四,”陈老太太说:“叫侄小姐立刻下来。告诉她有要紧的事。”

  阿四去了,王子宁很高兴,他是一心一意想认识那女孩子。

  不一会,琥珀下楼,王子宁指住她:“就是她!她是谁?”

  陈倩云笑了起来,对琥珀说:“把你的名字,告诉子宁表哥。”

  “冷琥珀!”

  “怎么完全换了样子,简直是两个人,你真的是琥珀?那天晚上的琥珀?”

  “是的,如果没有什么事,我要回房间。”

  “陪我谈一会,可以吗?”

  “对不起,我功课忙,没有空!”

  “喂!”

  “子宁,别打扰琥珀,让她去做功课。”王夫人制止儿子。

  “姑婆。”王子宁竟然向陈老太太求助。

  “琥珀!”陈老太太喝一声:“下来,陪子宁去花园看金鱼。”

  琥珀站在楼梯顶,咬住下唇。

  “下来呀!你真不懂礼貌。”

  “琥珀!”陈倩云说:“别又惹你外婆生气,她心脏病刚好。

  这句话,压力最大,琥珀无可奈何地下楼。

  王夫人在埋怨儿子:“强人所难,何苦!”

  “你不用管她,她是装用功,其实是个小家种,看见陌生人就吃惊。”陈老太太盯着她。

  琥珀已下楼来了,王夫人看着她,她和蔼地笑着:“这孩子漂亮又可爱,实在讨人喜欢,琥珀,你功课忙,陪他走一个圈就够了,别管他,他老是贪玩,劣性难改。

  “琥珀,好好侍候子宁表哥。”陈倩云叮嘱:“不要再发脾气,不准吵架。”

  “她那张嘴巴,就是生出来骂人的。”陈老太太滔滔不绝:“她连我也敢骂……”

  “走吧!”琥珀轻声对子宁说。

  子宁立刻跟她出去,他本来很开心,有很多话说,可是,一直看着琥珀闷不作声,他自己也笑不出来:“在生气?”

  琥珀微张着唇,终于,又闭上了口。

  “跟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你喜欢说什么?自己尽管说,我又没有封住你的口。”

  “可是,一个人说话有什么意思?”子宁很孩子气:“求求你,不要生气。”

  “嘿!”琥珀仰起头,在看那棵高高的白兰树。

  “我知道,你仍然为舞会的事生气。”

  “像我这种小人物,是应该让你们这些公子哥儿寻开心的。况且,摔了一跤又算什么?多吃点苦头,以后可能还会有好日子过。”

  “你为什么说我是公子哥儿?我又不是整天在女孩堆里混的贾宝玉,我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我绝不会欺负女人,那晚我们只不过打赌开玩笑,大家都玩惯了,以为你不会介意。”

  “我知道,你们那班表哥、表姐、表妹、表弟,全都是留学生,你们有幽默感、风趣、量大,做什么事情都不介意,哪怕是杀了人也不介意。我呢?没喝过洋水,不懂享受不懂玩,老土、小家子气,追不上时代。”

  “也许,那天晚上,我们玩得过分了一点,但是,我们是没有恶意的。”

  “你们存心作弄我的,见我上头土脑,就想拿我开玩笑。”

  “表……嗨!琥珀,你多少岁?”

  “十六,怎样?”

  “你知道那天晚上你有多老?我们猜你起码有二十四五岁。”子宁笑了起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自己打扮成粤剧的花旦一样,那发型,那五颜六色的化妆品,还有那套衣服,哈……简直像个暴发户的姨太太,就只差没有珠光宝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吗?因为我爱美,我要把自己打扮成凤凰。”

  “美?你真的不知道吗?那天晚上,你难看死了,我们都在笑。”

  “人丑就要被人笑,这个世界真不公平,好吧!回去吧,否则,我这个难看死的小家种,会闷得你连晚饭也吃不下。”

  “我没说你难看,只是说你……”

  “不会打扮,是不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我穷、我土。”

  “好了,琥珀,”子宁突然说:“我们由开始到现在,你一直敌视我,和我作对,这样有什么意思?那天晚上,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我怎样做,尽管说出来,不要再冷嘲热讽。”

  其实,琥珀也不是吞不下这口气的人,她个性倔强,可是并不等于气量狭窄,陈老太太她都受得了,为什么不可以宽恕子宁。

  “我说声对不起,好不好?”

  “好吧!子宁表弟。”

  “为什么叫我表弟?我比你大四岁,你是我表妹。”

  “那天晚上,你不是叫我表姐吗?我是姐姐,你当然是弟弟了。”

  “别提那晚的事好不好?其实,做人何必太认真,看你的样子,也不是多疑善妒的人。”

  琥珀笑一下,她承认有点喜欢王子宁,尤其是他那双充满智慧,明亮而又圆又大的眼睛,她也喜欢看他笑,他笑得很……应该怎样形容呢?还有那排雪白的牙齿。

  “琥珀,”子宁突然说:“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我配吗?”这是琥珀的心里话。

  “不要说这些,大家都是亲戚,有什么配不配,只要你不讨厌我就够了。”

  ”你必须弄清楚,我不是你的直系亲属,我又穷又土,又……”

  “交朋友,是用心,不是金钱。”

  “奇怪,今天之前,你可能根本忘了我这个人,为什么突然……”

  “那天晚上,你好像戴了面具,我喜欢回复真正面目的你。”

  “我就是我,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可取!”

  “琥珀,我说真心话,你可不要生气。”

  “说吧!不要以为我真的是小气鬼。”

  “刚才你回来,第一眼,我已经被你吸引,你很美丽,比所有的表姐表妹都美丽,我喜欢你。”

  “喜欢我的外表?”琥珀摇一下头:“有一天,我老了,不再漂亮了,我们的友谊也完了,那多可怕。”

  “喜欢美丽的东西,难道是有罪的吗?每一个人都喜欢美丽的东西,比如花,一朵玫瑰花一朵鸡冠花,你当然会选玫瑰,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我不是花,我是人!”

  “花是没有感官没有反应的,人有感情,有了外表的吸引,就能探讨内在的美丽,花残了,它的价值已不存在,但人老了,感情仍在。”

  “你似乎懂得不少。”

  “当然,我比你大。”

  “但是,你贪玩,还像个孩子。”

  “有时候,我也会一本正经,琥珀,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什么?”

  “做我的朋友?”

  “好吧!”

  “真的,不能骗人。”子宁握着她的手,她在家乡习惯的保守和含蓄,她一下子不能接受子宁的热情,她把手缩回去。

  “拉拉手都不可以。”

  琥珀摇一下头:“我们才只见过两次。”

  “你很特别,和其他的人不同。不过,我反而欣赏你。”

  琥珀带子宁到水池,似乎已忘掉做功课的事。

  “你答应做我的朋友,我应该有很多权利,比如,我可以常常来看你。”

  “来啊!这儿反正是你表姑妈的家。”

  “天天打电话给你。”

  “那我得换外婆骂,她会说我骚扰她。”

  “我打电话到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根本没有电话。”

  “为什么不安装一个?”

  “少爷,幸而这话不是我说的,否则有人会骂我吃了山查麦芽,你要知道,我只不过寄人篱下,有吃有住,已经够好了。”

  “那你每天给我电话,我自己的房间有电话,我们可以一口气说七八个小时。”

  “嘴唇不麻吗?”

  “开心就什么都忘了,啊!你在哪儿上学,我接你下课。”

  “我……”琥珀突然想起张锦天。要是让他看见子宁,他会怎样?他还会全心全意,无条件替他补习?“不……不要到学校找我。”

  “为什么?”

  “同学会笑我,我才只不过是F3的学生,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男朋友。”

  “你很在乎人家对你的看法?”

  “我在乎自己,如果我没有专心读书,有什么闲言闲语,我就不可能再继续读书。我喜欢读书,我喜欢有学问的人,有学问有见识,就会高人一等,人家也不会看不起你。”

  “你很有志气,但是,也很自卑!”

  “假如你多了解我,你会知道我为什么自卑,为什么不可以做我喜欢的事。”

  “我虽然不了解,不过,我看得出姑婆不喜欢你,这样好不好,琥珀,我跟妈妈说,你搬到我们家里来,我们有很多房间空着,而且,妈咪一向喜欢女孩子。”

  “谢谢你!这是没有可能的。叔叔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除非他们赶我走,否则我哪儿都不去。”

  “你很固执!”

  “我的确很固执。”

  “表少爷,”阿四的声音。

  “大概是催你走了。”

  子宁匆匆找了一枝笔:“把手伸出来?”

  琥珀虽然感到奇怪,但是,她还是伸出了手,子宁在她的手心,写了几个号码:“这是我的房间的电话,别忘了!”

