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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军辉 - 2008-4-11 19:00:00
第一章 横跨昆仑来绝域
针迷舵失怕昆仑 穴处巢居何足论
手把黑纹藤竹枝 灵山顶上叩天门
像一个倚天枕地的巨人,昆仑山脉横互在新疆的边境,那绵延无际的山峰,终年掩盖着嗤嗤的白雪,遮断了西藏对中国内陆的交通,从古以来,造人西藏的族人已是不多,而这一条路,更是闻名中外的艰险之路。
然而此际就有一个旅人,居然越过了昆仑山,踏进了西藏的土地,他回头一望,昆仑山已是远远的被撇在他的背后了,想起那巢居穴虚的艰险旅程,他不禁傲然长啸,被襟迎风,朗吟诗句!
这一个旅人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人,名叫做桂华生,正是武当派北支掌门人,又是名列“天山七剑”之一的桂仲明的第二个儿子。虽然是仆仆风尘,仍掩盖不了他的英风豪气。
只听得他对大山,纵声笑道:“晦明惮师的话倒不是故意吓人,但若说攀上昆仑,就能够杖叩天门,却也未免夸大!”原来他朗吟的这一首诗,正是天山派的创派租师、那位明末清初的一代高僧---晦明惮师在昆仑绝顶所题的诗句。
桂华生幼承家学,少负盛名,在三兄弟之中以他最为杰出,可是前几年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中,却败在天山派第四代传人唐晓澜和冯瑛夫妇的创下,他的父亲名列“天山上剑”,本来和天山派的渊源极深,可是他就咽不下这口气。故此他遍游名山大川,遍讶高人异士,立下雄心大志,要自成一家,再创剑派。
他回头望了一下昆仑,再转过身来,凝望前面的高山,那是足与昆仑共比高的念青唐古拉山,禁不住笑道:“一山还有一山高,我初到天山,以为天山高不可攀,而今看来,昆仑山和含青唐古拉山也不见得就低于它了。听说西藏与尼泊尔的交界,还有一座喜马拉雅山,那才是天下第一座高山。可见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是不错的。武林之中近百年来,都公认天山剑法是天下至高无上的剑法,哈,我就偏偏不信这一句话。当年晦明禅师创立天山剑术,号称已撷取了咎家各派剑术的精华,然而这“各家各派”何普包括了西藏,更何曾包括了中国以外的地方?”面对大山,忽发奇想,要横穿大漠,攀越高山,浪迹天涯,观光异域,寻求那绝世的武功。
正自冥思,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呜呜的号角声,声啸长空,摹山回响,声音单调而又凄厉。这时天近黄昏,夕阳返照,云彩迷离,鲜红如血,加上这凄厉的号角声音,饶是桂华生胆大,也不觉有些毛骨炼然。
桂华生跟着那号角的声音,走了一会,走到了一个两山夹峙的幽谷,山谷下一群藏人吹着长长的号角,抬着一专有三个头的坤像,神的一头涂白色,一头黑色,一头红色,藏民们就围绕在押像的周围,且舞且歌。
桂华生在人西藏之前,普搜阅过许多有关西藏风俗的书籍,也曾跟一些到过西藏的香客学习藏语,知道这个神像乃是喇嘛教中的护法督“节都巴”,非是重大的节日或者要向尊押攘解什么的话,不会抬它出来。驻足一听,但听得他们唱的是西藏的“招魂歌”,歌辞的大意说道:“拜请尊贵的护法神,体念他们是还来的异乡人,请大押从魔鬼手中夺回他们的灵魂,让我们也得安心!”翻来覆去,唱了一遍,又是一遍。
桂华生心中一凛,想道:“那里来的异乡人?是染了重病惫是受了什么灾难?要惊动藏民请出护法押来为他招魂?”心想“招魂”无济于事,自己随身带有医药,不如走去看看,若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藏民们看见又是一个异乡的旅客来到,都有几分诧意,一个长老走了上来,捧上一个用骼褛头做的酒器,盛着满满的酒,酒色青绿,泛有几点血花,这是西藏在举行宗教仪式时,迎接宾客的见面之礼,酒是用青棵酿成的“呛呛”酒,带有点苦涩的味道,桂华生一口气喝了,只听得那长老说道:“尊贵的客人,不是我们慢客,这里有两个在魔鬼城中被勾了魂魄的人,只怕他们的邪气会冲犯了你,还是请你快快离开了吧。”
桂华生诧异之极,问道:“什么魔鬼城?”陡然间狂飙骤起,那长老颤声叫道:“你瞧,那不就是魔鬼城?”桂华生随着他仰头一望,但见天边的云霞中,隐隐现出城廓的影子,街道房屋佛塔城墙,依稀可辨,霎那之间,云彩变幻,这些幻像又归于无有。那些藏民,连长老在内,都在低头膜拜。
桂华生不禁哑然失笑,这乃是“海市唇楼”的幻景,在海边和在沙漠之上都不难遇见。
桂华生虽然不能像近代的科学家一样解释它的成因(按:这是一种因光线折射而生的现象。)但他在横过新疆的大戈壁之时,也曾见过几次,一点不以为异。
那长老眼光一瞥,见桂华生翘首长天,兀立不拜,骇然叫道:“魔城现影,你不求饶,节都巴也庇护不了!”桂华生正想劝他不要庸人自扰,忽然狂风又起,风中杂有诸种怪声,有如战鼓雷鸣,有如猿啼虎啸,有如想妇哀泣,有如战士高歌,诸声杂作,汤人心魄。骤然间,一股狂风,夹着砂石台来,把那尊三头押像的“节都巴”顾到地上,碰得稀烂!
藏民们发一声喊,顾不得黄沙扑面,登时在狂风中四散奔逃。要知道“节都巴”乃是他们的护法大神,神像吹塌,这乃是护法押给魔王打败的凶兆,教他们焉得不惧!
狂飙怒卷,地暗天昏,桂华生也几乎约吹得站立不稳,心中想道:“这风势果然猛烈,那风中的怪声更是惊人,风从藏民所说的魔鬼城那里台来,怪不得他们以为是魔鬼所发的旋风了。”
幸而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之后,风停沙静,又具气明天清,但见法器仪仗,撒了满地,地上躺着两个被黄沙淹没了面孔的人,看他们的装束,似是汉人,当然也就是藏民们要为他们“招魂”的那两个“异乡人”了。
桂华生解下随身掳带的水囊,拂拭掉他们面上的尘沙,用清水给他们洗得乾乾净净,那两个汉人露出庐山真相,却今桂华生骇着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大约四十来岁的轧须大汉,另一个却是十三四岁,眉清目秀,面如冠王的童子!桂华生失惊叫道:“这不是唐赛花的养子唐灵吗!”
唐赛花是四川暗器名家唐三先生的女儿,她的丈夫王放在河南巡抚做总捕头,被天山女侠冯琳所杀,唐赛花没有儿子,就收养了这个唐灵。当真是爱逾亲生,珍同拱璧,但却有一桩奇怪之处,桂华生和四川唐家乃是世代交情,却从来不曹听到过唐三先生或唐赛花提过这孩子的来历,不过这孩于倒买聪明伶俐,惹人喜爱,桂华生在唐家作客之时,也曾教过他几手武功。
再仔细一看,这轧须大汉也似曾相识,鸯然想起,这人乃是已故的征西大将军年羹尧的心腹武士葛腾龙。葛腾龙的武功在年羹尧帐下倒算不得是上上之选,但却颇饶智计,熟读兵书,是以年羹尧对他优礼有加,却反而在一般武士之上。后来年羹尧因为功高震主,被雍正贬到杭州去守城门,终于还是免不了被朝廷处死。在年羹尧被贬之时,亲友部属风流云散,大家以为这葛腾龙或者会追随他们的,但葛腾龙也随着他的被贬而消声匿迹,当时也颇普引起江湖上的谈论,但大家想到“树倒猴子散”这句老话,也就不以为异了。想不到这葛腾龙竟然会出现在西藏,而且同唐赛花的养子在一起!
这真是难以想像的事,唐赛花怎舍得让唐灵跟年羹尧的武士远涉西藏?唐家一向不理世事,与年羹尧绝无瓜葛,更是自己深知,这孩子又是怎么认识葛腾龙的?若说是这孩子私逃,他又怎么有这胆量?他又怎舍得养母的深思?
而更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会昏迷在这沙漠之上,以至惊动藏民为他们招魂?
桂华生仔细审视,他们身上并无受伤的迹象,抚他们脉息,也很正常,不似是被高手点了穴道,但见他们双颊晕红,有如中酒,不论怎样摇俺,总是不醒,饶是桂华生乃武学大行家,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桂华生畴蹈了一阵,鸯然想起来道:“我何不取出天山雪莲来试它一试?”天山雪莲善解诸般邪毒,桂华生在新疆漫游之时,费了无穷心血,才在天山北高峰取了三朵,这花开时大如海碗,灿若云霞,而今乾癌收缩,也还有拳头般大,取出来时,但觉一缕幽香,沁人鼻观。
桂华生将天山雪莲放近他们的鼻观,过了一会,他们的鼻息渐渐转租,葛腾龙首先醒转,见佳华生按剑怒视,骇然叫道:“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桂华生哼了一声道:“待这孩子醒来,再和你说话。”
过了半晌,唐灵也悠悠醒转,一见桂华生,喜极而呼:“桂叔叔,这里是魔鬼城吗?”
桂华生心头一跳,道:“什么魔鬼城?”但随即面色一沉,道:“唐灵,你且待我先问这。”转过而来,同葛腾龙喝道:“你好大胆,居然敢拐骗店家的孩子!”
葛腾龙这时神智已清,听了唐灵的称呼,也认出了桂华生,仰天笑道:“好一位打抱不平的侠客,不分皂白,就胡乱加人罪名,你问这个孩子是我拐走他的吗?”唐灵叫道:
“不,桂叔叔,是我跟他走的。”桂华生怔了一怔,道:“你为什么离开母亲,跟他出走?
你知道他是谁吗?”唐灵道:“他是葛腾龙叔叔。”至于为什么离开唐家,他却避而不答,看他眼珠闪动不定,竟似大人们想什么事情似的,不似孩子的神情。
桂华生疑心大起,想不出葛腾龙是用什么方法骗走这个聪明的孩子,按剑说道:“把孩子交给我,你自己回去唐家请罪!”唐灵道:“不,我自愿跟他,请你不要将葛叔叔难为。”桂华生不理唐灵,向葛腾龙斥道:“我不知你是怎样迷了这孩子的心窍,总之,你若不将这孩子给我,咱们今日就按照江湖的规矩,手底见个分明。”葛腾龙淡淡说道:“我不是你的对手,这点我还有自知之明。”当年年羹尧进兵青海,桂华生义救一个土司突围,普杀伤过年羹尧的几名武士,葛胜龙自是知道这件事情。故此怎样也不肯与桂华生动手。桂华生道:“好,那就把孩子交给我!”葛腾龙道:“不,孩子也不能交给你。”桂华生怒道:
“亏你还算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好不知羞,你怕死么?”
葛腾龙仰天笑道:“若是怕死,我也不肯历这么多的艰险,带这孩子到西藏来了。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后,没人扶助这个孩子!!”
桂华生斥道:“胡说!这孩子自有他的养母照料,要你操什么心。”手按剑柄,作势就要动手。唐灵叫道:“桂叔叔,你若是疼我,就请你不要把他难为!”桂华生道:“为什么?”唐霸道:“我这一生是跟定葛叔叔的了。你若将他杀死,叫我依靠谁人?”
桂华生“咦”了一声,盯着唐灵问道:“你今年怕有十三四岁了吧?怎的还是这般的不懂事体?唐公公和你的妈妈待你还不够好么?你怎么就不念他们的养育之恩?”唐灵眼泪欲流,他本想不说,却怕佳华生将葛腾龙杀掉,眼珠儿转了几转,焉然叫道:“不,我不是唐家的孩子!”桂华生怒道:“你自小便是唐家抚养,养母恩情此生母更深:”唐灵叫道:
“我还有自己的父亲!”桂华生心中一动,道:“谁?”唐灵傲然答道:“我的父亲是普统率百万大军的年大将军!”
桂华生心头一凛,怎样也料想不到:原来唐赛花收养的竟然是年羹尧的儿子。只听得唐灵硬咽叫道:“养母的深思固然不容忘记,生身之父的冤仇,做儿子的更是不能不报呀!”
年羹尧当年为雍正东征西讨,助约为虐,豪杰义士,无不切齿痛恨,他后来被雍正杀掉,雍正被吕四娘杀掉,这两件事情都曾经大快人心。桂华生眉头一皱,通:“咦,你还要报什么仇?”唐灵以袖拭泪,大声叫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难道我的父亲就是应该枉死的吗?”桂华生心中说道:“不错,你的父亲正是该死的人!”这话在舌尖打滚了好几遍,终于还是吞了回去。心中想道:“年羹尧有罪,这孩子无罪。他将来总得明白他父亲是怎样的人,但这时他年纪还小,我若说了,他这稚弱的心灵如何负担得起,”呼了口气,微笑问道:“你待怎样报仇?”
唐灵鼓起眼睛对桂华生看了几眼,对桂华生的敌意稍稍减轻,说道:“葛叔叔教我,清廷对西藏是鞭长莫及,咱们在这里立下基业,将来便可以在这里举兵,胜可为王,败方可以据地固守。”说话的神气,俨然就像他父亲生前发号施今的神情。
桂华生心道:“真不愧是年羹尧的儿子,这葛腾龙也不愧是年羹尧的智囊,如此深谋远虑:这事情我可不能不管了!”将唐灵轻轻的拉了过来,含笑说道:“你这孩于倒有志气,但是非善恶,这得分个清楚。”唐灵道:“怎么,你说说我听”。桂华生道:“你现在受了毒香,应该先睡一觉,睡醒之后,我持相你说。”轻轻一揉,开了他的晕睡穴,然后转过身来,怒斥葛腾龙道:“好呀,你将一个好好的孩子引人歧途,这罪过还在杀人放火之上!”
葛腾龙道:“我救他为父报仇,又有什么罪过了?”桂华生道:“年羹尧此人,国人皆日可杀,怎值得为他报仇?”葛腾龙道:“别人杀年羹尧犹自可说,雍正是年羹尧一手扶起来的人,我不为年大将军报仇,怎消得这口胸中愤气?何况年大将军生前以国士时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别的人对他如何议论,我都不管。”桂华生心道:“曹操也有知心友,此话果然不假。”眼珠一转,问道:“雍正不给吕四娘杀了吗?你要报仇,这仇也已报了!”葛腾龙道:“雍正虽然死了,这江山还是爱新觉罗氏的江山!”
桂华生凛然说道:“好,想不到你这年羹尧的心腹武士,说话的口吻竟和江湖义士相同!好呀,他若是为汉族报仇,驱除挞虏,这我不管。但你得带这孩子,先交回他的养母,待他长大之后,再由他自择前途,这话你依不依从?”
