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 - 2008-4-12 11:43:00
简介
已经四个多月没下雨了,早晨的风,也是热烘烘的,要是在口内,早就赤地千里。可这里是南疆,几个月不下雨,对南疆来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下雨,那才奇怪了。赤地千里是南疆的特色。大沙漠,大戈壁毫不留情地吞噬任何一点水分。老天爷似乎心领神会,从不打算去做徒劳的滋润。
高飞 - 2008-4-12 11:43:00
楔子
晨风朔朔,清真寺高高的塔尖上,金属杆支撑的月牙标志在风中微颤。尽管是盛夏,远处巍峨的天山顶峰,洁白的积雪完好如冬。清真寺塔尖旁,两个笼子一样的邦克楼对称而立,其中一个楼里,头缠白巾的阿訇凝神向西,放声高呼:“万——能——的——安拉!”
声音悠远绵长,回荡在空中,似乎涵盖了整座城市。北疆市街道上,听到呼唤的穆斯林们,纷纷停下脚步,端正头的帽子,整理身上的衣服。一个行人找到西边的方向,顾不得身处公路之中,拿出一张小毛毯往地上铺,脱鞋站进去,表情静穆地向西望,双臂张开,手心朝天,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地拜倒。这时,一个身着破旧袷袢的人走来,悄悄将什么东西塞入这个行人脱下的鞋里。若无其事地走向远处的清真寺,钻进人群中,随着人流涌进寺门。
清真寺山门外,伊玛目(清真寺主持)的唱颂声从两侧的小门传进院里,院中树木繁生,许多年代已久,根深叶茂。寺内礼拜大厅里,伊玛目的唱词共鸣回响,大厅内,白茫茫一片,跪满了穆斯林。穿破袷袢的人也跪在一个角落,暗淡的光线隐蔽了他的脸目,只见两只眼睛在向四处闪动。
伊玛目的声音停止了,穆斯林们开始有秩序地起立退场。一个最先到大厅门边穿鞋的穆斯林,从鞋内摸出一张纸,看了一眼,手忙脚地将纸张收入口袋,一脸惊愕。其他的穆斯林也发现自己鞋里有同样的东西。众人看过内容,相互打量,人人皆带惧色。
“唉!”一个年长的穆斯林长长地叹息,怒气冲冲将纸张搓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背过手独自往外走。其他的穆斯林愣了一下,也学他的样,一一将纸张扔进垃圾桶。穿破袷袢的人冷笑一声,跟在那位年长的穆斯林身后走出清真寺。
天时还早,清真寺斜对面的一个街边小吃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来,年轻的小老板一边合面一边招呼两个伙计干活。那位年长的穆斯林似乎还在生气,匆匆穿过马路,也不理会小老板向他行礼打招呼,大步走进一个小巷子。穿破袷袢的人一直尾随,停在马路对面,低着头从屁股后飞快摸出一把尖刀,放入胸前的衣里,手没抽出,作势要跑向马路那边的小巷子,才迈开步子,一辆警车擦身而过,吓得他生生收住脚,慌忙转身,消失在做完礼拜的穆斯林人群中。
警车没有走远,在小吃店门外停住,跳下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胡须的维族汉子。小老板满脸堆笑,扔下面团,迎出门外。
“啊,努尔队长,早啊!”老板跟大胡子打过招呼,又向另一个下车的人点头,“啊,老林大哥,早啊!”
两人跟老板打过招呼,努尔向同伴挑衅地说:“怎么样,林建北,谁输谁结账,敢不敢来?”精瘦的林建北眼睛一翻:“谁怕谁呀?”
“两碗伴面!”老板高喊,伙计手脚麻利地把两盘伴面摆上一张小桌。照理说,伴面是早饭时间供应的,而这两人是老顾客,经常颠倒黑白,吃饭没有规律,大概又熬了个通宵,人也饿坏了,来前特意打电话叫提前准备。
努尔和林建北在小桌两旁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像是严阵以待,突然喊道:“一、二、三!”两人同时抓起筷子,埋头便吃。
努尔吃面的动作极大,声音响亮刺耳,像要一脑儿把整盘面倒进嘴巴。坐对面的林建北,不停地躲闪他吃得四下飞溅的汤汁。
飞溅的汤汁防不胜防,林建北忍不住停手擦了一把脸,站起身叫道:“好了,好了,怕了你的暗器了,今天我买单。”
努尔已吃完面,喝光汤汁,得意洋洋地说:“哈哈,输了吧?我早说过,你们那个部队是杂牌军,像我们部队,在北疆找不出对手。呵!吃饭只给三分钟,老子哪次不是第一?你这种速度吃饭,早晚被开除!”说完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张纸擦嘴巴。两人同是退伍军人转业当警察,用他们自己的话说,都是“老退”。
林建北一脸不屑:“吃饭快有什么用,我妈妈养的那头大肥……”发现努尔擦过的嘴越发见黑,而他手上的纸上也有黑字,笑了起来。“哈哈,你拿什么擦嘴的,小广告吧,上面有油墨,餐纸在这里。”
努尔一怔,也咧嘴笑:“是纸就行,管他是什么。小广告用处大呢,上次我家厕所堵了,臭了三天,幸亏捡到一张小广告……。咦,这……。”猛然瞪大眼睛,紧张地看手中的小广告。
“妈的,存心不想让我吃面呀?说什么厕所?”林建北皱起眉头,“喂,撞鬼了?小广告这么好看?”努尔表情严肃地将小广告张开,放到林建北面前说:“你自己瞅瞅。”
林建北扫了一眼接着吃面:“妈的,欺负我不识维族文字呀?”努尔不语离桌,在小吃店其他的桌子上转了一圈,又找到了几张同样的纸张,重新坐下长吁一口气道:“这是分裂组织的传单,我们有事做喽!”
“关我们什么事?传单是人家内保的事。”林建北不为所动。
努尔忧心忡忡地点燃一根烟,半响才喝道:“你懂什么?每次出现传单,都有大事发生。”
高飞 - 2008-4-12 11:43:00
1、
已经四个多月没下雨了,即便是起风,照样是热烘烘的。如果在口内,早就赤地千里。可这里是南疆,几个月不下雨,对南疆来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要是下雨,那才奇怪了。赤地千里是南疆的特色,大沙漠,大戈壁毫不留情地吞噬任何一点水分。老天爷似乎心照不宣,从不打算去做徒劳的滋润。
一串长长的脚印,孤零零地出现在沙漠里,消失在一个小沙丘的顶端。沙漠之中,看见脚印,恐怕比找到一眼甘泉还要振奋人心,不管是人的脚印,还是牲畜的脚印,都意味着你离绿洲不会太远了。这串脚印像一座桥,出了沙漠,穿过一块长满骆驼刺的小戈壁滩,连接着一条简陋的公路。
公路上,偶尔有汽车一闪而过,占据公路的是大大小小的毛驴车,车上人货混装,人们相互招呼行礼,有可爱的孩童,也有长须的老者,还有一些头蒙面纱的妇女。不知是谁唱起欢快的歌曲,毛驴车队驶进一条有夹道杨树的大路,恰克镇所在的绿洲很快便出现眼前。
今天是巴扎日在维族人看来,不逛巴扎的人是不可思议的。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丝绸之路的鼎盛时期,口内的“汉商”,阿拉伯人和波斯人的“胡商”,赶着马帮驼队从门前过,少不了会交换一些维族人的粮食、工艺品什么的,交换的人多了,巴扎也就形成了。久而久之,维族人发现,在地里劳作,远不如在巴扎做买卖收获大。于是,逛巴扎成了一件大事,或者说是一项工作。你可以说巴扎就是集市,但对维族人来讲,巴扎的内涵恐怕比集市要宽泛得多。他们有句口头禅:“只要到了巴扎……”,似乎到了巴扎,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天还没亮,恰克镇的简陋的巴扎就已经人声嘈杂,鲜艳的棚布成行成列,远处看,连成一片七彩的海。许多在巴扎上睡觉的人们开始起来整理摊铺,更多的人用手推车及毛驴车载着货物去抢占靠大路的地摊。最热闹的莫过于卖羊的贩子了,每当他们到来,都要引起轰动,对自己将要被贩卖被宰杀浑然不知的羊群,一进入巴扎,悠然自得地每个地方都要遛达一遍。
“咆西!咆西!”羊贩子来了。喊了“咆西”就等于说,我的羊撞了你,或踩了你的摊点,我是不管的了。这是他们一惯来的规矩。
羊群像潮水般涌来,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忙乱地把地下的货物捡上摊铺,一不留神,身后两只羊把她拱翻在地。摊铺后蹲着一个中年男子,也不见起身帮忙。
羊贩子把妇女扶起,嚷着:“哎哟,大婶,怎么就你一个人,阿迪力不来帮忙吗?今天可是巴扎啊!”中年妇女也不在意,拍拍身上的土,把一堆头巾和纱裙放上摊铺说:“他啊,昨晚喝多了,现在没醒呢!”羊贩子帮妇女捡起几个银制花饰的盘子,嬉笑道:“恐怕又打架了吧,让他以后少喝点儿。”
“你们以后喝酒不要叫他,我可知道你们这些人,喝起来没个完。”中年妇女不高兴地将手中的几把英吉沙刀具扔上摊铺,又把摊铺上阿拉伯造型的烛台及铜壶等物品碰倒下地。
“大婶,只要阿迪力不来叫我喝酒,我愿意每天多做两次乃玛子。哈哈,咆西!咆西!”羊贩子大笑赶羊群走开。
中年妇女转而气恼地推了一把一直蹲在摊铺后不露头的中年男子:“你怎么有这种儿子?连自己达当(维语,父亲)也打!”
