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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源 - 2008-4-11 14:45:00

目录

[img=743,76]ada99:Untitled-03.jpg[/img]

[url=ada99:15\mydoc001.htm]一个作家的成长与转变[/url]
[url=ada99:15\mydoc002.htm]第 一 回 西风展大旗[/url]
[url=ada99:15\mydoc003.htm]第 二 回 骤雨洗铁剑[/url]
[url=ada99:15\mydoc004.htm]第 三 回 柔情弱女子[/url]
[url=ada99:15\mydoc005.htm]第 四 回 铁血好男儿[/url]
[url=ada99:15\mydoc006.htm]第 五 回 脂粉陷阱[/url]
[url=ada99:15\mydoc007.htm]第 六 回 空谷幽兰[/url]
[url=ada99:15\mydoc008.htm]第 七 回 死神宝窟[/url]
[url=ada99:15\mydoc009.htm]第 八 回 血旗秘辛[/url]
[url=ada99:15\mydoc010.htm]第 九 回 剑气珠光[/url]
[url=ada99:15\mydoc011.htm]第 十 回 勾心斗角[/url]
[url=ada99:15\mydoc012.htm]第十一回 碧血染豪门[/url]
[url=ada99:15\mydoc013.htm]第十二回 春色透重帘[/url]
[url=ada99:15\mydoc014.htm]第十三回 狠狡贱残烈[/url]
[url=ada99:15\mydoc015.htm]第十四回 跛瞎癞瘟疯[/url]
[url=ada99:15\mydoc016.htm]第十五回 明珠索魂[/url]
[url=ada99:15\mydoc017.htm]第十六回 金蝉脱壳[/url]
[url=ada99:15\mydoc018.htm]第十七回 荒祠冷语[/url]
[url=ada99:15\mydoc019.htm]第十八回 寒水香舟[/url]
[url=ada99:15\mydoc020.htm]第十九回 壮士挥拳[/url]
[url=ada99:15\mydoc021.htm]第二十回 蜂女飞兵[/url]
[url=ada99:15\mydoc022.htm]第二十一回 慈爱让鬼母[/url]
[url=ada99:15\mydoc023.htm]第二十二回 恩仇问苍天[/url]
[url=ada99:15\mydoc024.htm]第二十三回 英雄铸剑[/url]
[url=ada99:15\mydoc025.htm]第二十四回 艳姬忏情[/url]
[url=ada99:15\mydoc026.htm]第二十五回 惊闻碧落[/url]
[url=ada99:15\mydoc027.htm]第二十六回 咫尺天涯[/url]
[url=ada99:15\mydoc028.htm]第二十七回 履上足如霜[/url]
[url=ada99:15\mydoc029.htm]第二十八回 英雄铁炼钢[/url]
[url=ada99:15\mydoc030.htm]第二十九回 此阵只应天上有[/url]
[url=ada99:15\mydoc031.htm]第 三十 回 九天仙子下凡尘[/url]
[url=ada99:15\mydoc032.htm]第三十一回 魂飞魄散[/url]
[url=ada99:15\mydoc033.htm]第三十二回 武道禅宗[/url]
[url=ada99:15\mydoc034.htm]第三十三回 拳中有奇境[/url]
[url=ada99:15\mydoc035.htm]第三十四回 尽在不言中[/url]
[url=ada99:15\mydoc036.htm]第三十五回 各怀异心[/url]
[url=ada99:15\mydoc037.htm]第三十六回 重重隐秘[/url]
[url=ada99:15\mydoc038.htm]第三十七回 多情亦多恨[/url]
[url=ada99:15\mydoc039.htm]第三十八回 无语问苍生[/url]
[url=ada99:15\mydoc040.htm]第三十九回 生死两渺茫[/url]
[url=ada99:15\mydoc041.htm]第 四十 回 斯人独憔翠[/url]
[url=ada99:15\mydoc042.htm]第四十一回 各有奇遇[/url]
[url=ada99:15\mydoc043.htm]第四十二回 阴错阳差[/url]
[url=ada99:15\mydoc044.htm]第四十三回 人间惨剧[/url]
[url=ada99:15\mydoc045.htm]第四十四回 往日泪痕[/url]
[url=ada99:15\mydoc046.htm]第四十五回 夜半歌声[/url]
[url=ada99:15\mydoc047.htm]第四十六回 毒神之秘[/url]
[url=ada99:15\mydoc048.htm]第四十七回 冷语锥心[/url]
[url=ada99:15\mydoc049.htm]第四十八回 悲歌断肠[/url]
[url=ada99:15\mydoc050.htm]第四十九回 铁血柔情[/url]
[url=ada99:15\mydoc051.htm]第 五十 回 草原风云[/url]
[url=ada99:15\mydoc052.htm]第五十一回 祸福无常[/url]
[url=ada99:15\mydoc053.htm]第五十二回 阴差阳错[/url]
[url=ada99:15\mydoc054.htm]第五十三回 因祸得福[/url]
[url=ada99:15\mydoc055.htm]第五十四回 因福贾祸[/url]
[url=ada99:15\mydoc056.htm]第五十五回 天崩地裂[/url]
[url=ada99:15\mydoc057.htm]第五十六回 香销玉殒[/url]
[url=ada99:15\mydoc058.htm]第五十七回 草原之猎[/url]
[url=ada99:15\mydoc059.htm]第五十八回 古庙之秘[/url]
[url=ada99:15\mydoc060.htm]第五十九回 浴血战荒祠[/url]
[url=ada99:15\mydoc061.htm]第 六十 回 落日照大旗[/url]
[url=ada99:15\mydoc062.htm]书评:由《大旗》出发,比较古龙与梁羽生[/url]


广源 - 2008-4-11 14:45:00
一个作家的成长与转变——我为何改写《铁血大旗》


  (一) 人都是会变的,随着环境和年龄而改变,不但情绪、思想、情感会变,甚至连容貌、形态、身材都会变。
  作家也是人,作家也会变,作家写出来的作品当然更会变。
  每一位作家在他漫长艰苦的写作过程中,都会在几段时期中有显著的改变。
  在这段过程中,早期的作品通常都比较富于幻想和冲劲,等到他思虑渐渐缜密成熟,下笔渐渐小心慎重时,他早期那股幻想和冲动也许已渐渐消失了。
  这一点大概也可以算是作家们共有的悲哀之一。
  (二)
  如果有胸怀大量的君子肯把“写武侠小说的”人也笔为作家,那么我大概也可以算为一个作家了。
  我第一次“正式”拿稿费的小说是一篇“文艺中篇”,名字叫做“从北国到南国”,是在吴恺玄先生主编的《晨光》上分两期刊载的,那时候大概是民国四十五年左右,那时候吴先生两鬓犹未白,我还未及弱冠。
  如今吴先生已乘鹤而去,后生小子如我,发顶也己渐见童山,只可惜童心却已不复在了。
  吴先生一生尽瘁于文,我能得到他亲炙的机会并不多。可是写到这里,心里却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惆怅和怀念。
  除了还有勇气写一点新诗散文短篇之外,写武侠小说,我也写了二十年,在这段既不太漫长也不太艰苦的过程中,也可以分为三段时期。
  早期我写的是《苍穹神剑》、《剑毒梅香》、《孤星传》、《湘妃剑》、《飘香剑雨》、《失魂引》、《游侠录》、《剑客行》、《月异星邪》、《残金缺玉》等等。
  中期写的是《武林外史》、《大旗英雄传》(铁血大旗)、《情人箭》(怒剑)、《烷花洗剑录》(洗花洗剑)、《绝代双骄》,有最早一两篇写楚留香这个人的《铁血传奇》。
  然后我才写《多情剑客无情剑》,再写《楚留香》,写《陆小凤》,写《流星·蝴蝶·剑》,写《七种武器》,写《欢乐英雄》。
  而一部在我这一生中使我觉得最痛苦,受到的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
  因为那时候我一直想“求新”、“求变”、“求突破”,我自己也不知是想突破别人还是想突破自己,可是我知道我的确突破了一样东西——我的口袋。我自己的口袋。
  在那段时候唯一被我突“破”了的东西,就是我本来还有一点“银子”可以放进去的口袋。
  (三)
  口袋虽然破了,口袋仍在,人也在。
  我毫无怨尤。
  因为我现在已经发现那段时候确实是我创作力最旺盛、想象力最丰富、胆子也最大的时候。
  那时候我什么都能写,也什么都敢写。尤其是在写“大旗”、“情人”、“洗花”、“绝代”的时候。
  那些小说虽然没有十分完整的故事,也缺乏缜密的逻辑与思想,虽然荒诞,却多少有一点味。
  那时候写武侠小说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写到哪里算哪里,为了故作惊人之笔,为了造成一种自己以为别人想不到的悬疑,往往会故意扭曲故事中人物的性格,使得故事本身也脱离了它的范围。
  在那时候的写作环境中,也根本没有可以让我润饰修改、删减枝芜的机会。
  因为一个破口袋里通常是连一文钱都不会留下来的,为了要吃饭、喝酒、坐车、交女友、看电影、住房子,只要能写出一点东西来,就要马不停蹄的拿去换钱;要预支稿费,谈也不要谈。
  这种写作态度当然是不值得夸耀也不值得提起的,但是我一定要提起,因为那是真的。
  为了等钱吃饭而写稿,虽然不是作家们共有的悲哀,但却是我的悲哀。
  我相信有这种悲哀的人大概还不止我一个。
  忽然间,我口袋里那个破洞居然被缝起来了,大概是用我思想中某几条线缝起来的。
  因为我同时也发现了我思想中已经缺少几条线,有些我本来一直自认为很离奇玄妙的故事,现在我已经不敢写了。
  可是以前那些连我自己都认为有些荒诞离谱的故事,至今我还是觉得多少总有一点可以让人觉得紧张、刺激、兴奋、愉快的趣味。
  我能不能把那些故事换一种写法,换几个人名和一个书名再写出来?能不能把旧酒装在新瓶子里?
  不能。
  重复写雷同的故事,非但反而会让人更觉烦厌,自己也会觉得不是滋味。
  所以我才想到要把那些故事改写,把一些枝芜、荒乱、不必要的情节和文字删掉,把其中的趣味保留,用我现在稍稍比较精确一点的文字和思想再改写一遍。
  这种工作已经有人做过了。
  在香港,有一位我一直非常仰慕推崇的名家已经把他自己的作品修饰整理过一遍,然后再重新发表。
  我的至友和结义兄长倪匡,也曾将另一位名家曾经轰动一时的名作删节润饰,至今犹在海外各大报刊杂志连载中。
  他们工作的环境与条件,他们的慎思与明断,都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我写的那些敝帚自珍的东西,更不能和那些名作相提并论。
  我这么做,既没有一点“想将之藏诸名山”的想法,也没有一点想要和“唐宋剑侠与水游相比较”的意思,这一点是我特别要向曾经在中国时报痛责过“武说”的一位君子,请求谅解与原谅的。
  我这么做,只不过要向读者诸君多提供一点消遣和乐趣而已,如果能够让诸君在消遣之余还有一点振奋鼓舞之意,那就更好了。
  (四)
  我写的大多数小说,都已由只能在租书店流传的小薄本改为勉强可以登堂的大厚本了;其中只有极少数例外,因为我知道小薄本的读者总是比较少一点;能看到的人也不会太多。
  所以我一直想把这几部书保留,作为我改写的尝试。这几部书之中当然也有一些值得保留的价值。
  这一部“铁血大旗”就是其中之一。
  古龙
  六八、三、二十九、夜深
广源 - 2008-4-11 14:46:00
第一回 西风展大旗


  秋风肃杀,大地苍凉,漫天残霞中,一匹毛色如墨的乌骓健马,自西方狂奔而来。一条精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笔直地立在马鞍上,左掌握拳,右掌斜举着一杆紫缎大旗,在这无人的原野上,急遽地盘旋飞驰了一圈。
  马行如龙,马上的大汉却峙立如山。绚烂的残阳,映着他的浓眉大眼,铜筋铁骨,闪闪地发出黝黑的光彩。
  天边雁影横飞,地上木叶萧瑟,马上的铁汉,突地右掌一扬,掌中的大旗,带着一阵狂风,脱掌飞出,飕的一声,斜插在一株黄桦树下。健马仰首长嘶,扬蹄飞奔,眨眼间便又消失在西方残霞的光影中,只剩下那一面大旗,孤独地在秋风中乱云般舒卷。
  夜色渐浓,无月无星,枯草丛中,虫声啁啾,使这苍茫的原野,更平添了几分凄凉萧索之意。
  秋风更急,黑暗中急地掠来一条人影,身法轻捷,来势如电,目光四扫一眼,瞥见这面大旗,惨白的面色,更为之一变,倏然停住身形,面向这迎风招展的大旗,脱下衣衫,解开发辫,赤身散发,缓缓跪了下去,跪在那孤独地迎风招展于荒原中的大旗前,只见剑眉星目,神情俊朗,但神色间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掩饰的悲哀与忧郁。
  他笔直地跪在旗下,宛如石像般动也不动,只听身后左方,突地响起一阵急遽的马蹄声,划破了四下无边沉重的寂静,接着身后右方,也有一阵蹄声响起,一个苍老雄浑的语声喝问:“来了么?”
  左方一人大喝道:“在这里!”
  两行人马,带着两股烟尘,急驰而至。左面的一行,三人三马,一个是身躯粗长,面带微须的中年男子,一个是短小精悍,目光灼灼的少年,还有一人,面色黝黑,满身黑衣,身后斜背着一柄乌鞘长剑,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生光,端坐马上,当先驰至,双臂一振,凌空翻了个身,飘然落在旗下,不带半点烟尘。
  短小精悍的少年在马上微一探手,便已抄住了黑衣少年的马缰,双腿一挟,马势骤缓。只听“呼”的一声,两条人影自身侧掠过,却是右面驰来的一个虬须老人,及一个青衫少女。
  赤身散发的汉子,双目紧闭,跪在旗下,仍然动也不动。虬须老人双拳紧握,挺胸立在他面前,满面俱是怒容。黑衣少年、青衣少女,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木立在他身后。风声呼啸,天地间杀机沉沉,虬须老人突地厉喝一声,当头一掌,向赤身汉子劈下。
  只听一声轻叱,道:“大哥且慢!”
  那中年男子,一掠而至,轻轻架住了他的手掌,虬发老人怒道:“你要做什么?”
  中年男子沉声一叹道:“七年都已过去,再等一刻又有何妨?”
  虬须老人胸膛起伏,显已怒极,但终于缓缓垂下了手掌,沉声道:“刑马可已备齐了么?”
  赤身汉子一听“刑马”两字,面色突又惨变。黑衣少年垂手道:“三叔、四弟俱已得手,孩儿也将‘天武镖局’总镖头那匹‘乌云盖雪’取来,但三弟和幺叔,却直到此刻还未见踪影。”
  中年男子道:“小弟取的是‘盛家庄’那匹‘紫骝’,四侄取的是‘落日牧场’那匹‘玉蹄朱龙’,这些都轻易得手,自然回来得快些。”
  虬须老人闪目一望,只见那精悍少年已将三匹健马系在树上。木叶萧萧,健马长嘶。青衣少女望着跪在旗下的赤身汉子,目中突地流下泪来,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一眼,众人也俱都神色黯然。
  突听黑衣少年轻呼一声:“幺叔来了!”