  阿四走过来,“表少爷,表姑奶奶请你回去。”

  子宁看了看琥珀,笑了起来。

  子宁随王夫人回去,琥珀也回房间去,她首先把手掌上的号码抄起来,好好收藏起来。

  第二天,琥珀下课后不久,亚四来叫她听电话,她内心非常紧张,心房卜通直跳。

  幸而大厅没有人,她拿起电话筒。

  “下课了?”子宁的声音。

  “刚下课,你答应不打电话给我的。”

  “我昨晚等了一晚,你不打电话来,那我只好打来给你。喂!明天星期六……”

  “嘘!轻声点,外婆出来了。”

  “我知道你明天不用上课,下午我开车来接你去玩,好不好?”

  “好,好!”

  “一点钟,好吗?”

  “两点吧!一点钟我刚下课。”

  “可不准赖,要是……”

  “好吧,我会守约!”琥珀匆匆放下电话,因为陈老太太已瞪着她。

  一脚三步,奔回房间。

  琥珀把叔叔给她的一千五百元拿出来,数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她决定用自己的钱,买一套新衣服。

  她发誓再不穿婶婶买给她的新衣服,她虽然还不懂时装,但是,起码,她已经知道,她这个年纪,应该穿什么衣服。

  一件黑白格子灯芯绒背心裙,白羊毛衣,清雅漂亮又大方。

  她下课回家,换了衣服,连中饭也没有吃,趁外婆不在大厅,便偷偷溜了出去。

  站在大门口,一会儿,子宁驾着跑车来了。

  银色的开篷跑车,好神气。

  “嗨!”王子宁向她招招手:“跳上来。”

  “我穿了裙子,怎能跳?”

  “好吧!”王子宁停了车,开了车门:“下次你也学我穿裤子。”

  琥珀坐在车上,看了王子宁一眼:“我以为你只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是不是我皮肤太黑,不配穿蓝。”

  “你不算太黑,只是运动多,吸收了太多阳光,而且,如果你皮肤不够黑,你那雪白的牙齿就不会那么好看。”

  “我真的很好看吗?”他得意地笑着。

  “不难看吧!”

  “都是我不好,今天我不应该穿这件蓝色的羊毛衣的,如果我穿白色的就可以和你配成一对。”

  “穿蓝色有什么不好,别婆婆妈妈了,否则给屋里的人看见就麻烦。”

  “我们去看电影,还赶得及看两点半。”

  “子宁,你买两个面包,一瓶汽水给我好不好?我肚子饿。”

  “你还没有吃饭?”

  “哪来得及,星期六十二点半下课,回家已经一点钟,要是吃饭,一面吃一面听外婆教训,起码要拖到一点四十分,衣服来不及换不要紧,连逃出来都成问题。”

  “好吧!我先送你去餐室。”

  “你不是说去看电影吗?我可以一面吃面包一边看电影。”

  “不,妈咪说过,吃东西要吃得舒舒服服,好好的坐着吃,而且还要注重营养,面包有什么营养呢?我带你去吃牛排。”

  “电影呢?”

  “看五点半,我陪你吃完午餐,先买票子,然后去兜风,琥珀,你对这儿的环境不熟,我两年没有回来,很多建筑物都变了。”

  “我除了家、学校和几间食店,别的地方都没去过,唉!还有,婶婶带我去过几间百货公司,我知道的很少。”

  “你也刚从外国回来?”

  “外国?我是由外地来的,不过,不是外国,是家乡,种田的乡下!”

  “你又开玩笑了。琥珀,我们在这儿吃午餐好不好?老牌店子,牛排是一流的,那些雪糕新鲜,款式又多。”

  “是不是价钱很贵?”

  “我这次回来没去过,两年前的神户牛排是二十八元一客,雪糕才六块钱。”

  “哗!一个人就要三十四元,我不吃,还是给我买两个面包吧。”

  “贵有什么关系,好吃就行了,而且一点也不贵,昨天我和爹,去吃晚饭,两个人吃了六百多块钱。”

  “你爹有钱,我没有。”

  “我有,琥珀,你真是又小又纯,别的表哥姐要我请客,二十八元的牛排他们才不想吃呢。”

  “你有很多钱吗?”

  “也不算很多,不过,爹妈每月给我的零用钱,过年过节过生日的红包,我想大概有几万元吧。银行户头是妈咪替我开的,真正的数目我也不清楚,我很少花钱,我除了打球,偶尔看一场电影。”

  “那些表姐、表妹呢?”

  “我很少跟他们单独在一起,有大人在,由大人付钱,来吧!你快要饿坏了。”

  琥珀吃午餐的时候,子宁吃冰淇淋陪她。

  “你仍然在放假?”

  “唔!是的。”

  “所有的人都上学了,你为什么还放假?”

  “我念的大学,和这儿的不同,我们不是计年数,是以所修的学分计算。比如会计学,要修二百分才能修完了一个大学的课程,那么,我可以分四年、三年甚至两年把二百分拿到手。第一二年我因为没有回家,修了不少学分,妈说我出国了就不会回家,她宁可我迟些大学毕业,也要我回来见她。不过,我下个月一定要回校上课,请假太久,那不像个学生。”

  “人家说,大学毕业后,还要念硕士和博士,你大概在外国还要逗留多少年?”

  “我是念经济学的,我可以在一年后拿到满分,然后念研究院,拿一个硕士名衔回来不难,但是博士……依我估计,很难。因为爹地妈咪根本不想让我出国念书,要我留下来照顾香港的生意,你知道吗?单是不同类的公司就有十几间,还有工厂、银行、饮食业、珠宝公司。”

  “既然你的父母那么需要你,他们可以把你留下来。”

  “不过,他们同样希望我拿到一张大学毕业证书,我的祖父、爸爸、妈妈和外祖父都是大学生,我怎能例外?”

  “你真好福气,可是我……”

  “快吃吧!牛排冷了不好吃,会变得又粗又硬,而且你还要吃冰激淋呢。”

  和子宁在一起真开心,他贪玩,虽然恶作剧,但是没有少爷脾气,像他母亲一样,也不摆有钱人架子,而且他好像永远快乐不知愁。

  吃过午饭,他们去逛街,由于他们对道路不大熟识,觉得逛街比开汽车更安全。

  看完电影,已经七点半,子宁要带琥珀回家吃饭,但是,琥珀婉拒了。

  “不要怕我妈妈,她喜欢女孩子。”

  “我知道,你妈妈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不过,八点半之前,我一定要回家。”

  “为什么?”

  “叔叔会回家吃晚饭,我每天只能在这个时候,见他一次。”

  “你叔叔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好吧!明天怎样?”

  “明天再给你电话。”

  “我等你!”

  第二天一早,冷柏年就告诉大家,今天有空,要带全家人去吃中国茶。

  琥珀听了很高兴,因为,叔叔总是很忙,难得有时间陪他们一次。

  琥珀开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子宁,她等到客厅没有人,便拨了一个电话给他。

  “琥珀,我知道一处好地方,第一次,我们可以坐计程车去,第二次,我自己开车。”

  “子宁,我今天不能陪你。”

  “为什么?”声音好失望。

  “叔叔难得有空,他要带我们去饮茶。要是我不去,他会不高兴。”

  “我知道!”

  “下一个星期日,再陪你,好不好?”

  “好吧!晚上再给我一个电话。”子宁挂断了线,仍然握着那电话筒,突然,他跑上二楼:“妈咪!”

  “什么事?”对着镜子拔眉毛的王夫人吓了一跳,忙着问。

  “倩云表姑妈请我们吃了一顿午餐,照道理我们应该回请她。”

  “哎唷!我们这粗心大意的球王,怎么突然礼仪周全起来。”

  “都是平时妈咪的好教导。礼尚往来,而且,我这一次回来,还没有见过表姑丈。”

  “你的话也有道理,我立刻打电话给倩云,迟了恐怕他们都不在家。”

  “妈咪,别忘了请表姑妈带琥珀一起去。”

  “怎么?又想寻人家开心?”

  “不,只不过想找个伴儿,大的太大,小的太小,她不去,我跟谁说话?”

  “也有道理,好吧!”

  另一方面,冷家一家已换好了衣服,大家在客厅里等候,最后陈倩云跑下楼梯:“车都来了,我们出去吧!”

  琥珀跟着众人跑出去,看见有两辆汽车停在冷家门口,一辆是大大的,车旁还有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另外一辆竟然是子宁的银色开篷跑车,他穿了白色长衣,正在含笑向琥珀招手。

  琥珀正想走上去,突然亨利抢先一步:“我喜欢坐跑车。”

  “亨利!”琥珀轻轻拉住他,好言好语地说:“你和外婆坐大汽车,乖!”

  “你不要管我,走开。我喜欢坐哪儿就坐哪儿。”十岁的孩子,力气倒很大,两手一推,竟然把琥珀推倒在地上。

  子宁脸一变,一手抓住亨利,像抓小鸡似的把亨利由跑车抓到地上。

  “放开我,我要坐跑车。”

  “我不欢迎你坐我的汽车。”子宁走过去拖起琥珀,“摔痛了没有?”