中年男子扭头傻笑,鼻青脸肿的笑容十分滑稽。
2、
“阿迪力!出来,阿迪力?”
一把钥匙插进一个铁栅栏门的链子锁,响声很大,铁栅栏门最后“咣啷”一声打开了。
门边,靠着一个敞开警服露出胸腹的警察,边喊边打了一个大呵欠,喊了两遍,门里没有动静。警察固定好头上歪戴的警帽,把手中的烟斜叼在口中,钻进门,门里响动了一阵,警察揪着耳朵把一个光膀子的维族青年拉出来。
“哈,你倒睡得好,不想回家?那好,接着睡。”警察又将青年往门里推,自己往外走。
“啊,多里昆所长,我、我可以回家了?啊!”青年一脸意外,屁颠屁颠地跟在警察身后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钻进门。
“跟你讲了多少次,我是副所长!”多里昆自顾自地走,扭头发现身后没人了,猛吸一口烟,气恼地喊道:“阿迪力!你真的不想走啦?”
“我、我拿衣服,五十块买的呢!”阿迪力飞快地跑出门,“多里昆所长,我、我向真主发誓,我向毛主席发誓!以后再也不打人了,啊,也、也不打羊,也不打狗……。”
“我是副所长!”多里昆不耐烦地扔跺脚,“你给我听着,以后少喝点酒,明白吗?你达当去劝架,也被你打了,有你这样做儿子的吗?”顿了一下,接着说:“不是我们去得快,你还不把人打死?回去以后,记得给人家认错,给你爸认错,听到了吗?”阿迪力频频点头:“是,是。我去道歉,我去赔罪,我、我……。”
“好了,今天是巴扎日快点回去吧,你妈等你摆摊呢!”
“今天是巴扎日,啊,我差点儿忘了,太好了!”阿迪力恭敬地向多里昆行礼,“谢谢你,多里昆所长,我今晚请你喝酒,啊,不,我们不喝酒,我请你吃羊肉。”只顾说话一头撞上经过身边的一名年轻警察,急忙抓人家的手:“啊,啊,对不起,警察大叔,我太高兴了!”
多里昆摇头道:“人家比你还小,什么警察大叔,少罗嗦,快点走吧!”
“再见多里昆所长,再见警察大哥。”
多里昆目送阿迪力手舞足蹈地离开,扔掉已烧到滤嘴的烟头,重新点上一支,两眼无神地望向院子里的一棵沙枣树。这个院子以前是镇政府的,公路通了,镇政府搬到了公路边,附近的居民也跟着往公路边靠边巴扎的地方迁移。这么一来,周围突然变得安静荒凉了。有个牧羊人路过院子门前,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挂在门边的派出所的牌子,扣上制服的扭扣,低头进门。
“多所长,这么快就把阿迪力放了?”与阿迪力相撞的年轻警察在水池边洗脸。
“他认错态度好,对方的伤不算重,医药费也赔了,再不放……。唉!他老娘三天两头到所里哭闹,每次我要管她好茶好饭呢!对我老娘我也没这么孝顺。再不放他,我的工资也吃不消。”多里昆边往里屋走边答,声音在走道里回响,走到一个办公室外又打了个哈欠,“对了,小田,我是副所长!”
派出所的工作,多里昆认为管的是鸡毛蒜皮,尤其在这个经济落后、民风朴实的小镇里,连鸡毛蒜皮也没多少可管。巴扎日,事情稍微多一点,也忙不到哪去,处理完一起买卖羊羔因价钱引起争吵,进而厮打的纠纷。多里昆抽了支烟,不再有巡逻民警带人回来,他干脆进房睡觉。
多里昆的房间也算是办公室,平时小偷小摸没少光顾过,只不过多了一张床。
“多所长,多所长!”
“我是副所长!”多里昆才刚迷糊就被叫醒,声音有点恼,“有什么事?小田。”
小田在窗外答:“阿迪力他母亲来了,说你的答应过她什么事,讲话不算数。”多里昆从床上坐起:“什么讲话不算数?我答应放她儿子,早上不是放了吗,你也看见了。”
“是啊,我也这么跟她说,可她说没见阿迪力回去卖货,她想见你。”
“我不见,这老太婆真是烦人,她不信你让她去拘留室。”
“什么?……让她去拘留室,这恐怕……。”
“唉,我汉语不好嘛!不是叫你拘留她,是叫你带她去那儿看看,拘留室一个人也没有。她儿子有脚的,现在大概又醉了,我们是派出所,又不是幼儿园,总不能每个进来的人都送回家吧?”
多里昆重新睡下,这一觉睡得很香。
3、
几只白鸽飞下地,在一辆小推车旁觅食。一条黄狗跑来,几声狂吠,白鸽吓得仓皇起飞。这时,小车上露出一个有刀疤的脑袋,朝黄狗凶狠地呵斥,黄狗也灰溜溜地逃了。
天大亮了,饮烟四起。从垂直耸立的杨树顶端看过去,恰克镇这块大绿洲上,凌乱地分布着居民的房屋。因为有公路,惟有靠近集市的地方像是一条街道,其余地方,房屋东一间西一栋,互不相连,纵横交错的小路看不到一个行人,刚从派出所释放的阿迪力又唱又跳,带起一片片沙土,像腾云驾雾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辆小推车旁,那颗有刀疤的脑袋再次露出,望了阿迪力一眼,拍了身边一下:“喂,起来,这家伙是谁呀?”
“是阿迪力。”车上迅速地又出现一个大头,油光光的,头的主人五官却比较袖珍。
“平时和他妈在集市上摆摊儿,前几天喝多了打伤人被派出所抓了,可能刚放出来。”后面又伸出一个头来,这个比较小,有点儿像老鼠。两个人的话连在一起,倒像是一个人讲。
“派出所放出来的?”刀疤脑袋眼睛一转,突然跳下车:“喂,都给我起来!”
附近地上,木板上爬起了四五个人,睡意朦胧地站到刀疤脑袋身边:“怎么了,牙生大哥?”
牙生没有答话,眼睛盯着阿迪力背影不放。
就快走近街道了,阿迪力停下脚,吹起口哨解开裤子,走到一棵树下小便。回头时,发现有四五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啊,安拉保佑,大哥,你们早,你、你们好……。今天是巴扎日,我、我要回去卖货,晚上我请你们喝酒。我、我……。”
阿迪力看着这几个不怀好意的人,有点慌张地边说边穿上衣服,才穿了半边,领头的牙生已逼近:“我先请你吃这个!”说完一刀扎进他肩头,他惨叫一声,推倒个子比他矮小的光头,撒腿就跑,还是躲不过另外两人的刀子,后背又给划了两下。
可能是逃命的缘故,阿迪力跑得特别快,牙生几次要抓住他,都给他从指间滑开。慌乱间,阿迪力没往街道方向逃,而穿过一片胡杨林跑到了公路上,一辆货车迎面而来,看见有人横着奔出,赶忙放慢速度。
牙生几人偏过货车向前追,阿迪力却不见了。回头一看,只见阿迪力正在往货车车箱上爬。牙生敏捷地转身,拼命追赶货车,离阿迪力只有不到两步,他伸手抓住阿迪力衣服,货车却加速了,衣服扯了下来,自己摔了一个跟斗。
“他妈的,居然给他跑了!”
牙生从地下站起,手里下意识还抓着那件血衣,抬手狠狠摔在地上,指着远去的货车破口大骂。车上的阿迪力想要做个鬼脸,浑身半点力气也没有了,靠在车厢上不住喘息。
“你们在干什么?”
一驾毛驴车优哉悠哉地从对面小道上到公路,车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袍,戴着白色小帽的维族中年男人。不惟衣著考究,眼神中更是充满骄矜。听到有人说话,追杀阿迪力的几人吃了一惊,随即在公路上站成一排,挡住去路,把毛驴车团团包围。
“啊,安拉保佑!买买提阿訇,这么早你就来了?”毛驴车慢慢走近,牙生看清来了车上的人,换了一付面孔,拨开人墙,迎上前去,恭敬地抚胸行礼。
毛驴车停了,买买提依然端坐在车上,捋了一把长须算是回礼:“安拉保佑,你比我还早。”随后,眼睛逐一扫向牙生身后的人。
牙生会意地挥手,身后的人远远退开。买买提这才从车上跳下,走到路边说:“共产党到处在找你,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敢打打杀杀,交待你办的事……。”
牙生没等买买提说完,凑到他耳朵旁,小声地说了几句什么。买买提阴森森地笑了笑:“嗯,想法不错,你总算学聪明一点了。今天巴扎人多,人多好办事啊!”