  狂风吹过,方才插旗的铁汉,赤足飞奔而来,掌中竟高举着一匹黑白相间的花斑大马,双臂筋结,根根凸起,满头汗珠流落,奔到正前,大喝一声:“接住!”双臂一振,竟将这匹花马直掷出来。
  黑衣少年、精悍少年,身形一展,双双跃起,一人接住了马的一双前足,一人接住了马的后足,腰身一拧,乘势后掠,脚尖点地,将花马轻轻放了下来。黑衣少年伸手一掌,击在马颈上,花马唏哩哩一声长嘶,突地跃起,却被精悍少年双手扯住马鬣,空白扬蹄怒嘶,无法前奔一步。
  赤足铁汉一抹头上汗珠,道:“这匹‘飞云豹子’,当真和‘霹雳火’那厮一般的臭脾气,竟连俺都服侍它不下,只得将它制住,一路举了过来,倒变成马骑人了。”目光一转,变色道:“小老三呢?还没有回来?”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赤足铁汉顿足道:“我早就知道‘寒枫堡’戒备森寒,冷老匹夫更是不好对付,他却偏偏抢着要去……”
  赤身散发的汉子突地双目一睁,变色道:“三弟已到‘寒枫堡’去盗那匹冷龙驹了么?”
  虬须老人瞠目大喝一声:“住口!你贪恋女色,欺师灭祖,我云翼再也没有你这个孽子,云老三也再没有你这样的兄弟,他便是死在‘寒枫堡’,与你又有何关系?你再敢唤他一声三弟,我立时便将你碎尸万段!”
  赤身汉子垂首道:“孩儿自知罪孽深重,早已未存活命之心……”
  虬须老人云翼厉喝道:“你既然自知罪孽,为何还要做出如此无耻之事?‘寒枫堡’与我云氏一家世代深仇,你难道不知道么?”双臂一张,对天悲嘶道:“我云翼一生英雄,却想不到生下这样一个不忠不孝的孽子!”嘶声悲激,有如猿啼。
  中年汉子黯然叹道:“铿儿已知错了,大哥你难道不能留下他的生命,削去他的双足,让他一生残废……”
  赤身汉子云铿凄然一笑,道:“孩儿犯下重戒,甘受‘五马分尸’之刑,以立我‘大旗’门中的威信……”
  赤足铁汉一挑姆指,大声道:“好,这才像云家男儿说的话!”
  云铿眼帘一合,黯然接道:“孩儿死不足惜,只望爹爹,能饶冷青霜一条活命。此事与她本无关系,全是孩儿自己的错。”语声颤抖,眼角上已泛出晶莹的泪珠,颤声接着道:“她……腹中已有了孩儿的后……代了……”
  云翼面色一沉,只听远处突又响起一阵蹄声,一匹白马,银箭般在夜色中直奔而来,马鞍上似乎空无人影,中年汉子双眉一皱,道:“铮儿呢?”
  话声未了,只觉眼前一花,一条白色人影,突地自马腹下钻出,双臂一张,稳稳地立在马鞍上,朗声笑道:“冷龙驹终也被我收伏了!”
  笑声之中,白马已急驰而至,四蹄一收,便动也不动地立在大旗前,马上一个面如冠玉、满身白衣的少年,耸肩跃起,凌空翻了三个筋斗,“飕”地笔直掠了下来,目光四扫道:“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云翼面沉如水,厉声道:“不要多话!”
  白衣少年云铮怔了一怔,道:“什么事?大哥,你为何这副模样?”
  云翼只作未闻,沉声道:“三弟,宣读罪状,立刻施刑!”
  中年男子黯然一叹,俯首道:“铁血大旗门掌刑弟子云九霄,代祖师爷执令,谨判叛徒云铿,重色轻师,暗中通敌,应受五马分尸之刑!”
  云铮面色突变,倒退三步,突地大呼道:“原来你们叫我盗马,为的竟是要害大哥!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人!大哥他犯了什么过错,要身受五马分尸的惨刑?他不过只是爱上了一个姓冷的女子而已!”转过身来,“扑”地跪到地上道:“爹爹,你……你难道就不能饶大哥一次么?他……他毕竟是你老人家的孩子呀!”
  .
  云翼面如青铁,木立当地。黑衣少年、青衣少女以及那精悍的少年,一齐跪了下来。云铮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他爹的腿,哀声道:“爹爹,你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
  云铿突地大喝一声,长身而起,颤声道:“二弟、三弟、四弟、五妹,你大哥错了,你们再也不必多说,好生孝敬爹爹。生而为云家子弟,怎能与‘寒枫堡’中之人相爱?爹爹……孩儿不孝,玷污了‘铁血大旗’,只有以鲜血来为它洗清了……”话声未了,突地反手一掌,击在自己天灵盖上,只听一声惨呼,血光飞激。云铮哀呼了一声,反身扑了上去。云九霄双目一阖,黯然回首。赤足铁汉双目圆睁,瞬也不瞬地望着那一面迎风招展的铁血大旗。
  云翼目光森寒,面色如铁,高大威猛的身躯,却已在不住颤抖,呆呆地木立半晌,突地反手一把,抓起了那杆“铁血大旗”,厉声惨呼道:“苍天为证,我铁血大旗门下子弟流出的鲜血,点点滴滴,都不是白流的!凡我铁血男儿,都不要忘记今日的教训,更不要忘记先人的血誓……苍天为证,我家男儿复仇的日子,已从此刻开始!”呼声悲激高亢,直冲霄汉,他日中也已老泪纵横。
  秋风呼啸,大旗舒卷,夜色更深,天地间的杀机,也更重了。
  云翼仰面举旗,直到天风吹干了他日中的泪珠,又自厉声道:“棠儿留此施刑,别人都随我走!”“走”字出口,大旗突展,一阵狂飙扫过,他身形已在三丈开外。
  云铮大喝一声,翻身而起,惨呼道:“爹爹,大哥的尸身……”
  云翼倏地顿住身形,厉吼道:“谁敢抗命!”
  云铮嘶声道:“云家的嫡亲骨血,为何要叫外姓弟子施刑……”
  云九霄反掌扼住了他的手腕,低叱道:“住口!”
  云翼须发飘拂,缓缓转过身子,一字一字地沉声说道:“入我大旗门中,便是嫡亲骨血。谁敢再提‘外姓弟子’四字,有如此石!”语声未了,大旗倏沉,只听“铮”的一声,火星飞溅,他身旁一方三尺见方的黑石,立刻裂为碎片。
  云九霄手掌一紧,叱道:“走!”展动身形,拉着云铮如飞掠去。
  青衫少女伸手一抹面上泪痕,轻轻道:“三哥一时悲愤,他那话是无心说出的……”
  精悍少年长叹一声,道:“又有谁会记在心上!五妹,走!”
  青衫少女幽幽望了那黑衣少年一眼,霍然转过身子,随着精悍少年,轻烟般没人无边的夜色,人影一闪,便已消逝。黑衣少年木立在荒野上,凄风中,四下马嘶不绝,他身子却久久不动,只有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耀着寒星般的光彩。
  一声霹雳,暴雨骤落。
  五匹健马,齐地昂首长嘶一声,向外奔出,刹那间便分成五个方向,马尾后溅出五条血迹,但转瞬被雨冲得千干净净。
  黑衣少年颀长的身躯,旗杆般卓立暴雨中。他满面水珠,滴滴流落,也不知是雨水抑或是泪水。四下的暴雨狂风,虽然猛烈,却也休想将他的身子撼动一下。风雨中突听“呛啷”一响,寒芒一闪,他反腕拔出了身后的乌鞘长剑,回身一剑,竟生生将那株黄桦大树,一剑斩成两段。
  马性识途,五匹分向而驰,正是奔回自己主人的马厩。那冷龙驹方才在云铮手下虽是那般驯服,但此刻放蹄而奔,便有如天马行空,当真是矫如游龙,暴雨中只能见到一条白影奔腾而过,根本无法分辨形态。
  乌云浓霾,泼墨一般的东方天边,终于微微露出了一丝曙色。曙色下,群山边,屋影幢幢,千椽万脊,沉睡着一片庄院,正是威镇天下的武家重地“寒枫堡”!
  冷龙驹长嘶一声,奔行更急,冲入了一片浓林。林中道路蜿蜒,泥水飞溅。突听一声呼啸响起。啸声未落,树梢上却已闪电般跃下一条人影。这人影虽然早已捏定时间,要一跃落在马背上。但冷龙驹奔行太急,那人影方自落下,冷龙驹便已擦身而过,刹那之间,但见这人身形凌空一提,倒翻一个斤斗,手掌自胯下穿出,一把刁住了冷龙驹的马尾,随着马身悬空飞驰了一段路途,猛然提起一口真气,再次呼啸一声,飘然落在马背上,轻拍着马背鬃毛,低语道:“马儿马儿,不记得我了么?”夜色中只见此人剑眉星目,满面悲愤,赫然竟是云铮!
  那冷龙驹奔行本急,此刻竟真的像还记得这方才曾将它收伏的少年,低嘶一声,停住了脚步。云铮神情紧张,面色凝重,目光四扫一眼,翻身而下,跃到马尾后,只见两条粗索,自辔头拖到后面,又是血迹,又是泥水,但绳端处却是空空如也,并没有云铮冒死也要得到之物。
  他身躯一震,大骇,忖道:“难道失落了么?”突觉一阵热血涌上心头,翻身扑在地上,放声大哭道:“大哥,你死得好惨!你……你不但不能全尸而终,而且连……连尸首都失落在荒野中……”
  他越哭越伤心,嘴唇上已被他咬得汩然沁出鲜血。突听一阵厉叱之声,四面响起!
  云铮翻身一跃,目光电般一扫,只见这浓林之中,方圆两丈之处,已有数十个身穿劲装手持利刃的大汉,将他团团围住。数十道森寒的目光,与刀光相映,仿佛比刀光还要森寒几分。这数十人手横长刃,目光凝注,但身形却动也不动。
  云铮目光四面扫过,脚步随着目光转了一圈,突地厉声大喝道:“过来,全过来,我正要以你们的鲜血为我大哥复仇!”喝声未了,立在道路上的四条劲装大汉,身形向外一横,闪开的道路上,立刻大步走来一位头戴笠帽、身穿白袍的枯瘦老人。雨水有如珠帘般自他笠帽前滴落。滴落的水珠间,只见他高颧锐目,鼻钩如鹰,颔下几缕山羊般的灰须,在风雨中不住飞舞。
  云铮心头一震,双拳紧握。这老人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冷冷道:“谁是你的大哥?寒枫堡与你大哥有何仇恨?”
  冷龙驹一见这老人走来,立刻奔了过去。鹰鼻老人横目一望,面色大变,不等云铮答话,立刻厉声接道:“你可是铁血大旗门下?”
  云铮双眉一轩,纵身狂笑道:“冷一枫,你不认得我么?除了铁血大旗门下,谁家配有我这样的男儿?”
  这鹰鼻老人正是寒枫堡主冷一枫。他手掌紧捻着颔下微须,垂首沉声道:“你夜盗冷龙驹,果然胆量不小……”
  暴雨更急,竹笠滴落的水珠,掩去了他面上的神色,却掩不住他手掌的颤抖。
  云铮冷笑道:“别人看寒枫堡铜墙铁壁,少爷我却是拍掌而来,拍掌而去,算得了什么?”
  冷一枫霍然抬起头来,厉声道:“大旗门重施五马分尸,为的可是那云氏不肖子云铿么?”
  云铮身子一震,厉声惨呼道:“第二个便轮到你了!”身形一层,飕地向冷一枫窜了过去。突见眼前刀光一闪,三条劲装大汉,手挥长刀,迎面扑来,刀花三震,分砍云铮上、中、下三路。
  冷一枫仰面向天,厉声狂笑道:“云翼呀云翼,老夫真该感激于你!你那孽子勾引我冷家闺女,想不到你却代老夫报仇了!”狂笑未歇,突地厉叱一声:“住手!放他回去!”三条大汉一招未曾施至,猛地挫住手腕,后退三步。
  冷一枫沉声道:“姓云的,老夫念你也是条汉子,今日放你一条活路。下次若敢再来寒枫堡,便叫你来得去不得了!”
  云铮狂吼一声,怒骂道:“放屁!谁要你假慈假悲?少爷我今日就偏不回去!”突地铁掌急伸,五指如钩,捏住了一柄长刀的刀尖,手腕一震,持刀的大汉再也把持不住刀柄,撤刀退步。云铮引臂一送,刀柄便急地点在他前胸“将台”大穴之上,只听他惊呼一声,翻身跌倒。
  另两条大汉怒叱一声,两柄长刀,一左一右,交剪般劈向云铮左右双肩,刀光有如电光,一闪而至。
  云铮屈身进步,倏然自两柄长刀间钻出,右肘倒撞,将左面一条大汉撞得闷哼一声,全身缩做一团,再也直不起腰来;左掌一招“倒插朝阳手”,急地扣住了右面一条大汉的手腕一拧一带,直将这黑凛凛一条重逾百斤的大汉,斜斜抛出去,抛向冷一枫身上。
  冷一枫冷哼一声,身形滑开三尺,伸出右掌,将那凌空飞来的大汉轻轻一托,轻轻一送,那大汉悬空翻了个斤斗,砰的落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看前方,竟被骇得犹未还过魂来。
  云铮姆指一按刀尖,食指在下面一挑,长刀翻了个身,刀柄便落在他掌中。他长刀在手,如虎添翼,厉喝一声,道:“冷老匹夫,拿命来!”
  冷一枫身子动也不动,冷冷道:“少年人徒逞意气,不过是自取其辱。你且看看,你此刻还逃得了么?”
  云铮心头一动,转目四望,但见四面一圈手持长刀的劲装大汉外,又多了一圈手持长弓大箭的汉子,弓已上弦,箭矢如林,只要冷一枫一声令下,乱箭如蝗,便都将射在云铮身上。
  只见冷一枫缓缓抬起手掌,沉声道:“你看清了么?”
  他悠然长笑一声,接道:“只要我手掌一落,大旗门今天便又要少去一个子弟,你知道么?”
  云铮挺胸厉喝道:“你若想以生死之事来威胁我,你却是错打了主意。姓冷的你只管放手,看少爷我可会皱一皱眉头?”
  冷一枫淡然一笑,道:“你生死虽不足惜,但大旗门衰微至今,你爹爹隐忍边陲二十年,调教出你们几个弟子,为的就是要你们重振大旗门的声誉,你今日如此死了,岂非可惜?”
  云铮呆了一呆,目光四扫,突地放声狂笑道:“大旗门英才辈出,我今日即便死了,一样有人来寻你复仇,你骇不倒我!”
  冷一枫眉尖微剔,道:“视死如归,果真是豪气如云,但忠言逆耳,却又未免太过愚蠢……”
  云铮大喝道:“要杀便杀,要打便打!废话什么?”身子突然斜斜跃起,凌空一脚,踢向那大汉的背脊。
  那大汉方才惊魂未定,此刻更是大惊失色,翻身扑倒在地上.避开了他这一腿。哪知云铮身子已急转而下,铁掌如爪,抓住了这大汉的足踝,振腕一抡,那大汉一声惊呼没有出口,竟被他抡得有如风车般急转起来。
  冷一枫变色道:“好狠辣的少年,竟敢以人作盾?”