  “没有!子宁,让亨利坐你的跑车吧。”

  “不,我偏不准他坐,他太岂有此理,你是姐姐,他竟然欺负你。”

  这时候,王夫人、陈倩云夫妇都过来了。

  “亨利要坐跑车,把琥珀推倒在地上。”

  “亨利!”柏年瞪他一眼:“我平时怎样教你,你为什么不尊重姐姐,快向姐姐道歉。”

  “她有什么了不起。哇!”亨利竟然撒野,放声大哭。

  陈老太太连忙过来,拖走亨利:“跟着外婆担保你没事,你呀!撒娇也不看风头。”

  “小孩子,坐开篷跑车不安全。”王夫人微笑对陈倩云说:“还是坐房车适合。”

  “可不是?”陈倩云心里虽然不高兴,可是对这个有财有势的亲戚,别说是她,连陈老太太也要顺她几分。

  “琥珀!”柏年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有事,快去哄哄亨利!”

  “裙子都脏了!”子宁不服气地嚷着。

  “明天叔叔补送一套新衣服给你。亨利是个野孩子,不要理他。”

  “叔叔,外婆他们等你,你快上车吧。”

  子宁扶琥珀上车。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哈!我又见到你!”

  琥珀轻轻叹了一口气。

  “干嘛又不开心?”

  “你不应该骂亨利。”

  “他欺负你,骂你?他再不走,我还要狠狠打他一顿呢。”

  “要是你打他,我也休想活命。”

  “他做错事,我年纪比他大,我可以打他,你也可以打他。”

  “我不能打他,他打我,我还得让他呢。”

  “为什么?”王子宁生气地嚷叫:“你难道没有自尊心?”

  “有钱的人才有自尊心!”琥珀噎了一下:“我知道,你对我好,关心我,但是你不明白,你这样做,反而会害了我。”

  “为什么?”

  “刚才你骂亨利,亨利哭了,外婆很生气,等会儿回家,她不会放过我。”

  “又不是你的错,她怎能怪你?她蛮不讲理吗?她没有受过教育吗?”

  “没有人会追求前因后果,总之今天的事因我而起,就得我去承担一切恶果。外婆会对付我,亨利也不会放过我。”

  “我不明白。”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琥珀,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懦弱、太怕事,拿出勇敢来啊。”

  “还是一句老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懦弱?不,那不是我,有时候,我还会怪自己太倔强。”琥珀舒了一口气:“算了!子宁,别提刚才那些倒霉事,你还是告诉我,你怎会来的?”

  “看见我,高兴不高兴?”子宁也轻松起来,笑着看了琥珀一眼。

  “为什么不高兴,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想不想知道内里乾坤?”

  “告诉我!”

  “我向妈咪打主意……”

  “嘿!”琥珀瞄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很有心计,一点不像蹦蹦跳跳,一天到晚忙着打球的王子宁。”

  “都是为了想见你,不能不想办法。我真不明白,我们是亲戚,为什么不可以常常在一起?”

  “只要你去找别的表妹,你就会一切顺利,绝不会有烦恼。”

  “是真的,我早就说过,最好不要和女孩子来往,女孩子很麻烦,一惹上了她们,厄运就来了。最好就是打球,起码球不会发小姐脾气,不用你赔小心,挺划算。”

  “那你由明天开始,不要再见我了。”

  “好,我会试试看。”子宁把汽车停在一间酒楼前面,他们下了车,把车匙交给门童。

  他们走进去,已经看见王夫人占了一张大桌子。

  “这么快就找到桌子。”

  “找桌子很难的吗!”

  “是呀!前两个星期,叔叔带我们去饮茶,等了半个钟头,站得脚都有点麻,而且,站在人家后面看着人家吃东西,那多不好意思?”

  “我回来后,因为我喜欢吃中国点心,差不多每天妈咪和爹地都陪我吃中国茶。我们无论到哪一家,都不用等桌子,只要妈咪吩咐管家,管家打一个电话,酒楼就会留座。”

  “听说你爸爸很有面子?”

  “是吧!他喜欢捐钱,每年最少要捐一二十万,他说,多做善事,会有好报。”

  “一二十万?那是很多张五百元吧?”

  “前几年他一次就捐了八百万。后来就更多人尊敬他。我爸爸这十年间,起码捐了一千万。”

  “一千万。你们真好福气。”

  “子宁,琥珀,”王夫人在叫:“怎么这样慢?快来吃东西。”
余涛 - 2008-4-9 15:59:00
第3章


    琥珀很有先见之明,只是时间上有点差别。

  当天回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是,第二天,琥珀放学回家,经过大厅,正要上楼,突然听见陈老太太喝了一声:“喂!你嘴巴哑了是不是,放学回来看见我,外婆都不叫一声。”

  “外婆,我没有看见你。”琥珀知道厄运难逃,她后退着,把身子贴着墙。

  “那你一定是瞎了眼睛,过来,站在我的面前,我有话问你!”

  “外婆……”

  “你告诉我,你跟子宁亲,还是亨利跟子宁亲?”

  “当然是子宁跟亨利亲。”

  “那当然,亨利才是子宁的亲表弟,你呀!连算盘都敲不响的亲戚,竟然喧宾夺主,还要欺负亨利。”

  “我没有欺负亨利。”

  “还说没有?你不让亨利坐子宁的跑车,你叫子宁骂他打他,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我见了就心痛。”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惹亨利生气,我也没有叫子宁……”

  “如果你不是在煽风点火挑拨是非,子宁怎会对亨利那么凶?子宁是个留学生又是名门后代,人家代代祖先都是社会名流,书香世家,官宦人家,子宁是个有教养的孩子,是你教坏他!”

  “我……”

  “好了!子宁认识了你这个乡下土货,担保他不出一个月就会变坏。”

  “外婆,你这话要是给表舅母听见了,我可担当不起。”

  “你的嘴巴真是越来越厉害,怎样,开始担心王夫人不喜欢你?你不是想做王家的媳妇吧?咭咭咭……”陈老太太笑得活像老母鸡下蛋:“你也不算算八字,看一看相。人家有那么多名门望族的表妹不要,要你?不错!你眼睛够邪,会勾魂摄魄,你可能会迷住傻小子子宁。不过,你休想过他父母那一关。就算你能过他父母那一关,也过不了我这一关。你是什么东西?王绅士会娶一个满脚牛屎,连ABC也弄不懂的烂丫头?做梦!”

  “我又没说要嫁王子宁。”

  “什么?”陈老太太举起了手:“驳嘴?你骂我?你……”

  “外婆!”琥珀已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和陈老太太斗,结果挨巴掌的是她,她才没有那么笨:“外婆,我没有驳嘴,刚才我在骂自己不知自量。”

  “你既然知错,很好,打嘴巴十次。”

  琥珀不肯动手,她认为陈老太太过分了。

  “你不肯自掌嘴巴?那可以,我讨厌你。吃晚饭的时候,我不想见到你。”

  “我不吃饭就是了。”

  “好!不过,柏年……”

  “你放心吧!外婆,如果叔叔关心我,问起我,我绝对不会提起你老人家。”

  “呵!哈!那么孝顺,那么体贴?真是我的好孙儿。这儿没有你的事,你可以回房间,不过,你今天可不要再下楼了。”

  “你放心吧。”琥珀连忙跑上楼梯,还听到陈老太太那母鸡下蛋的怪笑声。

  回到卧房,放下书包,她叹了一口气。

  “这是意料中的事。”她对自己说:“没有挨打已经算够幸运了。”

  于是,她开始做功课,饿了就喝白开水。经过今晚的教训,她学精了,她以后会买一些饼干收藏起来。

  当天,她因为答应了陈老太太不到楼下,所以琥珀没有机会打电话给子宁,第二天忙着应付第三天的英文TEST,忙得连洗手间也不想去,吃饭的时候,全部过程只用了七分钟。

  一直到第三天,她才松了一口气,而且功课又少,早在午餐时间解决了。回家的时候,家里冷清清,一问之下,才知道陈老太太和女儿,带着两个小鬼,到她的大女儿家里打牌吃饭。

  琥珀高兴得跳了起来。她立刻扭开电视机,舒舒服服的坐在陈老太太的安乐椅上欣赏。

  阿四走进来,她现在已经和陈老太太她们联成一条阵线。

  “喂!侄小姐?”

  “什么事?阿四姐。”

  “今天所有的主人都不在家里吃饭……”

  “叔叔也不回来吗?”

  “少爷回来,我们的功夫怎能省?你和我们一起吃饭。怎样?”

  “没关系!”

  “不过,我们佣人吃的菜,没有你们主人吃的好,到时你不要抱怨。”

  “婶婶出门的时候,她有没有留话?”

  “有。少奶奶说,不必为你特别买菜,冰箱有什么就给你煮什么。”

  “为我一个人另外煮一顿,那太麻烦了,我和你们一起吃吧。”

  “好!”阿四总算满意,她走出去,不一会,电话铃就响了。

  “琥珀,你真的和我合作?”子宁的声音。

  “合作?”

  “试验一下我是否可以不见你?”

  “啊!”琥珀想起来了,前天子宁说过,要试试不再找琥珀。本来琥珀忘记了,子宁提起来,她顺水推舟:“我是在成全你嘛!”

  “你很体贴,但是帮不了我的忙。”

  “对了!你怎么今天又打电话来?”