“可是,人跑了!唉,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以后再说吧。”牙生沮丧地摊手。
“人跑了最好,那是什么?”买买提向路上的血衣努嘴。
牙生不解地望他,还是乖乖地捡起阿迪力的血衣:“你有什么主意?”
买买提胸有成竹地微笑,这回牙生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4、
“咆西!咆西!”
太阳西落了,几驾毛驴车正离开巴扎,驴车的主人坐在车辕上,用鞭子漫不经心地赶着,招呼让路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巴扎到了最后的尾声,小贩们也开始收拾摊点,准备回家,往集市外走的人越来越多。
“我的儿子啊!真主你在哪里?”
一声凄历的惨叫传来,阿迪力母亲惊恐的从人群相反的方向冲出,扑到自己的摊铺上,扔下一件血迹斑斑的衣服,跟着瘫倒在地。顿时,附近摊点的商贩和赶集的人都拥过来围观。
“那是她儿子阿迪力的衣服,前几天给派出所抓了?”
“怎么,阿迪力警察被打了?”
牙生和他的几个手下站在人群中间像解说一样。
“被打还不要紧,刚才有人拿来这件衣服,说是阿迪力死了,他们亲眼看见。”
“那还得了,怎么能随便打死人?找派出所去!”
“有什么用,她去过了,人家说,早上就放了阿迪力,牢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牙生身边的光头振臂高呼:“这是抵赖!太可恨了,派出所不把我们维族人当人,找政府评理去。走,大家一起去啊!”
“对,我们找艾买江大叔,他不帮我们,他就不是维族人!”路过的羊贩子也义愤填膺。
响应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有人扶起倒在地上的阿迪力母亲,人群浩浩荡荡走出巴扎。
5、
多里昆在梦中回到了家,他是不经常想家的人,以前在县里当刑警,就算下乡一个多月,他也不会梦见老婆,更不用说梦见和他并不亲近的小儿子。这一次,他第一次看见小儿子嘻笑着向他奔来,像是想抱他,他还没做好准备,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
“小田,又有啥事?今晚我值班呢!”多里昆翻了个身。门外有人应道:“是我!你快点起来!”声音很焦急。
“啊,是卢所长,我以为是小田。”多里昆急忙下床穿衣。
“出事了,老多,巴扎的商贩把乡府围了起来,快冲进去打人了。我先带几个人走,你安排人值班,马上过去。”
多里昆吃了一惊:“啊!这是搞什么鬼?所长,商贩想造反呀?”卢所长在门外长叹一声:“唉,你早上放的阿迪力不见了,有人找到他的血衣,说是被派出所打死,现在……。唉!到那里再说,你快点!”
“妈的,又是阿迪力。”多里昆有点气急败坏,穿到半的裤子绊脚,差点跌了个狗啃泥。跑出派出所,天已半黑半白,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抹彤云像一束笈笈可危的火光,正慢慢融进暮色里。
心急火燎赶到镇政府,根本进不去。政府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大门被掀倒在地,镇政府的招牌也被砸得稀巴烂。人群推推攘攘在往里涌。这时,“砰!砰!砰!”响起三声枪响,人群才停了下来。多里昆不敢再走大门,转到旁边,翻墙而入。政府大院里一遍狼籍,两辆吉普车翻了个底朝天,摩托车、自行车倒成一片,三层的办公楼没有一个窗户玻璃是好的,地下到处是断砖碎石。
“早知道他会失踪,我给他当毛驴骑回家好了!”听卢所长介绍了情况,多里昆点燃一根烟,走进办公楼走廊,双脚蹲到一张长椅子上。
卢所长疑惑地打量他说:“老多,你照实说,你、你跟阿迪力没什么个人恩怨吧?”
“所长,你不相信我?”多里昆猛然扭头,吃惊地望卢所长,“你、你也怀疑我害死阿迪力?唉!好在还有小田可以作证,你去问问他。”
卢所长一脸严峻地说道:“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了解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马上要向县局、市局汇报。”
“好吧!信不信由你,你爱怎么汇报都行,我回所里等候处分去!”多里昆一脸悲愤,怒气冲冲跳下椅子,大步走向围墙,。
“你给我站住!多里昆同志!”卢所长高喊道。
多里昆头也不回,他万万没想到卢所长居然会怀疑是他公报私仇。他不想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走到墙边,从刚才进来的地方又跳出去。
卢所长气恼地踢倒长椅子,摸摸屁股后的手枪,走向院子里的人群。
“父老乡亲们,刚才我问过卢所长了,他说,今天早上已经释放了阿迪力,大家不要轻信谣言……。”
“派出所骗人!放出来肯定有人看见,今早谁看见阿迪力了?谁也没看见。”
白发苍苍的艾买江镇长高举双手,大声喊话,没说两句就被人打断。
“这个……。今天是巴扎日,派出所照顾他要摆摊做买卖,很早就放他出来,大家那时可能没睡醒。”艾买江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人上门闹事。
又有人喊:“派出所骗人!我就睡在路边,一条狗经过我都知道,别说是个人。”
艾买江的声音已经没有刚开始有力了:“请大家相信政府,请大家相信我!阿迪力肯定会找出来的,那时候一切就清楚了。现在请大家先回家去。”
“不交出人来我们决不回去,派出所不把我们维族人当人,让所长出来讲话。”
卢所长从艾买江身后走出,刚说了一句:“我们确实放了阿迪力……”
众人马上起哄,“交出阿迪力,派出所不能随便杀人!”
“阿迪力是独生子,你们让他父母以后怎么办!”
“交出阿迪力,交出阿迪力……”喊声响成一片,人群又向前推进,警察和十几个镇干部手拉手才堪堪拦住。卢所长头上的汗水像刚淋过雨,又伸手去摸手枪,刚才开了三枪,枪管还有余温。
6、
天全黑了,月亮爬上了树梢。人群的后边,牙生挤出镇政府大门,他身后又跟着挤出两个、四个、六个……十二个人。
“牙生大哥,我们不闹了,去哪?”黑暗中有人问。牙生沉声道:“去派出所,他们现在最多有两个人。”
十几个人没入黑暗,牙生走到一棵树下说:“阿訇,你回去吧,剩下看我们的了。”买买提的脸出现在月色下,下巴动了动,嘴角撇了撇,上了路边的毛驴车。
7、
“我求求大家了,回去吧!“
镇政府院子里,艾买江的声音已变嘶哑:“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我也着急呀!我从小看着阿迪力长大,他父母成亲还是我老伴做媒,我也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唉,天不早了,大家饭都没吃,回去吧!”
有人说道:“大叔,我们不是为难你,这不关你的事,我们要派出所长出来!”
艾买江涨红着脸喊:“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们是在镇政府里面啊,父亲们。卢所长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你们这么闹是犯法的呀!”
阿迪力母亲哭喊道:“我要我儿子,我苦命的儿子啊,你在哪里?”
这一哭又激起众人刚平静一点的情绪:“对,我们要人,阿迪力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出来,派出所长,出来!”人群再一次向前移动,开始与维护秩序警察发生了身体接触,有一处出现了撕打,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卢所长把手枪拿出,不过,迟迟不敢举起。
“大家不要激动,听我说几句!”
这时,艾买江身边出现一个乡干部模样的汉族中年人。中年人说的是维语,声音不是很大,举止从容,眼神镇定,自成一股威势,环顾之际,令人不得不听他的话。人群看见一个汉族干部用流利的维语说话,渐渐安静下来。
中年人接着说:“我是南疆市公安局长李东阳,我和大家一样,听到发生这件不幸的事,晚饭也吃不下,马上从市里赶来了。刚才我在旁边听了大家的话,也了解了一些情况,大家看来认定派出所杀害阿迪力了,对不对?”
人群参差不齐喊出:“没错,肯定是他们干的,杀人偿命,血债血还!”
李东阳点头:“好,程万里,把派出所长叫来。”他身后一个黑脸大汉把垂头丧气的卢所长拉到最前头。
艾买江不安地望李东阳,又望人群,只听李东阳高声道:“我现在向大家宣布,撤消他的派出所长职务,交由市公安局看管。”卢所长低头解下手枪,交给程万里,人群一阵欢呼。
等人群安静,李东阳又说:“不过,如果我们调查以后,阿迪力不是派出所杀害的,大家说那时怎么办?”阿迪力母亲抢道:“那再给他当所长好了。”
“好!我现在向大家保证,十天之内,一定破案,给大家一个圆满的交待!现在时间不早了,我看大家是不是可以回家吃晚饭了?”李东阳目光灼灼,周围游走了一圈:
人群似乎不再有异议,慢慢向后退,一点一点散开。
“安拉保佑你李局长,你一定要为我儿子报仇啊,李局长……”阿迪力母亲跑到李东阳身前跪倒。
李东阳把她扶起,说:“大嫂,你放心,公安局就是为群众服务的……”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几声枪响,他的手不禁抖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望着枪响的方向。阿迪力的母亲也吃惊地张大嘴巴,本来已渐渐退出院子的人群停下了脚步,东张西望。
寂静中,镇政府办公室急匆匆跑出一个人,神情紧张地在艾买江耳朵边说了几句什么,艾买江脸色大变,跑向李东阳。
8、
枪声是从派出所传来的,是多里昆开的枪。
与卢所长一番争吵,多里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解下身上的手枪扔上床,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值班的小田在门口问:“多所长回来了,政府那边散了没有?”多里昆又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说:“还热闹得很。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副所长吗?唉,这个副所长也到头了,叫我老多好了。”没等小田接话,又抢道:“有馕吗,给我一只。”
“好咧!我给你拿。”小田的脚步在门外没响几下,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接着乒乒乓乓像有东西砸了进来。多里昆大惊,扔掉杯子,抓起手枪往外冲,才跨出门,一块石头劈面砸来,他急忙闪身退回房里,顺手关上电灯,趴在门边,伸头向外。
两声惨叫过后,外边静了下来,灯也黑了,脚步杂乱,听起来冲进门的人最少有十来个。过了一会,牙生说话了:“两个都收拾了,拿手电出来!”