  云铮狂笑道:“我不对人狠辣,别人便要对我狠辣了!”狂笑声中,身形闪电般向外冲了出去。
  手持弓箭的大汉们,眼见同伴被他劫在手中,投鼠忌器,谁也不敢松弦放箭。
  云铮厉声大呼道:“让我者生,挡我者死!”手舞人盾,一路冲出,人群骤乱间,竟生生被他杀开了一条血路。
  冷一枫沉声道:“赵大早已没命了,你们还顾忌什么?”两个持刀大汉,应声跃起,长刀急挥,劈向云铮掌中急舞的汉子,刀沉力猛,这两人竟生生将自己的同伴一刀砍成三段!刀光闪处,血光飞激,云铮大喝一声,全力掷出了掌中半截残尸,噗的击在一条大汉的面目上,这大汉被击得满面鲜血,惊呼一声,突地想起了这半截残尸片刻前还是自己活生生的同伴,只觉胸中一阵恶心,随手抛去了掌中长刀,一路呕吐着飞奔而出,有如疯狂一般。
  云铮势如猛虎,冲入了一片刀光之中,赤手空拳,迎敌十数柄百炼精钢制成的长刀,但见人影闪动,惊呼不绝,刹那间便又有三条大汉被他振腕抛出。冷一枫面色森寒,凝目而望,只见他身法虽轻灵,但招式却沉重已极,一招施出,当真有开山之势,当者披靡。那十数条大汉,手中空有长刀,竟不敢逼近赤手空拳的云铮一步,只是虚舞刀势,在一旁连声叱咤。
  冷一枫面色越发阴沉,怒骂道:“无用的奴才!”怒骂声中,他手掌突地一沉,四面的弓箭手面色微变,右臂运力,将长箭引满。只见冷一枫手掌一反,姆指朝下,四面的箭手齐地厉叱一声,拉弦放箭,但闻弓弦响处,数十枝长箭,飞蝗般暴射而出!
  四面围攻云铮的长刀手,再也想不到庄主竟不顾自己这班弟兄的死活,断然放出弓箭,大惊之下,手挥长刀,四下急窜,有两人逃得慢些,竟被利箭射中,惨呼一声,目光惨厉地望了冷一枫一眼,身子摇了两摇,手扶箭杆,扑地跌倒。箭杆触地,箭矢穿胸而出。
  云铮早已抄刀在手,旋身急转,将四下长箭一齐拨飞。但四周弓箭手又已张弓持箭,引满待发。
  只听冷一枫厉声道:“活捉不成,死的也要,今日万不可叫姓云的生离此间。谁若退缩不前,堕了寒枫堡威风,那两人便是榜样!”四下的弓箭手、长刀手心头暗凛,哄然应了一声。
  冷一枫叱道:“放箭!”
  弓箭手正待拉弦,突听远处大喝一声:“且慢!”
  冷一枫举手将竹笠向上一推,变色道:“什么人?”
  但闻一声清啸,自暴雨中穿林而来,摇曳着穿人林梢,其声清锐,其势绝快,一闪便到了近前!冷一枫抬眼望去,只见一株巨树的浓枝密叶,突然向外一分,露出一个衣衫虽华丽,神情却极是狼狈的少女。她双手似乎被人反缚在身后,目光中满是惊骇之色,颤声呼道:“爹爹……!”
  四下大汉认得这少女便是堡主的二千金,不禁齐地惊呼一声,哪里敢再弯弓射箭?
  冷一枫面容惨变,大惊道:“萍儿,你……怎么了?”
  只听这少女身后,浓密的枝叶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语声,道:“冷一枫,你还要你女儿的命么?”
  冷一枫大呼道:“你是什么人?藏头露尾,胁迫弱女,算得什么英雄好汉?快将她放下来!”
  浓枝中冷笑一声,道:“不错,在下实在不算英雄,但你以众凌寡,又算是什么?”
  冷一枫怒喝一声,方待耸身而起,突听那少女一声哀鸣,那语声又自缓缓道:“你听到了么?你若妄动一动,你女儿便没有命了!”
  冷一枫望着他爱女的神情,心里又是痛惜,又是惊惶,颤声道:“你……你到底要我怎样?”
  那语声冷冷道:“要我放她不难,只要你先将姓云的少年恭送出林,我保证不再动她一指!”
  冷一枫切齿道:“好个大旗弟子,原来也会施出这种手段,今日倒叫我冷一枫开了眼了!”
  云铮蓦然大喝一声,一掠而来,道:“谁说此人是我铁血大旗门下?”
  冷一枫冷笑道:“此人若非你铁血大旗门中人,怎会不惜用如此卑鄙的手法赶来救你?”
  云铮胸膛一挺,仰面呼道:“你是什么人?”
  树林中朗声一笑,道:“你活着出来之后,自然会见得到我!”
  云铮双眉一轩,道:“我云铮纵然死了,也不要你用这般手段前来救我,快快放她下来!”
  冷一枫目光闪动,隐隐露出了喜色。
  浓枝中冷笑一声,道:“好个愚蠢的少年,我一放她下来,你便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语声突地变得冷削森寒,接口道:“冷一枫,我既非大旗门下,亦非云氏朋友,只是看不惯你假仁假义的样子,是以打抱不平而已。我数到三,你若不立刻撤下四面的弓箭长刀手……哼哼,结果如何,我不说你也该知道!”
  冷一枫抬眼望去,只见他女儿泪珠莹然,心中不觉更是怜惜,口中却狠狠骂道:“蠢丫头,你怎会被人制住的……”反手扯了头上的竹笠,愤然掷到地上,恨声道:“老夫一生未曾受制于人,今日却被你这丫头害了。”
  林叶中大笑数声,缓缓道:“一……二……”
  冷一枫暗暗咬了咬牙,挥手道:“退出去!”
  语声方了,那数十条大汉已一齐展动身形,片刻间便走得千干净净。冷一枫仰面大喝道:“还不放她下来?”
  只听那语声微笑道:“姓云的还未走哩!”
  云铮厉叱一声,道:“你只能以此手段胁迫于他,却逼不了我。少爷我偏偏不走,你又当怎样?”
  林中人大笑道:“你偏偏不走,我就偏偏不放她。你一日不走,我一日不放;你十日不走,我就留她十日。你脾气虽然拗犟,我倒要看看你这又臭又硬的脾气,能与我僵到几时?”
  云铮气得面色发青。别人好意救他,他半点都不领情,突然大喝一声道:“我就偏偏要你放她!”喝声中身形一跃,冲天而起,方待冲入那浓密叶中,突听身后轻叱一声,一股掌风,夹背击来。
  云铮气沉丹田,身躯急降,只见冷一枫凌空一转,亦自落了下来。云铮大怒道:“我出手救你女儿,你为何要暗算于我?”
  冷一枫生怕他妄自出手,林叶中那神秘人物便要伤他女儿;是以纵身阻拦,但口中却冷冷道:“我女儿不用你大旗门人出手相救!此处乃是我寒枫堡属地,只望你快些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云铮怔了一怔,只听那神秘人物大笑道:“他要杀你,你却要救他女儿;我要救你,你却对我毫不感激。你自命英雄,笑傲生死,但却恩怨不分,善恶不辨,这样的脾气,岂非令人可笑?”
  云铮呆了半晌,忽然大声道:“走就走,我在林外等你……”
  语声未了,突听林外娇唤道:“云铿的弟弟在哪里?”
  云铮身子一震,转目望去,只见大雨之下,一个手撑湘妃竹伞的白衣女子,自树林外飞掠而来。她身法轻盈,姿容美绝,神情虽然惶急忧愤,但身上的衣衫仍是一尘不染,只有莲足上的白绫剑靴,染有几点污泥。
  冷一枫皱眉喝道:“霜儿,谁教你出来的?”
  白衣女子仿佛未曾听到他的言语,目光紧紧盯在云铮身上,颤声道:“你……莫非就是……”
  云铮大喝一声,道:“你就是冷青霜么?”
  白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道:“不错……”
  云铮厉声截住道:“你害死了我大哥,还有脸前来见我?”身形闪处,双拳齐出,击向她肩头。
  白衣女子冷青霜纤腰微拧,轻叱道:“你敢对大嫂无礼?”
  云铮悲愤交集,道:“放屁,你是谁的大嫂?”
  他方待再次展动身形,只听冷青霜道:“我身上还有你大哥的骨血,你敢动手?”身子一挺,迎了上来。云铮一拳方出,闻言硬生生收住拳势,急退三步,木立当地,面上阵白阵青,却说不出话来。
  冷青霜轻轻一叹,道:“我知道你大哥已经死了,你就更该听大嫂的话,快些出去。你大嫂是个苦命的人!”语声中她泪珠滚滚而下。云铮望了望她面上的泪珠,又望了望树上的少女,狠狠一顿足,转身大步走出。
  浓叶中笑道:“你走了么,不送不送……”
  云铮头也不回,大声道:“我等着你!”
  冷一枫面色阴沉,愤然不语,目光中却闪动着一片杀机。
  只见云铮走了几步,树林中突有一蓬光雨,暴射而出,数十道银芒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击云铮身子方圆丈余处。云铮惊叱一声,倒窜而起,凌空急转了三次,飕的落回树林原处。只听“叮叮”一串轻响,那一蓬银雨,竟都是作弧形飞来,到最后便聚到一处,凌空互击一次,四散飞激而出,力道不绝,再次击向云铮前胸面目。云铮双掌齐挥,掌风激荡,终于将光雨一齐震落,却是数十根细若丝线的银针。
  冷一枫、冷青霜面色微变。林叶中那神秘人物已自怒喝道:“你竟然还敢暗算于他,莫非真不要你女儿的性命了么?”
  云铮转身一掌,直击冷一枫,口中喝道:“有种的便与我单打独斗一场,我云铮死了也不叫别人助我一拳!”他掌影翻飞,急如骤雨,转瞬间已攻出十招之多。
  冷一枫守而不攻,连避十招。
  冷青霜大声道:“你们错了,那暗器并非我寒枫堡门下所发。”
  浓枝中冷冷接道:“你还想赖么?好,我就先教你女儿吃些苦头。”
  那少女立刻哀呼一声:“爹爹……”
  冷一枫忽然攻出一掌,大喝道:“且慢!”掌风阴奇,云铮但觉一股冷风透体而过,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颤,闪身退出了五步。
  冷一枫厉声道:“天女针暗器武林仅有一家,‘玲珑妙手,三散天花’的暗器手法,更是天下无双,你等见了这种暗器,这等手法,还猜不出谁施放的暗器,怎可算在我寒枫堡账上?”
  云铮转目喝道:“谁?有种的出来!”
  冷一枫目注着浓林深处,沉声道:“盛大嫂请快出来,再不出来,你侄女就要无命了!”
  只听一株大树后果然传出轻轻一笑。笑声轻柔娇美,宛如少女一般,但随着笑声缓步走出的,却是个手持铁杖,满头银发如丝的老妇人。
  一条面膛紫红,狮鼻阔口,颔下微蓄着短髭的中年大汉,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她身后,双手高举着一顶大竹笠,遮住了银发老妇头上的雨水,自己的一身锦缎衣衫,却被雨水淋得湿透。
  只见那银发老妇大步而行,全无半分龙钟老态,口中轻笑道:“我三个媳妇一个接一个,俱都死在大旗门人的手上,害得我这儿子十余年都不愿再娶亲了,你陪我死个把女儿,有什么关系?姓云的儿子既然来到寒枫堡,你难道还能放他走么?”语声亦是娇嫩无比,与她面上的满面皱纹不大相称。
  冷一枫面色微变,只听树梢密叶中那神秘客朗声笑道:“来的莫非是盛家庄女主人,昔年人称‘散花玄女’的盛大娘么?后面的想必是‘紫心剑客’盛存孝盛少庄主了,当真幸会得很!”
  银发老妇盛大娘头也不抬,冷冷道:“你要取冷青萍的性命,此刻便可动手,有老身在此,姓云的是再也走不了的!”
  树梢神秘客大笑道:“冷一枫,你可听清楚了?她媳妇死了还有儿子,你女儿死了,却连女婿也没有了。”
  冷一枫面色森寒,缓缓道:“云铮,你走不走?”
  云铮目光四扫,紧贴树身而立,戒备着四方,朗声道:“少爷我要来便来,要走便走,谁也拦不了我!”
  盛大娘缓缓道:“真的么?冷老弟,你听见没有?人家直将你寒枫堡看作无人之境,你受得了?”
  冷一枫还未答话,冷青霜已长叹道:“大婶你也该为咱们想想,我青萍妹子落在别人手中……”
  盛大娘截口道:“大侄女,你别说话,婶婶我一看到大旗门又施出五马分尸、盗马还马的老套,就急忙赶来,为的还不是大家好?大旗门忍了这么多年,此刻出来报仇,定必是要赶尽杀绝的,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但咱们人多,他们人少,一个拼一个,总是划得来的……”
  云铮突地长笑道:“谁和你拼,少爷走了!”长笑声中,他身子贴树而起,飕地没入了树梢的浓枝密叶中,众人俱都一惊,谁也想不到方才要放他走时,他定是不走,此刻不放他走时,他却乘机逃了。
  冷一枫关心爱女,仰面惊呼道:“朋友,莫伤小女……”
  盛大娘冷笑一声,道:“孩儿,截住他们的去路!”
  “紫心剑客”盛存孝沉声应了,方待展动身形,突听树梢上一声惊呼,云铮失声道:“原来是你!”
  接着,那少女冷青萍亦自惊呼一声,身子由树上笔直落了下来。冷一枫抢先几步,引臂接过。刹那间但见人影一闪,“紫心剑客”盛存孝反腕拔出背后的紫鞘长剑,剑光与人影一齐飞身而上。只听哗的一声,树梢的枝叶,被他锋利的长剑削去一片,两条矫健的人影,自树梢急堕而下。
广源 - 2008-4-11 14:46:00
第二回 骤雨洗铁剑


  冷一枫将怀中的少女交给冷青霜,沉声道:“带她回去!”
  冷青霜身子后退,目光仍凝注着前方。只见由树梢堕下的两条人影,一人满身是黑衣,背插长剑,脚尖一点地面,方待再次跃起,突觉一股阴冷的掌风扑面而来,原来冷一枫已急攻而至,厉声道:“此刻你也走不脱了!”
  黑衣人一言不发,仰面大翻身,唰的拔出了长剑,一剑削向冷一枫的双眼,剑法犀利,其急如电。冷一枫冷哼一声,双掌齐翻,啪的一合,要待以双掌夹住这黑衣人的剑身,变招之快,当真是间不容发。
  哪知黑衣人长剑早已转了开去,斜削直刺,刹那间又自攻出五剑。他剑法虽然平平实实,毫无新奇巧妙,但运剑之速快,却是闯荡江湖数十年的冷一枫生平仅见,只觉这柄长剑上,有如装了机簧一般。
  此刻“紫心剑客”盛存孝已与云铮动手相搏了三招,目光一转,沉声道:“冷大叔,让小侄来领教这位少年剑客的高招。”盛家庄虽是武林中暗器名家,但盛存孝却是以剑法饮誉江湖,此刻见了这黑衣少年剑法如此迅急,心中便不觉动了与他一争锋芒之心。
  冷一枫沉声道:“这厮剑法奇快,手腕更是灵活无比,贤侄你与他动手,可要小心了!”