  “我想了两晚,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你,也不要再见你,最好立刻回学校读书,可是,我脑袋不合作,老是想着你。”

  “你根本没有好好努力。”

  “我努力过了,每一次我要打电话给你,我都按住自己的手,但是,只能维持到今天,我再也忍不住了。”子宁在央求着:“你现在出来好不好,我要见你。”

  “现在?”

  “唔!我们一起吃晚饭,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

  琥珀心里想,这真是一举三得。第一,她闲着没人陪;第二,她也想念子宁;第三,和子宁一起当然比在家里和佣人吃饭好得多,于是,她答应了。

  “半点钟后我来接你。”

  “不,一个钟后,我要洗澡。”

  “好吧!准时六点钟。”

  琥珀挂上电话,首先找着了阿四:“阿四姐,我也要出去,今晚不在家里吃饭了。”

  “哼!”阿四在她背后低哼:“既然存心不在家里吃饭,刚才就不要说得那么动听,怪不得老太太说她邪门。”

  琥珀不理她,上楼洗了澡,然后换衣服,仍然是那件白色的羊毛衣,不过配上一条牛仔裤,这条牛仔裤,是她在学校附近的平价市场买的,才花了七块钱。

  她准时走出去,子宁的跑车早就在等着,琥珀跳进跑车,子宁很高兴:“真的听话,穿裤子。”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子宁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我是说你穿了牛仔裤。”

  “硬绷绷的,不舒服。”

  “慢慢的,就习惯了,你怕不舒服,为什么不买丝绒长裤。”

  “丝绒?我没见过,唷!好像见过,那次跟婶婶逛公司,不过好贵的。”

  “大不了一百几十元,你为什么那么省?”

  “我穷嘛!”

  “又来了,你下课后,有没有吃东西?”

  “没有,家里的人都出去了,谁会为我一个人做点心?”

  “我们先去吃下午茶?”

  “又要花钱了!”

  “吃进肚子里,怎能算是花掉。”子宁说:“这几天我闲着无聊,到处开车,我已经去过不少地方,我现在带你去沙田酒店吃下午茶。”

  “我听人家说,女孩子不要去酒店。”

  “我们不是上酒店的房间,是去吃东西的餐厅,小孩子也可以去的。”

  “那好吧!”

  穿过狮子山隧道,不久就到沙田酒店,那儿风景不错,顾客又少,十分幽静。

  子宁代琥珀要了饮品,他问:“舒服吗?喜欢吗?”

  “我在大自然生活惯了,但不是这些美化了的大自然。”

  “你不喜欢?”

  “喜欢,我喜欢一切美的事物。”

  “琥珀,”子宁突然说,一本正经的:“我很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我是个乡下人,连白雪公主、灰姑娘的故事都不会说。”

  “我是说你本身的,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为什么?”

  “因为我关心你!”

  “你要我由哪儿说起?”

  “最好由你出生的时候说起。”

  “十六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是在家乡的祖屋出生的,那时候,祖父、祖母、爸爸、妈妈,和叔叔都在。由于祖父母没有女儿,因此,对我这个孙女儿,十分疼爱,那时候的生活,应该是最快乐的,因为一家人都爱我。”

  子宁一面啜牛奶,一面听着。

  “叔叔不喜欢家乡,认为在家乡没有发展,很想来这儿过另一种生活,但是他又不忍心留下祖父母。后来祖父母相继逝世,就在我两岁那年,叔叔决定离开家乡,但是,在这儿,我们冷家一个亲戚也没有。幸好妈妈有一个有钱的堂兄在这儿,于是,叔叔就来投靠我那有钱的堂舅舅。叔叔也算有本事,十数年之间,他自己也做了大老板。”

  “后来呢?”

  “我十二岁丧父,这四年间,妈妈辛辛苦苦把我照顾成长。在家乡,除了小孩子,每一个人都要做工,妈妈因为思念爸爸,她一直有病,病了差不多一年,这一年来,幸好叔叔寄点钱给我们,否则,我不单只不能上学,还要去做工挨苦。一直到三个月之前,妈妈去世了,她临终前对我说:“琥珀,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一个亲人,去投靠叔叔吧!他自小疼你,他会照顾你的。”我遵照母亲的遗言,于是,我来了。”

  “你妈妈对你叔叔有恩的,是不是?他应该对你好?”

  “大人的事,我不大清楚,不过,叔叔对我真的很好。”

  “撒谎?我看得出你不快乐。”

  “叔叔对我好,是事实,我不快乐,也是事实。”

  “这没有道理,要是家里人对你好,你应该很快乐,你看我多快乐,从不会像你这样拉长着脸。”

  “我怎能跟你比?你有爸爸妈妈,他们爱你、宠你。”

  “这证明没有人爱你、宠你。你叔叔对你并不好,他忘恩负义。”

  “你相信我,叔叔真的很疼我,不过,他生意忙,整天外出,很少时间留在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根本不知道。”

  “如果你叔叔对你那么好,就不应该把你送进那间劳什子学校念书,我从未听过它的名字。他为什么不让你念好的学校?有中学的呀!根本就是偏心。”

  “这不能怪叔叔,因我英文不好,著名的学校不肯收我,就算这间学校我也得留级才能进去。我在家乡念中三,现在也是中三,不过,叔叔答应我等我成绩进步了,他会另替我找一间好学校。”

  “好吧!相信你,其他的人呢?”

  “你要我说真话,认真的?”

  “我关心你,怎能对我说假话?”

  “好吧,全告诉你。婶婶对我很冷淡,不关心我,很少跟我说话,也很少为难我。我的两个堂弟妹都是一级顽皮鬼,年纪小小的,学得又坏又会用心计,他们常常作弄我、欺负我,找我麻烦。他们不好,婶婶又不肯管教,有空就出外活动,我只好受气。那些佣人都挺会看主人家的意思,主人对我不好,我又是个老土乡下妹,她们当然看不起我,所以冷言冷语也吞了不少。至于那位外婆,她不是我外婆,我外婆早就死了。她这个人,顽固,对我有成见,我和她的性格又合不来,而且她十分自私,老是帮着她自己的孙儿来欺负我,不过也难怪她,我又不是她的亲人,我们根本是不相干的。”

  “我不让亨利坐我的汽车,姑婆有没有对付你?”

  “怎么没有,她教训了我一顿,罚我不准吃晚饭,我只好一晚喝白开水。”

  “岂有此理!”子宁一拍桌子,立刻有一个侍者走过来:“先生,需要什么?”

  “随便拿些蛋糕来。”子宁仍然气呼呼,不过声音已压低了一点:“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外婆根本不准我下楼,我怎样通知你?就算我打电话通知你,难道你带饭给我吃?”

  “我带你上馆子,要吃什么有什么。”

  “好吧!你当真公然和外婆作对?”

  “我承认,为了真的保护你,我和她作对。”

  “你能保护多少次?你也快要回学校了,到那时候想找个人吐苦水也不可以,还说保护我呢?”

  “只要你愿意,我乐意保护你一辈子。”

  “怎样保护我?”琥珀忙问。

  “到我家里来,住在我家里。”

  “那怎可以,我和你非亲非故,而且,还有你的父母。”

  “我的父母是好人,只要我喜欢,他们也一定喜欢!相信我,他们会给你温情,给你快乐。”

  “我知道,我感激你。”琥珀用手帕轻拭眼睛:“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要顾全叔叔的面子,我不能令他太难堪。而且,我姓冷,应该住在冷家。”

  “冷家已经是陈家的天下,你为什么老想别人,不为自己着想?”

  “我母亲常常教我,做人不要太自私,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应该多为别人着想。”

  “你妈说得对。我也不赞成伤害别人,我绝不容许人家欺负我,若有人欺负我,我会对付他。”

  “你是个天之骄子,谁敢欺负你?”

  “我也不容许别人欺负你。”

  “你对我真好。”琥珀吐了一口气,“总算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知道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会对你更好,你看着吧!我一定不会跟你吵架。”

  琥珀笑了笑,她问:“是什么时候了,天全黑了,看,还有人在里面跳舞。”

  “吃完饭就要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

  “好吧!”子宁把侍者叫过来,要了两份晚餐,同时换了一张情调较好的桌子。

  “对了!我好像一直没有见你戴手表。”

  “我根本没有手表。”

  “一个学生不戴手表怎么行?”

  “学校课堂都有壁钟。”

  “洗手间有没有?”

  “洗手间怎么会有钟?你在开玩笑。”

  “所以,一定要自己有一只手表才方便,你叔叔那么疼你,为什么连手表也不买给你?”

  “叔叔早就答应买手表给我,他还要亲自带我去表行,让我自己挑呢。可是,他实在太忙,下班回家,人疲倦死了,我怎好叫他带我去买表,生意人,难得有一天清闲。”

  “你叔叔没有空,你婶婶总有吧?”

  “她呀!比叔叔还忙,今天和林太太逛公司,明天去看时装表演,每星期起码打四五天麻将。”

  “我没有说错,他们根本不关心你!”