葛腾龙沉思有顷,道:“也罢,看在你今日救我们二人性命的份上,我也得卖你一个人情。”其实葛腾龙立志推翻清廷的目的却和江湖的义士大不相同,他是想利用年羹尧的儿子作为号召,以遂个人野心:同时见唐灵天赋聪明,是个可以扶得起来以图王霸之业的人,故此不惜费尽心机,冲难犯险,将这孩子诱出唐家。
佳华生却把葛腾龙这人看错了,心中想通:“年羹尧一死,他的旧属想撇清还来不及,这人居然有此傻劲,虽说愚忠,也还算得是个有血性的男子。”见他答允,欣然说道:“君子一言……”葛腾龙接口说道:“快马一鞭!”桂华生哈哈大笑道:“好,我相信你!你把这孩子带回唐家,我写一封信给唐二先生,请他们不要将你怪责。”抬起一块藏民掉落在地上的一块羊皮,用剑尖刺出了几行书倍,葛腾龙郑重的将羊皮书藏在贴身的汗衣袋里,其实心中正在另作盘算。
桂华生正想把唐灵弄醒,想起一事,住手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魔鬼城?是怎么中了毒的?”葛腾龙道:“为了这魔鬼城,我普经暗中窥探了好几次。前几次不敢走近,只在对面的山峰了望,这次稍微走近,却不料一阵异风吹来,便告昏迷不醒了。”桂华生诧道:
“当真有什么魔鬼城?”葛腾龙道:“这里的藏人,人人都能说一大串魔鬼城的奇迹,我看只怕有甚么异人住在里面也说不定?我在对面山峰了望,就曾经有一两次见过里面有枭枭的炊烟升起,台风之时,那各种各样的怪声也真是汤人心魄!”桂华生道:“我听过啦。”对风中的怪声,尚不觉怎么,听得里面有炊烟却大是引起心中的疑惑,问道:“那么你见到山中果然是有一座城么?”葛腾龙道:“昨晚我们冒险走进山谷,只是隐隐看见山顶有一座圆塔形的尖顶,还未看得清楚,一阵狂风台来,风中带有莫名其妙的异香,我们便一直睡到你来的时候才醒!”
佳华生心道:“看来这魔鬼城当真是有一些古怪,我既到此间,倒不可不去一看了。”
伸出手掌,在唐灵身上轻轻的拍了两下,解开他的穴道,唐灵一觉醒来,见桂华生与葛腾龙相向而立,眼光神色,甚是柔和,喜而笑道:“两位叔叔,你们和解了么?”葛腾龙道:
“我和你的桂叔叔本来就没有什么冤仇,说清楚了,他当然不会再将咱们难为。”故意强调“咱们”二字,在孩子的心灵中种下这样的观念:只有他才是与自己紧密联结在一起的人,无形中把桂华生隔开一层了。近代的儿童心理学家有所谓的“暗示教育”的方法,葛腾能当然不懂得这个名词,但他把唐灵哄得服服贴贴,所用的手段,正是与这种教育方法暗暗符合。
唐灵叫道:“桂叔叔,你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你不再拦阻我替父亲报仇了吧?”桂华生眉头一皱,缓缓说道:“是非善恶,不是很简单的就能分别出来,对你好的人不见得就是大家公认的好人。要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情对是不对,应该多听一些人的议论。好吧,现在我所说的话你未必明白,你回去问问你的母亲和唐公公,再过几年,待你长大之后,以你的聪明,定然能够明白事理。”唐灵听得甚为气闷,似懂非懂,听说之后,大声叫道:“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我回唐家吗?”葛腾龙暗暗向他抛了一个眼色,通:“灵儿,你的桂叔叔是一番好意,咱们现在就走吧,你跟我走,准保没有错儿。”
桂华生目送葛腾龙挠了唐灵走过山坡,背影冉再而没,心中一动,但觉放任唐灵跟他,总似有些不妥,但自己漫游西藏,势又不能将他带在身边,葛腾龙既然允诺将他带回唐家,那也只得任由他们走了。
桂华生歇了一会,吃了一点乾粮,待得草原日落,月亮东升,便向着藏民所指的魔鬼城方向而去。
走过一片草原,前面是一片沙漠,好在这沙漠方圆不过十数里,走了个把时辰,也穿过去了,前面又是一片草原,走到午夜时分,念青唐古拉山已在目前。桂华生走进那喇叭形的谷口,抬头一望,且见山上冰川交错,俨若银龙交舞,在黑夜之中发出一种淡淡的蓝光,莓然间狂飙又起,风中果然带有一种异香,中人如酒,桂华生情思昏昏,枫枫欲睡,急忙将天山雪莲拿出,放在鼻观下深深呼吸,仍向前行。风愈台愈大,日间所听到的各种异声,又随着狂风吹来,俨如万马奔腾,千军赴敌,雄壮、凄枪、哀号、温婉,各种调子都有,真像极不和谐的大合奏,比日间所听,更觉惊心动魄。桂华生堵着耳朵,贴着山脚的峭壁前行,月光之下,但见山壁上无数小孔,就像蜂巢密布一般,忽然间就在自己脚踏的底下,也听得叮叮咚咚的类似音乐的声音!
桂华生恍然失笑,心中暗道:“原来风中的怪声,却是这个来由。”他在天山漫游之时,也曹经听见过这种地底下的奏乐声音,初时也曹给这种声音疑惑过,后来才知道天山山脉一带,有许多巨大的冰山,由于地震,后面高山的岩石塌下来,把冰山压在下面。冰山一天天的融化,岩石就一天天的架空。岩石中空之处,冰河流动,有时似乐声,有时似脚步声,今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的人无不心惊胆战。
桂华生再仔细审视山右上那些蜂窝般的洞孔,把耳朵贴上去听,由于洞孔的大小形状不同,风从洞孔穿过,所发出的声音也异,这些蜂窝般的洞孔,自是由于风砂侵蚀而成,由于这里的谷口狭长,风砂吹来,受到山岩峭壁的阻挡,所以剥蚀的现象特别显着。古代沙漠与草原上的居民,既没有近代地质学的常识,更不敢亲自去观察,那就无怪他们以为是“魔鬼的声音”了。
但桂华生仍是不无疑惑,心中想道:“地下冰河的流动和风从岩洞穿过构成了诸种怪声,这固然不足为异。但在藏人的眼中,总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更何况这里又是险恶荒芜之地,为什么有人却偏偏在这种地方居住?是何居心?”再想这“魔鬼城”的传说由来已久,到底是由于诸般怪象附会而成,还是山中确有城池?寻幽探秘之心,更不禁油然而起。
这时狂飙己止,桂华生继续登山,攀越过几个险陡的山头,果然别有天地,但见到处是断瓦残垣,还有寺院的废墟和高耸的士塔……显然这是一座古城的遗址,奇怪的是,那些残砖败瓦,已被扫在一起,好像在不久之前,才刚刚经过人工的收拾。
穿过这座古城的遗址,再问山上望夫,那就更奇怪了。山上竟然有一座完整的白塔,约有十丈来高,白搭之旁,有两排房屋,圆形的屋顶,状如覆莲,这种形式的房屋,和西藏一般民居大大不同,还有两幢闪闪发光的建,更不知是用什么材料造的。但一眼望夫,便可以断定这不是古代遗笛的建,而是新建不久的房屋。桂华生自是不相倍有甚“魔鬼城”,但这气氛却真的是越来越神秘了。
桂华生垫高胆大,再向前行,忽觉夜风中香气极浓,虽有天山宫莲,仍然有点目眩心跳,望过去但见山坡上开有无数奇花,红白蓝三色相间,在蒙拢的月色下更显得娇无畴,桂华生含了两瓣雪莲花瓣,走入花丛之中,原来随风所迭的异香,便是这种奇花研发。桂华生正在流连观赏,忽听得传来了脚步的声音。
桂华生从花丛里向外偷窥,只见一个长着一把山羊胡子的黑衣武士带引着两个白衣喇嘛,正好朝着这个方向行来,这黑夜武士身材魁伟,相貌奇特,看来不像是西藏人。
但那两个白衣喇嘛却更引起桂华生的惊诧,原来西藏的喇嘛分为三派,清朝以前掌权的是红教喇嘛,清代奉黄教喇嘛为国教,红教一蹶不振,但还可以留在西藏。另外有一派白教喇嘛,最高的称为“法王”,在明朝时候,与红教分庭抗礼,普得明太租封为“灌顶国师”,并“赐统御西藏三部之教诏”,百列明末崇祯皇帝之时。黄教领袖达赖五世和班禅四世藉青海蒙古族西长固始汗的兵力,才推翻了白教法王在西藏的统治地位,白教被逐出西藏,逃奔青海,依附另一位西长和腾汗,至今一百馀年,白教喇嘛,从来不敢踏入西藏。
西藏喇嘛以服饰颜色分别,这两个喇嘛自是白教喇嘛无疑。桂华生大为疑惑,心中想道:“白教黄教如同水火,怎地这两个白教喇嘛却敢偷偷进来了?”
只听得那黑衣武士说道:“我们的王子听说法王使者前来,特地赶到此间,恭迎大驾。
还有几位土司,也将要到来,哈哈,这真是罕遇的机缘,难逢的机会!”
桂华生听得莫明其妙,想道:“那里来的王子?若是藏王之子,他为何不约在拉萨,却在这个古怪的地方聚会?”那黑衣武士的藏语说得甚为生硬,更是引起它的疑心。
那两个白衣喇嘛咕咕噜噜的说了一些话,但这时他们已走上山坡,说话声音听不清楚了。过了一阵,桂华生探出头来,已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正待出来,忽见又是一个白衣喇嘛,如飞奔至,将近花丛,忽然一蛟摔倒,许久许久,爬不起来,竟似是晕倒了。
桂华生始而发楞,继而恍然。小道:“是了,先前那两个白衣喇嘛带有解药,这个没有,所以被花香迷倒了。”但他为什么没有解药,又没人带领呢?这个,桂华生却猜想不透了。
桂华生从花丛中一跃而出,但见这白衣喇嘛配颜如醉,中毒的情状与葛腾龙、唐灵一模一样,心中想道:“葛腾龙方到山谷便已中毒,此人却一直来到花前,内功的深厚,也算难得的了!”分了两瓣天山雪莲,塞入他的口中,过了片刻,这白衣喇嘛条然醒转,跳起身来,用藏话大声骂道:“哼,你用的是什么妖法?”劈面就是一拳,桂华生一掌拨开了,只觉对方的拳力沉重异常,正待说话,那白衣喇嘛,这时已看清楚了桂华生乃是个汉人,大为诧异,第二拳打到中途,候的收回,问道:“咦,你是谁?”
李军辉 - 2008-4-11 19:01:00
第二章 藏身冰谷遇奇人
桂华生一笑说道:“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未醒来呢。你是谁?”那白衣喇嘛发觉了口中的两瓣莲瓣,再看一看这蓝、白、红三色相间的奇花,失声说道:“咦,原来这是阿修罗花,我一向只从佛典之中知有此花,不想在这儿见到。你是谁,怎的有这样神通?居然能把我救醒?”桂华生道:“我不过是个普通的汉人,碰巧带有能解百毒的天山雪莲,碰巧将你救醒,算不了什么!这个什么阿修罗花为什么如此今你惊奇?”那白衣喇嘛道:“阿修罗是焚语中魔鬼的意思,所以又名魔鬼花。《佛国记》中所载,说阿修罗花开之时,人一嗅到这种花香,就像碰到了魔鬼一般,立刻给它迷醉了,果然不差。这花只有在极高的冰峰之上才有,如今他们移植此间,能为也真不小呢。咦,你端的是谁?你是不是他们的人?”
桂华生道:“他们是谁?你又是谁?”那白衣喇嘛诧道:“你不知道他们是谁?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桂华生道:“我就是想来探这魔鬼城中的秘密。”那白衣喇嘛喃喃说道:
“魔鬼城?魔鬼城?”桂华生道:“不错。藏人们是叫这里做魔鬼城。”那白衣喇嘛笑道:
“魔鬼城中魔鬼花,怪不得此中有群魔乱舞了。如此说来,你当真不是他们的人了?既然不是,你快快下山去吧!”桂华生摇了摇头,那白衣喇嘛庄容说道:“你若不走,只怕你救得了我,我却救不了你呢。快走!”
佳华生见他郑重相劝,微笑说道:“好,等一下我就悄悄溜走。”这时天边飞来了一片黑云,掩盖了一钓眉月。山风又呼呼的台起来,那白衣喇嘛疾奔上山,桂华生也趁着夜色如墨,偷偷的跟在它的后面。
待得乌云散开,那白衣喇嘛已不见了。桂华生借石障形,偷偷一看,原来已到了白搭前面。这白搭形式奇特,下面是座方形的庙宇,庙宇中有一座顶上造了一个圆亭的高塔,塔的下层,四边外壁上塑有两只眼睛,眼睛上还有两道弯弯的眉毛,眼下面有一种似乎用来象徵鼻子的东西,形如“?”,这种奇异的建形式,不但桂华生走南闯北,从所未睹,即在书本上也未曾见过。
那两幢闪闪发光的建就在白搭之旁,白搭前有两个黑衣武士面对着面,各自开步向对方走去,碰头之时,一个立正,向后转身,背向而走,各自走到庙的一端,又再转身相向而走,周而复始,为状甚是滑稽。
桂华生轻功超卓,趁着他们转身的时,一个“白雁冲天”,已从他们的头顶飞过,落在那座睁明榴亮的建侧面,伸手一摸,但觉触手冰冷,原来的这座房屋,竟是坚冰所造。
另一座房屋没有这样冰冷,舐舐指头,却有咸味,原来这一座是晶监造的。桂华生暗自笑道:“魔鬼城果然名下无虚,地方、房屋、人物,样样都是古怪透顶。”
探头一望,那两个守卫庙门的武士正各自走到一端,末普转身,桂华生飞身一掠,端如一叶飞坠,落处无声。待得那两个武士转过身来,他已飞上了白搭的第一层,隐身在殿角飞檐之内,偷偷的从庙顶一片透光的琉璃瓦向下窥探。
但见庙里供着一尊数丈高的巨大佛像,一个鹰鼻深目、长发披肩,穿一件缀以明珠的大红袍子,相貌甚是威严的中年汉子,站在佛像的中间,两旁有一列僧侣一列武士,这时正有三个官吏装束的藏人向他行礼。
只听得一个黑袍僧侣唱名说道:“萨迦藩王使者,弄赞藩王使者,亚东藩王使者谒见王子。”桂华生心中一动,想道:“原来这人就是王子,看他相貌装束,分明不是藏人,这是那里来的王子?”
这僧侣和王子的西藏话都说得相当流利,但听得那王子说道:“我不望酬报,一心扶助你们三家藩王做西藏鼎足而立的霸主,只要你们好好待我派来的人,我将来还要派兵来助你们,你们的藩王都明白了吗?”那三个藏官依次说道:“明白啦,我们特来与王子定盟。”
那王子哈哈大笑,首座僧侣走了出来,捧着一个盛满血酒的骼体头,恭恭敬敬的递给王王子将储体头高举,大声说道:“基荣基里达布嘉时?”这句藏话的意思是:“沾饮阁下剩酒,引以为荣,阁下俯允否?”桂华生怔了一怔,这藏话他听得明白,却不知道其中含义。萨迦藩王的使者首先喝了一口,那王子接回骼体头酒器,也喝了一口,依次递给弄赞和亚东的藩王使者,都是这样。仪式完成之后,那王子哈哈笑道:“从今之后,咱们都是一家。我先派人给你们训练军队。”桂华生恍然大悟,原来这仪式正等如中国的歌血定盟。王子的那句话是客先让主的礼节。
那三个藩王使者喝了血酒,鱼贯退下。待了一会,两旁的僧侣高声唱道:“法王使者到!”王子满面笑容,亲自走上去迎接,来的正是那黑衣武士带引来的那两个白衣喇嘛。看来王子对这两人的重视远在那三个藩王使者之上。
王子弯了弯腰,向他们还了一礼,说道:“法王法体安康?”那两个白衣喇嘛恭身说道:“我佛保佑,托庇平安。”王子道:“这些年来,法王远离圣地,我心甚是不安,是以愿充护法,迎接法王回藏,区区之意,不知法王明白了么?”
为首的那个白衣喇嘛答道:“仰仗王子大力,护持圣法,法王欣悦何似,特遣弟子甫来向王子敬致谢意,并即定盟。”桂华生吃了一惊,心中想道:“百馀年来,西藏各教派纷争,曾引起好几次干戈,若然在青海的白教,也要打回西藏,岂不更要掀起滔天的风浪。”
只听得那王子哈哈大笑,又举起了储体酒器,高声说道:“基荣基里,达布嘉时!”为首的那个白衣喇嘛接过酒器,正在俯腰喝酒,尚未沾唇,忽听得两旁的僧侣武士大发一声喊,那王子高声喝道:“来者何人?擅闯圣庙!”