  盛存孝缓缓道:“侄儿知道!”一连三剑挥出,人已与冷一枫换了个位置,长剑平举当胸,与黑衣人对面而立。
  冷一枫与云铮对拆了数掌,横目望处,只见盛存孝与那黑衣人横剑对立,目光互视,身子仍未动上一动。这两人一个面容透红,一个面容黑中透亮,两人俱是剑眉狮鼻,神气沉稳,隐隐有名家风范。云铮与冷一枫又接了几招,冷一枫只见云铮目光频频望着那黑衣少年,满脸俱是怒容,心中不觉一动。
  盛大娘手里举着自盛存孝掌中接过的竹笠,微笑道:“冷老弟,你忙着打什么?反正姓云的也跑不了的,你先看看这黑衣人。你看这少年生得是否与孝儿有些相似?他若愿拜在老身膝下,老身倒也愿意收他为义子。”
  云铮冷哼一声,道:“铁中棠!你若还不动手,不如就与他结为兄弟也罢!”这黑衣少年正是大旗门下的二弟子铁中棠。他与云铮两人的生性,一个是飞扬佻脱,任性而为,一个却是稳健沉重,胸有城府。两人平素便不甚相投,但铁中棠本是孤儿,师门恩重,平日便都让着这师弟几分。他施刑之后,暗中到了寒枫堡,见到云铮被困,便将在暗中偷看的冷青萍劫持过来。只是他深知云铮个性,又顾念大旗门的威信,是以隐身在暗中,为的只想救他师傅的爱子逃走。
  哪知云铮却在无意中撞破他的行迹,反道他有捉弄自己之心,此刻言语中,便也带有机锋。铁中棠持剑肃立,却似只当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
  冷一枫笑道:“你两人虽然早已相识,今日若能死在一起,倒也不枉两人相交一场!”语声中突听两声轻叱,一声龙吟,两道剑光,交剪飞起。
  龙吟之声未绝,接着又是一连串叮叮剑击之声,有如珠落玉盘一般响起。但见双剑交击,一合即分,乍分又合,两条人影一闪间,各各已攻出十余剑之多,剑光有如惊虹闪电,看的人眼花缭乱。
  冷一枫与云铮虽然仍在交手,但心神却都已被他两人吸引,出手间招式大是散漫,有如儿戏。冷青霜斜抱着她妹妹冷青萍,身子退了几步,便站住不动,眼神随着这两柄长剑转动,她目光转动虽快,却似仍不及剑光闪动迅急。
  只有盛大娘犹自面带笑容,缓缓道:“冷老弟,这黑衣少年,莫非也是铁血大旗的门下?”
  冷一枫冷笑道:“不是大旗门下是什么人?他两人原先还装做素不相识,此刻却再也无法否认了!”
  云铮满面怒容,咬牙不语,双拳突地全力攻出,将冷一枫逼得后退三步,冷一枫大笑道:“真相揭穿,恼羞成怒了么?”右手一招“五丁开山”,掌势沉重,缓缓拍出,左手掌影翻飞,“龙门三击浪”,急地一连攻出三掌,掌影缤纷间,亦不知右手一招是实,抑或是左手三招是实,当真是招式奇诡,虚实难测,云铮不敢硬接,立刻也被他逼得后退三步。
  盛大娘目光闪动,道:“原来他们都是大旗门下,妙极妙极……”
  云铮怒喝道:“妙什么?”他生性冲动,最是听不得别人的冷言冷语,此刻怒喝声中,心神微分,立被冷一枫占了先机。
  只听盛大娘又自冷笑道:“大旗门复仇之时,素来喜欢偷击,而且人马从不落单,但今日却有三人落在我掌握之中,岂非妙极?”
  冷一枫面色微变,道:“哪里有三个?”
  盛大娘面色一沉,冷冷道:“冷老弟,你切莫忘了,你女儿肚子里,还有一个云家的子弟!”
  冷一枫大喝一声:“你要将她怎样?”
  盛大娘道:“只要有云氏子弟撞在我手里,便再也休想活命了!”双手一摆,右手缓缓伸人左手袖中,暗中捏起一把银针。她手掌一动,冷一枫身形立刻横飞而起,一掠三丈,挡在冷青霜姐妹的面前,沉声道:“你两人快退!”
  盛大娘道:“冷老弟,你怕什么?盛大娘的‘天女针’,岂是轻易便会出手的?纵要出手,对象也不会是你的女儿!”冷一枫面色凝重,仍然全神戒备,只因冷青霜的脚根本未曾退后半步。
  云铮适才见过“天女针”的威力,此刻心头一凛,更是戒备严密,眼神盯牢了盛大娘的一双手掌。
  那边铁中棠,却仍是气定神闲。此刻他剑招一发即收,手腕转动之灵活,更是惊人。他掌中长剑无论刺向什么部位,都不用撤肘抽臂,只要手腕一抖,长剑便立刻换了个方向,变招之间,自比别人快了一倍。
  “紫心剑客”盛存孝已被武林中人评为当今江湖中的特级剑手,怎奈他剑法虽高,功力虽深,此刻遇着的,却是个天赋异禀,大异常人的对手,数十招过后,他长剑竟被对方剑光封死,施展不开。
  盛大娘右手隐在袖中,控制了当场的局势。别人的目光紧盯着她,她的目光却望着两人斗剑,此刻见到盛存孝处于下风,双眉微皱,缓缓道:“孝儿,这少年手腕里像是没有骨头似的,你与他以快拼快做什么?”
  “紫心剑客”盛存孝心念一闪,左掌突然攻出三招,五指箕张,斜抓铁中棠的长剑。他掌心紫红,显见得掌上功力亦极深。铁中棠剑势一偏,盛存孝掌中长剑立刻收回。他再次攻出一剑时,招式便已大变,剑风沉猛,出剑缓慢,招招式式,俱都十分凝重,仿佛剑尖突然带有了千钧重物一般。
  树林中但闻剑风呼啸,雨打木叶,谁也不再说话。
  树林外却时有奔腾脚步之声,随风传人,和雨打木叶之声,有似千军万马的战阵之中,金鼓齐鸣,声声动人心弦。
  铁中棠面容虽沉稳,心中却不禁大是焦急。他剑法微见错乱,盛存孝剑势便越是沉重凝炼。
  冷一枫回转身去,悄悄道:“霜儿,你平日不听为父之言,还无妨碍,但今日却一定要退回去。”
  冷青霜道:“为什么?这本是我寒枫堡的地方。”
  冷一枫声音压得更低,道:“盛大娘阴险凶狠,为父也惧她三分,她此刻已对你腹中的孩子有了恶意……”
  冷青霜冷冷接道:“爹爹你怕她,孩儿我却不怕她!”
  冷一枫道:“场上胜负一分,盛大娘便要出手了。她做事一向稳扎稳打,一定在树林外又藏了埋伏,这大旗下的两个人,今天定必逃不过她手掌之中,那时她再以光明堂皇的话逼你……唉,为了寒枫堡与铁血大旗门的世代深仇,为父也不能帮你说话了,那时你又有何办法?”
  冷青霜微微一笑,道:“自有办法……”目光转处,突然改口叹道:“爹爹,你看这黑衣少年,他一双手腕运用起来,竟仿佛有魔鬼附在腕上似的,盛大哥虽已用上看家的五颤剑法,却还不能取胜哩!”目光望向场上的斗剑,再也不和她爹爹说话。
  冷一枫虽然阴鸷沉猛,却对他自幼娇纵的爱女毫无办法,只有长叹一声便转过目光。
  但见盛存孝的一柄长剑,已化作山岳般的一圈光幢,雨水虽大,但一近光幢,便被远远激开。
  那边铁中棠剑影飞舞,更是点水不近。曙色日光,射入树林,映得剑光五色缤纷,飞旋流转……
  突听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喝声,自林外响起。接着,十余匹高头大马,自林外急奔而来,马头之上,罩着一具铁盔,马身之上,亦披着铁甲。十余条黑衣汉子,紧紧伏在马背上。树林中树枝颇密,隙地无多,但这些铁马骑士,却人人都是骑术精绝,穿行在树枝之间,比奔腾在原野上还要迅快。这一群声势惊人的马群一入树林,立刻惊散了树林中的人群,就连盛大娘亦不禁为之一惊。身不由主地后退数步。
  只听马上人低叱一声,道:“大旗门下速退!”
  随着喝声,数十道暗器乌光,自马上骑士掌中射出,分击盛大娘、冷氏父女,两条人影白马背上跃起,空出了两匹健马。
  铁中棠长剑急挥,跃上了马背,左腕急伸,抓住了云铮的肩头,喝道:“三弟,还不走?”
  云铮反身挣脱了他的手掌,道:“不用你管!”但身子还是跃上了另一匹健马,反手一掌,击在马屁股上。
  马群来势虽急,去势更快!但闻数十声马嘶过处,马群已穿林而过。
  盛大娘闪过暗器,定了定神,厉喝道:“追!”当先掠去。
  冷一枫、盛存孝,齐地展开身形,飞身追出。
  他三人虽然轻功高绝,但一时之间,怎追得上放辔急驰的奔马?那些寒枫堡刀弓手,更早已远远落在后面。
  冷青霜姐妹仍然站住不动。望着外面的人影,冷青萍忽然轻叹道:“但愿他两人不要被爹爹追上!”
  冷青霜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他那样折磨你,你为什么还希望他逃走?难道你也……”
  冷青萍幽幽叹道:“他没有折磨我……”她语声娇柔,身子更仿佛弱不胜衣,与她姐姐的倔强冷傲,大是不同。
  冷青霜面色微变,正色道:“二妹,难道你也爱上了大旗门下的弟子?难道你没有看到姐姐我的榜样?”
  冷青萍低垂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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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中棠、云铮,骑术精绝,犹在那一群铁马骑士之上;那两匹健马,更是万中选一的良驹。奔行不久,他两人便已将另十余匹马俱都抛在身后。
  只听一铁马骑士遥呼道:“你兄弟快走,待我等挡住追兵!”
  于是后面的马奔行稍缓。冷一枫、盛大娘,两条人影纵身一掠,便已追上了最后的一匹铁马。
  冷一枫身躯凌空,一掌击向马上人的后背,他掌力虽不以威猛刚烈见长,但凌空下击,亦有雷霆万钧之势!盛大娘右手扣住一把银针,左手鹤头铁杖凌空刺出,杖头鹤首急点马上人“灵台”、“命门”双穴。这两人左右夹击,威势何等强猛,哪知马上人突地长笑一声,沉声偏身,唰地钻下了马腹。
  他身法轻松漂亮已极,若单以骑术而论,中原武林实无他的敌手。盛大娘厉叱道:“哪里去?”铁杖急沉,直击马背。她这一条拐杖本是南海寒铁所铸,一杖若是砸实,便是铁马也禁受不起。
  突听马腹下朗笑道:“盛大姐,杖下留情!”
  盛大娘、冷一枫齐地一愣,盛大娘手腕回挫,“悬崖勒马”,硬生生撤回了杖—亡的力道。
  铁杖轻击在马鞍上,“噗”的一声轻响。
  一条矫健的人影,飕的自马腹下钻出,一脚跨上马鞍,一手勒着缰绳,健马长嘶一声,顿住脚步。
  冷一枫、盛大娘齐声叱道:“什么人?”
  马上人笑着转过身来,抱拳道:“小弟司徒笑,拜见两位!”此人面如满月,颔下微髭,面上终年带着笑容,赫然竟也是“大旗”的强仇大敌之一,武林中的名侠,江湖中的巨富,“落日牧场”场主司徒笑!
  跃马施箭,救出大旗门徒之人,竟会是他!冷一枫、盛氏母子俱都不禁为之大惊,立时愣在当地。
  盛大娘拐杖一顿,怒道:“你这到底是弄的什么玄虚?难道你已叛盟背誓,归到‘铁血大旗’门下了么?”
  司徒笑大笑道:“小弟纵有此心,那云老儿却也容不得小弟!”
  盛大娘厉声道:“那么你难道是疯了不成?”
  司徒笑微微笑道:“盛大娘一代奇女子,怎的地也猜不出小弟今日所使的奇计?这倒怪了!”
  盛大娘怒道:“什么奇计?这样的奇计你不使也罢。我等好不容易困住大旗门人,你却纵马将他们放走!”
  冷一枫冷冷道:“小弟也正要听——听司徒兄的奇计,到底是怎样奇法?”
  司徒笑轻轻跃下了马背,另外十余骑也俱已小跑驰回。雨势渐小,天色虽阴暗,但却已是黎明。司徒笑缓缓道:“纵虎归山虽不妙,但却是放线钓鱼之计,两位如还不明白,且寻个避雨处待小弟从详说来。”
  盛大娘道:“你不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老身就一把火烧去你的牧场!”当先转身走去。
  司徒笑摇头轻笑道:“盛大娘声音不改少年时模样,脾气也不改少年时模样,忽而如水,忽而如火……”
  忽见盛存孝怒目望着他,哈哈一笑,纵身而去。
  当下众人一齐回到寒枫堡,坐落花厅,司徒笑方自缓缓笑道:“铁血大旗门素有武林奇兵之称,天下各门各派,无不惧他三分,这不但为了他们武功自成一家,更为的是他们行迹飘忽,剽悍鸷猛。近来年他一门虽远遁边外避仇,但你我又何尝一日不在担心?盛大姐,你说是么?”
  盛大娘冷“哼”一声,道:“这还用你说!”
  司徒笑笑容不改,道:“此次‘铁血大旗’重来中原复仇,主要是对付我们五家,以两方实力相比,谁优谁胜,各位想必是早巳了然的了。”
  冷——枫、盛大娘目光凝注,闭口不语。
  司徒笑接道:“大旗门实力虽难估计,但他门下弟子一向不多,寡难敌众,我五家若是联手,定可占几分优势,但若单独一家与他相较……唉,只怕谁家也难逃鸡犬不留之祸!”
  冷一枫冷冷道:“除非有叛盟背誓之徒从中作乱,否则我五家自是联手对敌,生死与共!”
  司徒笑面上笑容突地一敛,缓缓道:“我五家最近的相隔也在数十里外,平日虽声息互闻,但危时却援救难及,铁血大旗门来去如风,一击不中,便全身而退,他一击若是中了……”突地住口不语。
  冷一枫、盛大娘心头俱都一寒,面上也微微变了颜色。
  司徒笑目光四扫,缓缓接道:“何况你我纵能将大旗门击败,但只要被他门下弟子逃出一人,你我仍是食不能知味,寝不能安枕。铁血大旗门下那种强傲不驯,百折不回的决心,难道还有谁未曾领教过?”
  冷一枫等人耸然动容,只因人人俱都想起了铁血大旗门那许多动魄惊心,可歌可泣的事迹。
  盛大娘轻叹道:“以你之意,又当如何?”