手电亮了,另一个人说:“可能没死,再补几下。”牙生叫道:“没时间了!别理他们,快点分头去找枪,城里的警察马上会来。”
多里昆举着手枪,鼻梁上挂出汗粒也没扣下扳机,转而高呼:“小田,不用管我,用冲锋枪扫射!”说完向有手电光的地方连续开火,也不知道打没打中,哭喊声不断,派出所里一阵混乱,他打完子弹,一边重装弹夹,一边摸找电话。
听到有“冲锋枪扫射”,牙生第一个跑出派出所,其他人也连滚带爬跟在他身后。十几个人没命地跑出几十米,牙生停了下来。回头向派出所院子望,枪声过后静悄悄的,鬼影都没出来一个。
“妈的,上当了,哪有冲锋枪,他们的人都在政府那边,最多只有一个人。”牙生给同伙打气,又往回跑,派出所院子里倒是有三个人,都是他受伤的同伙,躺在地下哭爹叫娘。
光头战战兢兢地说:“大哥,一个人我们也不好对付呀?”马上又有人附合:“是,是,他有枪,我们没有。”进了院子,所有的人都趴了下来。
牙生望了一眼怕死的同伙,气急败坏地叫道:“好了,好了!不进去你们怕什么?都给我起来!妈的,拿不到枪,也要烧死几个警察,点火!”
不一会,有人点起几支火把扔进派出所,与此同时,警笛声也响起。
“走。把受伤的弟兄带上。”牙生等到屋里燃起火焰才命令撤退。有人在黑暗中喊:“阿力库昏过去了,大哥,带着他跑不掉,怎么办?”
“你们先走,把他交给我!”牙生眼睛望向越来越猛烈的大火,等人都走光了,他扛起地下那个昏迷的同伙,像木材一样扔进火堆。
本已昏迷的伤者猛然受到烈火炙烧,一下子醒了过来,不住地惨叫,声音十分骇人。像一个火人在烈焰中舞蹈,但很快便倒在大火中不动了。牙生右手抚胸,口中默念着什么。在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中,冲进黑暗。
“啊!”
火光中,多里昆大声嚎叫,他肩上驮一个受伤民警,手里又半拖半抱一个,走出派出所,堪堪走到火势之外,三个人摔成一团。
躺在地下呼吸顺畅后,多里昆懒得再爬起,点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救援到了,民警们找来桶盆,进院里打水救火。一些围观的群众也跑上来帮忙。
“快,快,快把伤员送卫生所!”卢所长带来了程万里,“老多,你没事吧?唉,现在的老百姓胆子也太大了,派出所也敢烧。”
多里昆还是躺在地下:“不是老百姓……。”
“那是谁干的?”程万里望着地上头发眉毛被烧焦的多里昆。卢所长介绍道:“老多,这是市局刑侦队的程队长,程队长,这是我们所……”
程万里没等介绍完,突然叫道:“咦,你不是多里昆吗?”
“难得程队长还记得我。”多里昆抓程万里的手从地上爬起。
程万里奇怪地说:“你几时调到这里来了,在县里不是好好的吗?”多里昆苦笑:“没被开除就好了,在哪都一样。”
9、
增援派出所的车子走了,镇里的干部们开始清理政府大院,许多家属和居民自动参加,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不过,各人都表情沮丧,没精打采,谁也不愿意多说话。
“李局长,李局长!”
李东阳想找艾买江了解情况,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回过头看,只见艾买江和一个戴眼镜的人从大门外走进。
“赵副书记,原来是你,我正要打听是谁的车来了。”李东阳走近与戴眼镜的人握手,他早就发现大门外来了几辆车。
“一百六十公里路,我的司机只花两小时,还是没赶上你。”赵副书记神情似笑非笑,若有所思,手指大门外的两辆卡车,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在车边。“你看,我已经做好最坏准备。今晚,幸亏有艾买江镇长,要不然,我们很难扭转被动局面啊!”
艾买江急忙摇手:“不、不,我也没有办法了,是李局长来得及时,他……。”
赵副书记打断道:“大叔,你就不要谦虚了,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增援派出所的程万里回来了,兴匆匆跑到前头说:“局长,派出所那边真够凶险的。”
李东阳刚想答话,赵副书记向他转过头说道:“老李呀,我和艾买江镇长交换了一下意见,我们认为你当众处理派出所所长,有待商榷。碰上这种事情,一味退让,虽然有效果,但长远来讲,会影响党和政府的形象。当然喽,这次事件要吸取的教训很多,尤其警察队伍,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了。今天就是因为某个害群之马,粗暴地对待普通百姓,引得这么多人自发地围攻政府,这叫揭竿而起呀!老李,非常非常之危险!”
李东阳脸色暗淡下来,低头不语。程万里则叫出声来:“喂!喂!赵副书记,还没开始调查,你、啊,我们不能乱下结论吧?”
赵副书记面带愠色地扫了程万里一眼,李东阳喝道:“程万里,派出所的情况了解清楚了?”
程万里答:“了解清楚了!”
李东阳严厉地说:“好,那马上去写个报告,我等下要汇报。”程万里支吾了一会才走开。
“我理解你的苦衷,老李。”赵副书记拍李东阳的肩,“警察素质偏低不是你的错,这是有历史根源的。我听说,这个镇有个副所长,根本就是一个二流子,这次事件的起因很可能在他身上,你们调查的时候特别要注意这个人。哦,我马上走,常委们等着我回去汇报呢!你也尽快回去,大家也要听你的汇报。”
李东阳与赵副书记握手告别,目送他的车驶远。转头对艾买江说:“大叔,镇上的商贩可真不少啊,有两三千吧?”
艾买江刚才一直在听二人说话,像是心事重重,迟钝地应道:“啊,李局长,商贩没有这么多,今天来的人大多数不是商贩。”
“那更说明问题了,群众心这么齐,可见派出所在镇上民愤极大,唉!”李东阳皱起眉头。艾买江连忙摇手:“不,不!李局长,不是这样的,是、是……唉!平时巴扎上最热闹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人,是、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李东阳眼睛一亮:“大叔,你的意思,这次围攻事件是人为组织的?嗯,组织这么多人围攻政府,是件了不起的事,组织者的目的何在?真的为了阿迪力?”他后面的话成了自言自语。
艾买江长长叹息:“唉!李局长,刚才、刚才赵副书记误会我的话了,我不是怪罪派出所的同志,我只是如实讲了经过。”李东阳道:“大叔,没关系,派出所肯定有错。”两人边说边走进办公楼。
人走光了,政府大院静静悄悄,能听到树上虫鸣鸟啼。已经洗澡换衣的多里昆斜叼着烟,双手插进裤兜,拖着鞋子响声很大地走进办公楼走廊。卢所长从黑暗中闪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老多,我再问你一次,阿迪力到底出了什么事?”卢所长的眼神带着怨气。多里昆茫然地说:“我、我怎么知道?哎呀,所长,我真的早上就放了他了!”
所长叹息道:“唉,现在你是所长。”说完又退进黑暗中。
10、
事件平息了。可是,李东阳很奇怪自己还是感觉忐忑不安,这种不安甚至比来时的路上还要强烈。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手上慢吞吞地卷一支莫合烟,卷好却不点,分拆开又重新来过。一旁,程万里正在汇报派出所被袭击的经过,他有点心不在焉,耳边老是响起艾买江的话“有人在背后搞鬼!”
这里是恰克镇政府的一个办公室,由一堵墙隔成里外两间,他们在靠里的一间,程万里粗大嗓门已经尽量控制,但说到关键之处声音还是高昂起来。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程万里停下喝了一口水,“领头的人,很像是兄弟会的大头目牙生。这样一来,案情明朗了,牙生杀害阿迪力,嫁祸于派出所,目的在镇政府制造混乱,趁机冲击派出所夺枪。这是一起由分裂组织策划的暴力事件。”
李东阳又将卷好的烟拆开,头也不抬说:“听上去顺理成章,合乎逻辑,不过,分裂事件的成立,就不能凭空猜测,要有充分的证据肯定是牙生。”
程万里走到墙边又走回,说道:“这是我接下来的工作。局长,另外,我提议给多里昆请功,今晚不是他机智勇敢,许多枪枝可能落入分裂分子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还有,我想要这个人,我以前跟他共事过。这人是出了名的顺风耳,千里眼,跟三流九教打交道非常有经验,我最缺这种人。”
李东阳依旧不动声色,把卷好的烟夹在指间,语气冷淡地说:“你刚才的汇报,有个大漏洞,那就是一家之辞,整个经过全是多里昆跟你说的,对不对?”