桂华生定睛一看,来的正是那个被自己救醒的白衣喇嘛,只见他一口匹举九环锡杖,大声叫道:“白教法王座下护法使者麦士迦南!”
此言一出,两旁的僧侣武士都现出惊诧的神色,那王子眉头一皱,说道:“法王使者,现在此间,你是何人,竟敢假冒?”那自称是法王护法使者的白衣喇嘛,将九环锡杖迎风一汤,杖头的两串金珠哗琅琅作响,仰头一笑,脖子上悬挂着的一尊金色佛像闪闪发光,朗声说道:“法器在此,岂容假冒?”
先来的那两个白衣喇嘛十分惊诧,说道:“怎么法王又将你派来?”原来这两个白衣喇嘛乃是法王的心腹,这次前来魔鬼城与王子定盟,事情极为秘密,教中只是有限几人知道。
这麦士迦南在白教中辈份甚低,职位也并不是护法使者,按说他不应知道这件事情,更轮不到他做使者,但他手持约九环锡杖,和那尊金色佛像,却的确是教中的法器。
王子见他们这付神气,料想其中必有蹊跷,眼珠一转,强笑说道:“好,法王加派使者,足见郑重此事,你也来参加订盟吧。基荣基里,达布嘉时!”
麦士迦南双眼一翻,毫不客气的就从同伴手中抢过那骼体酒器,忽地横掌一击,将那骰体头劈得粉碎,血酒溅了一地,大声说道:“订什么盟?法王有命,叫你们二人速赶回去,切不可沾惹邪魔歪道!”
先来的那两个白衣喇嘛勃然变色,一个喝道:“法王当真有这说话?”另一个唱道:
“法王圣谕现在我手中,你好大胆,乱传法旨!”麦士迦南道:“你传的是那个法王的法旨?”那白衣喇嘛斥道:“还能有几个法王?我传的是灌顶国师转轮法王第十五世的法旨!”麦士迦南朗声靓道:“第十五世法王早已禅位,我传的是灌顶国师转轮法王第十六世的法旨!”
在西藏的红、黄、白三派喇嘛之中,柢有白教法王可以惮位,但第十五世法王正在盛年,雄心勃勃,断无禅位之理,那两个白衣喇嘛呆了一呆,齐声喝道:“好呼,原来是你们这班叛教邪魔,纂夺了当今法王的大位。王子,这个使者是假的!”
麦士迦南喝道:“你这两个才是假的!”那王子当然是站在先来的那两个白衣喇嘛这边,冷冷笑道:“不问可知,真伪立辨,法王的使者那有在这圣庙之中捣乱的道理。”把手一挥,那两个白衣喇嘛和带引他们甫来的那个黑衣武士立刻扑了上去。
只听得咄咄两声,那两个白衣喇嘛已被麦士迦南用重手法打晕地上。那黑衣武士一声怪啸,拔出了一柄精光闪闪的月牙弯刀,别的一刀,便向麦士迦南的颈项勾下,麦士迦南将九环锡杖一挑,叮当一声,杖头给月牙弯刀勾了一下,溅出了一溜火花,麦士迦南回杖一拍,锡杖和刀锋都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那黑衣武士删的将刀制回,刀光一转,又取中盘,麦士迦南将锡杖展开,宛如一条扎龙,凌空飞舞,那黑衣武士也把月牙弯刀舞得霍霍生风,劈、刺、勾、研,每次刀杖相交,都发出呼当音响!
桂华生心道:“这黑衣武士的月牙弯刀,式样特别,但论到武功,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异之处。到是这个麦士迦南的杖法,刚猛凌厉,劲道十足,却大可以与中土的伏魔杖法一较雌雄。”
果然不过片刻,但见麦士迦南一声大喝,锡杖一挥,便将那个黑衣武士的月牙弯刀打得脱手飞出。
那王子“哼”了一声,咕咕噜噜的说了几句,却并不是藏话,站在第一例前首的一个番僧赤手空拳的走了出来,用藏话喊道:“把这锡杖给我放下!”
麦士迦南大怒喝道:“有本事的你便来取!”锡杖一个盘旋,舞起了一道圆圈,将那黄衣番憎都围在如山的杖影之中。
那番憎冷冷一笑,双掌一圈一副,竟然把麦士迦南的锡杖引出外门,登时脚踏中宫,反掌便劈麦士迦南的手腕。佳华生暗暗惊异,心道:“闻说天竺武功自成一派,少林派的始租达摩租师便是天竺(印度)来的,天竺、西藏、尼泊尔等地疆土相邻,武功流派彼此影响。
看来这黄衣番憎的掌法和中国的内家掌法各有擅场,那粘连两款与太极手法也有点相似,可见中外武功虽异,武学的道理却大致可以相通。以内功而论,这黄衣番僧的功力在中国也可以到第一流的境界了。”
麦士迦南的杖法阳刚,黄衣番僧的掌力阴柔,恰是外家高手和内家高手的比拚,斗了半个时辰,强弱形势渐渐分了出来,但见麦士迦南汗如雨下,九环锡杖的力道减弱,出手招数每每为敌所制,力不从心。
桂华生暗叫不妙,但见那黄衣番僧双掌一圈,招数与武当派的“怀中抱月”有些相似,一圈一带,条的就将麦士迦南的杖头抓住!
这一下连桂华生也以为麦士迦南的九环锡杖要被他夺出手了,那知麦士迦南锡杖一抖,陡然间几点金光电射而出,原来他杖头所缀约两串金珠,并非饰物,而是暗器。
那黄衣番僧猝不及防,急忙松手,却被一颗金珠打中了眼睛,登时掩目大叫,王子大怒,把手一挥,两旁的憎侣武士纷纷涌上,麦士迦南将九环锡杖泼风一舞,数十颗金珠都射了出来,但众武士与僧侣已有防备,其中不乏高手,只伤了有限的几人,麦士迦南却吃了两刀,肩头上又摧了那黄衣番憎的一掌。那黄衣番僧给他打瞎一目,愤怒之极,不愿疼痛,穷追猛打!
麦士迦南也算机灵,一下子把那两串金珠都发出来,虽然不能退敌,他却趁此时机飞奔出庙,可是那黄衣番僧怎肯放过他,和另外两个僧人跟着也追出庙门。
那黄衣番憎身法好俊,只见他凌空一跃,在半空中一个转身,蒲扇般的大手已抓到了麦士迦南的背心,麦士迦南也好生了得,一觉脑后风生,霍地便是反手一枚,只听得“吸哟”一声,那黄衣番憎头上脚下,一个倒栽葱便跌下来。麦士迦南怔了一怔,心道:“我的法杖还末触及它的身子,怎的他使跌倒了,难道当真是有佛力暗助我么?”心念方动,只听得又是两声尖叫,另外的两个憎人也跌倒了!
这几下子快如电光石火,追出来的一大群僧侣武士谁都没有看清楚这三个憎人是怎么样给打倒的。猛听得一声大喝,呼呼风响,麦士迦南眼睛一花,俨如两朵红云掠空而至,定睛一瞧,只见那王子和另一个红衣番僧已凉到跟前,麦士迦南大吃一惊,知道这些憎侣乃是以架装的颜色分别尊卑,红衣僧人位属至尊,怪不得武功这么了得,而那王子居然也有如此身手,更是大大出他意料之外。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红衣番僧架装一展,“咄”的将麦士迦南摔了一个肋斗,那王子喝道:“先把九环锡杖给我留下!”手腕一翻立即抓住杖上的金环,忽地里又是嗤嗤两声,那王子一声大叫,似乎是受了点伤,然而仍是把麦士迦南约九环锡杖夺到手中。那红衣番僧架装一扬,跟踪疾至,霍地便是当胸一掌!
麦士迦南正被红衣番憎的掌风震得头晕目眩,陡然间忽觉身子一轻,竟似腾云驾雾般给人提了上去。原来是佳华生出手相助,先前那三个僧人都是给他用碎瓦打倒的。
那王子哇哇大叫,一纵身也跳上塔来,桂华生见他给打中穴道,居然能踪高跃低,心中也好生奇异,不敢怠慢,一手抓起了麦士迦南,左掌转身拍出,那王子虽是勇猛无伦,却怎挡得桂华生的内家买力,只一掌便给震得倒下地来,那红衣番僧跟踪而至,一掌拍来,双掌相交,那红衣番僧也给震得摇摇蔽晃,鸯地一声怪啸,将那大红架装一抖,迎头便罩,桂华生一跃闪开,那红衣番僧跟踪急上,架装飞舞,疾卷而来,招数甚为怪异,桂华生虽是轻功绝顶,但背上了一个百多斤重的麦士迦南,腾挪闪展,到底不能随心所欲,险险给他的架装卷翻,两人在庙宇上动手,迅即追到了白搭的第二层。
只见那红衣番僧手按飞檐,陡然间身子拔空而起,先跳上了第三层,居高临下,大红架梁又似火云一般疾罩下来,就在这一瞬间,但见白光一闪,俨如长空电闪,刺穿了厚厚的层云,原来是桂华生拔出了家传的腾蛟宝剑,当年他的父亲桂仲明曾仗着这把腾蛟宝剑,打败过无数武林高手,赢得了“天山上剑”之一的名头,神物利器,端的是非同小可,加上桂华生的内家真力,饶是那红衣番僧功力深厚,也挡不住这穿云一剑,但见白光一闪之下,那大红架装已被刺穿了两个大洞。
红衣番僧抛了架装,一声怒吼,双掌齐扬,桂华生末清楚它的来历,不愿伤他,剑诀一顿,腾蛟宝剑在他面门一晃,引开了他的眼押,红衣番僧双掌扑空,失了重心,被桂华生倒转剑柄,在胸口轻轻一点,登时纵三层高的塔顶跌了下来,桂华生纵声长笑,背起了麦士迦南,闪电般的转到丁白塔背面,跳下地来,立刻向山头疾跑。
山上云海迷茫,雪峰轰立,雪月交辉,晚间的景象更显得奇丽无畴。桂华生背着麦士迦南,跑了好一会子,渐渐觉得有点气喘,俯腰一望,脚下“魔鬼城”在云气弥漫之下只看得见一个尖尖的白搭顶了。抬头一望,雪峰高插云霄,看不见顶,自己站立之处,仅仅是在山腰,却已有点“高处不胜寒”之感了。
桂华生见麦士迦南还是昏迷末醒,抚他脉息,脉息甚粗,既不像是受了内伤,也不像是给人点了穴道,心中甚是奇怪,再走了一会,忽觉冷风之中,有一股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向前一看,前面是一个两峰之间的盆地,有一股喷泉正在嘶嘶喷水,灼热的水花被风吹散,在月光下形成一团团白色的花环,喷泉所在,地气较热,在冰岩之下,居然盛开着许多不知名字的花朵,端的有如童话中的世界一般。桂华生心道:“他们踪是追来,也得费一些时候才能追到这里,我正好在这山谷中歇息一会。”
桂华生走到喷泉旁边,将麦士迦南放了下来,仔细审视,竟不知他是受了何伤,竟至昏迷不醒。将天山雪莲放近他的鼻观,亦不见效,显然又不是中了什么毒了。桂华生无法,只好将真力凝聚掌心,在他脊骨“天枢穴”的周围,轻轻揉搓,给他推血过宫,这“天枢穴”乃是经脉的总纲,桂华生运用了“达摩真经”中最上乘的解穴功夫,按说若是他被点了穴道的话,不论是点了那一处穴道,都可以解开,果然过了一阵,麦士迦南便悠悠醒转,大声叫道:“呵,原来是你救我,赶快给我疏通闭血的经络。”只见他挣扎了好一会子,仍是不能动弹。
桂华生道:“什么闭血的经络,在什么部位?”麦士迦南也懂得一点中国的武学,说道:“这就像你们内家的点穴呀,我晓得什么部位,还用你解吗?”桂华生家学渊源,师友辈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角色,他对咎家各派的点穴手法无不熟悉,可就是不懂这种异域的点穴功夫。
麦士迦南道:“你学过子午流闭血法吗?”桂华生摇了摇头,仔细问他,原来这是从欧洲传到阿刺伯国家,再从阿刺伯国家传到印度、尼泊尔诸国,再采纳了印度瑜咖术的“闭气诀”,所创出来的一种类似中国点穴的功夫,麦士迦南从现任法王那儿知道有这种功夫,那是按着时辰,将人体某一个部位的气血阻滞,使其不能自然运行的功夫,本来这种功夫远远不及中国点穴法的深奥神奇,可是桂华生不懂这种功夫,而麦士迦南也略解皮毛,无法教给桂华生知道。
桂华生小心翼翼的试着用各种上乘的解穴手法给他解穴,却是丝毫无效,反而弄得他频频呼痛,桂华生搓搓双手,苦笑说道:“没办法啦!”话未说完,忽听得“咄睫”一声,一粒石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掷来,麦士迦南突然大叫一声,纵身跃起,桂华生大吃一惊,正想跳出去看,却被麦士迦南一把拉着,叫道:“你原来是懂得的,却故意骗我,拿我着急!”原来这粒石子正是乘着麦士迦南挣扎着转身之际打来,麦士迦南根本没有瞧见,只觉好似桂华生的指头触着它的腰部某一个方位一般。
桂华生驾奇更甚,跳上冰山石,但见树梢风动,野花飘落,山上云气弥漫,好像蒙上一层薄雾冰销,那里有人的影于?桂华生心中想道:“这人掷石解穴,大是不凡:这份轻功,更是无人能及,想不到在这穷荒异域,果然碰到异人!”
麦士迦南道:“喂,你瞧什么?是不是有追兵来?”桂华生摇了摇头,跃下冰岩,双方通了名姓,桂华生笑道:“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他们是什么人?”麦士迦南道:“那王子是尼泊尔的王子,那些人是他带来的僧侣和武士。”
桂华生吃了一惊,叫道:“这王子野心不小!”麦士迦南道:“不错。但听说这王子并不是尼泊尔国王的太子,柢是它的侄儿。尼泊尔国王膝下无儿,他想继承王位,所以培植了一批党羽,从阿刺伯诸国甚至从欧洲请了许多武士来。印度婆罗教的一些高手也做了他的宾客,他为了巩固它的地位,很想立功国外,先把西藏灭了,做他的属国。”桂华生“阿呀”一声,说道:“怪不得他选择这个神秘的地方做他的巢穴。”麦士迦南道:“这个魔鬼城据说本来是个古城,后来地形变化,前有沙漠,后有冰山,古城也已风化道尽。这里的土人每晚听到风中怪声,更不敢进去探险,大家都说这个是魔鬼城了。尼泊尔王子在这废城的遗址上建房屋庙宇和白搭,经营了几年,可叹满清的驻藏大臣一点也不知道。”
桂华生道:“他联络那几个藩王,还想唆使你们白教法王打回西藏,这正好给他浑水摸鱼的机会。”麦士迦南道:“我们现任的法王可不上他这个当。”
经麦士迦南说明,桂华生这才知道,原来在白教喇嘛之中,也分为两派,前任法王是旧派,主张用武力打回西藏,所以不惜与尼泊尔王子勾结。现代法王本是掌管典籍经文的法师,在教中地位,仅次于前任法王,他从秘籍之中通悟了密宗的武功,并通晓梵文和尼泊尔语言,又曾到过印度的圣地礼佛,在白教之中以学问渊博着称,很得一些人拥护。他的主张和前任法王不同,主张和现在西藏掌权的黄教谈和,被称为新派。这次前任法王勾结尼泊尔王子的事情漏出来,两派冲突,拥护新派的十居八九,终于在前任法王派出了那两个使者的第二天,就将他废了。
桂华生听说白教喇嘛中有这样的人材,甚为向往,说道:“你有什么要我效劳的地方,我定当尽力。”麦士迦南叹口气道:“我这次奉法王遣派,虽幸不辱使命,阻止了他们签订盟约,但失了法杖,终是奇耻大辱,我须得立即回去报告法王。请你代我做一件事情,到拉萨去见达赖活佛,报告他你今晚的所见所闻,并代为转达我教法王的心意。”桂华生道:
“听说达赖和班惮这两位活佛并不是寻常人所易见的。”麦士迦南除下了身上所带的那尊金佛,交给他道:“你拿这个作为信物。以你的武功,自可悄悄的造人布达拉宫。”
桂华生接过金佛,抬头一望,忽见南北两边的山头,都出现了黑衣人的影子,桂华生笑道“尼泊尔王子派来的追兵,终于找到这儿来了!”