  司徒笑一字字缓缓道:“集合全力,将大旗门连根诛绝!”反手一掌,拍在桌沿上,震得碗盘口丁当而响。
  冷一枫道:“他在暗中,我在明里,难道你我五家。终日聚在一处,专等他前来不成?”
  司徒笑微微笑道:“我五家若是聚在一处,他们便不会来了。”
  冷一枫皱眉道:“正是如此,才无法可施……”
  司徒笑道:“怎会无法可施?他不来找我们,我们难道不会去找他么?这岂非简单之极。”
  冷——枫冷笑道:“若是能找得到他们的存身之处,二十年前便去找了,还用司徒兄今日提醒?”
  司徒笑大笑道:“二十年前找不到,今日却找得到的。”
  盛大娘动容道:“此话怎讲?”
  司徒笑目光一扫,笑道:“这便是我欲擒故纵之计。我方才虽将大旗门徒放回两人,但却在那两匹健马的马蹄里,暗中放下了一种药物,这药物气味极其强烈。你我虽不能嗅到,但却难逃犬鼻,铁骑飞驰,一路留下了气味,到时你我只要以猛犬前行,便可一路寻到他们的巢穴,当真比按图索骥还要方便。”他仰天一阵狂笑,笑声中满是得意之情。
  盛大娘凝思半晌,突然笑道:“这法子也亏你想得出来……”
  冷一枫叹道:“果然是奇计,难怪武林中人都道司徒兄乃是玲珑七巧的心肠,小弟万万难及。”
  盛大娘笑容渐敛,突然长叹一声,缓缓道:“冷大侄女,你听够了么?还不快些出来?”
  冷一枫面色一变,厉声道:“霜儿在哪里?”
  只听厅后的水晶玉石屏风后,轻轻一笑,轻柔娇美的笑声中,冷青霜缓步走了出来。她早巳换过了一身轻衫,面容丝毫不变,笑嘻嘻走出屏风,秋波四下一转,道:“司徒大叔你好!”
  司徒笑大笑道:“好虽好,只是耳朵却不甚灵便了,连侄女你站在屏风后,大叔都没有听出来。”
  冷青霜笑道:“这是盛大婶……”
  盛大娘冷冷一笑,截口道:“盛大娘实在有些对不起你,是么?不然你偷听到了,便可以暗中将消息传过去了。”
  冷青霜面色一沉,道:“大婶你说些什么?侄女我实在不懂。这是我家的厅房,我难道来不得么?”
  冷一枫面沉如水,轻叱道:“霜儿!”
  冷青霜霍然转过身子,面对她爹爹的目光。
  冷一枫长叹一声,严厉的语声,变得十分轻柔,缓缓道:“长辈们在这里,你还是回房去吧!”
  冷青霜目光仍然凝注着他爹爹的眼睛,心中却暗忖道:“我必须留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这样二妹才能顺利地溜出堡去。”
  原来方才在屏风后偷听的,除了冷青霜外,还有他二妹冷青萍,她转出了屏风,她二妹却悄悄走了,为的是要将司徒笑这件凶险的计谋,偷偷地告诉大旗门子弟,好叫他们能快些逃生——这就是少女的情感,当爱情从她们脑海的前门进来时,理智便已从后门出去了。
  冷一枫眼神一扫,皱眉道:“你还不回房去?”
  冷青霜幽幽长叹一声,道:“爹爹你真不愿意我留在这里?”
  冷一枫沉声道:“正是!”
  冷青霜忖度间,缓缓转动着脚步,突听盛大娘冷笑一声,道:“大侄女你还是留在这里的好!”
  冷一枫面色一沉,道:“你难道真的怕霜儿通风报信去么?”
  盛大娘冷冷道:“不可无虑。”
  冷一枫怒道:“寒枫堡绝无吃里扒外的人!”
  盛大娘道:“只怕她此刻已不完全是冷家门里的人了。”
  冷一枫呆了一呆,霍然长身而起,道:“我女儿……”
  盛大娘冷然截口道:“常言道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一样收不回来了的。她旧日虽是你的女儿,但今日却已是云家的媳妇,何况……哼哼,她身上此刻还怀有云氏门中的骨血!”
  冷一枫黯然一叹,冷青霜冷笑道:“如此说来,大婶的意思,是要我与爹爹永远脱离关系么?”
  盛大娘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只黑色的玉瓶,沉声道:“你吃下这瓶中的两粒丹药,从此便仍是冷家的女儿。”
  “紫心剑客”盛存孝面色惨然一变,垂下目光,不敢再望那玉瓶一眼,仿佛这玉瓶一现,便使他忆起了许多伤心的往事。
  冷一枫厉声叱道:“瓶中是何丹药?”
  盛大娘悠然道:“反正不是毒药,毒不死你女儿的!”
  冷青霜冷笑道:“自盛大娘手中取出的药物,若说不是毒药,实在令我有些难以相信。”
  盛大娘咯咯笑道:“这瓶中的药乃是仙府灵丹,常人一吃下去后,所有的困难都会没有了,一生快乐无穷!”
  “紫心剑客”盛存孝仿佛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唤道:“娘,这‘千金化胎丸’,吃下后只怕……”
  盛大娘面色一沉,转目道:“孝儿,你要说什么?”
  盛存孝立刻垂下了头,讷讷道:“孩子没有说什么……”胸膛起伏甚剧,只因他心中虽有抗辩之意,却又不敢抗辩。
  “紫心剑客”盛存孝一生大孝,这是武林中人都知道的。
  只见冷一枫面色突的一变,脱口道:“千金化胎丸?你这药丸是从哪里得来的?莫非是自皇宫大内……”
  盛大娘微笑道:“想不到你也熟悉得很!”
  冷一枫惶声道:“你要将霜儿腹中的孩儿……”噗的一声,跌坐到椅上,面上一片青白。
  要知道“千金化胎丸”,乃是皇宫大内中的秘药,普通嫔妃若是怀有了身孕,皇后便令官监将这“千金化胎丸”送给她服下,她怀中的胎儿立刻化为乌有。这本是皇后与嫔妃争宠之用,却不想竟会流传到盛大娘的手上。冷一枫自是知道此药的来历。
  只见盛大娘一手拄着铁杖,一手端着药瓶,缓步走到冷青霜面前,道:“你爹爹都答应了,你还不服下?”
  冷一枫大喝道:“谁答应了?”
  盛大娘霍然回首,冷冷道:“你不答应,难道要那云氏的孩子生下来,再寻你复仇么?”
  冷一枫面上阵青阵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冷青霜秋波回转,忽然轻轻一笑,伸手接过了药瓶,道:“爹爹,不要紧,女儿服下就是。”
  冷一枫长叹一声,缓缓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只见冷青霜旋开玉瓶,倒出了两粒黑色的丹药,放下玉瓶,端起茶盏,左手持杯,右手持盏,吞丸喝茶,“咕嘟”一口将那两粒药丸吞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道:“大婶,我现在可以回房去么?”
  盛大娘愕了一愕,笑道:“好侄女,回房休息去罢。”她实在也未想到冷青霜会如此顺从地吞下丸药,是以心中又喜又愣。
  冷一枫满面怜惜伤痛的神色,望着他女儿转过身子,突听司徒笑大笑道:“侄女,你且慢走一步。”
  冷青霜头也不回,道:“什么事?”
  司徒笑道:“侄女你若要回房,你将手心里的那两粒‘千金化胎丸’留下来,免得糟蹋了。”
  冷青霜颜色大变,道:“大叔,你……你说什么?”
  司徒笑纵声笑道:“大叔我的耳力虽不灵,眼力却还不差的。侄女你那偷天换日的手法,怎能瞒得了我?”
  笑声之中,冷青霜突然纵身一掠,转到屏风后,反掌击倒了屏风,身子自偏门中飞身而出。原来她方才仰面吞下药丸时,其实只不过喝了口茶而已,早巳将那两粒化胎丸留在掌心,哪知被司徒笑看出来了。
  盛大娘一顿铁杖,冷笑道:“冷一枫,看看你生的好女儿!”只听当的一声,地上方砖已被铁杖击碎。
  冷一枫面上变颜变色,讷讷道:“她……她走不了的……”
  司徒笑微微笑道:“冷兄最好去看上一看,只怕不但大千金已走得不知去向,二千金也早已去了哩!”
  冷一枫道:“何以见得?”
  司徒笑道:“一看便知。”
  语声未了,冷一枫已引臂穿出了厅房。
  盛大娘变色道:“司徒大弟,难道青萍也和大旗门下有什么关系不成么?这岂非令人难信?”
  司徒笑道:“虽然难信,事实看来却是如此。”
  盛大娘道:“青萍一向温柔,足迹终年不出寒枫堡,怎会与大旗门下有关?只怕你猜错了。”
  司徒笑道:“就因为她足迹从未踏出过塞枫堡,没有见到过武林中的少年子弟,是以一看到大旗门徒,便情难自禁了。”
  “紫心剑客”盛存孝面色又是一变,头垂得更低。
  盛大娘冷“哼”一声,道:“我若有这样的女儿,早就打杀了,免得留在世上丢人现眼。”
  盛存孝垂首道:“青萍妹子只怕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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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大娘怒道:“不会的?孝儿,我早已知道你对她有了意思,但……哼哼!人家却看不上你!”
  盛存孝突地转过头去,只见一条人影自厅外飞身而人,口中连连怒喝道:“气死老夫了!”正是冷一枫。
  司徒笑微微一笑,道:“小弟可是猜得不错?”
  冷一枫身子不住颤抖,道:“走了……走了……”
  盛存孝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问道:“青萍妹子也走了么?”
  冷一枫黯然长叹道:“她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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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冷青萍确是已在寒枫堡十里以外。她虽然终年藏在深闺里,但在她那及笄少女的芳心中,更深藏着一份对外面十丈红尘、万里江湖的思慕。她时时刻刻都在幻想着自己,正纵骑驰骋在烟波缥渺的柳堤上,或是莽莽苍苍的草原中,还有一个英挺俊朗的少年骑士陪在她身边。
  昨夜,她听得有个大胆的少年,敢夜闯十年来一直平静无波的寒枫堡,便再也无法控制她那少女的好奇,于是她偷偷地溜出了深闺,去到夜雨的树林。
  她正想偷窥一下那大胆少年的身手,却在朦胧的雨丝中,赫然发现了一个黑衣少年的身影。两人目光凝注了半晌,她只觉心里的幻想已变成了真实,只因这黑衣少年明锐的目光,挺秀的面容,坚毅的轮廓,和那一种飒爽的风姿,正是她梦魂中所思盼的人,一时之间,她只觉自己竟变得痴了。
  那黑衣少年正是铁中棠。
  他在夜雨凄迷中突地发现了一个神情迷茫的少女,看到她那痴迷的目光,心中也不禁顿时生出一种异样的滋味。但是他仍没有忘记云铮的安危,突然纵身一跃,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冷青萍只觉一股热力自腕间直达心底,使得她心底都起了一阵颤抖。她忘记了反抗,顺从地回答:“我叫冷青萍。”
  铁中棠面色微微一变,厉声道:“冷一枫是你什么人?”
  冷青萍仍然痴迷地望着他的眼睛,道:“是我爹爹。”
  铁中棠心念一转,立刻将她点了穴道,于是她就变作了铁中棠的人质,但是她对铁中棠仍然一无怨恨。
  这就是她传奇式的感情,传奇式的遭遇。也只有她这种久藏深闺的少女,才会有这种突来的奇遇,突发的感情。
  她听了司徒笑的计谋,心里只有一种心思——救出她梦魂中时时思念的少年骑士。她不顾一切,溜出了寒枫堡,牵出了两匹寒枫堡的守夜犬。雨已微,雨丝如雾,她牵着两匹猛犬,奔行在狂野中,风寒与水寒,已使得她娇弱的身子起了一阵阵可怜的颤抖。
  猛犬在雨中低低咆哮着,它们似乎已捕捉到一种特异的气味,正是沿着云铮与铁中棠方才奔过的蹄印前行。凶恶的猛犬,与娇弱的美女,在雨丝中形成了一种特异的图画,低低的咆哮,与轻微的喘息,更在雨声中混合成一种特异的声音,一声声叩动着人心。
  地势更见荒僻,深深入了山坳,群山浓林掩蔽中,前面仿佛露出了一角屋檐,猛犬到了这里,吼声更急。
  冷青萍转目四望,阻止了猛犬的吼声。她猜到那一角飞檐下便可能就是铁血大旗神秘的藏身处。
  于是她便隐起了猛犬,向那一角飞檐掠去。
  两山合抱,扼住了那一角飞檐,地形当真是险恶已极。她虽是报警而来,但心中仍有一份深深的恐惧,是以她不顾地上的污泥,在乱草间伏身而行。只见前面一幢颓毁了的庙宇,矗立在一片危岩上,山风起处,这庙宇檐脊齐飞,仿佛真的要乘风而去。
  风声雨声,使得她隐藏行迹较易。
  她选了一株树枝最高、树叶最密的大树,悄然飞掠而上。自浓枝密叶中望出去,庙宇的后院,系着有十数匹健马。庭殿深深,却看不到人迹,也听不到人声,甚至连那十数匹健马,都因这种死般的静寂不敢长嘶。
  她焦急地思虑了半晌,便自怀中取出了一张长仅尺余的金弓,几粒小小的银丸,左手持弓,右手张弦,弦声一响,十粒银丸便有如一道银虹般飞射而出,带着一缕风声,击向那十余匹健马。这金弓银丸本是她在闲暇时游戏之用,但力道、准头,却是非同小可。十粒银丸,竟都击在马屁股上,没有一粒落空。
  健马负痛,惊嘶而起,大殿中立刻响起数声轻响。几条人影,自殿庭中飞掠出来,身法之轻灵迅快,有如惊鸿闪电。
  冷青萍急地掠下树,身形一闪,掠上了庙门的石阶,自朱漆剥落的庙门中望去,前殿果然一无人迹。
  她咬了咬牙,飞身而入。突生的情感,激发了她隐伏已久的勇气,使得这娇弱的少女,竞有了闯龙潭、探虎穴的胆量。她无暇去留意那尘封的佛像,与颓败的佛殿,身形一闪,便已掠人了第二进云房,目光方一留顾,便已瞥见一条黑衣人影。
  一张破旧的祭桌,两截半残的红烛。
  祭桌上,红烛间,赫然竟是一面紫缎大旗!
  祭桌上,红烛间,大旗前,笔直地跪着一个黑衣人影!
  他背脊挺得有如剑一般直,那挺直的身躯,在冷青萍眼中,却是那么熟悉。许多时候的焦急与惶恐之后,一见这熟悉的身影,她情不自禁地身子一颤,情不自禁地轻唤出声:“喂!”
  铁中棠霍然转过身来,面上的神色,立刻转为铁青。他再也想不到此时此刻,竟会在这里见到寒枫堡主的千金。
  冷青萍一见到他那双锐利的眼神,心里立刻又变得迷雾般茫然,颤声道:“你……你在这里?”
  铁中棠霍然长身而起,又霍地跪了下去,厉声道:“走!快走!再迟,你就没有命了!”
  冷青萍少女的芳心,已直觉地、敏锐地感觉到他言语中的关切,只因他若是对她没有情感,怎会叫她逃走?