  “不要发牢骚了,好不好,叫东西吧,我还要赶回家呢!”
余涛 - 2008-4-9 16:00:00
第4章


    子宁刚要出门,王珍妮来了。

  子宁看一看表,他约好了琥珀。

  “我终于把你找到了。”

  “你曾经来过吗?”

  “来过好几次了。”

  “你来找我之前,先打一个电话,我一定会在家里等你。”

  “电话?我打了几十次。忠叔老说你出去了,你最近忙些什么?天天出去,又不来找我,我闷死了。”

  “打球,去玩,两年没有回来嘛。”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美国?”

  “你每次看见我,为什么老问这个问题?”

  “学校早就开课了,应该回美国了。”

  “对呀!你早说要回美国,你呆在这儿干什么?难道你也忙着?”

  “哎唷!你怎么这样说话?我跟你一起由美国回来的,当然要和你一起回去。”

  “要是我不回去呢?”

  “你要留下来?那更好!反正我也不喜欢回美国去,在家里是最舒服最快乐的,要吃什么就有什么。”

  “你怎能跟我一样?我前两年修的学分多,迟些回学校没有关系,你呢?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拿了一半分数。”

  “你不是说过不回去的吗?”王珍妮翘一下嘴唇说:“甚至,我才不在乎那张文凭,我又不是等它去找事做赚钱,反正我已经是个留学生了。”

  “那你索性不要念书。”

  “我回不回美国,上不上学,那要看你,你留下来,我就留下来;你回美国,我就跟你回去,把方帽子带回来。”

  “我跟你在一起那么久,现在才知道你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什么事都跟着人家走。”

  “我没有主见?我是吗?”王珍妮指一下自己的鼻尖,沉着脸,“我王珍妮最有主张,只不过迁就你。”

  “为什么要迁就我?”

  “表哥,你怎么搞的?”王珍妮跺脚撒娇:“难道你不知道我……”

  “我知道,你们这班表姐表妹都捧场,感谢大家看得起我,不过,我只有一个人,不能把自己割开平分。”

  “你是说,除了我,你和那些……”

  “大家都是亲戚嘛。”

  “我不同,我不同!”珍妮大发起小姐脾气,“我们在一起,已经两年了,我们同一间学校,我们……”

  “你不要忘记,我念经济,你念室内设计,由经济学院到艺术学院,要跑一段好长的路。我们一年也见不到十次,而且,在美国还有露丝表姐、玛利、天娜、安妮……”

  “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和你一起去美国,一同回来的,我们一向感情好。”

  “大家都是亲戚嘛。”

  “哪有这么简单……”

  子宁再一看表,心里感到很不耐烦,他叫了一声说:“大小姐,我今天没空跟你聊,改天打电话给你。”

  “喂!你去哪儿?”珍妮追上去抓住子宁。

  “有事办当然要出去。”

  “什么事?”

  “私事。”

  “不,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珍妮死缠着:“我今天找你,是要你陪我去玩的。”

  “改天好不好?今天实在没有空!”

  珍妮哇的一声哭起来,子宁趁她擦眼泪,立刻溜走。

  冷家门前的琥珀,等了又等,越等越焦躁,越等越担心,虽然婶婶已经出去了,但是外婆仍在家里,万一她跑出露台,看见她在马路上两边走,麻烦就来了。

  每次约会,王子宁总是比她早到,她从来未等过这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她开始为子宁担心。

  就在这时候,阿四由屋子里走出来,琥珀吓了一跳,心知不妙。

  “侄小姐,老太太有事找你。”

  “我?……”

  “请你跟我回去。”

  琥珀不敢反抗,乖乖的跟在阿四后面,还一步一回头的盼望子宁。

  回到屋里去,陈老太太拉长着脸坐在大厅。

  “我以为你失踪了。”

  “外婆,我出门前告诉了阿四姐,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阿四又不是一家之主。喂!你今天为什么不上课?逃学?”

  “今天学校下午没有课。”

  “功课做好了没有?”

  “做好了!”

  “书本都全部温习好了?”

  “还没有完全好,我想等……”

  “啊!放下书本,竟然在街上荡,你呀,也不怕你叔叔伤心,他每个月花钱供你读书。你不好好努力,还要去荡街,你叔叔的钱不容易赚,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今天之内,我一定把功课全部温习好。”

  “你刚才站在街上做什么?”

  “我……”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马路上荡来荡去,十足像那些坏女人想拉客人。”

  “我只不过……”

  “只不过是散步是不是?好,散步完了吧,立刻回房间读书。”

  “外婆,我和……”

  老太婆手一挥,不让她把话说清楚:“你叔叔婶婶不在,就应该由我来照顾你。好孩子,应该用功读书,我是在关心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想人家说我偏心,只顾自己的孙儿,不关心你。现在我正在关心你,立刻回房间,关上房门好好读书,阿四,陪侄小姐上楼。”

  “用不着陪了,”琥珀忍住气,真想哭:“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琥珀上了楼梯,陈老太太咭咭的笑。在屋子外面的子宁,来到冷家门外,四处都看不见琥珀,心里又急又怕,琥珀去了哪儿?难道她等得太久,一气之下,已经回家去了。

  最后,子宁把汽车停在冷家门前,然后去按门铃。

  阿四来开门:“表少爷!”

  “请问你……”

  “老太太在厅里,请进去吧。”

  子宁脚踏进客厅,果然看见陈老太太,他叫了一声姑婆。

  “子宁呀!真是好孩子,来看看姑婆,我正在闲着闪着呢。”

  “姑婆,琥珀……”

  “你是来看姑婆呢?还是看琥珀?”

  “我来问候姑婆,不过,我约了琥珀,她是不是在房间?”

  “你约了琥珀?约了什么时候?”

  “约好了两点钟。”

  “琥珀这孩子,一点责任感都没有,约了你两点钟,她一点钟左右,就跟人出去了。”

  “什么人?”

  “谁知道是什么人?她从来不介绍朋友给我们认识。不过,她由家里出来不很久,也不会有什么朋友。百分之一百是同学,好像还是个男同学,女孩子大了,难管教啦!”

  “姑婆。”子宁站起来,因为琥珀的原故,他对这老太太也没有什么好感:“我走了。”

  “不,既然来了,一定要吃点心。”

  “改天吧!我要立刻去找琥珀。”

  “去哪儿找?她已经去了一个多钟头,还是多坐会儿吧。”

  “再见,姑婆!”子宁说着就走,老太婆掩着嘴忍着笑。

  子宁开着车,在冷家附近每一条街都找过了,越找心里越烦、怨恨更多,他刚才为了赶时间来见琥珀,开快车差点没了命,而琥珀突然失约,和那鬼同学去胡混。

  子宁心灰意冷,回到家,珍妮还没有走。子宁看见珍妮,心里一阵歉疚,无可否认,在未认识琥珀之前,他和珍妮最接近,感情也不错,刚才为了琥珀,竟然害她哭了一场。

  “看!我把事情办完,就立刻回来了。”他愉快地摊开两只手。

  王珍妮背转身,不肯看他。

  “为什么生气?我不是回来了吗?”

  “你又不是为我回来,这是你的家……”

  “我算准了你仍在我家里,我才回来的。”

  “你撒谎,你又不是神仙。”

  “好表妹,不要生气了,刚才是我不好,现在赔罪,罚我请你看戏、吃饭好不好,来吧!别浪费时间。”

  可怜的琥珀,躲在自己的房门里,由于关上了房门,她根本不知道子宁曾经来过,她房间的窗户对着后花园,因此,她也看不见子宁的汽车曾经泊在她家的门口,她一直在担心着子宁的安危,他为什么不来了?

  她好几次,想溜到楼下打电话给子宁,可是,外婆总是坐在电话的旁边,要么就是她跟人通电话聊天。琥珀作过十数次尝试,一直到十点钟,她自己也困倦了,而且明天一早还要上课,所以她决定放弃。第二天,琥珀一等到放午学,吃午饭的时候,她跑到学校附近打电话给子宁。

  “喂!哪一位?”

  “子宁,我是琥珀,昨天……”

  “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还没有睡醒?”

  “快一点了,还没有起床?我又不是吃软饭的。”子宁声音很冷。

  琥珀感到奇怪,那太不像子宁,平时子宁跟她说话,不是这样的,她又问一次:“子宁?”

  “有话快说吧?是不是做了亏心事,话说不出口?”

  “做错事的是你不是我,昨天你约我两点钟的,我由一点五十分等到两点多,你连个影子也没有。”

  “那当然了,你一点钟就跟你的男同学玩乐去了,你当然见不到我。”

  “哪一个男同学?”

  “昨天和你一起出去的男同学。”

  “我昨天由两点十五分被关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去,什么鬼男同学?”

  “你真的没有出去?那,我到你家的时候你应该在家。”

  “你到过我家?什么时候?”

  “两点四十分左右!”

  “我正在房间里温习功课。”

  “可是姑婆说你和男同学出去了。”子宁说:“而且,我来过,你应该听到我的声音,为什么不跑出来。”

  “我在街上等你,被外婆找回去,她要我关上房门读书,关上门,我的房间又不接近大厅,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中计了!”