李军辉 - 2008-4-11 19:01:00
第三章 魔鬼城中闻玉笛
话声末了,忽听得轰轰隆隆之声响彻山谷,原来尼泊尔王子派来的那几个武士也已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将一块块大石推下来。桂华生怒道:“好狠毒的手段!”拉起了麦士迦南跳跃闪避,有几块石头滚到了喷泉的旁边,好在没有碰到他们。有一个黑夜武士走下山坡,大约是想觑准他们再抛大石,桂华生冷笑道:“好,叫你也我一颗石头!”抬起一粒石子,双指一弹,疾飞而上,那黑衣武士做梦也想不到桂华生竟有这样的弹指神通,居然能把石子弹上数十丈高的冰岸,登时给打中了穴道,应声而倒!
其他的武士那还敢再下来,只是不断的从山峰上抛滚巨石,忽然间,山谷里响起巨大的雷声,万山回应,震耳欲聋,麦士迦南叫道:“不好,若是他们再滚石头,就要引起雪崩啦!”但见磨盘大的雪块从悬岩上演塌而下,声势极为惊人!要知道这些高山,山岭积雪,常沿着山坡向下滚动,尤其是在西藏的冰峰,要潜伏着无数冰崩和雪崩的“槽印”,若然遇到强风或地震,千百吨重的冰岩和雪块也会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泻下来!任是天大神通的英雄好汉,也会被雪活埋,这几个武士虽然没有能力造成一吹地震,但大石源源滚下,震动冰层积雪,时间一长,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那也就极有可能引起一次巨大的雪崩w在这样情形之下,桂华生其势不能在石头雪块飞舞之下冲上去和他们拚命,只好施展腾挪闪展的上乘轻劫在满山飞滚的雪块之中闪避,一方面又要照顾麦士迦南,饶是他武功卓绝,也自手忙脚乱,而且雪块越落越多,越滚越大,他们的处境也越来越惊险了日眼见冰雪石头滚之不已,震得山谷轰鸣,冰峰也好像要震抖起来了,忽然间听得一片极柔和的笛声从风中远远传来,那闷雷也似的雪块轰鸣,竟是压它不住!
桂华生这一惊非同小可,不但惊奇于吹笛者的深厚内功,而且惊奇于所吹的曲调。那笛声柔和悦耳,好转极了,端的有如“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吹的竟是江南曲调。这几年来桂华生都在边疆之地奔驰,所见所闻,无非是草原大漠,朔风胡筋,那里听过这样悦耳的玉笛风声!
过了片刻,那笛声一变,从江南情韵一变而为幽燕之声,恍如“银瓶乍破水浆裂,铁骑突出刀枪鸣!”慨当以慷,今人血脉赀张,精神勃振,桂华生愈听愈奇:在这冰山荒谷之间,那里来的妙解音律的中川女子?
然而还有更奇怪的事情按着发生,那笛声一发,从山上滚下的石头雪块就渐渐少了,待到吹了两关,忽听得山上的武士发出惊叫之声,霎然间静了下来,再没有一块石头向下滚落!再过片刻,只听得从“魔鬼城”中传来了“当当”的钟声,麦士迦南叫道:“这是他们石人回去的警钟。”果然见那几个武士转身飞跑,而且山头上的哨声此起彼落,一听就知道是他们招呼同伴回去的讯号。
过了片刻,人散风停,山谷里又复归于静寂。麦士迦南喃喃说道:“这真奇怪极了,他们为什么害怕这个笛声?”歇了一歇,深深吸了口气,往下续道:“我在路上也普听过一次这个笛声。那时我已发现有两个装束古怪的僧人跟踪我,我正想揭破他们,同他们邀斗,草原士忽然响起笛声,不过没有今天吹得这么长久,那两个僧人一听到笛声就赶忙逃走了。你刚才看到没有?笛声一起,山上的那些武士也就不敢再滚石头了呢!”桂华生游侠四方,所见所闻的奇人异事不知多少,却是从无一件有今晚这样的离奇古怪,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了一想,说道:“他们既然害怕这个笛声,魔鬼城中也响起了警钟,你正好趁这时机逃下山去。”麦士迦南道:“你呢?”桂华生微微一笑,道:“我还想再探一探魔鬼城,也希望能有机缘见见这位吹笛的人物!”麦士迦南向桂华生郑重道谢,并将谒见达赖活佛转达白教法王心意的事情再一次拜托,然后道别下山。
桂华生施展轻功,再赶回“圣庙”.但见庙门紧闭,守卫的武士也不见了。桂华生跳上白塔的第一层,仍然用刚才的办法,隐身在殿角飞檐之内,偷偷的从庙顶一片透光的琉璃瓦向下窥探。
但见那王子双眉紧磨,正在和一班僧侣武士说话,看样子是在商议甚么事情,他们用尼泊尔话交谈,桂华生一句也听不懂,但从他们那紧张的神色看来,自是和今晚的笛声有关了。
过了一会,忽听得有三声哨声,一长二短,按着是三下铁环碰门的声音,也是一长二短,王子双眉一展,用低沉急促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庙门候的打开,只见一个黑夜武士将一个身材高大的红衣喇嘛带了进来。
这红衣喇嘛看来已有六十多岁,额角也起了皱纹,但满面红光,精神健锲,一进来就哈哈大笑,用藏话说道:“王子宠召,本应早日前来拜谒,怎奈有些事情,是以来迟,远望恕罪。”那王子亲自出迎,执礼甚恭,用藏话先行问好,然后说道:“得藏灵上人惠临,实乃敞国之福,不知上人可肯屈驾,到敝国屈就第一国师么?”
桂华生吃了一惊,他父亲桂仲明生前,足迹遍历蒙藏,曾与他说过,西藏红教有一个藏灵上人,精通密宗的奇妙武功,内外功夫俱臻绝顶,天山女侠,也是名列天山上剑之一的易兰珠在漫游西藏时,普和他较量武功,也要打了一百招开外才将他打败。尼激尔王子今晚接连够了西藏三个藩王的使者,青海白教法王的使者,又约了这位红教喇嘛中的第一高手前来,图谋西藏的野心确是不容忽视。
藏灵上人合什说道:“现在黄教掌权,敝教在西藏虽然不得其道而行,但究不便远离乡土。”尼泊尔王子说道:“敝国还没有选定白教,上人若肯屈任国师,贵教正可在敝国推行,有何不可?而且将来也大有机会重回西藏。”藏灵上人想了一阵,忽地双目环扫,将两旁的僧侣武士都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掩藏不住的失望神情。
桂华生方自奇怪,只听得那藏灵上人说道:“这里面没有提摩达多?”尼泊尔王子道:
“咱们小国留不住他,他到麦加去了。”藏灵上人道:“印度的龙叶大师也没有来吗?”尼泊尔王子道:“龙叶大师前年到过敝国的京城加德满都,也许明年还会再来。”藏灵上人道:“我虽然僻处穷荒,孤陋寡闻,也普听说提摩达多是阿刺伯诸国中的第一高手,龙叶大师我在十多年前到德里进香时普有缘拜谒过他,他的武功确是可以称得上震世骇俗。想来这两人当可与天山的易老乞婆一较短长。”桂华生暗自好笑,易兰珠已死去七八年了,这藏灵上人却未知道,兀是念念不忘那一剑之仇。
那红衣番僧在尼泊尔的僧侣武士群中身份最尊,听得藏灵上人如此说法,分明是轻视他们的武功,颇感尴尬。尼泊尔王子道:“上人想见他们二人也并非难事,明年佛袒诞辰我在加德满都开无遮大会,他们两位必定会来。”“无遮”二字在梵文中的解释是“宽容无阻”之意,即圣贤道俗贵贱上下一律可以平等参与,这等无遮大会在佛门中是一件旷世盛事,在中国佛教史上也柢有梁武帝在同泰寺开过四部无遮大会,见于《南史》。桂华生听了,悻然心动,油然而起了去尼泊尔一观法会之心。
藏灵上人叹了口气说道:“我那里等得到明年?若是他们今日在此,我就可以借重他们之力,共取一件稀世之珍。”尼泊尔王子道:“什么稀世之珍?要到那儿去取?”藏灵上人笑道:“就在此山之中!我费了几十年心血,才知道一点端倪,到底是否如我所料,目前还不敢说。”尼泊尔见他不肯透露这件稀世之珍是什么东西,甚是纳闷,问道:“上人既然等了几十年,也不必争此一刻。不如先到敝国,待邀请了提摩达多、龙叶上人然后再来吧。”
藏灵上人摇头道:“不然,不然。我实对王子说吧,我今次上山一来固是王子之邀,二来也是为了这件稀世的宝物!我一到此山便发现有些不对,似乎是有了武功极高明的异人也到了此山,只怕他们也是为了这件宝物而来的。”尼泊尔王子急忙问道:“上人发现了什么不对?”藏灵上人道:“你们刚才可有听到笛声么?”王子道:“怎么?”藏灵上人道:“吹笛之人就是内功甚有火候的人,王子帐下,不乏高明之士,难道听不出来么?”尼泊尔王子起初一惊,继而笑道:“这人定不是为了宝物而来,我到担心她是我的对头!”藏灵上人道:“不管如何,这宝物我总不能让别人先发现了。我纵是冒了大险,今晚也定要将它取得。王子,咱们不如想个两全其美之法,你先助我取那宝物,我再助你除去那厉害的对头。
你不要担心,这件宝物一到手中,我就可以无敌放天下!”
尼泊尔王子半倍半疑,问道:“如何相助?”藏灵上人道:“你选一队武士给我,由我指挥。”说话之时,又打量了两旁的僧侣武士一遍,眼中充满惋惜的神情,从神情中不难猜到它的心事,那是惋惜此中没有高手,但为了急于要取那件稀世之珍,不得已而思其次,只好去冒一冒险了。
尼泊尔王子眉头略皱,与那红衣番僧商量了一阵,选出了八名带刀武士。
尼泊尔的武士们素以勇武着称,他们人人都有一把利刃,叫做“戈克利刀”,乃如新月,弯成弧形,不但美观,而且锋利之极,足与缅刀矮刀比美。藏灵上人眉端稍展,自言自语道:“好坏且试它一试。”带了这八名武士,使出庙门。
桂华生心中七上八落,暗自想通:“他找的是什么宝贝,得之可以天下无敌?”好奇之心大起,颇想暗暗跟踪这个藏灵上人,看他究竟到那儿掘宝。但转念一想:“看今晚这个情形,那位的吹笛异人只怕就要来了,如若失之交臂,那可是终生遗憾!”相比之下,无价之宝易求,绝世高人难遇,心念遂决,终于还是留下。
藏灵上人去后,王子僧侣武士们又吱吱喳喳的讲回尼泊尔话,看来似是商议一件重大的事情。桂华生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心中发闷。过了好一会子,忽见庙中诸人坤色紧张,桂华生也自心跳不已,但听得风迭笛声,音细而清,假若游丝枭空,若断若续,过了片刻,笛声自远而近,声音也渐渐了亮,曲调高雅,仙乐风飘,是那样的美妙柔和,今人俗尘尽涤,与庙中的暗藏杀气,恰恰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氛!
转瞬间笛声到了门前,条然而止,外面响起了铁环扣门的声音。
僧侣武士们都襟不作声,每个人都把眼睛望着王子,尼泊尔王子取出了一个面具,罩在面上,跟着每个人都这样做,面具是皮草做的,罩过耳后,只露出一对眼睛和嘴唇部位的一条裂缝,样子甚是滑稽。
桂华生心中一动,想道:“莫非这个人是他们认识的,他们怕被认出了庐山真相?”但觉这里的事情越来越诡秘了!
扣门的声音响到了第十三下,王子把手一挥,铁门骤的打开,这霎那间,桂华生运气也透不过来!
但见进来的是一个白衣少女,脸如新月,秀发垂肩,修短合度,肤色如指,浅昼双眉,眼珠微碧,炯娜刚健,兼而有之!看她的形貌体态,似乎是个异国女郎,有几分似藏人,也有几分似汉女,但桂华生不论在汉人藏人之中,都还未普见过这样姿容绝色的女子!
桂华生真的有点不敢相信,这样一位异国美人,竟然能吹出中国的江南曲调!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只见那白衣少女樱唇微启,莺声坜坜的说了几句话,桂华生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也觉悦耳非常,就像她所坎的笛声一样,今人心神欲醉。
庙中诸人都襟不作声,忽然间,那少女微微一笑,竟然用汉语说道:“额尔都王子,你不敢和我见面,大约也知道你在这里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吧?好,我为了保存你的颜面,不在众之前责你,你立即给我回国,今晚之事,我也不向任何人提起!”
这少女竟然会说汉语,已是一奇,而且说的还是地道的北京话,虽然不大流畅,但咬音审字,甚是准确!而且听他语气,那尼泊尔王子也是懂得汉语的!
桂华生这个疑团直到他后来到了尼泊尔之后方才打破。原来尼泊尔自有历史以来,即与中国友好来往。远在中国的晋朝,法显和尚就普访问过尼泊尔,以后唐代高僧玄装也曾到此访问,不久,唐朝就和尼泊尔互派使节。元朝时,尼泊尔曹派建、塑造艺匠等八十多人到中国,首领阿尼哥还在元朝住过光禄大夫、大司徒之职,此后中尼两国来往仍络绎不绝。故此在尼泊尔的上层杜会之中,无不以会写汉文,会讲汉语(主要即是北京话)为荣,尤其是皇室子弟,更是自小就有通晓汉学的鸿儒伴读。这白衣少女用汉语和尼泊尔王于交谈,用意自然是要瞒过其他人众。
可是那尼泊尔王子仍然不发一言,白衣少女手持玉笛,轻轻划了一道圆弧,说道:“额尔都,我已给你留下一条退路,你再不听善言,那可是自取其辱了!”说话之时,缓缓走进那两行僧侣武士之中,妙目流盼,似乎是要在这些人中,认出尼泊尔王子!就在她将要走到那尊大佛像前面的时候,一个红衣僧人徒然发难,架装一抖,俟的向白衣少女当头罩下!
这红衣僧人虽然也是蒙了面具,但桂华生却认得出他正是那个曾和自己交过手的红衣番僧,突然见他在白衣少女背后偷袭,架梁一展,势挟风雷,宛如一片火云,凌空压下,也不禁吃了一惊。岂知这红衣番憎出手虽快,那白衣少女竟似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出手比他更快,头也不回,反手一指,玉笛一挑,那一片架装抖起的人云,竟然给他一支小小的玉笛挑开,说时迟,那时快,地飞身一转,刷、刷、刷连进三招,手中玉笛,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竟然是一派凌厉的剑术招数!