  她颤声道:“我……我是……”
  铁中棠凭空一掌击出,厉声道:“还不走?”
  冷青萍定了定心神,道:“我是来告诉你,告诉你一件紧急的消息,他们……他们就要来了!”
  铁中棠变色道:“他们?谁?”
  冷青萍道:“我爹爹……还有……”语声未了,只听外面的叱咤之声,不绝于耳,一个低沉威猛的声音叱道:“左右追踪,切莫叫来人逃了去!”
  铁中棠颜色更是铁青,沉声道:“还有什么人?”
  冷青萍道:“还有司徒笑,盛大娘……”
  铁中棠厉声道:“他们怎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冷青萍道:“他们用了司徒笑之计,在你们……”
  突听一声低叱,道:“棠儿,里面可有什么动静?”语声犹在远处,入耳却清晰已极。
  铁中棠身子大震,冷青萍“嗖”地穿窗而入,几乎扑到他身上,颤声道:“我……我全都是为了你……为了你……”
  颤抖的语声中,充满了无可掩饰的真情。
  铁中棠敏锐的目光,由黯淡而明亮,由明亮而黯淡,倏忽之间,他心里已转过了许多种情感。
  终于,他手掌霍然抬起,食指指向祭桌。
  冷青萍秋波一转,身子立刻窜入祭桌下,四垂的布幔,一阵波动,铁中棠便扯平了它。
  他身子向祭桌前微微移动了一些,窗外一阵冷风吹来,他身子也不禁起了一阵颤抖。他究竟该怎么去做?他是否应该将为他牺牲了一切的冷青萍牺牲?那么,这一份真挚的情感他又将如何报偿?
  此刻,他身后,窗外,已悄然多了一条人影。长期的武功训练,以及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使得铁中棠心灵一颤,霍然回转了头。只听窗外那人影轻轻道:“棠儿,你在想些什么?”
  铁中棠松了口气,垂首道:“三叔!侄儿……”
  窗外的人影正是大旗门掌刑人云九霄,此刻肩头微耸,便已掠人窗来,截口叹道:
  “我知道你心中必定有许多心事,甚至有些不平。但我大旗此次重出江湖,正有如孤注之一掷,是成是败,在此一举,是以大师兄对弟子们处置便不免过于严厉,你必须了解……”
  铁中棠垂首道:“侄儿心中绝无不服之意,师傅他老人家便是教侄儿立时去死,侄儿也是心甘情愿的。”
  云九霄黯然一笑,道:“你此次做得虽然稍失大旗门威信,但为的是要急切救铮儿的性命,这一点掌门师兄何尝不知。但你回来时却未免太过大意,竟留下了形迹,教别人追踪而来,唉……铮儿行事素来鲁莽,如此做法还情有可说,你一向老成持重,怎的也会如此?”
  铁中棠默然不语,更不辩白,良久良久,方自黯然道:“这些全是侄儿的错,侄儿自甘认罪受刑……”
  话声未了,突听窗外大喝一声,嗖的掠入了一人,正是云铮,大声道:“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不必代我认错!”
  他衣衫虽已狼狈不堪,但神情间仍带着逼人的锋芒。
  云九霄面色一沉,低叱道:“吼些什么?你难道不会低声说话不成?”他平时面目甚是慈祥,但面色一沉,眉宇间便立刻充满威肃之气,令人不敢逼视。
  云铮眼帘一垂,立刻放低了声音,道:“本来就是我逼着他先回来的……”语声突顿,霍然转身。
  只见一个面色赤红的长髯老人,不知何时,已走入房内,长髯滴水,双拳紧握,有如山巅般当门而立。
  云九霄侧身一步,道:“大师兄,敌踪……”
  “铁血大旗”掌门人云翼微一摆手,截断了他的话,目光凛然凝注着云铮,沉声问道:“是你逼着他回来的?”
  云铮不敢抬头,扑地跪下,道:“是孩儿……”
  云翼厉声道:“是谁给你马?是谁救你的?你可知道?”
  云铮道:“孩儿不知!”他虽已知道这问题的严重,但回答得仍是截钉截铁。
  云翼陡然跨前一步,目光厉如闪电,道:“你可知道别人救你,正是用的欲擒故纵之计?”
  云铮道:“孩儿错了!”
  铁中棠垂首接口道:“三弟年轻,未曾顾虑,此事全是弟子的错。但求师傅不要责怪三弟。”
  云铮侧首道:“是我的错,谁要你代我受过!若有你的错,我也决不会代你受过。你明明曾经劝我不要一路回来……”
  云翼面沉如水,道:“他是如此说的?”
  云铮道:“他说这只怕是欲擒故纵之计!”
  云翼冷“哼”一声,道:“他既已说过,你为何还是要他回来?难道你如此急着逃命?”
  云铮昂首道:“孩儿决不怕死,只是气他捉弄于我,故弄玄虚,是以急着要拉他回来评理!”
  云翼突然大喝一声:“你两人全都住口!”
  铁中棠、云铮一齐垂下头去,再也不敢说话。
  云九霄长叹道:“可是有人在那匹马上留了些什么特异的颜色与香气?但小弟却看不出那匹马的来历。”
  云翼沉声道:“什么来历?哼哼,这九成是那司徒笑定下的毒计,他焉能瞒得过老夫?”
  祭桌下的冷青萍,身子不禁轻轻一颤,忖道:“好厉害的人物!”伏在桌下,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呼吸,只因她知道只要自己稍一不慎,立时便有杀身之祸,纵然她宁愿为情而死,但她又怎忍心伤害她心目中的少年骑士!她双手紧捏着自己胸前的衣襟,紧紧地咬着牙齿。她生怕牙关的颤抖,会发出致命的声音。
  此刻大旗门下的弟子——那精悍少年、青衣少女,以及那赤足铁汉俱都已自殿脊飞身而下。他三人满身水湿,满面忧惶。赤足铁汉当先一步而入,大声道:“逃了!连影子都不见一个!”
  云翼面色沉重,缓缓摊开了手臂,掌心之中,赫然竟是三粒光芒灿烂的银丸,不住在掌心游走。
  云翼目光四下一扫,沉声道:“这银丸的来历,你们可认得么?”
  祭桌下的冷青萍,身子一颤,但随即安慰自己:“这暗器只是我游戏之用,他们认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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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云翼接口道:“这暗器若是手使,份量稍嫌太重,若是弓弩所发,份量又觉太轻,看来仿佛是武林世家中的女子的游戏防身之物,若是老夫的猜测不错,那么另一些奇怪之处便不难解释!”
  赤足铁汉张目道:“什么奇怪之处?”
  云翼沉声道:“司徒笑使这个恶计,探出我大旗门的落足之处,必定是想集寒枫堡、落日牧场等五家之力,将我大旗门斩草除根,一举歼灭。但银丸打马却是打草惊蛇之事,这岂非奇怪之处?”
  赤足铁汉击额道:“是呀,这当真奇怪得很,实在难以解释!”
  云翼目光一凛,道:“这银丸若是女子所施,便必定是寒枫堡冷一枫的两个女儿,来此通风报讯,那么奇怪之处,便可解释了。”
  赤足铁汉突地跳了起来,大声道:“不错不错!定是如此!大哥的神机妙算,当真是天下无双!”
  祭桌下的冷青萍,只觉满头俱是冷汗。
  铁中棠亦心头惊惶,面目变色。
  云翼目光一扫,突然注定在铁中棠面上,厉声道:“大家都去追查敌踪,你为何不去?”
  铁中棠垂首道:“弟子待罪在身,不敢妄动!”
  云翼目光不瞬,接口道:“你在这里,可看到了什么?”
  铁中棠身子一震,祭桌下的冷青萍冷汗淌下面颊,只听得外面一片沉寂,铁中棠久久都未发出声息。
  云翼浓眉一挑,厉声叱道:“说!”
  铁中棠黯然长叹一声,道:“弟子……”
  一个字尚未出口,突听祭桌下娇喝一声:“我来说!”
  云翼翻身一脚,踢翻了祭桌,现出面容惨白的冷青萍。
  众人俱是大惊,云翼大喝道:“你可是冷一枫的女儿?”
  冷青萍颤抖着点了点头,云翼冷哼一声,出手如风,一掌将铁中棠打到墙角,惨呼道:“大旗门不幸,又出了个叛变师门的孽徒……抢先数步,一足向铁中棠踢了过去,铁中棠眼帘一合,唯有等死。
  云九霄、青衫少女等人,俱是惨然变色,谁也不敢出手劝阻,刹那间只见冷青萍突然纵身一跃,抱住了云翼的身子,哀叫道:“你要杀就杀我,他……他……这全都不关他的事!”
  云翼须发皆张,怒喝道:“放手!”他铁掌虽已扬起,但终是不愿对一个少女下手。
  冷青萍泪流满面,颤声道:“我来到这里,本已没有再活命之心,但……但你们却该听我说完了话……”
  她双手仍然抱着云翼的身子,接着说:“我来此处,是为了要劝你们快走,快离开这里,决没有一丝一毫恶意。我这样做,爹爹一定不会原谅我,你们也要杀我。虽然是如此愚蠢,但我也心甘情愿,只希望你们念在我这番苦心,将我杀死后,不要再难为他了。”语声哀婉,颜色凄楚,众人都不禁恻然动容。
广源 - 2008-4-11 14:46:00
第三回 柔情弱女子


  云翼手掌微微垂落了一些,仍然厉声道:“你和铁中棠是何时认得的?为何甘心为他而死?”
  冷青萍凄然一笑,道:“铁中棠……我直到此刻才知道他的名字。我为何会对他这样,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云翼厉声道:“他对你又怎样?”
  冷青萍幽幽叹道:“他无论对我怎样,我都不管,只要他能好好地活在世上,我死了也没关系。”她缓缓松开了双手,突然伏到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哀痛的哭声,阴暗的天气,檐下的滴雨声,一声声,组合成一阕断肠的弦曲。
  众人心头,俱是一片沉重,那青衫女子悄悄转过了头去,只因她秋波中已泛起了晶莹的泪珠。云翼面色凝重,木立当地。铁中棠紧闭着双日……
  只听冷青萍的哭声渐渐轻微,赤足铁汉突地大喝一声:“闷煞我了,大哥,你究竟要将她怎样?”
  云翼目光凝注着眼前的一片空白,双唇紧闭,默然不语。
  赤足铁汉大声道:“俺赤足汉一辈子也没有听过这样的真情。大哥!你不如放了她吧!”
  云翼双目一张,厉声道:“放了她?”
  赤足汉胸膛一挺,道:“有谁不愿放她?”
  语声未了,云铮已自地上一跃而起,大喝道:“我不愿放她!”
  云九霄面色一沉,道:“不用你多话!”
  云铮双臂一张,惨呼道:“若是放了她,我大哥岂非死得太过冤枉!你们放不过大哥,为何要放她?”
  青衫少女霍然转过头来,颤声道:“三哥,你难道没有一丝情感么?大哥的事,怎能和他们相比?”
  云铮怒道:“为何不能?”
  赤足汉厉喝道:“不管能不能,这些事都是你惹出来的,若要杀她,就先得将你杀了才对!”
  云铮仰天狂笑道:“杀了我最好,我到地下去会大哥去。但我若死了,也不能放过他们!”这热情冲动的少年,心目中只知有他的大哥,他只知大哥已经死了,别的人,别的事,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赤足汉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根根暴起,厉声道:“你和云铿是兄弟,难道就和铁中棠不是兄弟?”
  云铮仰天呼道:“是他动手杀我大哥的,我死也不会放过他!”
  青衫少女道:“大哥明明是自击而死的。”
  云铮道:“那时大哥还没有死,只是晕厥过去而已,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竟忍心将大哥五马分尸,他……他……我死也不要这种兄弟!”
  他几人一句连着一句,争论不已。
  云翼面上的神色,阵青阵白,突地厉喝一声:“住口!”声如霹雳雷霆,一发之下,谁也不敢再说话。
  云翼目光一扫,道:“铁中棠,你有什么话说?”
  铁中棠垂首道:“弟子没有话说。”
  云翼冷“哼”一声,云九霄已沉声接口道:“小弟却有些话说。此事无论如何定夺,虽是全凭大哥作主,但此时此地,却不应骤下定论……”
  赤足汉道:“要等到何时?”
  云九霄道:“此时应该决定的,乃是我大旗门一门的命运。此地已被敌方发现,不出片刻,寒枫堡、落日牧场等地之人,便要大举联攻而至。我们是与他们拼了,抑或是暂避锋芒,大哥你该作决定,再迟就来不及了。”
  他语声简短而有力,一番话说完,众人面色更是沉重,静等云翼开口,只因人人心中俱都知道,只要云翼说出一个字来,便可决定大旗门下所有弟子的命运。
  赤足汉神情激奋,胸中已不知说过多少次“拼了,”却也始终不敢将这有关生死存亡的两个字说出口来。
  无比沉肃的气氛中,只听铁血大旗掌门人缓缓道:“铁血大旗门君临天下武林时,开山始祖以及铁老前人,双骑纵横,天下无敌,‘大旗令’所至,天下群豪无不从命!”他语声微顿,神情突地变得十分悲激,接口道:“那时寒枫堡、落日牧场、盛家庄、天武镖局以及霹雳堂,俱是我大旗门的亲信。哪知我开山始祖及铁老前人相继仙去后,这五家竟以奸计毒杀了我大旗门第二代掌门人,以及十七位前辈先人,使得大旗门从此一蹶不振!”他语声越说越悲愤沉郁:“四十年来,我大旗门被他五家逼得几乎无地容身;四十年来,这血海深仇也越积越深。我虽两次前来复仇,但却始终不能动摇五家的根本,是以二十年前,又远遁边荒,苦练弟子,直到今日,我眼见云、铁两家的第四代弟子俱已长成,心中暗喜复仇有望!”他突然反手一拳,击在自己左掌上,恨声接口道:“哪知铿儿一至中原,便叛逆了师门,云铮及中棠,更是令我伤心,二十年的卧薪尝胆,今日眼见都要化为流水,我年近古稀,难道还能再等二十年么?”
  众人一直垂着头,谁也不敢接触到他满含悲忿的恨毒的目光。只听他突地大喝一声,道:“铁中棠、云铮不知友爱,暗违师命,从此逐出门墙;其余的大旗弟子,与我留在这里,和他们血拼一场!”
  众人心头俱是一震。铁中棠身子不住颤抖,云铮惨呼道:“弟子宁愿血流当地,也不愿被逐出门外!”
  云翼厉声道:“你敢违抗师命!”
  云铮颤声道:“我只愿留在这里,和他们一拼生死……”
  突听云九霄轻叱一声,道:“铮儿住口!”他缓缓转过身子,面向云翼,叹道:“大哥你也请再三思,我等这般做法,岂非更如了司徒笑之心愿,我大旗门也誓必毁在这一役之中。大哥,你怎忍令先人辛辛苦苦所创的声名基业,从此而断!”
  云翼面色铁青,厉声道:“令出如山,永无更改!”
  云九霄咬了咬牙,正色道:“小弟身为大旗门掌刑之人,依照门规,有权对掌门师兄所下之令修改!”
  云翼怒道:“你要怎样?”