  “电话里说话不方便,我下课后,会在老地方等你。”

  他们见了面,把一切都说出来。子宁摇一下头:“姑婆真阴险,想不到,现在这个时候,还有这种女人。她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我们闹翻了,她又占不到便宜。”

  “主要是她不喜欢我,她自私,对我有成见,一直认为我不好,她认为只要作弄了我,我痛苦,她就快乐。”

  “以后我再不会相信她。”

  “你昨天为什么迟到?”

  “一个表妹来了,她就是你婶婶大姐的大女儿——王珍妮。”

  “她找你有事吗?”

  “没有什么事,大家是亲戚,她来坐坐,我陪了她一会儿,所以迟到。”子宁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了起来:“呀!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留在家里忘了拿出来。”

  “为什么突然送礼物给我!”

  “送礼物要有理由的吗?琥珀,你现在和我回家,我可以立刻送给你。”

  “不,”琥珀用力摇头。

  “为什么?”

  “你那么富有,我那么寒酸,而且,我怕看见你妈妈。”

  “为什么怕我妈妈?我妈咪是个好人,她会喜欢你,对你好。”

  “可是……你的家一定很华丽,我走进太华丽的地方会心跳,我好怕,我只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货,我不配。”

  “全世界的人看不起你不要紧,但是,你必须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要小看自己。大家都是人,有什么配不配?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子宁,我不懂有钱人的规矩,要是我有什么失仪的地方,你要随时纠正我。”

  “这样紧张干什么?又不是去皇宫见皇帝,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不希望我的一举一动,惹人笑话,丢你面子。”

  “没有那么严重吧?”

  “怎么没有,那天我在姨妈家里,用手抓东西吃,人家给我碟子我还拒绝呢。就站在桌子旁吃了许多。”琥珀诚恳地说:“子宁,我们乡下人,真的没有什么礼貌,我求求你,帮我一次。”

  “好吧!”子宁不以为然地摇头:“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那么聪明,很快就跟上了,一路上,我还会告诉你一些特别的规矩,担保你人见人爱。”

  冷柏年的家在九龙塘,子宁的家在山顶,汽车要驶过一条很长的路。

  在一扇金铁闸的大门前,子宁按一下号角,电动门就自动的打开。子宁一直把汽车驶进去,琥珀问:“为什么门会自己打开,自己关上?”

  “这是装上电子的自动门,由守门的操纵开关,这样比较方便,比较安全。”

  “你刚才按一下号角是暗号?”

  “不,我是怕守门的跑开了,不在控制室,我们装上了闭路电视,谁来了、谁要走,都知道。”子宁把车向前驶。

  “很神奇。”

  “很科学化。”

  “你们的花园真大,比叔叔家大几倍,那些树又高又大,好像还有果子。”

  “木瓜、龙眼、葡萄,后园还有蕉树,我们种的甜柑,比西施柚还要大。”

  “坐在花园里就可以吃个饱。”

  “我们的花王,以前是开果园的。”子宁把车驶进车房:“进屋里去吧。”

  琥珀怯生生地跟在他后面,在花园和屋子的台阶上,站着两排男女,一排是戴白帽子、红裙子、红鞋白短袜的女孩子;一排是穿白衫黑裤的男女佣人。

  他们看见子宁,立刻喊:“少爷!”

  “这位是表小姐,冷表小姐。”

  “冷表小姐。”

  琥珀不断点头,不断微笑,过了台阶,琥珀在子宁的耳边问:“你家为什么请了那么多护士?整排的,好唬人!”

  “护士?在哪儿?”

  “你看,那些戴白帽子的。”

  子宁笑了起来:“她们不是护士,是佣人,她们不会为你打针的。”

  “佣人,为什么不穿白衫黑裤。”

  “我们的佣人,分等级的,当然是忠叔叔高级,因为他是管家,又会中英文;第二级是那些戴白帽子的,她们起码要小学毕业;第三级是男工人;第四级是女工人。”

  “我明白了,那些戴白帽子的,就好像《红楼梦》里,贾宝玉的近身丫头袭人和黛玉的丫头紫娟。”

  “你怎么也研究起红学来了?”

  “我天天看电视嘛!”

  “原来还是个电视迷。”

  “我每天就只有这一个小时,平时下了课,就算不用忙着做功课,也休想接近电视机,因为我的两个表弟妹一定把我排挤。六点多钟,叔叔没有应酬回家,而饭前外婆总要睡一觉,所以,七点至八点,就是我的黄金时间。”

  “三个电视台都有好节目,为什么偏要选《红楼梦》?”

  “最初来时看《家变》,我喜欢看那个叫朱江的,可是他的戏很少,等了一个晚上,他才出镜一次。于是,我就看《红楼梦》,扮贾宝玉的那个男明星很俊俏,很讨人喜欢。”

  “你喜欢小白脸?”

  “谁说的!”琥珀满面通红:“看戏嘛。”

  踏进客厅,地上铺满厚厚的红毛毡,整间屋子的东西都好像用金做的,金碧辉煌。

  子宁拍了拍一张金色的通花椅:“喜欢吗?全是法国货。”

  “喜欢!看,这墙好奇怪,在放电影?这海景美得很。”

  “这墙是特别些,我们不用壁画,也不用墙纸,用一幅落地的立体相片,后面装上幻灯。晚上把所有的灯关掉才好看呢,简直像看见一幅真的海景一般。”

  “真美,做梦也没有想过。”

  “来,上楼,到我的房间来。”

  “你妈咪呢?我不要先拜见她?”

  “我怎么忘了!”

  刚巧有一个丫鬟送来了饮品和糖果,子宁说:“去通知夫人,冷家的表小姐来了。”

  “夫人不在家。”

  “去了哪里?”

  “忠叔才知道,请少爷、表小姐等一下。”

  她退出去了,不久,一个穿黑西装制服的中年男人进来了:“少爷,冷表小姐。”

  “妈咪去了哪里?”

  “一个钟头之前,张太太来接夫人去打牌,夫人和老爷都不回来吃晚饭了。”

  “那你吩咐厨房,准备我和表小姐的菜,表小姐喜欢吃炖圆蹄。”

  “是的。”

  忠叔退出去,子宁带琥珀到房间。

  推开门,琥珀立刻看见那雪堆似的白毛毡。

  “子宁,我脱掉鞋子,你不介意吧。”

  “我也要脱掉鞋子。”

  走进房去,琥珀问:“为什么没有床,唔,地上铺得那么好,一定睡在地上。”

  “我这一间是四套房,这儿是小小的会客厅,当然,只有自己喜欢的朋友才有资格进来,里面是睡房,左边是书房,右边是浴室。”

  “有钱人,真了不起!”

  “来,坐在地上,是不是很舒服,想更舒服,可以躺在床上。”

  “子宁,有一件事,我感到很迷惑,想问人,又不敢问,我叔叔家、绮云表姨妈家、你的家、你的房间,为什么都把好好的毛毡扔在地上,让人踏,让人弄污,那不是太浪费吗?”

  “琥珀,这个问题幸好你是问我,如果你问姑婆,她一定又会笑你,铺在地上的,不是毛毡,是地毡。专铺在地上,不能拿到床上当被盖的。地毯一般都比毛毡粗厚,你摸摸我床上的毛毡,是不是轻软许多。”

  “有钱人,花样真多。”

  “噢!对了,别又忘了,我要把东西拿出来。”琥珀仍然在抚他的床上的毛毡,软绵绵的,又暖又柔。

  子宁交给她一只盒子。

  “我可以打开来看吗?”包着金光闪闪的花纸,那么耀眼,令琥珀感到好奇。

  “当然可以。”

  琥珀揭开盒盖,哗!这才是金光闪闪呢。

  “表,一只手表。”

  “喜欢吗?”

  “喜欢,好喜欢,一定很贵是不是?叔叔给了我不少零用钱,我本来想自己买一只手表,可是一看到价钱,最少也要几十块钱,但是,都没有你这只手表那么名贵,要几百块吧?”

  子宁一直在笑,没有说话。

  “我能不能戴一下,只是戴一下?”

  子宁不断点头。

  琥珀把手表小心地放在雪白的手腕上,老半天,就是弄不上:“我弃权了。”

  “我来替你戴上,教你一次担保你就会。”子宁替琥珀戴上了手表。

  “啊!”琥珀开心地旋转着身体:“你看我多有气派,我能带多久?五分钟!”

  “随便你喜欢。”

  “十分钟好不好?这新手表是谁的,你妈妈的?”

  子宁又是笑。

  “十分钟这么快就过去了!”琥珀看看手表,依依不舍,她缓缓伸手去解手表。

  子宁用手按住她的手,摇一下头。

  琥珀那迷人的眼睛透着问号。

  “假如你喜欢,就戴在手上不要脱下来。”

  “怎么可以?这是人家的东西。”

  “我送给你的,有了它,你用不着往每间铺看时间,去洗手间的时候也可以戴着它。”

  “送给我,你拿你妈妈的东西送给我?”