程万里停住脚张大嘴巴,半晌才出声,声音很激动:“局长,你、你居然怀疑他?别忘了多里昆是一个有十多年警龄的老干警,还是一个派出所副所长,再说,当时有两个民警在场!”
李东阳舒展了一下双臂说:“就因为他是副所长,另外两个人可能跟他串通一气!而且,别忘了,这两个人,受了重伤,生死未卜,多里昆却毫发无损。”
“局长,你今天是怎么了?”程万里哭丧脸,跺脚喊了起来。
这时,外边办公室一阵响动,像有人往外走。
李东阳扫了程万里一眼:“谁在外面?”
“是多里昆,我本来想介绍你认识他的,唉!”程万里一脸不满。
李东阳站到走道中间,看见了刚跨出门的多里昆,口中叫道:“回来!”
多里昆在门外站住,迟缓地转身,低头慢吞吞走近。
李东阳衔起手里的烟说:“现在你是代理所长,阿迪力的案子你打算怎么破?”
多里昆面无表情地答道:“找到阿迪力。”
“几天?”
“五天。”
“你可以走了。”
高飞 - 2008-4-12 11:44:00
第二章
1、
“骗你是小狗!这回真的买东西了。”
在往时,马赛对白晓莎的娇嗔百看不厌。天没亮,陪她,准确说是背她,登上了一座山顶等待日出。接着,两人几乎走遍了大街小巷,流连于各个小食铺、大商场、专卖店。马赛说不出是累还是烦?可能四年来,习惯于有计划、有指标的生活。越野跑几公里,游泳几千米,徒手搏击几个回合,拆装枪枝多少时间,等等、等等。虽然单调、枯燥,但总能咬牙完成。而跟白晓莎逛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结束。他发现自己被机械化了,越来越像个军人,与自由自在的生活有点格格不入。毕竟与白晓莎好不容易聚在一块,他最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像在山顶上一样,搂着她,或者静静看着她。在山顶,他没看几眼天天一个样的日出,眼睛不离她的身上。可现在,又被他拖进了一个电脑城。
“喂,老板,我要一张软盘。”白晓莎指向柜台,把背在肩上的包取下,拉开拉链,这是她进了许多商场后,第一次准备购物。
顾客都像她这样,所有的商场都得关门。马赛无奈地苦笑,掏出钱夹说:“我来,我来,今天只有是十元以下的东西,我付款。”白晓莎合掌笑起:“好啊,老板,还是这种软盘,麻烦给我拿一百盒。”马赛立即收起钱夹:“只许单个,不准重复,一百盒你自个来吧。”
“哼!耍赖。”白晓莎撅起小嘴,“等下每过一个商店我都买一样十元的东西。对了,刚才好像看见一个十元店,咱们回去把那个店盘下来怎么样?”
“行,反正我身上只剩二十块了,花完为止。”马赛笑眯眯地交钱。白晓莎收起软盘往另一个柜台走:“穷光蛋!走啊,我们去看数码相机。”
“看点买得起的东西吧?小姐,你是来购物,还是来参观的呀?”
“先参观后购物,我舅舅答应送我一部,我要挑牌子。”
这时商场里有人叫:“白晓莎,白晓莎!”白晓莎回头找,马赛叹息道:“你交际真广,在哪都有熟人。”
“是我们班长,他在这打工。”白晓莎找到了喊声出处。走向另一边的电脑柜台,回头介绍道:“这是,嘻嘻,这是我高中同学,马赛,刚从北京回来,公安大学毕业的。马赛,这是我们班长……。”
马赛与这拉班长握手,看见了嫉妒的神色。突然有点兴奋,离开电脑城时,精神又好了起来。
作为一个省级行政区的首府,乌市一点不逊色于口内的都市。从高处往下看,环绕城市连绵的山脉,像一只巨大的盆子,将整座城市端了起来。盆子里,各种高大的现代化建筑与具有少数民族建筑浑然一体,显示出独特的西部城市风格。走在街上,大型购物中心、商厦不时掠过视野,一些店铺的屋檐下,摆满了形形色色的瓜果,戴着瓜形圆帽的商贩正在欣然叫卖。公交车也变漂亮了,清晰可辩的洗发水车身广告,一个美丽的维族少女正在梳理头发。这是乌市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花开了,树绿了,瓜果熟了,天也蓝了。鲜明的伊斯兰风格的清真寺屋顶上,一群白鸽展翅高飞。阳光下,白色的翅膀似乎被染成了银色,耀眼夺目。
不是四年前的那个乌市了,马赛宁可驻足观赏日新月异的乌市街景。然而,白晓莎并不想给他当导游,离开电脑城,又钻进了一个门。
“拉我来这儿干吗?银行好像没什么东西可卖的。再说,我也没存款。”
“你没有,我有,我身上只有买一张软盘的钱,没钱怎么购物?嘻嘻!”
“好嘛,冤枉陪你逛了七八个商场超市,我……。”
这是一间银行储蓄所,白晓莎没理会马赛抱怨,朝柜台里叫道:“小姨,今天你上班呀?我取钱,三百。”马赛眼睛睁圆,像两个大铜钱。这一天,他已经见白晓莎的好几个亲戚朋友,现在又多一个小姨。
柜台内一个声音从玻璃隔墙透出:“把你的存折给我,晓莎,你的分配定了吗?”
“定了,去电视台新闻部。”白晓莎声音很欢快。
“好啊,当新闻记者最合适你这个坐不住的丫头。”
“我不乐意呢!搞新闻一点也不好,整天下乡出差,说不定还有危险。等我进去一定想办法换工种,我想去文艺部。”
“想得美,现在有这么好的分配就不错了,还挑三捡四,我看呀……。哟,这个小伙子是……。”
马赛想躲已躲不掉,又不知道怎么答才好,脸憋得发红。白晓莎大大方地说:“小姨,这是马赛,我高中同学,他是警察,来保护我的,嘻嘻!”
那小姨从窗口打量了马赛好一阵子,笑说:“鬼丫头,没参加工作就……。当心我告诉你妈,看她怎么收拾你!拿好钱。”白晓莎接过钱:“我才不怕,我就想让你告诉我妈的,再见,小姨。”
2、
同一天在乌市陪人逛街,比马赛还要惨的另有一个人,那就是程万里。
骄阳似火,程万里两只手各提好几样东西,满头大汗地走在大街上,走近一个买报亭又回头,来到一个买照相摄像器材的商店外大叫:“亚里,你死在里头了?”
商店内,一台摄像机旁边的监视器中出现一张维族小伙子的脸,又是扮鬼脸又是捋头发,最后咧嘴一笑。程万里的吼声传来:“亚里,你走不走,想住这儿啊?”监视器中的脸迅速消失了,显示出背后川流不息的顾客。
程万里点燃一根烟,商店跑出刚才在摄像机前做鬼脸的维族小伙子,口中还大声嚷嚷:“那台摄像机太好了,可惜我没带够钱?”
“你带的钱还不够?都成进货的小贩啦!”程万里又迈步走,“喂,对了,你小子哪来的钱,一下买这么多东西?”
亚里得意地笑:“你怕我贪污受贿呀?哈哈,告诉你吧,我家里人听说我讨老婆,老爸老妈贡献一点,爷爷奶奶贡献一点,我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又贡献一点。这才是准备阶段,到了办婚礼,另有贡献!”
程万里抬起手里东西:“怪不得,你小子听说来乌市欢天喜地的?早知道不跟你出来,妈的,陪我老婆也没这么累,我成你的伙计了。”亚里又笑:“哈哈,你不是帮维维买衣服吗?不跟我出来,谁帮你讲价,谁给你带路,恐怕你还迷路呢!真是的,别怪我说你,你现在觉悟不比从前了,顺便学一下雷锋,意见就这么大?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
“给我闭嘴!”程万里骂道,“再他妈罗嗦,把你这些破玩意全部扔到大街上!”
亚里哈哈大笑跟在后面,经过一个一家鞋店,又大叫:“差点忘了,我要买一双皮鞋!”
阳光偏斜的时候,程万里和亚里终于走到了公交车站,身侧的几个大包,比刚才又大了许多。斜阳照在两人的脸上,几滴饱满的汗珠子从下巴和鼻尖上垂下来。
公交车来了,程万里和亚里抓起东西手忙脚乱往上挤。上车的人很多,车子开走后,站牌下除了几个老人,两人依然提着东西站在路沿上。
“完了,我下午还要去厅里办事呢!”程万里看表,“都是你小子误事,买这么多东西,这下车也上不去。”
亚里扔下手里的东西点燃一支烟:“妈的,今天乌市的人好像全跑出来挤公交车了!你要是让我开新车开出来肯定不误事。专门叫我来接车,熟悉一下车况也好嘛?”程万里冷笑道:“你还有道理了?上回来乌市,是谁迷了路,被交警罚了一百五?要不是局长开恩,我从你工资里扣!”