  云九霄沉声道:“云铮与铁中棠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此,应逐出门墙三年,三年中若无劣迹,而有功勋,便可重回门墙。我大旗门下所有弟子,立刻重返边陲,暂避锋锐,三年后再来复仇!”
  云翼双目怒睁,恨声道:“三年……”
  云九霄黯然长叹道:“三年时光并不算长,但这三年的时光,却可延续我大旗门的命脉,大哥你难道就等不得么?”
  云翼木立半晌,突地狠狠一跺脚,道:“依你!”
  云九霄精神一振,道:“既是如此,小弟就暂代大哥传令了!”他手掌一挥,沉声道:“铁青树准备马匹,并将铁中棠骑回的马处死!”
  那精悍少年胸膛一挺,大声应了,飞步而出。云九霄接道:“云婷婷收拾包裹,准备口粮,每匹马上,都要分配一袋烈酒御寒!”
  那青衫少女一拭泪痕,躬身道:“弟子领命!”她柳腰一折,反身奔出了门外。
  云九霄转向赤足汉,道:“还请四弟守护大旗。”
  赤足汉朗声道:“三哥只管放心,小弟粉身碎骨,也要将这杆铁血大旗一路护送回去,再一路护送出来。”
  云九霄朗声道:“好!等到这杆大旗重出中原之时,也就是你我兄弟复仇雪恨,扬眉吐气之日!”话声未了,突听一声大喝自身后传来。
  云九霄霍然转身,沉声道:“你要说什么?”
  喝声中云铮一跃而起,道:“三叔,小侄我有满腔热血,两膀气力,随时俱在听候三叔吩咐!”
  云九霄面色一沉,道:“你此刻已非本门中人,本门对你亦无差遣。只望你能在这三年中,不负本门之期望,三年之后,你便仍是大旗弟子。铁中棠,我对他说的话,也是对你说的,知道么?”
  铁中棠垂首无言,云铮面上已大变颜色。
  突见冷青萍轻轻站了起来,道:“我呢?”
  云九霄轻叱道:“掌门人已有饶你之意,你还不快回家去?”
  冷青萍赧然一笑,整了整衣衫,幽幽道:“回家?……我此刻已是无家可归的了……”她缓缓转过身子,秋波凝注着铁中棠,良久良久,方自黯然长叹一声,道:“你多珍重……”语声未了,晶莹的泪珠,又自流下了她苍白的面颊。
  铁中棠垂首无语,也不看她。
  云九霄暗中微微一叹,口中沉声道:“去吧!”
  冷青萍抬手理了理头上的青丝,满面泪痕的面颊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道:“两位前辈,我去了。”
  云翼面沉如水,不言不动,云九霄微微挥了挥手。
  只见冷青萍低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门外。门外雨丝霏霏,她仰眼望了望天色,突然以手掩面,放足狂奔而出,一刹那便被雾一般的雨丝掩没。
  云九霄不敢抬头,只是在心中默祷:“你多珍重……”
  一个久藏深闺的少女,如今却无家可归,要孤身去流浪江湖,她前途的渺茫,岂非正有如门外的雨丝一样。
  云九霄忍不住长叹一声,暗中喃喃自语道:“棠儿棠儿,是她害了你呢,还是你害了她?”
  赤足汉突然狠狠一顿足,大声道:“为什么老天偏偏要叫这样的好女子,生为冷一枫的女儿?”语声中只听远处传来两声尖锐凄厉的马嘶。
  云九霄道:“那两匹马已被处置了。”
  接着,那青衫少女云婷婷一闪而入,道:“回禀师叔,行装都已备齐了……”目光四下一转,见到冷青萍已去,神色间不禁为之一阵黯然。
  突听云翼大喝一声:“走!”一步跨出,也不回头去看他所疼爱的门徒和亲生的儿子一眼。
  但是,他苍老的心房中,却已充满悲伤哀痛。
  云九霄轻轻拍了拍铁中棠肩头,转身缓步而出。
  赤足汉一把拔起了大旗,狂呼道:“小子们,好好干,三年后再回来!”一足将祭台踢得四下纷飞,转身一跃而出。风雨之中,那一面紫色的锦缎大旗,突的舒展而起,呼的一声,划破了风雨。
  云铮目光一转,立刻便要随之而去。
  铁中棠沉声道:“三弟,你去哪里?”
  云铮厉声道:“你管不着!”
  铁中棠突地纵身一跃,身形有如弩箭般飞跃而出,穿窗落人院中,挡住了云铮的去路。
  云铮大怒道:“你要做什么?”
  铁中棠沉声道:“不出片刻,寒枫堡等地之人便要赶来,那时师傅们还未走远,你可要同我来挡他们一阵?”
  云铮顿住身形,道:“挡他们一阵……”
  铁中棠道:“正是。”
  云铮胸膛一挺,大叫道:“好!”
  他两人明知以他两人的力量,来挡寒枫堡、盛家庄等五地的高手,实无异螳臂挡车,但他两人心中,却只觉热血奔腾,而绝无丝毫畏惧之意。言语之间,只听风雨中已传来一阵奔腾的马蹄声。
  铁中棠黯然道:“师傅他们真的走了。”
  云铮冷“哼”一声,转过头去,黯然良久,忍不住自语道:“他们怎么还不来呢?这样等要等到何时?”
  铁中棠只觉他神色紧张,坐立不安,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焦急万分,当下心念一转,道:“你我隐身暗处,以逸待劳,以暗击明……”
  云铮横目道:“你躲在这里,我迎上去!”
  铁中棠变色道:“迎上去?迎上去送死么?”
  云铮道:“迟早都是一死,迎上去反而痛快!”
  铁中棠沉声道:“虽说迟早都是一死,三年后你我还要重归师门,难道你已经忘了不成?”
  云铮呆了呆,冷笑道:“你我留在这里挡住他们,难道你还想活命?哼哼,我却早已存下必死之心了。”
  铁中棠正色道:“你我留在这里,只是要拦阻他们,拖延他们的时间,并非是留在这里送死的!你我这两条性命,还要继续活在世上,继续与他五家为敌,此刻是万万死不得的!”
  云铮突地转过身子,面对着他。
  两人目光相对,一人的眼神坚定而沉毅,一人的眼神热情而冲动,却俱都充满着一种无畏的勇敢。
  终于还是云铮首先打破了沉默,肃声道:“你除了用生命来阻挡他们,还能用什么别的?”
  铁中棠简短地回答:“没有也要寻出!”
  他语声中充满了自信,这种超人的自信使得任何事在他眼中都变得没有困难,任何困难,俱能克服。
  只见他急地掠出颓败尘封的前殿,打开了庙门,在殿中燃起了四只火把,照得大殿一片通明。
  然后,他熄灭了后殿的灯火,寻了几只破铜盆,盆中装满石子,用长索吊起在前后的通路上。
  大旗门在这荒寺中呆了许久,一切应用的物件,都还不至缺乏,他手脚奇快,不到盏茶时分,便将诸事都已做好。
  云铮大奇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铁中棠一言不发,自腰间拔出一柄匕首,跃身掠上了大殿,力注于臂,挥动匕首,将大殿的正梁,砍开一道缺口。
  木屑纷飞中,他飕地飘身而落,随手扯下了一片布幔,撕成十数长条,连接在一起,在每隔两丈长短处,包起几块石子,然后纵到屋檐上,又掀下数十片屋瓦,放置到屋脊上阴暗隐僻的角落里。
  云铮还是忍耐不住,脱口道:“你是要和他们捉迷藏么?”
  铁中棠长长吐了口气,正色道:“不错!”
  云铮呆了一呆,怒道:“此等生死大事,你开什么玩笑?你若要捉迷藏玩把戏,我恕不奉陪了!”大步向荒寺外走去……
  铁中棠沉声道:“三弟,今日你我正要以捉迷藏、玩把戏的手段,来做这有关生死的大事!”
  云铮怒道:“你去做吧,我去拼了。”
  铁中棠一把抓住了他,道:“这些手段看似荒唐,但却使那般人意料不到,正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云铮停下脚步,微一思索,突听远处响起一声犬吠。
  铁中棠变色道:“来了!”他目光四扫一眼,拉着云铮,走向后殿,沉声道:“三弟,此事有关生死大局,你定要听我一次。”
  云铮咬了咬牙,道:“只此一次。”两人身形一闪,便隐入后殿的黑暗中。
  风雨飘摇,火光闪动,四下杀机沉沉。
  一片死寂之中,荒寺外果然响起了一些轻微的衣袂带风之声,出现了十数条神秘的人影。这十数条人影身法俱都异常轻灵,但远在荒寺十余丈之外,便一齐顿住了身形,隐身在林木阴影中。
  一个锐目深腮、鼻钩如鹰的老人,身穿紫衣,头包油布,目光一扫,轻唤道:“司徒兄!”此人正是冷一枫。
  司徒笑亦是紧身包头,立在他身边,道:“荒寺中灯火通明,寺门大开,仿佛一无戒备,冷兄是否有些奇怪?”
  冷一枫道:“正是奇怪。”
  盛大娘母子立在他两人身后,还有一个面带微须,背后斜插着一件奇形兵刃的中年男子。
  只听盛大娘冷“哼”一声,道:“必定是冷青萍那妮子没有寻着这里,是以他们还没有听到风声。”
  那中年男子沉吟道:“青萍侄女虽然不在寒枫堡里,但或许并非到这里来通风报讯亦未可知。”
  冷一枫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盛大娘已经骂道:“白星武,你懂得什么?哼,黑星天不来,唤你来作甚?”
  这中年男子正是“天武镖局”的副总镖头“三手侠”白星武,此刻微微一笑,也不辩驳。
  司徒笑道:“黑兄远在千里之外,哪里赶得回来。但就凭我等之力,也足够了。只怕那荒寺之中有诈而已。”
  盛大娘道:“无论有诈无诈,也要去闯上一闯。你我已到了这里,难道还能空手而回么?”
  司徒笑道:“依小弟之见,这只怕是大旗门的疑兵之计,将我们诱入寺中,他们再自外以毒计夹攻!”
  冷一枫面色一沉,道:“如此说来,司徒兄是断定小女将讯息通报于大旗门了?”
  司徒笑轻叹一声,算做答复。
  白星武忽然接口道:“大旗门若已得到讯息,哪里还敢硬拼?这或许只是他们的空城之计,亦未可知。”
  盛大娘道:“什么空城之计?”
  。
  白星武道:“他们将荒寺布置得灯火通明,叫我们疑神疑鬼,不敢骤入,其实他们早已走了,这只不过是个空庙而已。”
  盛大娘“嗯”了一声,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道:“不错,想不到你也有些头脑。”
  司徒笑沉吟道:“此计虽有可能,但你我也不可太过大意,最好先留下一半人在庙外布置,然后再入庙窥探。”
  盛大娘笑容一敛,怒道:“窥探什么,就凭我们今日来的人,除了云老匹夫外,难道还怕了大旗门那几个后起弟子?只恨‘霹雳火’那厮今日竟未赶来,但寒枫堡近年训练的弓箭手,也足以抵得他的数了。”
  司徒笑还在沉吟,盛大娘已经叱道:“冷老弟、白大弟、孝儿,我们闯进去,让他留在外面布置好了!”叱声中,她已展动身形,轻烟般向前掠去。“紫心剑客”盛存孝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
  冷一枫、白星武对望一眼,齐地展动身形,随之扑去。
  司徒笑轻叹一声,挥手召集了另十余条人影,沉声道:“你几人各领五个弓箭手,各寻隐身之处,包围在这荒寺四周,无论任何人出来,若不说‘五福’两字暗号,只管放箭射杀了。”
  这十几人俱是“落日牧场”及“寒枫堡”门下武功稍强的头目,闻言一齐应了,各自潜伏而去。
  司徒笑抬头一望,只见盛大娘等人都已入了荒寺。
  盛大娘手横铁拐,一步当先,她自恃力量,竟然光明堂皇地大步而人,沉声道:“云翼!出来受死!”语声尖锐,显已注满真力。
  大殿中火焰闪烁,响起了一阵阵回声:“受死……受死……”颓败大殿中,立刻弥漫了森森鬼气。
  冷一枫、白星武、盛氏母子,虽然俱都是久经生死危机的武林高手,此刻心头仍不禁生出一阵寒意,四人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脚步。冷一枫双掌护胸,盛大娘紧握铁拐,“紫心剑客”盛存孝反腕拔出了长剑。
  “三手侠”白星武亦自掣下了他背后的奇形兵刃,却是一只乌钢精炼而成的仙人单掌。这兵刃打造得甚是奇特,长达四尺七寸,尖端仍是一只手掌,姆指、无名指、小指微曲,食中两指前伸,作“仙人指路”之状,但掌心中又握着一个钢球,显然这钢球还另有妙用。
  四人兵刃在手,胆气一壮,突听殿外风声响处,司徒笑飞身而入,沉声道:“没有人么?”
  四人谁也不开口答话,目光不住四下搜索,一步步向大殿走去。冷一枫道:“我来领路!”他自恃身份,当先掠去。
  只见灯火通明的大殿后,竟是雨丝霏霏,一片黑暗。
  盛大娘变色道:“果然是个空城计,他们全都走了!”话声未了,突听黑暗中一声冷笑。
  接着,当、当、当,几声金铁大震。无数道金芒,自空中飞射而下,黑暗中一人叱道:“退回去!”
  冷一枫、盛大娘等人,骤然间也不知暗中有多少敌人,更不知上面落下的是什么暗器,大惊之下,身形暴退。人影闪动间,五人一齐退出大殿。
  盛大娘怒骂道:“谁说这里无人?谁说这是空城之计?白星武,这都是你弄出来的事!”
  白星武被骂得哑口无言,司徒笑大笑道:“姓云的,你这又有何用?还不快出来送死!反正你大旗门今日是休想逃出一人的了!”
  无声之中,突听一声轻叱,一块大石,自殿后飞射而出,“砰”的一声,击在大殿正梁上。梁木本已将断未断,哪里再禁得起这一击,砰的折为两段,年久失修的大殿殿脊,立刻倒了下来,众人心头又是一惊,四下飞奔。
  只听“轰”的一声大震,火光全灭,碎石飞激,尘土四散,整个的殿脊,全都坍倒了下来。惊乱之中,躲在后殿屋檐下,方才击落满装石子的铜盆,又击断大梁的铁中棠,此刻悄悄一扯云铮衣衫。
  云铮立刻闪动身形,隐入另一边屋脊。
  一阵惊乱过后,只见一条人影飞身而来,手握长剑,伏身而起,目光也在四下不住搜索。
  另一条人影突地自殿脊上飞身而下。
  持剑人轻叱一声,唰的一剑,带起寒芒,直刺过去。
  另一条人影轻叱一声:“五福!”
  持剑人立刻收住剑势,道:“原来是冷大叔……”
  冷一枫沉声道:“存孝,那后面似乎也无人迹,你在这里,可曾发现了什么?”盛存孝摇了摇头。
  屋檐的铁中棠双眉一皱,暗忖道:“五福?这两个字难道就是他们所用的暗号么?”