就在这一瞬间,庙中的武士也一齐出手,只听得呜呜怪啸,满屋刀光,在她背后和雨测的僧侣和武士,各把随身的佩刀飞出,桂华生暗叫不妙,他知道这红衣番僧功力不弱,只怕白衣少女难以同时应付那十几把飞刀,不暇思量,就抓了一片屋瓦,捏成了无数碎片打去。
桂华生的暗器功夫本来也是上上之选,怎奈他倒悬在庙顶的飞檐之内,只腾得出一只手臂发力,碎瓦用“倒酒金钱”的手法发出,虽然也打落了五六把飞刀,还是有五六把飞刀飞到了白衣少女的背后。
那白衣少女忽地一声长笑,玉笛一挑,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手法,举手之间,就把那红衣番僧的架装挑了过来,玉笛一旋,如臂使指,架装反展,将那五六把飞刀,全都卷了。这般奇妙的收暗器手法,连桂华生也是大出意料,不禁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中想道:
“早知她有如此功夫,何必我来多事?”
那红衣番憎失了架装,惊惶失措,想避开时,那避得了?只见那白衣少女五笛一扬,疾如掣电,若然声响,玉笛划处,竟把红衣番僧那厚厚的皮革面具划破,这一下绝招,更今桂华生心折,想那玉笛乃是一件光滑的圆形乐器,但被那少女运用起来,竟然能够像锋利的刀剑一样,把皮革面具划穿,而且又不伤及敌人皮肉,这手功夫,桂华生自问也末必能够!
那红衣番憎被划破面具,登时呆若木鸡,正在围攻的僧侣武士也无不骇然失色,那白衣少女却并不趁势进招,但见她玉笛一横,一双明如秋水般的眼睛,从右圭在的自两旁僧侣武士的脸上缓缓的扫过,说也奇怪,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武士被她的眼光一扫,个个襟若寒蝉,大殿里静寂无声,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那白衣少女眼光射到了红衣番憎的面上,缓缓说道:“道圣国师,你不在加德满都,却到西藏来作护法么?”那红衣番憎一声不响,摔下面具,立刻走出庙门。
尼泊尔武士们发一声喊,有好几个人跟着那红衣番僧便跑,人群中不知是谁射出了一支响箭,有好几个武士纶刀又土,看来这几个人乃是王子的心腹,虽然明知不敌,仍然鼓噪而前。
白衣少女摇头一叹,冷冷说道:“额尔都王子,你再不听我的劝告,那就休怪我将你的面皮也戮穿了!”挥动玉笛,但见碧光荣莹,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几个照面,将那几个武士的月牙弯刀全都打飞,玉笛东指西划,每指一下,便是“上”的一声,霎时间,已有五六个武士的皮罩面具被她戮破!
白衣少女纵声长笑,士笛一停,庙中的僧侣武士潮水般的向外面涌出去,不消片刻,空旷的大殿就只扩下了她一个人!桂华生抚掌赞道:“玉笛风声,摹魔敛迹,善哉,善哉!”
白衣少女道:“多承高明相助,请来相见。”
桂华生走近那白衣少女,在佛殿的琉璃灯下,看得更真切,也更觉得娇动人,呆了一呆,那白衣少女检枉一福,微微笑道:“小女子这厢有礼了。”樱唇启处,暗香袭人,桂华生心神一汤,急忙还礼。
两人相见,桂华生固然是意乱情迷,那少女也是又惊又喜,心中想道:“中华人物俊秀,果然不错。”不过她素性矜持,不致于像桂华生那样都从神色中表现出来。
桂华生定了定神,说道:“狂生无礼,敢问小姐芳名。”在中国的礼俗,同一位陌生少女请问姓名,那自是一件冒昧之事,好在这白衣少女并不拘泥中国的礼俗,落落大方的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我叫华玉。”桂华生怔了一怔,通:“这是中国人的名字。”白衣少女笑道:“是么?我虽然没有到过中国本土,对中国向往已久。听说你们汉人很宝贵玉石,在你们的书上也把它当作洁白坚贞的象徵,所以我取了这个名字。”桂华生道:“小姐对中国的东西真懂得不少。”那白衣少女道:“我学过几年汉文,要说懂得中国,那还差得远呢!先生高姓大名?”桂华生道:“我明桂华生。”那白衣少女又是格格一笑,道:
“听说你们中国,兄弟姐妹的名字中总有一个字是相同的,是不?”桂华生道:“不错,这是在中国家族中排定辈份的习惯。”白衣少女笑道:“你叫华生,我叫华玉,若是在中国,别人就要当我们是兄妹了。”桂华生又是心神一汤,但见她天真无邪,落落大方,那敢冒昧,也笑道:“不错,正是这样。可是我那有这份福气有你这样的妹子呢?”白衣少女笑道:“你今晚帮了我的大忙,看来你年纪也当比我大,好,你就做我的大哥哥,也不为过。”
李军辉 - 2008-4-11 19:02:00
第四章 寒冰窟里见奇珍
桂华生喜出望外,该道:“这我可不敢当。”白衣少女道:“佛门之中,世法平等。另皆兄弟,女皆姐妹。何况你我有这段奇逢,兄妹相称,有何不可。”桂华生道:“那么说,你是佛门弟子?”白衣少女道:“我们自古以来,都是以佛教治国,举国崇信,我自然也不例外。”桂华生稍微有点失望,小道:“原来按照她们的教义,异姓兄妹,亦属寻常。”但听她“大哥哥”三字叫得如此娇甜,心中极为舒畅。
只听得华玉问道:“大哥哥,你是满清皇帝派来的人吗?”桂华生道:“不是。”华王道:“那你为何肯冒此奇险,闯进魔鬼城中,来与他们作对?”桂华生道:“我是中国人,他们和中国作对,我自然也要与他们作对了。小妹子,你又为什么要与他们作对?”华王道:“因为我是尼泊尔人。”桂华生诧道:“那位额尔都王子不正是你们尼泊尔的王子么?”华玉道:“不错呀,正是为此,所以我才要赶他们回国。中尼世代交好,两国皆蒙其稿:若然妄动干戈,不但尼泊尔与西藏生灵涂炭,而且一旦兵连祸结,中国所受的灾害可能不大,只怕尼泊尔就要因此毁了。”
这一番话说得桂华生肃然起敬,心中想道:“她不但姿容绝世,眼光见识,更今人心折。”佩服之中,却又有无数疑团:尼泊尔王子为什么不敢露面见她?她为何远涉异国,单身到此?难道她早已知道王子的阴谋?那又是怎么知道的?她年纪轻轻,这身绝世的武功,又是从那里学来?初初相识,桂华生不便寻根究底,心中想道:“我总要慢慢探听出来。”
白衣少女璞嗤一笑,道:“大哥哥,你想什么?”桂华生道:“我想,我想……”白衣少女笑道:“你觉得我有点奇怪,是吗?”桂华生心思给他看破,面上一红,道:“是有点儿。”白衣少女道:“那么你单身一人到此,我也觉得你有点奇怪呀!”桂华生道:“我是男子,男子理当游学四方,增广见识。”白衣少女笑道:“女子与男子又有什么不同?男子理当游学四方,女子就不该增广见识吗?”
桂华生给他问住,心中更是佩服,那少女格格笑道:“你说要增广见识,日下就有一件足以增广见识的事情,你愿和我一同去开开眼界吗?”桂华生道:“你到什么地方,我都愿意陪你。”白衣少女忽地又具微微一笑,说道:“佛经上说:去住随缘,多欲多恼。咱们偶然相遇,出了此山,也就当分手。你不必多欲知道我的事情,我也不来问你。免得分手之后,彼此反增烦恼。”这番话探含佛家哲理,但在无情意之中又见有情意,有情意之中又似无情意,佳华生想起终须一别,不觉悯然。
白衣少女笑道:“好吧,咱们现在该动身了,再迟就恐赶不上了。”桂华生道:“什么事情?”白衣少女道:“我带你去寻觅一件稀世的奇珍!”桂华生心头一跳,叫道:“是不是藏灵上人也共寻觅的宝贝?”白衣少女道:“不错,咱们去看看他究竟有没有本事能够将这件稀世之珍从千丈冰窟之中发掘出来?”
桂华生惊异之极,但见白衣少女已展开绝顶轻功,直奔山顶。桂华生不敢怠慢,提一口气,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后面。走到天明时份,已经可以看到积雪覆盖峰韵的了。
白衣少女回胖一笑,柔声说道:“大哥哥,你累吗?”桂华生面热心跳,呼吸颇感困难,尴尬笑道:“有一点儿!”白衣少女缓下脚步,说道:“我也累了!好在这山还不算高,我来之时,经过喜马拉雅山,那才算高呢。我也曾试想攀登峰顶,那知刚上到珠穆朗马峰脚下的雪坡,就连气也透不过来了,只好赶下山。”桂华生看她面红上上的,艳若朝霞,如她不是故意替自己解嘲,说道:“邢么咱们可以歇一会吧?”白衣少女道:“咱们慢一些走,待到精押恢复,再赶一程。”
这时朝阳初出,从山顶倒挂下来的冰川,由于太阳光的折射和发射,整个冰层都变成浅蓝色的透明体,那些末普凝结的雪花,在阳光底下,泛出霞辉丽彩,奇妙得难以形容,白衣少女赞叹道:“真美,真美!可惜在中国的诗词里面,我却没有读过一首吟咏冰川的。”桂华生心道:“古代的诗人,只怕没有谁普到过西藏,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冰川的奇景,又怎写得出来?”眼光一瞥,见白衣少女笑脸如花,桂华生想了一想,说道:“吟咏冰川的话我也未曾见过,但有一首写山中雪景的到也与眼前的景致有些相似。”遥指雪花缓缓吟道:“春宫满空来,触处似花开,不知山里树,若个是真梅?”白衣少女拍手赞道:“好一个:若个是真梅?果然分办不出来。”
桂华生的母亲是江南第一才女冒院建(桂华生父母的故事见拙着《七剑下天山》。)桂华生幼承家学,对于经史、词章、音乐、图画、无不出色当行,与那白衣少女越谈越觉投机,彼此虽然不言,都有相见恨晚之感。
走了一阵,忽觉天气渐暖,转过一个山助,但觉眼睛一亮,在群峰环抱之中,竟是白茫茫的一片湖水,湖边绿草如茵,山顶上的飞瀑流泉,冲入湖中,那透明的泉水就像滚动着五光十色的珍珠,湖中浮冰片片,在阳光下将化未化,耀眼生撷。桂华生道:“藏人传说,念青唐古拉山之上,有一个天湖,果然不错,你看这个大湖,天水相连,真的像在天上一样。”(羽生按:这个大湖即是后来的地理学家勘察之后,认为是世界第一高湖的“腾格里海”。藏名“纳木错”,亦即“天湖”之意。)白衣少女道:“此景柢应天上有,咱们到了这儿,也像神仙一般了。可惜上面没有人居住。你们中国陶渊明的话:“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意境甚美,可惜他所想像的也只是“入境”,若是在夭湖之上的冰峰结庐,那就是仙境了。”佳华生笑道:“事在人为,尼泊尔王子可以在魔鬼城中造庙建塔,咱们也自可以在冰峰之上造出楼阁亭台。”白衣少女道:“嗯,你想得真美,我到这里,也彷佛到了我梦中的仙境了。”取出玉笛,轻吹一曲,桂华生听那调子正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听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笛声虽停,遗韵枭枭,但见白衣少女悠然存思,恍憾若梦,此时此刻,却不知她心中想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子,白衣少女才好像从梦中醒来,笑道:“我要去找天下第一奇珍,却不想给这天下第一美景迷住了:嗯,咱们还是走吧!”
绕过冰湖,走了约一个时辰,愈上愈高,山势也愈来愈险,俯览群山,片片浮白,在云气弥漫之下,恍如云海中星罗棋布的岛屿。这时已是正午时分,但寒气却愈来愈浓,白衣少女忽道:“你听,他们在那里发掘了,咱们来得正是时候。”桂华生抬头一看,前面是一座峻蟑的山峰,山形像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凝神细听,隐约有凿石的声音,好像就是从冰峰的山腹里传出来。
桂华生满怀纳闷,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宝贝,可称得上是世间奇珍?”白衣少女道:“你不信么?”要不是世间第一奇珍,藏灵上人焉肯为它费了半生心力。这件宝贝就藏在玉女峰的千丈冰窟之中!”桂华生愈听愈奇,催她道:“好妹子,快点说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白衣少女道:“三年前我有缘得见印度的龙叶大师,那时我刚学剑术,同他请益,他传了我几点内功心法,对于剑术,他谦说不是所长,不过,他却迭给我一部梵文秘典,内中就记载有一个神话般的秘密。
“在这念青唐古拉山的玉女峰下,有一个冰窟,冰窟里有的是亿万年来页古不化的冰雪精灵,若用这种寒冰制成刀剑,坚逾钢铁。这还不奇,玉女峰本产玉石,冰窟里的冰雪精灵,与玉石凝结,有一块大玉石,正在冰窟的中心,与冰块精灵化而为一,若把这块玉石最中心那一部份美玉凿出来,成宝剑,那一股奇寒之气,就足以今人退避三舍,你想若得了这种亿万年寒玉所成的冰魄寒光剑,岂不是可以无敌放天下!”
桂华生一笑道:“若真是如此,那就是普天之下最奇怪的宝剑。不过,若非高明之士,这把剑得了也没有用,反而要冷坏了自己。”白衣少女道:“别说剑了,就是这冰,也不是寻常人可以下去的。听说藏灵上人遇游西藏名山,无意中也发现了这冰窟的秘密,他为此采集了各种奇药,了一种丹丸,服之可以御寒,经过了几十年的准备,又费了无穷心血,测出了冰窟的中心所在,和寒潮最弱的时辰,直到今天,他才敢到这玉女峰来掘宝。”
桂华生道:“怪不得藏灵上人一见尼泊尔王子,就问提摩达多和龙叶大师有没有来?原来他是想找帮手。”白衣少女道:“提摩达多练的是阴阳掌力,龙叶大师则是佛门高弟,他们都不会与藏灵上人争夺这把剑的。不过藏灵上人的算盘也打得太如意了,像龙叶大师这等高人,岂肯助他掘宝?”桂华生听白衣少女纵谈奇人异宝,对她身份更是怀疑,心中想道:“她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龙叶大师怎肯把梵文秘典付托给他,还告诉她这个大秘密。这等世间的高人异士,竟然都肯折节下交,她又具什么人呢?”
白衣少女道:“原来你已见过藏灵上人了,他还有什么说话与举动?”桂华生道:“他向尼泊尔王子要了八名武士陪他。”白衣少女面色条变,道:“他大约是想借用尼泊尔武士所佩带的百钢刀,呀!怕他纵有御寒奇药,这八名武士也禁受不住那冰窟寒潮。”
说话之间,忽听得山腹中传出叮叮的铃声,这时桂华生和白衣少女已到了玉女掌的冰坡上面,正对着冰窟,他们轻功妙绝,守护在窖旁边的武士,竟然听不出一点声息。
但见有四个带着月牙弯刀的尼泊尔武士,在冰窟旁边手舞足蹈,其状甚怪,桂华生起初莫名其妙,眼光一瞥,见白衣少女面有忧色,这才恍然大悟:敢情是这四个武士耐不住冰窟的奇寒,故此跳跃如狂,藉以增加体温。
铃声愈响愈急,那四个武士突发怪声,不约而同的跑到洞口,过了一会,扯起四只吊蓝,每只篮中,都躺着一个面青唇白、奄奄一息的武士。
随在吊篮之后,藏灵上人一跃而出,架装一抖,飞出了漫天冰屑,桂华生在数十丈之外,也自感到阴寒之气,瞧那藏灵上人,虽然冻得面色惨白,不过仍是步履安详,举止从容,桂华生想道:“这四个武士服有御寒灵药,在冰窟外面,尚自冻得手舞足蹈,冰窟之中,想更是奇寒无比,这藏灵上人居然还能够施展一鹤冲天的轻功出来,内功深厚,确是不容轻视!”