亚里得意地笑:“局长跟我是哥们吗,不然,接新车这种美差也轮不到我来了。哦,程头,昨天我送局长去厅里,办公室有人说,这次新厅长上任,厅里领导大换班,咱们李局长可能变成李副厅长了,是不是真的?”
“我也听说了,恐怕差不多吧,唉……。”程万里边叹息边扬手拦一辆的士,“喂,出租车!”
“程头,车费报销呀?”亚里眉花眼笑把东西放上的士。程万里坐进车:“不报,你出,你有那么多人贡献,坐一次的士算什么?”
亚里哭丧着脸上车。
3、
走出一个皮具专卖店,马赛疲惫不堪,像盲人一样任凭白晓莎指引方向,机械地迈脚穿过马路。对面小巷口外烟熏火燎的烤羊肉摊,一个穿长袍的维族男人在大声吆喝叫卖,旁边一个擦皮鞋的也在招揽路过的行人。
“电脑商场碰上你班长,银行碰上你小姨,专卖店又碰上你表姐,喂,对面那个擦皮鞋的是不是你表哥?”马赛边走边嘟哝。白晓莎打了他一下:“去你的,那个卖烤羊肉的才是你表哥,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马赛摇头:“你今天叫我出来,不是陪你购物,是拿我去展览,对不对?”白晓莎白了他一眼:“哼,你以为你是周润华啊?拿你去展览?不过是多见了几个熟人。都要参加工作了,见人大方一点怕什么?你以为还读高中呀?”
这一天虽然很累,还有点烦,马赛心里还是非常高兴的。白晓莎大大方方把他介绍给亲戚朋友,等于主动公开他们的关系,这正是他想要的。两人在高中时已经萌生情愫,曾被粗暴的班主任察觉,当众提出警告,这无疑对他们是种羞辱。但担心闹大了让家长发现,两人默默忍受,在学校表面上装得像仇人一样,暗底秘密约会可从没间断。总算熬过高中,谁知上了大学又变成天各一方。这也难怪大学一毕业,白晓莎就急不可待地把马赛拿去“展览”。
“说正经的,你的分配定了没有?”女孩子成熟早,想的远。玩了一天,白晓莎仍没忘记有正经事要说。
“估计这两天下来,管他呢,去哪都是当警察。”马赛没想过分配的事。从北京回到边远的西部老家已经算委曲了,莫不成连个好工作也轮不上?白晓莎一脸认真:“你说得轻松,去哪都是当警察,万一让你到乌市以外的地方当警察怎么办?”马赛还是满不在乎:“那还不一样,我能怎么办?我这种学校,不可能改行去电视台当记者。”
“谁叫你当初去这种学校,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快叫你家人马上找关系,最好自己联系单位,要不然,真的不能留在乌市,你就惨了!”
“叫我家人联系单位?想都别想,我爸熟悉的官,最大的是他们以前的车间主任,我妈和居委会那几个大妈倒是蛮谈的来的。哈哈!”
“那你爷爷呢,你爷爷不是当过兵团的首长吗?叫他去找他的老战友。”
“他的老战友哪用找,天天跟他在公园做操打太极,有好几个快九十了,耳朵眼睛都不好使,你想让这些老头帮我找单位?”
马赛不想在分配的事上纠缠。他爷爷是当过兵团首长,可那是十几年前事,如今早已退休赋闲。要说“高干子弟”,那也是父亲一辈,况且父亲说,从没沾过高干子弟的光。
白晓莎还是抓着不放:“你自己脑子不好使才是真的!老战友老了,老部下不一定老。以前你不是吹牛,你爷爷提拔的许多部下,现在当厅长处长的数也数不完,眼下用得着了,怎么不去找?”
马赛说不出话来。他那位从枪林弹雨打到边疆的爷爷,早就看不惯他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巴不得他分配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找他拉关系,说不定他耍起军阀作风,命令他的老部下不许他留在乌市,那才叫惨。
“你不用亲自去找他,叫你爸妈去呀?”白晓莎摸透了他的心思。
“我爸妈哪敢去?”马赛悻悻点燃一根烟,“我爸妈离开兵团自己做生意后,见了他像老鼠见猫。他骂我爸妈是逃兵,他做梦都想自己的儿子和他一样,骑马挎枪,保卫边疆。我自从上了公安大学,他认定我是他的接班人,才对我爸妈好一点。”
白晓莎叹息道:“你爷爷真是个怪老头。看样子,你只有听天由命喽!”
“喂,我说你瞎操心什么?我们学校是公安系统最拔尖的,全疆一年才回来几个,不可能把我放下去。”
马赛从没想过他的分配会有什么麻烦,经白晓莎说得这么严重,不禁有所担心,至于担心什么,他也说不清。
两人只顾说话,错过了许多商店,来到了公交车站,马赛如负重释。一个戴小花帽,扎了许多小辫子的维吾尔族小姑娘一蹦一跳,从他身边进了公交车站旁边的一家玩具店。白晓莎眼睛也望向玩具店橱窗拉了他一把:“那个芭比好漂亮哟!我们进玩具店看看好不好,车没来呢!”
马赛无动于衷,故意望向一个在路中间指挥交通的警察。交警的白手套在挥舞,大盖帽戴得非常端正。白晓莎又拉了他一把:“交警有什么好看,说不定过几天你也跟他一样,当马路天使,天天吃灰尘!走嘛!”马赛没有回头:“说好的,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要去你自己去!”
“不去拉倒!”白晓莎甩开马赛的手,一个人走进玩具店。
这时,公交车来了,下车的人不少,上车人也很多。马赛刚要开口叫白晓莎,身旁一个维族妇女向玩具店高喊:“古丽,快来,上车了!”
玩具店里跑出那个扎许多辫子的小姑娘,经过马赛跟前时,被刚下车的人撞倒。撞人的是个花白胡子维族男人,马赛与他打了一个照面,见他没有扶起小姑娘的意思,匆匆忙忙走开。只好去抱起小姑娘,帮她捡起掉地上的小花帽。
小姑娘抬起稚气的小脸,瞪着一双大眼睛说:“谢谢叔叔!”说完跑到母亲身边,几乎是最后挤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开走,马赛发现白晓莎没出来,大叫道:“白晓莎,出来!我数到五,再不出来,我走了啊!一,一点五,二,二点五,三,三点五,四……。”
“轰隆!”马赛数到四时,没驶出视野的公交车突然发生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迅猛的气浪没等他反应过来已将他掀起,重重地砸向人行道的广告牌上。
失控的公交带着浓烟和火焰,撞到路边台阶后自动停下。烟雾中,几辆行驶的车子也相互碰撞成团,堵住了整条马路,后面的车子很快排成长龙。爆炸的公交车里,一个满头鲜血的年轻母亲把手中的婴儿递出窗口,另一个双手被炸断的男子嚎叫着用脑袋击打车门。现场女人的尖叫和小孩啼哭增添了人们的惊惧,过了好一会,才有人跑来,试图打开紧闭的车门。
爆炸的冲击波在瞬间震碎了玩具店的玻璃橱窗。白晓莎尖叫的同时双手抱头,下意识地在柜台前蹲了下去。店内的顾客有的跑到了柜台后面,有的趴在地上,四处都是玻璃的碎片,货架上的玩具东倒西歪。一个磁制的存钱猪顺着货架上倾斜的玻璃滑下来,刚好掉在她身边,她又是一声长长的尖叫,冲出玩具店大门。
“马赛,马赛!你在哪儿?”白晓莎哭喊着寻找马赛,街上寻找亲人的不止她一个,哭喊声交错在一起。
马赛从广告牌边爬起,耳朵短暂失聪。他双手蒙住耳朵,摇晃了几下脑袋,痴呆地站在原地。急得上蹿下跳的白晓莎终于发现了他,一下扑到他怀里:“你怎么啦?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马赛渐渐恢复了听力,惊魂未定,眼睛直直地看向被炸毁的公交车。白晓莎也从他怀里转头去看:“天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见公交车被炸成了一个鱼网状,现场硝烟滚滚,一顶维族小花帽挂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随风摇荡,风大了,小花帽脱离电线杆,慢慢地下落……
4、
吴秘书推开厅长办公室门,果然是电话响。过去几个小时,他记不清接了多少个电话。他刚才是想出去方便一下,哪知走出门外又听见电话铃。
偌大一张办公桌上,两边各放着几叠文件,中间靠前有面小国旗,座椅右首排列着电脑、打印机、传真机,另外还有一黑一红两部电话机。露出来的桌面部分,闪着蕴藉的红色光泽。
黑色电话在响,他快步走近抓起话筒。
“你好,厅长办公室。啊,向厅长正在开会,你再打来吧……可能快结束了,没准儿。或者你有什么交待,我转告他……嗯,好,再见!”
话筒才放好,铃声立即跟着响起,吴秘书来不及顺口气,重新抓起:“你好,厅长办公室。啊,是党委办呀?我是向厅长的秘书,他正在开会。好的,好的,散会我马上告诉他,让他给书记打过去。”再次放下电话,他长吁一口气,不敢马上离开,在办公室里等待了大约一分钟,飞快地往门外冲,才打开门,电话再次响声大作。他泄气地摇晃脑袋,强打精神又把黑色的话筒放耳边,这才发现铃声稍有区别,是那部红电话在响。
“您好,厅长办公室。啊,是、是北京……首长您好,我们厅长在开会,我马上叫去他!”