  “不是我妈妈的,她戴的是钻石表,二十几万的,我买不起。手表是昨天上午买的。”

  “你买的我也不能要,假如你买一个洋娃娃送给我,我会很高兴,因为,十几年来,我就希望自己有一个漂亮的洋娃娃,我看过价钱,十几块钱的已经很美,但是这只手表,怎么说我也不会要的。”

  “为什么?”

  “太贵重,我妈常说,无功不受禄,我虽然喜欢美丽的东西,但是,我要用我自己的一双手,把钱赚回来,然后买我自己喜欢的东西。”

  “好吧!你替我把这只手表由窗口扔出去。”子宁推开了琥珀的手,他气呼呼的跳到床上去,伸长腿坐下来。

  “为什么生气?”

  “嘿!”

  “我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因为,你心中只有你自己,根本没有我。”

  “我没有你?”

  “当然,你只知道清高,拒绝人家的东西来维持你自己的自尊,可是你没有想过我。我因为你连一只手表也没有而难过。前天我想了一晚,昨天我到了表行,花了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千挑万选才选了这只手表。”

  “我?……”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买过一样东西,因为只要我说一声,妈妈就会立刻买给我。”

  “子宁,你待我太好,其实,我们只不过是算盘才打得响的亲戚。”

  “这话是谁说的?”

  “外婆。”

  “经过昨天的事,你还相信她的鬼话?”子宁还是很生气,“你到底还要不要,不要就扔了。”

  “我怕你生气,我收下了,可是,我能送什么东西给你,你什么东西都有了。”

  “又不是圣诞节交换礼物。”

  “交换友谊嘛。”

  “唔,那还说得过去。这样吧,你送我一张相片。”

  “好,等我有空就到摄影室拍照。”

  “不要让我等太久,回美国之前我就想要。”

  “我明天下课就去,一定赶得及。”琥珀不停看着手表,“很美,谢谢你!”

  “就是比不上一个洋娃娃,是不是?”

  “不……”

  “表哥……”外面突然响起了声音,是珍妮,她没有等子宁回答,便开了房门。

  跑进去,看见子宁和琥珀坐在床上,她整个呆住了。

  “你,你们……”

  “我来给你们介绍,”子宁跳下床,“这是王珍妮,这是冷琥珀,大家都是亲戚。珍妮,琥珀才十六岁,你应该叫她表妹。”

  琥珀也随即站起来,含笑向王珍妮鞠了一个躬。

  王珍妮老大不高兴,可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发泄,子宁那么自然大方,一点也不像做了亏心事。至于琥珀,她恨她,但是又怎样,人家正在鞠躬,正在笑呢,好意思开口骂吗?

  “有事吗?珍妮。”

  “妈咪请你今晚回家吃晚饭。”

  “改天好不好?今天琥珀在我家作客,没有理由做主人的溜掉。”

  “你可以带同她一起到我家。”

  “我们家的厨子已经准备好晚餐,而且,琥珀很怕羞,她可能不肯到你家去。”

  “表哥!”珍妮斜视他,忍住满腔怒火,“你似乎很了解她。”

  “是的,她什么都告诉我。”

  “啊!那,你们是情投意合,相亲相爱。”

  “别开玩笑好不好,琥珀很保守的,她不像你们那么新潮,说爱就爱。”

  “是的,我们低贱,不够清高。”王珍妮咬了一下唇再问一次:“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家?我要你正正式式答复我。”

  “约会分前后,我既然约好了琥珀,又怎能跟你回去?你应该讲道理。”

  “我蛮不讲理、我没有教养、我没有学问、我不够温柔,既然我样样都不好,那我识趣点走开好了。”珍妮嘴巴没停:“你们可以继续做你们的游戏。”

  她话一说完立刻转身,拔腿便跑,她以为子宁会追着叫她,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对着琥珀耸耸肩膀。

  “珍妮表姐为什么这样生气?”一直不敢发言的琥珀轻声问。

  “这就是小姐脾气,她们一不高兴就骂人,而且骂得莫名其妙,所以,我怕了那些千金小姐,她们挺麻烦的。”

  “幸而我不是千金小姐。”

  “你为什么不是千金小姐,只是,你没有千金小姐的臭脾气,别管她,我拿一些小时候的相片给你看……”

  琥珀在王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饭后子宁还要看着她做功课,从旁协助,九点,琥珀要走了。

  “才九点钟,我们坐车兜风。”

  “叔叔今天会早点回家,我要赶在他前头,让他知道我常常外出,他可能会不高兴。”

  “你连一点自由也没有,剥夺人权。”

  “我是个学生,早睡早起是应该的,况且,叔叔养我,教育我,他是有权管教我的。”

  “好吧,我送你回家。”

  到家门口附近,琥珀突然要求子宁用手帕包住手表。

  “为什么要包着,好像手受伤了似的,而且表是看时间用的,包着多么不方便。”

  “我是担心手表会碰坏碰损,包着它,可以保护,这不单只是手表,而且是纪念品。”

  子宁笑了,他替琥珀把手表包好,琥珀很高兴,向他挥手道别,便跑回家去。

  家里静悄悄的,她轻而易举就过了关。

  第二天,她不单去拍了照,而且还买了一球白色的羊毛线。

  在家乡,她母亲是编织能手,所以,琥珀也学会了编织。琥珀知道子宁喜欢白色,准备为他编织一条白色的羊毛颈巾。

  琥珀外出的时候,冷家来了一位客人。

  她带了许多礼物,一进门就要见陈老太太。倩云忙着招呼。

  “大姐,好孝顺啊,来看妈妈。”

  “倩云,你这样说,我是难得孝顺了。我每个月,无论有多忙,总会来看母亲一次。”

  “但是,你前几天刚来过。”

  “对呀,前几天你才送了几千元糖果钱给我,怎么又来了,中了四重彩,分点钱给妈妈?”

  “如果我中了四重彩,我把所有的钱全送给妈妈,我今天来,唉!……”

  “有什么事?”陈老太太和倩云关怀地问。

  “我一连生了四个女儿,除了大丫头珍妮,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

  “我也疼爱这个长孙女啊。”

  “人人都疼她,所以我才心痛。昨天,她哭着跑回家,连晚饭也没有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欺负她?”

  “我一直没有告诉妈,我那么疼珍妮,为什么老远把她送去美国读书?”

  “对啊!”倩云说:“我问过了你几次,你每次总是笑,不肯说话。”

  “都是为了表嫂家那个宝贝儿子。”

  “王子宁?”

  “可不就是为了她,珍妮很早就喜欢他,对于这门亲事,我是百分之一百满意。可是,追求子宁的人可真多,单是和珍妮同辈的表姐妹,少说也有七八个,我为了要珍妮得到子宁,他去美国,我也让珍妮去美国,他念那一间学校,我也让珍妮念那一间学校,两年啦,我母女俩这一片苦心……”

  “是不是子宁占了珍妮的便宜?”

  “那才好呢!我们有了把柄在手,珍妮倒不愁嫁不进王家。可是,子宁是个傻子,一天到晚就是只会打球,好像对女人完全没有兴趣似的。两年了,他的眼中就只有球。”

  “我看子宁还不大成熟,像个小孩子似的,整天就只是玩,我看,他对男女之间的事,根本就不懂。大姐,别心急,珍妮也不过二十岁,多等几年,子宁成熟了,就会向珍妮求婚。那些表姐妹根本不用怕,没有人能比珍妮漂亮。”倩云得意地说:“陈家是出了名的美人窝!”

  “等呀!不能等啦,珍妮遇到敌手了。”

  “谁?”

  “你猜珍妮为什么会哭着回家?她亲眼见子宁和一个女孩子,在子宁的床上。”

  “在床上干什么?”陈老太太问。

  “哪一个的女孩?”倩云也兴致勃勃。

  “就是你们家的侄小姐。”

  “琥珀?怎么会?”倩云讶然。

  “为什么不会?子宁还叫珍妮叫她琥珀表妹,你现在明白了吧!”

  “没有理由,子宁满身洋气,怎会看上一个土包子,绝对不会!”

  “我相信绮云的话,不错,琥珀是个土包子,风度和仪表跟珍妮比,坐火箭也比不上,但是,她有一双勾魂眼,不知迷了多少男人。”

  “妈,琥珀这个丫头,的确是漂亮得很,不过,子宁无论如何不会看上她,无论家庭出身、教育程度、生活习惯,完全两样。单是谈话,已经大有问题,外国回来的男女孩子,十句说话,有七句英语,琥珀懂个屁!”

  “不懂的是你,两个人相好,用得着说话?你天天逛街,什么都不知道,琥珀和子宁约会频频。有一次,子宁还找上门来,一听见琥珀不在,转身就走,根本不把我这老太婆看在眼内。”

  “真的?”倩云拉着绮云的手:“大姐,真对不起,想不到那土货竟然勾引了珍妮的男朋友,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倩云,你可以叫琥珀退出,把子宁让回给珍妮嘛。”

  “你们两个都是傻蛋,你以为买了一块好看的衣料,谁喜欢就让给谁?琥珀的脾气硬得就像块石头,教训她?省点气力吧?”陈老太太抿着嘴,挥了一下手。

  “那我们双手捧送给琥珀?”绮云老大不高兴,“珍妮说过非子宁不嫁的。”

  “大姐,琥珀是有几分姿色,不过,她才十六岁,她什么也不懂,况且子宁要回美国去的,子宁一走,珍妮就可以控制他。”

  “有那么简单?”陈老太太盯了倩云一眼:“你告诉你大姐,以前柏年回家,第一个找谁?”