藏灵上人将吊蓝中的武士搬到地上,挥手说道:“你们这四个下去:”原先守在洞口的四个武士,见同伴几乎冻僵,直打寒咦,那里肯听,藏灵上人喝道:“你们胆敢不听我的命今吗?哼,哼,哼白!…你是谁?”原来就在这一瞬间,白衣少女已是飞身掠出w
那四个被藏灵上人威胁的武士,陡然间都发出尖锐的叫声,随即跪倒地上,同白衣少女合什礼拜。桂华生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说话,但从他们那既是喜悦又具恐惧的神色和声调,也猜得到他们是向白衣少女请求恕罪和援助。
藏灵上人眼皮一翻,喝道:“我道是谁,原来你就是在魔鬼城中吹笛吓人的妖女,你有多大修为,也敢觊觎冰窟的奇珍?”白衣少女冷冷说道:“我不管你什么奇珍不奇珍,这八名武士我命令他们返国。”藏灵上人怒形于色,打量了白衣少女一眼,却忽然换了语调说道:“也好,这八个武士本来也办不了什么事,你既然要我放他们,你就替他们下去吧。我也不会白白要你帮忙,冰窟里有的是冰块精英,你可以取来制冰块神弹。至于那块亿万斤
的寒玉,你可就不必妄想了!”
白衣少女冷笑道:“冰窟里的奇珍是你家的东西不成?要任从你的分配?”藏灵上人浓眉倒置,怨声喝道:“我费了几十年心血,你却想捡现成,天下那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哼,哼,你还说不觊觎冰窟的奇珍?”
白衣少女又是一声冷笑,明声说道:“你这样说法,我无心变了有心,我倒想把那冰窟寒玉取出来了。好吧,咱们各显神通,看谁能把这块寒玉取到手中?”话声末了,但听得藏灵上人一声暴喝,飞身疾起,呼的一掌,凌空击下,白衣少女轻功绝顶,焉能给他击中,但是他这一掌打出,对面的冰岩震得轰然鸣动,冰块纷飞,桂华生也几乎立足不稳,骇然想道:“藏僧这一掌的威力,看来比少林派的武林绝学大力金刚掌还更惊人,有缘相遇,我也想试他一试了!”
白衣少女接连避了他的三掌,扬声说道:“待我先治好了这四个人再来和你比划。”藏灵上人那里肯依,一掌紧似一掌,每掌拍出,隐隐挟有风雷之声,打得冰岩震动,砂石纷飞。将白衣少女的身形,都笼罩在他双掌威力之下!
白衣少女秀眉一挑,玉笛缓缓扬起,就在这时,桂华生立足的冰岩,给藏灵上人一掌震塌,桂华生趁势飞出,展出了达摩秘笈中的“五禽掌法”,半空中身子一屈一伸,双掌划了一道圆弧,俨如金鹏展翅,凌空直扑下来。
白衣少女笑道:“好吧,大哥哥,你就替我暂接几招!”衣带轻飘,身法美妙之极,在两大高手的掌影翻飞之下,竟是从从容容的走出圈子外面。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桂华生纵不能胜,也决不至于在一时三刻之内落败。
藏灵上人见桂华生来势凶猛,顾不得拦截白衣少女,焉地一声大喝,双掌平推,掌力相接,鞋然雷鸣,桂华生一个筋斗翻了下来,藏灵上人也跟跟的倒退数步。这一较量,竟是功力悉敌,斤两相当。桂华生心头暗惊,想道:“我借凌空下击之势,也不能胜他。西域果有奇人,看来这个藏灵上人的H力便在我上。”
岂知藏灵上人更是惊心动魄,他自负是西藏的第一高手,天下之大,也仅仅是佩服三个人,中国的易兰珠,印度的龙叶上人,阿刺伯的提摩达多。这三个人都是百世罕见的一代宗师,藏灵上人自是心悦诚服。想不到今晚在这念青唐古拉山之上,第一个碰到的白衣少女,竟是连她的衣角也捞不着;第二个碰到的桂华生,硬碰硬接,也竟是占不了丝毫的便宜。而这个两个人,却不过是二十左右的青年男女!
藏灵上人骄敌之心尽去,连了全力,叱哇一声,又具双掌齐出,桂华生用了一招借方反击的“双推掌”,但觉藏灵上人的掌力有如波浪一般层层而至,前浪未消,后浪叉土,一陷入漩涡之中,竟是消解不了,只好一口气的和他硬接了十多廿招。
藏灵上人越斗越里,双掌翻飞之际,装装也抖了起来,扬起了三股狂风,互相冲击。桂华生喝道:“掌法较量过了,咱们再比划兵刃!”藏灵上人有意逞能,哈哈笑道:“你用什么兵刃,贫僧也只是一双肉掌!”
话声未了,突见一道紫虹,破空射出,“波”的一声,藏灵上人掌力所激起的气流,就像皮球给刺穿一样,一无遗。这一来藏灵上人的掌力威势登时大减,桂华生刷刷刷疾进三剑,“嗤”的一声,将藏灵上人的架装刺破,冷冷笑道:“还是亮出兵刃来吧!”藏灵上人这才知道桂华生的剑乃是一把宝剑,只凭掌力,万万封闭不来。
藏灵上人老羞成怒,一声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小子,要我取出兵刃,那就是要我将你迭上西天了!”条然间取出了一对铜跋,发出黄澄澄的光华,双跋一碰,震耳欲聋,疾的向桂华生的宝剑便夹,桂华生挥动宝剑,但听得断金夏玉之声念唉不绝,这一对铜跋乃是古铜加上其他合金所铸,宝剑竟不能伤!
藏灵上人渐渐现出急燥的神色,一双铜跋高得震天价响,那笛声却是越来越见柔和,可是任凭那铜跋的噪声如何强烈,都总是压它不住。桂华生心裨宁静,听得的只是美妙的笛声,一柄腾蛟宝剑越发使得潇自如,再过片刻,竟自抢了上风,将那对铜跋压住,藏灵上人不论使出什么怪异的招数,都被桂华生随手化解,而且着着反击,将藏灵上人迫得连连后退。
陡然间,笛声一转,越吹越高,响遏行云,桂华生脚尖一点,腾身飞起,无意之中,与那笛声配合得妙到毫颠,但见他在半空中一个转身,条地里便是一招“飞鸟投林”,凌空杀下,那腾蛟宝剑所抖起的寒光,轨如黑夜繁星,千点万点,直酒下来!只听得一片断金夏玉之声,按着一声野狼般的哔叫,原来藏灵上人的一面铜拔已被宝剑刺裂,而他身上也同时受了七处剑伤。
待到桂华生落到地上,藏灵上人亦已飞逃下山,桂华生见他受了创伤,仍是捷如飞鸟,心中也自骇然。
那白衣少女收了玉笛,缓缓起立,微笑说道:“好剑法!”桂华生面上一红,说道:“不是你的相助,我只怕已伤在他双跋之下。”少女笑道:“我对你何尝有什么助力,那是你本身原来具有的功夫,比如灯烛能燃,萧笛可奏,我不过引以星星之火,吹以丝丝之气而已,何足称道?”桂华生听她语带禅机,内蕴妙理,凝神一想,豁然顿悟,合什赞道:“灯烛自燃萧自奏,外魔本是空无有,要待驱魔落下乘,我闻此言三顿首。”白衣少女笑道:“大哥哥妙解惮理,武功上又进了一层了。说老实话,论本身功力,我还当真不是藏灵上人的对手呢?大哥哥,你的剑法确是精妙,那是中土所传的吗?”桂华生道:“不,恰恰相反,那是从西土传来的达摩剑法,不过,经过了一千多年,历代名家又有不少增益,大约比达摩租师最初所传的剑术,更见完备了。”白衣少女道:“不错,我所问的倒是落了下乘了。中土西土本来就不应分开,世界各派的武功,都可以合而为一。”桂华生心中一动,笑道:“我昨晚见你用玉笛使出极精妙的剑术,今大我开眼界,佩服无已。若然咱们这两家剑术,合而为一,纵不能称雄天下,想来方可为武学大增光彩!”白衣少女道:“是么?”凝望冰峰,忽地默然无语。过了好一会子,才地出的叹口气道:“去住随缘,你这番话也待将来有缘之时再说吧。”桂华生一片悯然,抬头一看,但见日正当头,冰峰在阳光下现出千重丽彩,自己的影子和白衣少女的影子在冰峰下几乎叠而为一,此景此情,如幻如梦,心中但愿幻景不灭,好梦长留。
白衣少女回拌一盼,说道:“现在正是午时,寒潮最弱,咱们该进去了。”桂华生随她走进冰窖,但见一片寒光,窟内冷风缕缕,触体如刀。白衣少女笑道:“龙叶大师给我的梵文秘笈,本有制炼御寒的秘方,我也炼了七粒阳和丸,不过我们还是试凭本身的功力看看。若是要靠灵丹,将来也不能用这冰魄寒光剑、和使那冰块押弹呢。”
桂华生在洞口一张,但见白茫茫一片,端的似神话中的仙府,雾锁云转。桂华生将一块石头丢下,听不见声响,看来真是深不可测。白衣少女道:“你怕么?”桂华生笑道:“有你一起,我还有什么怕的?”拔出腾蛟宝剑”插入冰壁,支持体重,施展剑掌交替的工夫,沿着冰壁溜下,遇到特别平滑之处,就以壁虎游墙功向下滑行,看那白衣少女时,却是不用花费如许气力,但见她张开双手,贴着冰壁,向下滑行,竟是如鱼游水,顺利之极,条忽之间,就赶过了自己的前头,桂华生心中暗叹:我自负英雄,却竟不及一个少女。却不知尼泊尔乃是冰雪之国,溜冰滑雪的玩意儿三岁孩童也会,白衣少女在冰壁上滑行,当然要胜过桂华生。不过像她这样无所凭依,脚下既没有装上滑冰的鞋子,手上也没有“冰挖”(可勾着冰壁,减小爆速的一种登山用具。),居然如鱼游水,这种本领,确也需要极上乘的轻功。
过了半个时辰,白衣少女先到下面,脚踏实地,抬头一望,佳华生还在半空,白衣少女微微一笑,批出一条彩绳,长可十丈,经她内力挥动,其直如夫,桂华生一个“鹤子翻身”飞扑下来,抓着彩绳,也施展了极上乘的“一苇渡江”的绝顶轻功,借着彩绳一汤之力,往下飞坠,白衣少女收短彩绳,转瞬之间就把桂华生接下来。
这时已在冰窟之中,寒气更浓,桂华生调匀呼吸,运气一转,与白衣少女缓缓走入,但见四边都是水晶般的冰岩冰壁,就像千百面明镜,层层反射,两人的影子在冰壁上重叠出现,几乎分不出来。
走了好一会,光线渐渐减弱,寒意更浓,再过一会,连冰壁所发的那种幽冷的清光也没有了,桂华生但觉手足麻木,呼吸也渐渐有点困难。白衣少女道:“这里的冰层都已化成岩石,不像外面的冰岩有新凝的寒冰。梵文秘典中称呼这种冰层为万载玄冰,其实何上万载?”桂华生用宝剑一划,割出一块“冰块”,但见坚硬黜黑,果然像是石头,但握在手中,却是奇寒澈骨,急忙抛了。
两人借着宝剑的光芒,再向前走,约莫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忽然又具眼睛一亮,前面发出绿莹莹的幽光,白衣少女道:“寒玉岩已在面前,咱们就可以发掘那块亿万年的寒玉了。大哥哥,你受得了吗?”桂华生冻得牙关打战,但听得白衣少女的温言软语,有如一道暖流从心底缓缓流过,登时寒意减了许多。
前面裹土着一块大岩石,有如绿玉屏风,两边却是黜黑的玄冰冰壁,白衣少女川桂华生用宝剑将冰壁上面削去一层,登时寒光四射,将冰窟照耀得如同白昼,白衣少女道:“这些都是一日一古不化的寒雪精英,若是成了冰块坤弹,那就是天下第一等厉害的暗器!”
那块寒玉山石上有许多刀痕,白衣少女笑道:“我们的戈克利刀虽然锋利,却那能切开寒玉。若要凿山取宝,最少也得花几年功夫。藏灵上人大约没有料到寒玉岩如此坚硬,幸亏他没有宝剑。大哥哥,这回可要仰仗你了!”
桂华生拔出宝剑往寒玉岩上削去,片片玉石,应手而落,削了一盏荼的时刻,剑尖织物,铿然有声,竟是削之不动,白衣少女道:“将宝剑给我。”小心翼翼的用宝剑在岩中心那块寒玉的周围,划了一道剑痕,与桂华生并肩而立,施展大力庹爪功,用力一抓,但觉奇寒透骨,两人各运真气抵御,疾喝一声,那块玉石应手而起,是一块三尺见方的碧玉,通体晶莹,寒光闪闪。白衣少女喜形于色,说道:“大哥哥,这次取得万年寒玉,全仗你的宝剑,这块寒玉,你可以取去剑,将来可以无敌天下。”桂华生笑道:“要不是碰到你,我根本就不知道这冰窟所在,遑论取玉,再说,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物轻情重,你要将寒玉迭我,这份情意,就比寒玉本身要贵重得多,我心领你的情意,已是终生难忘!”白衣少女道:“你真会说话。这么说我倒是非要不可了。”取出一个锦囊,将那块寒玉放了进去。桂华生道:“这锦囊是什么做的?光泽悦目,好像不是普通的锦绣。”白衣少女道:“这是西天竺的天蚕丝做的,水火不侵,你瞧寒玉放在其中,寒气一点也没有透出来。”桂华生摸摸果然,说道:“既有这样的宝囊,你就将这里的冰魄精英也抓些进去,将来也好制炼冰魄裨弹。”白衣少女道:“正是。”按着又笑道:“我这次是满载而归,只可惜你却是如人宝山空手回了。”
桂华生用剑再削下几片寒玉,笑道:“这几片玉虽然不能炼剑,可也好玩得很。”白衣少女忽道:“大哥哥,你且住手,瞧,这是什么?”但见在寒玉岩的上方,有几行奇形怪状的文字,白衣少女仔细端详,失声叫道:“这是梵文,写的是冰块寒光剑的用法。这位大师,正是着秘笈的那位印度前代高僧。他当时发现此宝,因为没有宝刀宝剑,取之不出,却还肯留在窟中忍受奇寒之苦,研究寒玉的性能,写出用法,指点后学,真真可佩!”当下盘膝而生,默读那岩上的经文,并照那经文所说,练习抵抗寒气的吐纳妙法。
桂华生仗剑在旁守护,寒气透骨攻心,渐觉难以忍受,他们在冰窟不知时刻,原来午时已过,此际已将是傍晚的时分,冰窟中寒潮正盛,要不是桂华生学的乃是达摩租师所传下的正宗内功,早已冻僵!
桂华生正在凝神运气,抵御寒潮,忽听得外面有“擦咛”的声音,桂华生是武学的大行家,一听就知道有轻功绝顶的高手来了,不禁大吃一惊,想道:“居然还有人有这般能耐,敢在寒潮正盛之时,进入冰窟:”
心念方动,怪声已起,有如枭鸣,桂华生一跃而前,抬头一看,但见一个怪人,身如枯竹,面额深陷,双眼如火,发似飞蓬,相貌猝柠,见所末见。这还不足骇异,最令人骇异的是:但见他双掌呼呼乱劈,挡在身前的寒冰竟然如遇骄阳,触手而化。试想这种万载玄冰,即算用平常刀剑来削,也削之不动,然而竟被他掌风一扫,竟然化水而融,岂非奇绝!
桂华生方自惊诧,只见那怪人怪眼一翻,大声喝道:“你这两个娃娃好大的胆子,竟敢潜人玉女峰来取宝!”桂华生笑道:“这是亿万年来无主之物,谁有本领都可来取,你管得着么?”
那怪人“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如此说来,那块亿万年的寒玉你们已拿到手了?”桂华生道:“不错,你待怎么?”那怪人道:“拿来给我!”桂华生大笑道:“天下那有这样便宜的事情?我们尽费心血取得的东西要迭给你,凭什么要迭给你?”