轻轻搁下话筒,吴秘书额头冒出汗珠子,匆匆走到门边,对门外说:“快叫厅长接电话,GWY的!快、快!”
5、
“我们的有关部门,对爆炸物的管理十分松懈,就说做鞭炮的吧,随随便便能买到整卡车火药,在别的省份,类似的爆炸事件屡见不鲜,现在我们也碰上了。我认为,把责任全部推给公安部门是不公平的!想从源头制止此类事件的发生,其他部门更应该加强把关,爆炸物不是我们公安生产的,也不是我们公安销售的,可是出了事,人人都把公安推出来当挡箭牌,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
“对!现在买炸药跟上街买烤肉差不多,我老家有个开矿的老板,买炸药除了开矿,还拿炸药去炸鱼呢!我就碰上好几次。依我看,这次爆炸,就是这类人拿爆炸物上公交车,可能是天气热,也可能是人多车挤,导致爆炸了。唉,多少无辜的人啊,还有几个小孩子。”
“你们等于把这次爆炸定性为一次意外事故。当然了,这种可能性也有,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爆炸案件,或者说是一起恐怖案件,幕后指使是分裂组织。”
公安厅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一个会议正在进行,最后一个人的发言引起全场交头接耳地议论。
向明是这个时候离开会议室去接电话的。等他再次回到会议室,如坐针毡。当然,与会的人看不出他的不安。他有一张与众不同的笑脸,他的喜怒哀乐,似乎是通过笑脸来表达的。虽然这时候他一点也不想笑,特别是去公交车爆炸的现场,他是擦干净眼泪才下的车。今天,第一次在全疆公安高层会议露面,他当作是上任公安厅长的第一天,谁想二十四小时前的公交车爆炸,把他的就职演说会,变成了案情讨论会。
向明把目光投向南疆公安局长李东阳,这是他的副厅长人选。李东阳一直没有发言,像是在认真听取别人的意见,看了李东阳镇定自若的神色,他也稍感平静。
会议继续进行。
“不排除这一是起恐怖事件,但我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我承认有分裂组织存在,但他们长期以来盘踞在南疆、北疆的边远地区。乌市是首府,群众的觉悟性高,分裂势力在乌市根本找不到市场。而南北疆这两年打击分裂势力的力度非常大,也非常见效,就是在以前最猖獗的南疆也有一年多没发生过爆炸事件了。目前,分裂分子的骨干大多逃出国外,剩下的也基本上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如果有分裂分子进入乌市,乌市公安机关一定最先知道。所以,我们不要太过于敏感,这次爆炸的确很惨重,让人不自觉联想到中东的恐怖事件,但这是在中国。”
“我同意,在没有破案之前,最好不要把案子的性质靠向政治案件,那样容易造成恐慌,搞得人心惶惶,影响安定团结。尤其是,现在我们首府,乃至全疆,都在大力招商引资,大力发展旅游服务业,谁也不愿意到一个有恐怖活动的地方旅游,更不愿意到这种地方投资。”
随着两个人总结性的发言结束,会场安静下来。向明又一次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李东阳,可李东阳却没有发言的意思。这时,他才感觉到原来李东阳也非常不安,如果胸有成竹,是不会在这么大的事件面前保持沉默的。
与会的人目光统一地望着向明,似乎在等待他的演说。向明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清了清嗓子,说道:“哟,已经很晚了,散会吧!”
与会的人似乎有点奇怪,相互对望了一下,才起身离桌。
“李东阳同志,老李,你等一下!”
听到有人叫,散会人群中的李东阳返身走出,向明手拿眼镜站在会议室外。
两人好几年没见过面了,最后一次向明是北疆一个州的副书记。李东阳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认识是在十几年前的一个会议上,同一间房住了五天,那时,李东阳是机关干部,向明是一个警察,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很投机,但一直没机会成为朋友。有意思的是,再次见面,李东阳成了警察,向明变成了机关干部。而现在,向明又回到公安系统,成了李东阳的最高首长。
“向、向厅长。你找我?”李东阳没适应过来,以前的两任厅长都是长者。
“走,到我办公室坐坐。哦,今天我好像没听到你的声音!”向明一点不显老,依然保持他当年灿烂的笑容。
“厅长,案情还不是很明朗,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乌市的同志应该最有发言权。”
“不,不,不单是这个案子的事情。南疆的综合治理做的非常好,社会治安明显好转,我听说针对分裂势力,你还专门搞了一个定期敌情通报,这段时间我特意叫人找来看,感觉很有新意,我自己也获益非浅。你在南疆的许多经验,值得向全疆推广啊!”
两人边走边说,向明似乎察觉到李东阳有所拘束,有意思岔开话题。
李东阳苦笑:“我的那些经验,只限于南疆范围。而那个通报有很多欠妥之处,曾经有领导批评用词不当,敌情二字,耸人听闻,有惟恐天下不乱之嫌。”
“哦!那你不至于取消这个通报吧?”
“现在我们改叫内部信息交流。”
“哈哈,内部信息交流,有创意!”
“厅长不是在批评我们偷梁换柱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老李呀,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全国要稳定,稳定看我们,我们可都在看你呀!”
“厅长,你这话像是往我身上扣一座五指山,不怕把我压成孙猴子啊?”
向明感到李东阳不是一般的顾虑,两人甚至有隔阂。他叹息道:“唉,只怕我们没有七十二般变化,镇不住妖魔鬼怪。现在不单你是孙猴子,我也是孙猴子。压过五指山,才能学会保驾护航。实话说吧,这次公交车爆炸,惊动了中央,刚才GWY的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了!”
李东阳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停住脚,眼中流露歉意。向明拍他的肩笑道:“你别想跟我生分,我来这里上任,副厅长人选,第一个点的就是你。”李东阳更是震惊,随同向明来到厅长办公室,神情很不自在。坐在沙发上换了几个姿势,连喝了两次水。
向明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亲自给他已经喝光的杯子添上水,微笑道:“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意愿离开南疆,不愿意给我当副手,不愿意跟我压五指山了?”
李东阳又喝了一次水,说道:“这么说吧,厅长。维族有句谚语,‘看得见的山,不会太远了’现在我们看不见山。这次公交车爆炸,我联想到前几天南疆恰克镇政府被围攻、派出所遭冲击,以及前不久北疆出现反动传单等等异常情况。摆在面前的是一座山,还是几座山?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路途是近是远,也不知道应该从哪起步?所以,我很心虚啊!”
向明还是望李东阳笑:“今天是我正式上任的第一天,三把火没烧成,倒是给炸得一塌糊涂。你再跟我这么说,不怕把我吓坏了,明天也撒手不干了?”
李东阳回以一笑。向明拿出一根烟点燃,表情转变严肃:“我有个问题,据我所知,南疆,甚至可以说是全疆的分裂组织,你老李是了如指掌,为什么你突然心虚了呢?”李东阳像是思考了一下才答道:“因为这一年多来,南疆太平静了。在城里,分裂活动基本上销声匿迹,乡下也没有大的动静。但我呢,从不敢说已经把这个毒瘤彻底切除,并且时时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向明又笑:“有意思,难道他们学会了隐身术?”李东阳叹息:“说起来话长。你知道,南疆百分之八十以上是穆斯林,穆斯林是离不开阿訇的,阿訇要教徒弟才能代代相传。文革期间,曾经禁止阿訇教徒弟,到改革开放,出现阿訇断代。有一个村庄死了人,方圆几百里找不到一个阿訇为死者主持清洗,这对一个穆斯林来讲,是非常不幸的。”他停顿了一下,又端起水杯。
向明点头:“我们的历史啊,总是试图在各种极端之间寻找平衡。我听说过这个。”他知道李东阳突然挑到敏感的宗教问题,必有深意。
李东阳接着说:“这种事多了,政府也同意老阿訇们带徒弟了。这本来是件好事,但无形中也给分裂组织一个钻空子的机会。特别近年来,南疆乡下的讲经点越来越多,大有泛滥之势。因为涉及到宗教自由,针对这方面的工作难度很大,就我个人感觉,如今,讲经点这一块成了我们的盲区。”
向明摘下眼镜,沉吟道:“讲经点,讲经,传道……嗯,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学聪明了,对我们来讲不是件好事情啊!”
李东阳没有回话,抬眼望着向厅长的动作。向明重新戴上眼镜:“单单是找到藏身的地方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讲经点成了分裂组织发展壮大的温床,生根落地的土壤!好,你心虚的理由是比较充分。不过,你能考虑这么清楚了,和看到山有什么区别呢?”
李东阳又叹息:“厅长,我和你说的这些,仅仅是推测,还没有得到证实。而且,想证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是啊,又是宗教又是民族,我们公安机关挑战不起啊!”向明来回走了几步,“嗯,这叫投鼠忌器。反过来说,分裂分子对我们这个弱点利用得越充分,你的推测就越是合理可信。咦,老李,我是谈你的工作调动的,怎么跑题了?你可还没正式表态啊?”