  思忖之间,他猛然一拉那条围在屋檐上的长布中包着的石子,一齐弹了起来。那布条长约二十余丈,每隔两丈左右,便有一堆石子弹出,看来屋檐上仿佛布满了人。
  冷一枫厉叱一声:“在这里!”双掌护胸,“一鹤冲天”,瘦削的身子,笔直拔上屋檐。盛大娘、司徒笑、白星武,齐地飞掠而来,齐地跃上屋脊,四下搜寻,但他们哪里看得到半条人影。
  铁中棠悄悄溜下屋檐,闪电般隐入一间云房,迅快地取出火种,燃起了一些引火之物。
  屋脊上的冷一枫目光四下一扫,变色道:“下面火起!”五人一齐掠下屋脊,扑向那起火的云房。
  但此刻铁中棠却早已自窗中掠了出去,随手拾起一叠瓦片,用尽全力,分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抛了出去。
  冷一枫等人跃入房中,只见一堆柴木方自燃起,柴木中似乎还有他物,引发了阵阵浓烟。冷一枫当先而入,此刻已被呛得不住咳嗽,他心念一转,变色道:“不好,烟中只怕有毒!”
  盛大娘嗅了一嗅,冷笑道:“什么毒?湿马粪而已!”
  冷一枫面颊一红,只听东方远处,蓦地一声轻响,仿佛夜行人纵身落地时所发的声音一般。
  盛大娘身子一旋,凝神而听。
  冷一枫缓缓道:“不必听了,必定是瓦片落地之声!”语声未了,南、西、北三方,又是接连三响。
  盛大娘狠狠地盯了冷一枫一眼,道:“我就不信……”
  盛存孝道:“声音碎而不聚,必非夜行人之声!”
  盛大娘怒道:“你懂的倒不少,在老娘面前也要逞能么?”她指桑骂槐,骂的是冷一枫。
  司徒笑皱眉道:“敌踪未现,自己先乱,不如回去吧,免得打雁不着,反被雁啄了眼。”
  盛大娘、冷一枫果然不再说话,但彼此心中的芥蒂,却越来越深,两人齐忖道:“总有一天,要你知道厉害!”
  铁中棠在屋檐下等了很久,屋中的人仍未被他骗出,但对面一排房子里,已有火苗冲起。
  他知道云铮已自得手,身形一闪,悄然退后,掠上了一株巨树,这正是他与云铮约定得手后相聚之处。
  云房火势一起,盛大娘等人立刻飞身而出,只见四面火势熊熊,盛大娘怒道::只怕他们已逃了!”
  司徒笑道:“他们方才还在这荒寺中,此刻荒寺四周都有人把守,他们即使逃了,也该有些警兆。”
  五人四下搜寻,白星武突然轻轻道:“若要寻出大旗门下弟子,只有一个办法最好。”
  盛大娘道:“什么办法?”
  白星武沉声道:“你可知道大旗门最怕什么?”
  盛大娘呆了一呆,道:“最怕……最怕人多!”
  白星武摇头道:“错了,大旗门最怕的是激将之计。你我只要一骂起阵来,他们必定无法忍耐。”
  盛大娘喜道:“妙极,孝儿,替为娘骂他们出来!”
  盛存孝干咳一声,朗声道:“喂,大旗门下弟子听着,莫要躲在暗处,快些出来领死!”
  盛大娘怒道:“这算是骂人么?再骂得凶些!”
  盛存孝垂首道:“孩儿不会骂了!”
  盛大娘道:“蠢材!”目光四扫,只见人人都不开口。要知道这些人在武林中俱有身份,怎能胡乱开口骂人?
  盛大娘怒道:“男子汉,大丈夫,连骂人都不会骂,难道还要教我这女流之辈来出口不成?”
  冷一枫冷冷道:“盛大姐口舌之锋利,小弟素来敬佩得很,能者多劳,还是请盛大姐开口吧。”
  盛大娘怒道:“我骂就我骂!”一顿铁杖,厉声道:“姓云的王八蛋,兔崽子,敢出来见见盛大娘么?”她这边一骂,树上的铁中棠便不禁暗暗着急,只因他深知云铮的脾气,生怕盛大娘一骂就将他骂了出来。只听盛大娘越骂越凶,云铮虽未出来,但也未回到他的约定之地。铁中棠暗暗顿足,更是着急。
  “紫心剑客”盛存孝听得他的娘越骂越难听,紫色的面孔不禁变得赤红,讷讷道:“骂不出就算了吧!”
  盛大娘怒道:“你说什么?”
  司徒笑目光一转,突地仰天狂笑道:“想不到大旗门会的只是五马分尸杀自己的儿子,别的事全是脓包!”
  他此话一骂出口,树上的铁中棠已暗道一声:“不好!”思念一转之间,对面果已响起一声怒叱。大片屋瓦,随着厉叱之声,直掷而出。
  司徒笑倏然道:“骂出来了!”
  盛大娘怒道:“你何不早骂?”语声之间,他五人身形已闪电般窜出。
  只见一条人影,突地自暗处冲天而起,盛大娘厉叱道:“打!”扬手一把银芒,暴射而出。那人影正是云铮,他早已忍了半天怒气,此刻正是怒火填膺,目光尽赤,哪里再顾生死。银芒击来,他又自扬手掷出一片屋瓦,这是最笨最平凡的暗器,竟恰巧制住最毒最巧妙的“天女针”。一阵“叮叮”轻响过后,天女针全被瓦片击落。
  云铮大喝一声,身影一折,笔直扑向司徒笑。他满蓄怒气真力,这一击当真有雷霆万钧之势。司徒笑真力一敛,飘然落地,喝道:“莫要管我,再去追!”喝声中云铮又已凌空扑上,司徒笑身形一缩,暴退三尺。
  云铮脚尖点地,如影随形,急攻而至,双掌齐出,左截胸膛,右劈肩头,掌影带风,猛如饿虎。
  司徒笑不迎而退,脚下倒转七星,连退七步。
  云铮三击不中,再次攻上时,攻势已远不及方才凌厉。司徒笑长笑一声,左拳右掌,反扑而来。要知他心计深沉,动手经验更多,方才用的正是猎人捕虎策,先挫了对方锐气,减弱对方真力,再来动手。刹那间掌形与拳风激荡,两人已斗在一处。
  盛大娘母子、冷一枫身形不停,继续搜索。
  “三手侠”白星武手持仙人掌,在一旁掠阵,只见司徒笑虽然抢得先机,但二十招过后,却仍未占得上风。
  那云铮正如初生之虎,内力深不可测,拳脚施展处,风声激荡,慑人心魄,而且越战越勇。
  司徒笑沉着应战,心中虽暗惊于这少年武功之高,但却毫不着急,招式攻出,招招俱都留有几分后力。
  铁中棠遥遥相望,也看不甚清。他满心焦急,暗暗忖道:“三弟武功虽高,也不会是他们的敌手。”一念至此,方待奋身而下,却又不禁转念忖道:“我下去只不过多一人送死而已,不下去还可设法救他。”只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火势渐大,极目望去,只见云铮已被两人围住,原来“三手侠”白星武见司徒笑久战不下,也参人战圈。他掌中一件兵刃不仅打造奇特,招式上尤有特异之处,仙人掌握着钢球,不住发出叮叮轻响,声声慑人心魄。
  司徒笑掌势一缓,微笑道:“白兄还恐小弟战他不了么?”
  白星武手中仙人掌,带起霍霍风声,叮叮轻响,围住了云铮,口中道:“小弟只是想速战速决而已!”一句话功夫,他已急地攻出七招。
  云铮牙关紧咬,额上已沁出汗珠。他已存拼命之心,是以招式之间,俱是与敌同归于尽的煞手。
  只听盛大娘遥遥呼道:“四下都无敌踪,难道大旗门就只剩下这一个小杂种了么?”
  云铮怒道:“少爷一个,已足够和你们拼了!”振起全部内力,急攻司徒笑,直将白星武那奇异的兵刃置之不顾,只因他立下决心,拼得一个,便是一个,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司徒笑身形急闪,笑道:“困兽之斗,也不过如此而已。”
  突听白星武轻叱一声:“着!”
  寒光闪处,生生将云铮肩头划破了一条血口。
  树上的铁中棠,只听云铮轻哼一声,心头不禁随之一凛,知道云铮身上,必定已然负伤。他越是着急,心头越乱,更想不出解救之策。他若是跃下大树,参人战圈,那么他和云铮更是死路一条。心念数转之间,只听得云铮又是一声轻响,接着厉声大喝道:“你们有多少人只管上来,少爷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他此时已是满身鲜血淋漓,但招式更见泼辣,神气更是凶猛,丝毫没有畏怯之意。
  司徒笑冷笑道:“好倔强的小子,难道大旗门真的就只留下你一人在此送死么?别的人缩到哪里去了?”
  云铮怒喝道:“别的人早就走了,小子,你等着吧!大旗门复仇的手段,你看到过没有?”
  呼声惨厉,众人心头不觉一寒。
  盛大娘喝道:“生擒住这小子,再将他抽筋剥皮,莫要叫他死得太痛快了!”
  这呼喝声传入铁中棠耳中时,他心里已有了决策。他飞快地撕了几条树皮,编在一起,然后脱下外衫,套在树枝上,全力向外一掷,口中厉叱一声,身子急地溜下树杈,窜入起火的云房。那外衫崩着树枝,看来有如人形,噗的落在屋脊上,树枝一弹,突又弹起了数尺,火光闪动中,看来更绝似凌空飞跃的夜行人。
  盛大娘大喝一声:“哪里逃?”
  她铁杖一顿,当先飞掠而起,身形有如鹰隼一般。
广源 - 2008-4-11 14:47:00
第四回 铁血好男儿


  “紫心剑客”盛存孝,跟踪而去,司徒笑道:“这小子身受重伤,小弟已尽可应付,白兄还是追敌去吧。”
  “三手侠”白星武目光一闪,腾身而起。
  司徒笑攻出一掌,云铮力已将竭,竟抵挡不住。司徒笑沉声道:“你若肯说出他们所去之地,我便饶你一命!”原来他存下私心,想先问出“大旗门”逃生的方向,然后便可以在盛、冷等人之间,建立自己权势,是以逼着别人都去追敌。
  云铮血汗横流,狂笑道:“少爷早已存心死在这里,你难道不知道么?”一足踢向司徒笑胯下。
  司徒笑道:“你双臂都已不能运转,依我看还是……”语声未了,突然一团烈火,凌空飞来,火势熊熊,竟有桌面般大小,司徒笑心头一凛,闪身飞避。
  哪知这团烈火,竟有如活的一般,迎着他的身子,飞扑而来,司徒笑惊呼一声,身上已沾上火星。
  司徒笑立刻和身扑倒地上,连滚数滚,这其间,火焰后突然飞出一条人影,一把抱起了云铮,飞掠而起。
  等到司徒笑滚熄火焰,一跃而起时,面前已不见云铮的人影,只剩下那团烈火在燃烧,竟然是一张桌子。
  原来铁中棠掠入云房,便立刻抄起一张起火的桌子,他不顾掌心被火焰烧得吱吱作响,腾身飞掠而出,扑向司徒笑。司徒笑闪身一避,他将火桌掷出,乘势抱起云铮,越过起火的云房,奔向寺外。
  只见寺外阴影中,人影一阵闪动,弓弦一阵轻响,三个低沉的口音,厉声叱道:“什么人?”
  铁中棠想也不想,应道:“并肩子,五福!”
  暗影中的埋伏呆了一呆,铁中棠身子已自他们之间穿过,飞奔而去。他侥幸凭着一句暗号,脱出重围,但却不禁流下一头冷汗。俯首望去,云铮满面苍白,双目圆睁,眼珠瞬也不瞬。铁中棠惊呼一声:“三弟!”云铮亦无反应。他真力枯竭,失血过多,此刻竟已晕迷不醒。
  铁中棠紧皱双眉,脚步不停,向荒山中飞奔而去,也不知奔了多久,他只觉体力也渐渐不支,每举一步,脚下都仿佛带有千钧重物。他喘了几口气,在黑暗处寻了个洞穴,将云铮放了下来,只觉自己口干舌燥浑身作痛,身上的衣衫,竟已被烧得七零八落,掌心的皮肤,更已被烧得焦黑,火辣辣的疼痛,一直传到心底。他不敢去找一口水喝,也无暇顾及自己的火伤,先扶起云铮的身子,撕下一块衣角,为他擦拭鲜血汗水。
  只见云铮身后一道伤痕,深达寸许,由肩头直达背脊,凝睛望去,几乎已可见到血肉间的白骨。另一道伤痕虽浅,但伤痕却在心腹之上,其势更险。
  铁中棠倒抽了一口冷气,噗的坐到地上。他知道如此严重的伤势,若不立刻施救,云铮的性命,必是十九无望。但此时此地,非但没有伤药,甚至连洗涤伤口的清水都没有,除非他能胁生双翅,飞出荒山,否则只有眼见云铮因伤重而死在这里。
  他咬一咬牙,重新抱起云铮的身子,向前奔去。
  秋风荒草,满山凄凉。
  铁中棠体力虽已不支,但精神却极旺盛,意志也更坚定,暗忖道:“他们见我逃脱,不知又有何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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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笑翻身掠起,不见了云铮,心中又惊又恼。
  火光中只见一条人影如风掠来,冷冷道:“四下俱无敌踪,幸好还有个云家的后代被司徒兄擒住了!”
  此人正是冷一枫。原来他方才早已见到铁中棠抱着云铮逃去,但是他却故意伏身不动,只是在暗中冷笑忖道:“司徒笑呀司徒笑,你处处俱要逞能,这一次老夫看看你该如何说话?”
  他生性最是偏激,心胸窄小,见到司徒笑锋芒毕露,口中虽不言,心中却甚是恼怒,此刻倚仗四面都有寒枫堡的箭手埋伏,估量铁、云两人一时无法逃脱,便想要司徒笑在自己面前栽个大斤斗,也好叫他日后莫再逞强,哪知事情转变,大出他之意料,铁、云两人竟自埋伏中脱走。
  他大惊之下,心念数转,索性装作毫不知情,飞身而出,司徒笑果然被他两句话说得面颊一红,无言可答。
  冷一枫目光转处,故作惊惶,失声道:“那厮何处去了?”
  司徒笑长叹一声道:“逃走了!”
  冷一枫变色道:“司徒兄,那厮一个后生小辈,竟能在司徒笑兄手下逃脱,实令小弟有些不解!”
  司徒笑怒道:“冷兄如此说话,难道还以为小弟是故意放他逃去的么?”心思一转,突又冷笑道:“幸好四面都有寒枫堡的埋伏,他反正逃不掉的!”轻轻两句话,又将重担移到冷一枫肩上。
  冷一枫呆了一呆,只见两个紧衣汉子自寺外飞奔而来,道:“方才有两个少年走了,不知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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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笑身子一震,怒道:“你们莫非都是死人,怎会放他们走的?你可知道他两人便是大旗门下!”
  那汉子也吃了一惊,惶声道:“他们说出暗号,小的不敢拦阻……”
  司徒笑狠狠一跺足,道:“追!”
  冷一枫道:“那‘五福’两字的暗语,本是司徒兄想出来的,却不知大旗弟子怎会知道?”
  司徒笑面色铁青。只见盛大娘等人也已空手而回,见状自也惊怒交集,冷言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