那怪人笑道:“你们有本领到冰窟中取宝,我便有本领从你们手中夺宝。凭什么?就凭我这双掌!”
那怪人一面发话,一面走来,相距还有十馀丈远,说到末了一句,忽地飞身疾起,身法之快,无以形容,“掌”字刚刚出口,那双蒲扇般的手掌,已拍到眼前。
但见那双手掌鲜红如血,好像剥开了一层皮似的,桂华生虽然早有防备,亦是大吃一惊,当下腾蚊剑一招“直指天南”,迎着掌心便刺,那怪人似乎知道宝剑厉害,手腕一翻,掌势飘忽,眼前红影闪动,掌风呼呼,同着桂华生扑面而过。
怪人怪掌,已今人惊,但还有更骇人的,他那掌风,热呼呼的,竟然像是从鼓风炉中喷出一般!桂华生连闪数招,忽地喝道:“你这敢情就是雪山妖人赤押子?”
原来这赤神子是横行康藏边境之间的一个大魔头,千馀年前,被天山上剑之一的武琼瑶打败,迫今他在雪山自省,不许复出。赤裨子那肯甘心,可是武琼瑶的本领比他大得多,他迫于无奈,只好在大雪山上匿迹潜踪,却用十馀年的功夫,苦练赤神魔掌,练法怪异无伦,要将四肢皮肤剥去,用毒草熬汁洗,故此手足都鲜红如血,触人即死,而且可以用邪功,将体内的真阳之气,从掌心追出。赤坤子练这种怪异无伦的魔掌,本来是准备用来对付武琼瑶的,却料不到,魔掌还未练得大成,武琼瑶和易兰珠都已相继去世,他自以为天下从此没有能制服他的人,于是再下雪山,重到西藏,第一个便找他的旧友藏灵上人,打听一些近年来的消息。
藏灵上人在念青唐古拉山脚山下遇到他,其时恰巧是藏灵上人被桂华生打败之后,藏灵上人遂对赤裨子说,你别以为魔掌练成,便可无敌天下,这神玉女峰的冰窟之中,是一块亿万年的寒玉,便恰巧是你的克星,现下正有人在冰窟中取宝,准备练成冰块寒光剑来制你死命。一番说话,激得赤神子立刻赶来,造人冰窟,要找取宝的人拚命。
桂华生与白衣少女如此年轻,大出赤裨于意外,不过,接了数招,赤坤子便知道桂华生属于天山上剑中的一支,与昔日的大仇人武琼瑶正是一家,当下既惊于桂华生的精妙剑术,又激起旧仇新恨,于是把那赤坤魔掌的威力,尽量发挥。
桂华生苦苦抵挡,热风所至,玄冰飞溅,佳华生但觉忽冷忽热,或奇寒奇热,同时袭至,若非他内功深厚,早已昏迷,饶是如此,也觉呼吸不畅,体力渐疲,俨如大病一般,回首看那白衣少女,却还在盘膝静坐,对这一切,竟似不见不闻。
赤押子掌势越来越紧,热风呼呼,连番猛卷,桂华生使出浑身本领,以绝妙的身法闪避,但赤神子这种武功太过邪门,桂华生虽然闪避得宜,不让他的怪掌触及身体,但整个身形,却始终是在他掌风笼罩之下。而且这时寒潮正盛,奇寒奇热,相继袭来,桂华生呼吸困难,头昏目眩,突感地转天旋,看看就要支持不住。
忽听得白衣少女叫道:“大哥哥回来,别再理会这个怪人!”嗤嗤声响,一颗颗好像珍珠十天、亮晶晶的冰弹突然从空中酒下,被热风一汤,条忽碎裂成粉,登时散出一团寒光冷气,赤押子禁不住柄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掌势稍缓,桂华生一招“神龙掉尾”反手一剑,将赤神子迫退几步,立即腾身飞起,脱出了赤神子掌力笼罩的范围,回到了白衣少女身旁。
赤神子又惊又怒,心中想道:“藏灵上人说的果然不假,这冰魄神弹已经这样厉害,若是给她将寒玉炼成了冰块寒光剑,那里还有我立足之地!”杀机陡起,一声大吼,狠狠的扑上前来。
白衣少女待他扑到离身教文之地,微微一笑,说道:“枉你活到这般年纪,兀是不知道进退,妄动无明,何苦来哉!”玉手一扬,七粒冰弹连发,赤神子好像发狂的野兽,突被猎人插了几枪,一声厉叫,双眼火红,虽是怒火冲天,却不由得他不连连缩退。原来他已有三处大穴,恰恰被冰弹打中,那股奇寒之气,循着穴道,直攻心头!
赤坤子练的邪门内功,本人可以将体内的真气,凝成一片,发出热力,虽受冰弹打中,仍可支持得住,当下盘膝静坐,运气三转,迫散了体内的寒气,又是一声怒吼,狂扑面前。
岂知这种一日一古不化的冰块精英,所蕴藏的阴冷之气,除非练正宗内功的人,并且已练到了通玄之境,或许还可抵受,而具有这种功力的高明之士,寰宇之内,亦不过是有限几人。赤神子所练的魔掌神功,虽然可以暂时相抗,时间稍长,终是支持不住!
但见白衣少女的冰弹越打越急,赤裨子有如一只无头苍蝇在窗纸上乱飞乱撞,却总是钻不过去。在他和白衣少女之间,便似布了一层冰幕似的,任是热风呼呼,却总吹不散那冷雾寒光。赤神子发出热风,须要耗损本身真力,而白衣少女的冰弹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更何况赤神子的邪门内功,不过练了十多年,火候也还未到炉火纯青之境。
再过片刻,寒气激汤,越来越浓,只见赤裨子狂呼疾舞,如中疯魔,却又全身颤抖。桂华生不禁骇然,心中想道:“世间暗器,或用以伤人或用以打穴,所讲究的不外准头和劲力,独有这种冰弹,却以奇寒伤人,当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奇怪暗器了!”
白衣少女展颜笑道:“看你可怜,饶你去吧!”玉手一扬,飞出了三枚冰弹,赤押子一个筋斗倒翻,头也不回,疾奔而去。白衣少女笑道:“最后这三枚冰弹都打中了它的灵枢穴,叫他根本不能再运真气,若是七弹齐发,立刻可取他性命,他知道厉害,是以走了!”
桂华生道:“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只怕已伤在那魔头的怪掌之下。”想起适才的奇寒酷热,犹有馀怖,但觉四肢无力,心神不定,不自禁的打了几个寒襟,白衣少女微微一笑,掏出一个银瓶,取了一粒碧绿色的丹丸,递给桂华生道:“你在赤神子魔掌之下,同了一百馀招,犹自支持得住,内功深厚,远在我上,可惜咱们相聚的日子无多,要不然我倒要向你好好的领教呢。”桂华生心内一酸,缓缓念道:“人间难得两相投,问君何故轻言别?”白衣少女笑道:“你忘了我说过的去住随缘的话么?世间那有不敬的筵席,你若是如此执着,我就只有提早走了。嗯,快将这粒丹丸服下吧。”这几句话说得超脱非常,近似惮机,但却又似暗藏情意,桂华生一片茫然,不敢多话,将那粒丹丸下,但觉一缕幽香,沁人肺脏,精神勃振,身体也暖和起来。白衣少女道:“你不过元气稍稍受损,那赤神子却必定要大病一场。你再静坐运功,待到寒潮减弱之时,咱们再出冰窟。”
桂华生杂念频生,想起这白衣少女的诸般坤秘,那里静坐得稳,忽听得白衣少女在他耳边轻轻念道:“菩提非树,明镜非台,魔由心起,自染尘埃。”桂华生心头一凛,收束了心猿意马,真气渐渐透过十二重关,终于到了物我两忘之境。
也不知生了多久,那白衣少女说道:“咱们可以走啦!”桂华生一跃而起,但觉精神饱满,冷意全消,向白衣少女作了一揖,笑道:“多谢你的指点,想不到你把上乘的内功诀要,都寓于惮机妙理之中。”白衣少女道:“我那有这样的大智慧?这都是从那本梵文秘典中觉悟的。冰弹打穴的功夫,则是从寒玉岩上所留的经文学来的,说来我也要谢你助我进人冰窟呢!”
两人说说笑笑,走出冰窟,但儿红日当头,在冰窟中不知时刻,原来又已是第二天的正午时分了。桂华生笑道:“我但愿在冰窟中再多留一些时日。玉妹妹,你离开这里之后,要上那儿?你家中还有甚么人?你的武功是怎么学来的?”白衣少女笑道:“你又来寻根究底了,若然他日有缘再遇,这些事你不问自知。今日咱们且尽情玩赏这雪山奇景,领略那天湖风光。不许谈世俗之事。”
桂华生大喜,与白衣少女探冰川,游天湖,又在皓皓的冰峰之上,留下了许多足印,白衣少女成与他谈诗论文,或与他说禅论剑,在雪山之上,不知不觉的过了三天。这一日白衣少女与桂华生在玉女峰头,望那满山纵横交错的冰川,呆呆出神,桂华生奇道:“这冰川有甚么好看?”白衣少女道:“你看这些冰川好像银龙飞舞,临近看时,上面冰层凝结,几乎看不出它在移动,实则在冰层之下,仍是暗流汹涌,冰川的奇妙,轨在极静之中有极动,嗯,我将来要练的冰块寒光剑,和世间任何宝剑都不相同,必须自创一派最特别的剑法才行。”佳华生大喜道:“我也正有这个心愿。咱们,咱们……”话末说完,但见白衣少女从峰顶一飘而下,拔出玉笛,在冰川上面挥舞起来,忽疾忽徐,有如流水行云,美妙之极!
桂华生暗道:“若将它演成剑法,果然是奇幻无比,看来比北天山以奇诡见长的白发魔女那一派的剑法,还要胜过几分,只是其中好像还有破绽,若作为独创一家的剑法,还须假以时日,细细琢磨!”白衣少女舞了一会,收起玉笛,忽地对桂华生敛枉一礼,微微笑道:“难人法眼,尚望指正。”桂华生道:“小妹子你真是聪明绝顶,敏慧无伦,这套剑法是从冰川流动之中,妙悟出来的么?”白衣少女道:“独创一家,谈何容易?我不要你的奉承,你愿你依实说来,这剑法有何不足之处?”桂华生道:“轻灵翔动,奇妙之极,只是暗藏的威力不够,得冰川的气象,却未得冰川的凝重。”白衣少女道:“你那套达摩剑法,蓄劲深沈,倒是正好补我这套剑法的不足。”桂华生心中一动。说道:“那么咱们不如就在这玉峰上住上三年,合创创出一套新奇的剑法来,就把它定名为冰川剑法:”
白衣少女杏脸微红,默然不语,忽地从冰川里抬起几片浮冰,揉碎了冰上飘浮的一朵花瓣,又轻轻的将它撤了,让它随风而逝,叹口气道:“花自飘零水自流,冰光月影两悠悠!”身形一起,衣袂飘飘,轻点浮冰,横过冰川,跳上冰崖,星昨半启,仰望浮云,眼光在有意无意之间,正好与桂华生相接,桂华生心神俱醉,曼声吟道:“青赞聚素厉,冰国仙人偏耐热,餐尽风香露肩。便万里凌空,肯凭莲叶,盈盈步月。悄似怜轻去瑶阙!人何在?忆伊痴小,点点爱清绝::”白衣少女道:“这是甚么词牌?”桂华生道:“霓棠序中第一(词牌名)。这是上半阅。”白衣少女幽幽说道:“只愁天际起长风,惊破霓棠羽衣曲。酒冷休温,诗残莫续。留些未尽的情韵更好,下半阅不听也罢。”
桂华生意乱情迷,不知是喜是悲,竟自痴了。忽听得远处山头,有笛声轻奏,白衣少女凄然一笑,说道:“我的侍女唤我回家,我要去了!”桂华生惊道:“你去那儿?”白衣少女道:“从何处来,向何处去!”桂华生叫道:“难道咱们就是这样的分手了吗?以后呢?”白衣少女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忽地伸出纤纤玉掌,按了三按,回掌翘指,指着挂在胸前作为饰物的一面小玉镜,明声吟道:“若是相逢休再问,各随缘份到天涯!”飞身掠下,展开绝顶轻功,竟如青女素娥,凌风而去!
桂华生心伤欲绝,抬头一看,但见新月初升,冰峰如镜,只是生了一个人儿,便觉得满目荒凉,凄凄寂寂!回想这几日来的种种奇遇,直似做了一场大梦!只可惜这梦醒得太早了。
桂华生没精打采的下山,一路沈思,想白衣少女临走之时,玉掌三按,手指镜子,那是甚么意思?再琢磨她那两句诗,好像还有重见的日子。到甚么地方去见她?在甚么时候可见她?越想越是茫然,但觉她留下的哑谜真难索解。
李军辉 - 2008-4-11 19:03:00
第五章 布达拉宫参活佛
桂华生下山之后,遥望“魔鬼城”中那座尼泊尔王子所修的白塔,想起了麦士迦南的付托,心中一凛,想道:“魔鬼城中那班尼泊尔武士,虽然都已被白衣少女起跑,但尼泊尔王子图谋西藏的野心,可还没有消弭。麦士迦南请我到拉萨去参见活佛,托我转达白教法王的诚意,我怎么忘了?”
于是佳华生又仆仆风尘,前往拉萨。这时已是初春时节,对出的冰雪渐渐消解,路上好走得多,走了将近一月,便来到西藏的首府。
桂华生进城之时,天色已晚,但见街上中平顶的房屋与帐蓬交杂,与内地城市的风光大不相同。街上行人熙来攘往,每一座帐幕都有香烟镣绕,烛光媚耀,在许多帐蓬前面,都有藏人焚香礼拜。桂华生拉着一个老头道:“今天可是什么节日吗?”那老头道:“不是今天,是明天!”指指天上的明月,说道:“客人,你是从那儿来的?你是不是佛门的信士,怎么连佛租诞辰都忘记了。”
桂华生抬头一望,天上明月正圆,诧而问道:“佛租诞辰不是四月八日吗?”那老头怔了一怔,忽地笑道:“客官,你是汉人,有所不知了,幸亏懂得汉历,要不然真不懂得你因何诧异了。明天就是四月八日啊!”桂华生道:“天上的月亮正圆……”那老头笑道:“我们是用藏历。你们汉人用的阴历,月亮正图之日,便是十五,我们的藏历不这样的,有时月初便圆,有时月尾方圆。若照汉历,今天是三月十四日,明天便是三月十五日,因为今年的佛租诞辰,恰逢月圆,所以特别热闹,从昨天起,大家便沐浴斋戒,焚香礼佛了。”
桂华生心头一动,喃喃说道:“三月十五,三月十五?”猛然醒悟:白衣少女临别之时所作的手势,玉掌三按,三五十五,岂不正是表明三月十五日之期?手指玉镜,岂不正是代表天上月圆之家?