  “当然找我!”

  “现在呢?”

  “现在?最近有些妇女活动,我根本很少在家,所以没有注意。”

  “那我告诉你吧!冷太太。现在冷先生白天回家,立刻就去见琥珀,当然,除非他回家的时候很晚。”

  “是吗?”倩云笑得很不自然。

  “琥珀刚由乡下来,一举一动令人看不顺眼,但是时间久了,她人聪明,领悟力高,适应力强,过不了很久,她会变得又精又机伶,那时候,更会讨人喜欢。倩云,你还活在梦中呢,丈夫快要不属于你了。”

  “妈,不要危言耸听嘛。”倩云心里生气,但表面装作撒娇:“她才只不过是柏年的侄女,又不是……”

  “这才惨呢!如果她是柏年的情妇,那你可以说天下男儿皆好色,可是,你竟然斗不过丈夫的侄女儿,你多没面子。”

  倩云鼓起了腮,坐在一角。

  “妈,我们亲眼看着珍妮给人家欺负?”绮云还是死心不息。

  “当然不会便宜那小鬼,第一,珍妮是我的亲孙女,天下哪有不爱孙女的外婆。第二,我视琥珀如眼中钉,我和她呀,是时辰八字不对,相克相冲。自从她来了,我就没有好日子过,这个人我非要好好对付不可。”

  “妈,我们能对付琥珀吗?”绮云不知道有多高兴:“你有把握吗?”

  “只要我们三个人同心合力,一定可以对付她,不过,越快越好。越迟,她懂得越多,我们更难应付。琥珀在我们掌握中,对付她不难,不过,子宁就麻烦了。”

  “男人最无情,只要琥珀退出,子宁慢慢的就会把她忘记。”

  “不,不会!”陈老太太摇着头:“你们都不知道,但我看得出,子宁已经爱上了她。”

  “那也不难,我们可以向表嫂下手,叫她禁止子宁和琥珀来往。”绮云说:“谁愿意娶一个土包子媳妇?”

  “表嫂愿意。我曾经和她谈过子宁的婚姻对象,她表示婚姻大事完全由儿子自己一个人作主,她绝对不加干涉,甚至不加意见,金发碧眼、穷家女,甚至大盗之女,只要儿子喜欢,她势必支持。”

  “大盗之女?”

  “大盗之女,古代金玉奴,她都不会介意,假如你问她:‘不怕影响你的家声吗?你们是大富之家!’她会回答:‘我们要的不是那做强盗的爸爸,是娶他的女儿,只要她本人好,我儿子满意,何必去管不相干的事。至于家声,以我丈夫地位,我不相信还会有人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攻击他。’”

  “莫名其妙!哪有这样的母亲!”

  “的确有这样的母亲,倩云没有说错。”陈老太太这一次朝着二女儿:“她是个新潮的人物,作风民主,如果你的理由是琥珀是个乡下女,娶她作媳妇会影响她的家声,说不定,她还会反过来教训你一顿,说你多么老古,追不上时代,结果,你只有自讨没趣。”

  “怎么办?我们失败啦!”

  “那也不一定,子宁呢,他迷死了琥珀,而且这些年轻人,根本就不懂得尊重长辈。我们是绝对不能够说服他,那我们只有向琥珀和表嫂下手。”

  “你不是说过,不可以说服她?”

  “我们三个人同心合力,想个办法,凭我的人生经验,我不相信斗不过她们。”

  “倩云,”绮云突然说:“真对不起,我们竟当着你的面计算琥珀,琥珀毕竟是你的侄女儿。”

  “大姐,你说错了,琥珀是柏年的侄女,不是我的侄女,她跟珍妮比,珍妮比她亲,我当然站在你那一边。”

  “谢谢你,倩云。”慈母之心,可怜、可悯也可耻。因为为了自己的女儿而损害他人,是不可饶恕的。

  晚上,房间里只有柏年和倩云两个人。

  “柏年,”倩云正在进行她自己应负的任务:“前几天你告诉我,你快要出国?”

  “是的,董事局决定派我去日本开设分公司,人家都笑我开荒牛。”

  “大约要去多久?”

  “前年的新加坡分公司开办,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这一次,恐怕也要两个多月。”

  “什么时候去?”

  “快了,大约下一个星期。”柏年把倩云拉进怀里,“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些,是不是等我一上了飞机就会情人。”

  “去你的,儿子都十岁了,谁还肯要我这个老太婆?”

  “老?女人四十一枝花。你距离一枝花还有好长的阶段,何况你又那么漂亮,我真担心!”

  “担心什么?你知道,丈夫在我的心目中永远是第一位,十一年了,还不了解我。”

  “我是跟你开玩笑。”柏年郑重其事地说:“我正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去了日本,希望你好好照顾琥珀,你知道,她什么都不懂。”

  “你放心吧!一衣一着,少不了她。”

  “我不担心这些,我知道你不会刻薄她,我是怕,妈……”

  “妈妈年纪大了,人也顽固了。琥珀脾气也太硬,不会讨老人家欢心,不过你放心,有什么事我总会护着她,替她说好话。”

  “真是我的好太太,我去日本,买一箱新装送给你。”
余涛 - 2008-4-9 16:02:00
第5章


    当琥珀和子宁见面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放在背后。“你的手呢?”

  “你的呢?”

  “拿相片嘛!”琥珀把左手伸出来。子宁也用左手接过相片,可是,相片是用袋子装好的,他心急着要看,把右手也伸了出来,交给琥珀:“这是你的。”

  琥珀接过去,一看,忍不住欢呼:“洋娃娃,好美好美的洋娃娃。”

  “好漂亮的相片。”子宁全心全意地看:“那眼睛,仿佛在溜动,那嘴唇仿佛在笑。”

  “子宁,拍得不好,是不是?”

  “怎么会,你人漂亮,也上镜头,好看极了!等会儿我买一个相架镶好它,改天我给你拍一些活动相片,彩色的。”

  “活动相片?”这乡下姑娘从未听过。

  “用一副活动相机,把你的一举一动拍摄下来,然后用活动放映机,播放给你看。”

  “那多好玩。”

  “而且很有纪念性。尤其我回美国之后,只要看见那些活动照片就可以看见你跳,看见你笑。”

  “纪念?你是不是也应该送一张照片给我?”琥珀低垂着头:“我也喜欢看见你笑。”

  “相片全部在美国,我回美国之后,立刻寄给你。喜欢不喜欢洋娃娃?”

  “漂亮极了,又高又大,简直像个小婴孩,我活了十六年,还是第一次自己拥有一个洋娃娃,我要把它放在枕边,陪着我睡觉。”

  “我也要把你的相片放在枕边。”

  “你那么高大那么重,压碎了玻璃才好玩呢。”琥珀把洋娃娃抱得紧紧的很开心,开心得想拍手跳跃。“好重呀!”

  “用两只手。”

  “噢!对了!这是我送给你的,你看看喜欢不喜欢。”琥珀把白色羊毛颈巾递给他。

  “颈巾,白色的。”子宁立刻把颈巾围在脖子上:“真暖,真舒服!一定花了你不少钱。”

  “不是买的,是我亲手编织的,我还担心编织得不好,你不喜欢。”

  “你还会编织,为我而编织。”子宁忘形地握着她的手,“你真好,这是我二十年来最心爱的礼物。”

  琥珀只看了看他的手,第一次,她没有把手抽出来,只是低垂着眼。

  子宁有意外的喜悦,他用另一只手合着琥珀的小手:“琥珀,我……”

  琥珀感到面孔发烫,心里扑通扑通的,但是,她很喜欢子宁这样握着她的手。

  “我下一个星期就要回美国去了。”

  “那么快!”她猛然抬起头。

  “假期早就完了,我不能不回学校,但是,我舍不得你。”

  “我……也是,”琥珀真的想哭,子宁要走了,以后还有谁关心她、陪她玩、爱护她?他比叔叔待她更好,她不知道,长久看不见子宁,生活怎样过下去。

  “琥珀,这样好不好,你和我一起去美国念书,美国也有中学。”

  “叔叔是不会供我留学的。”

  “你用不着要他的钱,只要他肯,我妈妈自然会供给你一切生活费用。”

  “不,这怎么可以?我不能平白无故的接受人家的帮助。”

  “人家?你不把我爸妈当亲人,琥珀,假如我们结了婚,算不算自己人。”

  “结婚?”

  “是的,琥珀。”子宁紧紧握着她的手:“我要和你在一起,只有看见你,我心里才快乐。我不能一天不见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只有结婚。”

  “可是,我才十六岁,中学三年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