那老头絮絮说道:“客官,你真有福气,今年达赖活佛,将在明天亲自主持礼佛仪节,布达拉宫前面的三座大殿也将在明天开放,准许善男信女在大殿的阶下礼佛。我们一生之中,也未必得见活佛一次,你一到来,只要明日挤得进去,便可以见着活佛的真面目,那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桂华生大喜过望,急忙谢谢老头,找一座专门接待客商的帐蓬住下。但这一夜那里睡得着,心中想道:“原来华玉妹妹是约我明日午夜在布达拉宫相会,可是她又怎么能进布达拉宫呢?难道晚间也一样开放,任人游览?”睡不着觉,又起身向帐蓬的主人打听,所说的与那老头一样,明天开放的就是三座大殿,一副黄昏落日,所有礼佛的人便都要离去。那位主人还肃然说道:“活佛何等神圣,岂能容凡人造人他的深宫?让我们在大殿阶下礼拜,已是福分不浅了!”桂华生心头的疑团越来越重,想道:“除非是我猜错它的用意?但若不是这样解释,又具什么?”对白衣少女的身份,更觉诡秘,但望明日早早到来。
桂华生一夜无眠,好不容易到第二天天亮,立即起来,同主人借了一套西藏的服装,免得在进香礼拜之时惹人注目。
达赖活佛开放布达拉宫,并且亲自主持佛租诞辰的礼佛仪式,这件事情轰动了拉萨,甚至有许多外地的善男信女也也闻风赶至。桂华生以为已起得早了,那知一出帐幕,街道上已是黑压压的人群,桂华生随着人流,缓缓行进。
布达拉宫建在拉萨城外的葡萄山上(藏名布达拉山,宫以出名。),高达一十三层,相传是藏王松赞干布娶了康太宗李世民的女儿文成公主之后(公元六四一年),应文成公主所谓而建,经过历代的扩建整修,富丽无比。它的结构,全都是山一块块一尺见方的石头从山腰下平砌上去,布达拉宫顶上有三座庞大的金顶,还有西藏历代活佛肉身的八座金塔,全部用金叶包裹,中嵌珠宝,远远望夫,灿烂闪光,端的似琼楼王府,壮丽非常。
桂华生随着人潮,将近中午时分,才挤到布达拉宫下面的山径,但见通到宫门的弯曲石阶上,有两队披着黄色架装的喇嘛作为前导,前面三座大殿的门户大开,进香礼拜的善男信女跟在喇嘛后面,鱼贯而人,待到桂华生挤进里面大殿的石阶下己无插针之地,后到的人,
好在宫门外礼拜了。
桂华生游目四顾,想在人群之中发现白衣少女,直如在大海寻针,毫无踪影。桂华生暗运用内勤,从人丛之中挤进,靠近他身边的人,都似暗中被人推了一把似的,不由自主的让开。好在人极拥挤,别人只以为是受了后面的推压之力,没有看破。
桂华生踏遍了三座的数千级石阶,费了几乎一个多时辰,仍是找不见白衣少女。人群从殿下的石阶直挤到殿外的回廊,桂华生知道典礼在正中的大殿举行,便也挤到了这座大殿的回廊之上,但见殿上有四个大飞槽,士缀人面马身的金像,下系锋铃,雕镂得极其精细。桂华生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旅行,从满目荒芜,寒冻凄清,常常在数十里内渺无人烟的西藏高原,来到布达拉宫,彷佛如置身在一个华美的梦境之中!
桂华生纵目浏览,但见过回廊的梁、柱、扶手上,或裹金,或雕镂,或绘上图案、昼幅,说不尽的富丽庄严,桂华生暗暗叹道:“外面已是如此,宫里面更不知如何?只这一座布达拉宫,就不知费了几许人力财力?”大殿四壁,里里外外,都绘有壁画,给的多半是佛经中故事,人物景像,奇奇怪怪,生动非常。要知布达拉宫的壁画,天下闻名,壁画是用白绸粘在壁上,再在绸上涂上酥油,这样作上的画,色泽可以历久不变。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画师,来自中国内地,来自印度,来自尼泊尔、不丹,在这儿作过壁画,真可说是一个艺术的宝库,怪不得桂华生目眩神迷。
桂华生正自挤到殿外欣赏壁画,忽觉背后一股大力推来,腰间一酸,竟似有人点到了它的软麻穴上,桂华生不禁大吃一惊!
幸而他正在暗运内劲,一觉有异,立刻运气护穴,同时迅速反手擒拿,但听得吸哟的几声哗叫,周围跌倒了好几个人,桂华生回头一望,只见拿着的是一个胖妇,怒目而规,沉声斥道:“你做什么?”桂华生一拿之下,早已发觉了那胖妇丝毫不懂武功,急忙放手,连声道歉,说道:“我见有人用力挤我,伸手乱摸,我以为是有小城乘机行窃,那知错拿了人,请大娘恕罪。”幸而藏人对男女之防还不若汉人重视,桂华生说的也是实情,那胖妇人扑嗤一笑,说道:“在活佛所住的布达拉宫,谁敢行窃!你大约是刚来不久的汉人?”桂华生点头说是,那胖妇絮絮叨叨,尚待说话,忽听得殿上钟鼓齐鸣,两队黄衣嘛喇绕殿而走,遍酒法水,礼佛的大典就将开始了,登时殿里殿外肃静无声,胖妇人也就不再纠缠,自顾自的低头礼拜。
桂华生心中想道:“这个暗中偷袭的人武功确是不弱,人也机伶,我出手不算慢了,还是被他混在人堆之中逃脱。那几个跌倒的人,当然是他故意推倒的,造成混乱,以免被我发觉。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向我偷袭?”百思莫得其解。这时殿上的钟鼓已敲了三遍,有两个大喇嘛带头念经,过了一阵,钟声梵声之中,达赖活佛在从人簇拥之下,缓缓走出。所有观光的男女老幼,都高诵佛号,俯伏礼拜,不敢仰砚。
桂华生自然也不得不跟着他们一齐,俯伏礼拜,然而他却偷偷张望,达赖活佛大约是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微微发胖,神情甚是庄严,也不觉有什么特异之处,吸引着桂华生眼光的,倒不是达赖活佛,而是另一个人。
达赖后面,有好几个相貌和服饰都特别的僧侣,而且各各不同,一看就知是从外国来的贵宾,大约从印度、尼泊尔、不丹、锡金各地来的,其中有一个披着大红装装装的番僧,正是和桂华生在魔鬼城中交过手的那个鬼番僧,桂华生心头一凛:“怎么他也来了?”随即想到他这一来,其中定有奸谋。
活佛主持的礼拜大典为时甚短,先是把杨枝甘露遍晒佛像之前,继而是呈献“哈达”(即是丝绢所做的手帕。献哈达是西藏一种表示敬意的礼节。一,最后是焚香礼拜,前后不过一枝香的时刻,典礼便告完成。活佛的护法弟子传谕,所有前来礼拜的弟子都限在黄昏之前离开。
桂华生回到帐蓬,主人还没有回来,他欧了一会,养好精神,吃过晚饭之后,主人方自赶回,兴致冲冲的大谈今日的盛典,和桂华生互相祝福,并说今晚布达拉宫燃灯礼佛,许多善男信女,宁愿不回家食物,留在葡萄山下遥赏灯饰,主人叹道:“可惜我年老体衰,要不然我也宁愿挞饿一晚。客官这样难逢的胜景,你倒不可错过了。”桂华生连声说是,便向主人告辞。
布达拉宫的夜景,果然更是迷人,金铸的屋顶,在雪山映照之下,发出点点金光,极为壮丽,十三层的宫殿,每一层的飞檐翘角都挂有琉璃灯饰,灯光、月光、雪光、金光,光辉影射,壮丽之中叉有一种神秘的气氛。桂华生无心观赏,心中所念只是白衣少女!
布达拉宫重重叠叠,屋舍盖满了大半个山,从第一层到第六层的房屋,全部泥着白色的,藏人称为“白寨”:是宫中做法事的地方;从第七层到第十三层称为“红寨”,却分别泥着红、黄、黑、猪红四色,红色泥墙,黄色泥檐,黑色则泥在顶端房管与窗沿的间隔处,猪红色泥在两座大殿凹进去的一部份,宫顶则金碧辉煌,还达望夫,好像一片五色约烂的房海:从第七层到第十三层,是宫中僧侣居住的地方。
桂华生从山下这一片约烂的肩海,心中大是畴曙,想道:“布达拉宫如此宽广,华玉妹妹即使在这宫中,也不知如何寻找?而且灯如繁星,却又如何偷进?”眼看月亮渐渐移近天心,心中大急,最后泱定不论如何,也要进布达拉宫一探。
人群挤在布达拉宫山下,桂华生却偷偷绕过山脊,借着岩石草木的遮蔽,蛇行兔伏,渐渐爬近了布达拉宫,他早准备好了一套喇嘛服饰,悄悄换上,等了一会,趁着台风之际,抬起了几颗石子,轻轻一弹,将偏西一层那座大门上的三盏琉璃灯打碎,西藏高原,风势本烈,何况布达拉宫建在山上,所以灯饰都有防风设备,那守门的喇嘛在大风过后,发觉琉璃破碎,颇为奇怪,嘀嘀咕咕:“怎么今晚的风势这样厉害?”慌不迭的担了梯子,换上新灯,桂华生则趁此时机,施展绝妙的轻功,倘进了大门。守门的喇嘛正在长梯之上,一点也没有发觉。
桂华生低头合什,把架裟拉起,遮过了半边面孔,遇见喇嘛,轨远远闪开,宫内喇嘛众多,别个喇嘛见他一样的服饰,不会特别注意,竟被他混过了好几座宫殿。
宫中壁画琳琅,比之日间所见,胜过数十百倍,此外像宫灯、玉器、古式桌椅、香案、古老的香炉、名家的彩绣……等等华丽装饰,应有尽有,桂华生暗暗叹道:“想来皇宫之中亦不过如是。”但可惜是匆匆一瞥,而且心中有事,亦无暇流连。
耳听得三更鼓响,桂华生已偷人了第十二层达赖活佛的寝宫,桂华生自己还不知道。忽见有两个大喇嘛走近,桂华生隐身在佛像之后,只听得一个说道:“活佛这么晚了,还接见宾客,可真累了。”另一个说道:“你不知道今天来的都是尊贵的客人,连佩有贝叶灵符的女护法也来了呢。只怕活佛还要接见这位女护法。”先头那个道:“活佛特别为她清扫了一座寝宫,请了藏王约两位公主陪她,听说咱们这座布达拉宫,在达赖二世的时候,有一位印度公主,也是佩有贝叶灵符的女护法在这里住过一晚之后,这么多年来,就从无女子被准许进宫,所以这次真是旷世难逢的事呢!”桂华生心中一动,想道:“那里来的女护法,居然能蒙活佛优礼,布达拉宫也要破例恭迎?”
桂华生悄悄的跟在他们后面,上到了第三层楼。等到他们票告之后下楼,便悄悄的走到窗下,但见里面灯烛辉煌,纱窗上现出两个影子,一个是活佛,一个正是耶尼泊尔的红衣僧人。
只听得那红衣番憎说道:“活佛以绝大押通,宏扬佛法,邻国小邦,同沐思光,敞王子本要甫来参谒,只以国中有事,难参盛典,特派小僧布施金塔,并代致意,敬请训示。”达赖活佛道:“贵国是佛租诞生之地,自古以来,即为佛国,历代贤王,护持圣法,我佛佑护,国运必昌,贵王子此次布施金塔,合寺同感,也请你代为致谢。”红衣番憎继道:“敝王子还有一事禀告活佛。”达赖道:“请说。”红衣番憎道:“白教法王,遣有使者来至敝国,请敝国助他返回西藏,敝国王子以黄教方是正教,达赖班禅始是活佛,故此对于白教法王之请,婉予拒绝。王子说,此事应活佛闻知。”桂华生听到这里,心中暗骂,明明是尼泊尔的王子唆使前任的白教法王进攻西藏,如今却又这等挑拨,惹事生非,看来实是想在西藏挑起干戈,以便他混水摸鱼,从中取利。
正想闯进去揭破,忽觉背后微风枫然,桂华生反手一掌,只听得有人用藏语大声道:“大胆恶徒,竟敢擅闯圣宫!”随即一股劲风,向背心大穴疾袭,桂华生的劈空掌竟然阻他不住。
回头看时,袖见两个僧人,一披黑袍,一披黄袍,头缠白布,脸似玄坛,乃是两个印度行脚僧人。近身的那个黑袍僧人,正用一支竹杖,出手如风,说话之间,已连点桂华生上处大穴。另一个黄袍僧人,手托紫金孟碎,虎视耽耽,看来也就要出手。
桂华生心中一凛,这黑袍僧人点穴的手法敏捷狠准,实不在中原的一流高手之下,正欲分辨,那黄袍僧人也大声叫道:“将他擒下便是,不可惊动活佛。”手中的金孟钵一翻,但觉一股大力,有如泰山压顶,候的就罩到了佳华生的顶门。
桂华生无暇分辨,急忙拔出腾蛟宝剑,但听得当一声,声如钟声,宝剑刺人钵中,那黄袍僧人将孟钵飞一般的旋转,竟似隐隐生出一股吸力,腾蛟宝剑在急切之间,竟然抽不出来:桂华生吃了一惊,这印度僧人的武功好怪!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个印度僧人杖头一翘,乘势便戮桂华生胸口的“璇玑穴”、胁下的“章门穴”和脑后的“风府穴”,这三处穴道颇有距离,但他杖势飘忽,抖手之间幻起了无数杖影,这三处穴道,竟然都在他的杖影笼罩之下!
但桂华生是天山上剑的后代,达摩剑法的传人,虽危不乱,那黑袍僧人的竹杖刚刚抖起,他忽地大喝一声。舌绽春雷,霹雳疾降,黑袍僧人陡然一惊,竹杖失去了准头,被佳华生一手抓住杖头,往前一迭,黑袍僧人登时四脚朝天。原来桂华生用的是上乘的“狮子吼功”,寻常之人被他一喝,心肺俱制,这两个僧人能够抵受得住,内功亦实是不弱的了。
用金孟钵吸着桂华生宝剑的那个僧人,功力更为深厚,虽然也吃了一惊,不过仅仅退了两步,桂华生何等机灵,趁他气馁后退之时,宝剑用力一插,只听得一片碎金夏玉之声,金孟钵给他的腾蛟宝剑戳穿一洞,桂华生立即把宝剑抽了出来,那黄袍僧人料不到它的宝剑竟有洞金削铁之能,惊得呆了!
桂华生那一声大吼,果然惊动了房中的达赖活佛,立即走出楼来。桂华生叫道:“活佛容禀……”话声刚刚出口,那黄袍憎人的紫金孟钵突然出手,挟着一溜金光,隐隐带着风雷之声,盘旋飞至,当头罩下,桂华生想不到它的紫金孟钵,不能当作暗器使用,飞出去打人,不敢怠慢,急忙施展“盘龙绕步”的身法,略避其锋,随即平剑一档。
但听得“当”的一声,紫金孟钵在剑边一擦,立即飞回,那黑袍僧人的竹杖跟着点至,尼泊尔的那个红衣喇嘛喝道:“大胆狂徒,擅入圣宫,亵渎活佛,罪该万死!活佛法驾请回,贫僧替你将他料理:”装装一展,有如一朵火云,随着黄袍僧人那个又飞回来的紫金孟钵,同时罩下。
桂华生一人一剑,力战三个高手,应付不暇,那里还能分心说话?达赖活佛睁眼一瞧,见桂华生颈项下挂有一尊金佛,那是麦士迦南给桂华生作为倍物的,达赖自然认得这是白教法王传家的七件法器之一,心中大疑,只道桂华生是白教法王的刺客,但转念一想,白教法王虽然没有自己的尊贵(达赖在“活佛”之中,又是至高无上的活佛。),而且也与自己敌对,但他到底是一教之专,也是活佛的身份,想来不该出此下策?因此又怀疑桂华生是白教法王的使者,猜疑不定,故此他既没有喝止,也没有回去,却在两个护法喇嘛的保护之下,负手观战。
但见那紫金孟钵当头罩下,桂华生施展大力的手法,一掌拍出,同时宝剑一挑,将红衣番僧的架装挑开,一个转身又闪开了黑袍僧人的点穴竹杖,达赖活佛虽然不懂武功,但他却知道这两个印度僧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红衣番僧身为尼泊尔的国师武功自亦不弱,见桂华生独抗三大高手,身法美妙,居然没有落败,也不禁暗暗喝采。
其实桂华生却是有苦说不出来,这三个僧人,若然是一对一的单打独斗,没一个是他对手,但以一对三,却是难于应付,尤其那黄袍僧人的紫金孟钵,既可作兵器使用,又可作暗器打人,更是防不胜防。幸而他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