李东阳笑:“我绝对服从组织安排。”向明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下:“看你这样子,像是被我逼的。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这次回去准备一下,调令一到,马上过来。你家小谢医生的调动,孩子的转学,我叫办公室去联系,你不用操心。啊,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公交车爆炸,你怎么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今天中央领导问我,我交了个白卷。”
“我现在也是白卷,想法还不成熟。”
“不成熟我也想听听,或许我加工一下,把它弄熟了,哈哈,我可是个不错的厨师。”
“从爆炸现场来看,我觉得不像是意外事故,也不像是哪个分裂组织干的,我在找第三种可能,刚才会议上的讨论提醒了我,目前我倾向于逃到境外的分裂分子,他们会不会潜回国内作案?”
向明一怔,走到地图前观看,口中像自言自语:“中国也出现国际恐怖主义,可以上CNN头条了,不过听起来比炸鱼炸错地方有道理。嗯,我们有个邻国,据说成了恐怖分子的乐园,到处是恐怖训练基地,分裂分子是有了一个好去处啊。”
李东阳笑:“要是在会议上讨论这些,可能大家认为我们疯了。”
“恐怖分子是疯子!对付疯子只能用疯办法。”向明的话说得掷地有声,他顺手拉开窗帘,一道耀眼的阳光照进来,“哟,天大亮了。都怪你那个不成熟的想法,一下子把我带到国外去了。到此结束吧,不能再跟你看地图了。你也该回去休息,我也要眯一会,下午我们再讨论。”他迎着阳光笑了,这是真正的笑。
6、
“喂,把衣服扣上。”
程万里远远看见李东阳与向明走出公安厅办公大楼,推了亚里一把,两人靠在崭新的沙漠王子越野车旁抽烟。
“我这衣服不扣才好看。”亚里不情愿地扣上他的休闲装。程万里道:“像个二流子还好看?你不扣等下我给你好看!”
“那人是谁?”亚里望与李东阳握手告别的向明。
“新来的向厅长。”程万里说完迎向李东阳,“哟,局长,向厅长跟你这么熟?”
李东阳边走近车子边答:“也不算很熟,认识是久了,不过也有五六年没见过面。”程万里又问:“听说向厅长以前在地方工作,你们以前是不是同事?”
“不是,以前他是公安系统的,那时我在地方,后来他转到地方,我又进了公安……。”李东阳奇怪程万里突然有这么多问题,“喂,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亚里大笑:“局长,我们程头想打听,你是不是快要升官了?”李东阳打开车门,回头望两人:“你们烦我了,想换个新领导,把我赶出南疆对不对?”程万里摊手:“嗳,局长,这……怎么可能呢?”亚里也开车门:“局长,老实说,我巴不得你一辈子也不升官,要是换了领导,说不定会把我踢下岗呢,哈哈!”
李东阳坐上车笑:“你有自知之明就好!喂,你们俩怎么知道现在来接我?”
“唉,昨天的爆炸这么响,你们还能免得了通宵会?”亚里熟练地启动车,开出公安厅大院,行驶上一条主干道。
“局长,这个爆炸事件现在有什么进展?”程万里最关心的还是案情。
李东阳疲惫地往后靠:“早着呢,还没法定性,不过已经惊动了中央。唉,几十个人转眼间就没了,还有几个是小孩……。不说这个了,说点高兴的,这次厅里不但分给我们这辆新车,还分了一个公安大学的毕业生。“
“啊,知识分子来了。” 程万里不认为这是个好消息,“好是好,能提高我们的整体素质,就怕人家看不起我们这伙大老粗,管理起来不容易。”李东阳笑:“我好像也算个知识分子,你是不是想说,我也看不起你们这伙大老粗?”
“不是,不是,局长,你、你不像知识分子,你像……,啊,你……。”程万里实在想不出李东阳像什么。亚里笑道:“局长,我们程头的意思是,你是知识分子,你管理他可以,要是他管理你,那就不好办了。”程万里大声斥道:“闭上你的臭嘴!”
李东阳又笑:“要想管理知识分子,起码不能和他们差得太远。我问你,局里给你们刑侦队配的电脑,大家学得怎么样啊?”
“这个……,啊,电脑,容易,我带头先学会了。是不是,亚里?”程万里先是脸色泛红,转而又变兴奋。
亚里真的闭嘴了,不置可否地笑。
李东阳吃惊地说:“哈,这么快?你真是个天才,我学两年了,还云里雾里呢!”程万里得意地笑:“其实挺简单的,我前几天用电脑画了一只羊,大家都说很像,只有亚里说像一只兔子。”李东阳摇头:“你这也叫会,那全国人民就没几个不会的了。”
三人大笑。遇上红灯,一辆公交车停在车旁。
“唉!看见没有,现在是上班高峰,也没几个人敢坐公交车了。”李东阳望向公交车叹息,合上眼睛,他有点责备自己。不该去试探那位老相识新领导的。向明离开公安系统十几年了,可以说一切重头再来,谁知才上任就碰上这么大的突发事件,最需要强力支持,尤其向明开口便委以重任,更让他愧疚不已。
7、
乌市一个公园里,鸟语花香,绿树成荫,草坪上,音乐声中,一群老年妇女在跳舞,旁边是三三两两晨练的老头儿,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在练剑,还有的在甩着手走来走去。
一棵大树下,马赛坐在长椅子上。身旁有一个穿旧军装、身材魁梧、红光满面的白发老头,椅子边上斜靠着一根拐杖和一部自行车。
“啊,这小子现在当公安厅长了?”老头狠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没错,你们这个向厅长的老子,以前是我的参谋长,跟我在山东打了三年仗,后来又跟我进疆。人机灵得很,就是爱仗着肚子有点墨水,经常和我顶牛,有次我差点撤了他!想不到这家伙的儿子这么有出息,我四个儿子都比不上他一个!”
马赛笑出声来:“爷爷,我小叔在国外不是当教授了吗?”
老头鼻哼了一声:“那有个屁用!辛辛苦苦供他读那么多书,到头来跑去给美国佬做事,害得我在兵团大院头都抬不起,一个儿子白养了!你大伯和你二叔也不是好鸟,工作没两年,拍拍屁股调北京广州去了!最气人的是你老子,我以为他最像我,十八岁入党,二十岁当排长,谁知道娶了媳妇以后,越来越没出息。”
“我爸在你心里原来是这样的印象,这可是新闻。”虽然是爷爷,但听到别人讲父亲的坏话,马赛心里不是滋味。
“什么新闻?”老头嗓门儿更高了,“你回去问他,当他面我还是这么讲。老老实实当个革命工人不好吗,居然辞职去做生意,组织也不要了!这是典型的机会主义!”
“我爸那也是为国家着想,他们厂工资都发不出了,他自谋出路,减轻了组织的负担。”马赛从不认为父亲做生意有什么丢脸。
老头喝道:“屁话,组织上不是给我发工资吗?我能养活你们一家子,厂子有难,就要同甘共苦,他那是当逃兵!好在你算是替我争回来一口气,要不然,我现在都不认他!哦,你几时报到上班,等你穿了制服,咱们爷孙俩去拍张照,让那几个老头瞧瞧。”
“好的,哦,这几天就去报到了。”马赛像是有难以启齿的事,“嗯,爷爷,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不想坐办公室,我想到最基层去,随便到乌市哪个派出所都行,当交警也可以。”
“好!这个想法好,从最苦最累的工作做起,那样有前途。这才像我孙子。”
“我想也没有用啊,干什么工作由组织安排,除非你跟我们向厅长打个招呼。”
“没问题,这是要求下连队,不算走后门。我今晚给他打个电话。哦,现在分配你去哪里坐办公室?”
“啊,现在,啊,目前,分配我去南疆公安局坐办公室。”
老头的剑眉一挑,红脸一下变黑,上下打量马赛,突然翻起白眼:“分配你去南疆公安局坐办公室,你想在乌市当交警?好,好,我给你打……。”提起椅子边上的拐杖,“我打死你这个兔崽子,以为我老糊涂了?你老子当逃兵,你也想当逃兵,我打断你的狗腿,看你往哪逃……。”
马赛腾挪躲闪,屁股还是吃了几拐杖,他顾不得疼痛,抓起椅子边的自行车,跳上去踩得飞快。老头气了得须眉俱张,马赛逃远,仍怒气未消,把手中的拐杖也折断。
真倒霉!马赛做恶梦也想不到跟白晓莎逛了一天街,竟可能是再次与这座城市做告别。公交车站的死里逃生还心有余悸,回到家就接到了分配去南疆的通知。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于是听了白晓莎的主意,把曾经是兵团首长的爷爷当成了救命稻草。
公园另一角,白晓莎悠闲地坐在一张吊椅上,戴着随身听耳机,像是跟着音乐摇晃吊椅。
“唉,不用问,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事情泡汤了,还被老爷子骂了吧?”马赛飞快地骑自行车来到面前,白晓莎摘下耳机叹息。
“何止被骂,差点没让老爷子打死!”马赛扔下自行车,一屁股坐上草地,又像弹簧一样弹起,“哎哟,老爷子下手一点不留情!”
白晓莎跳下吊椅关切地扶马赛:“怎么了,打在哪里?快脱衣服让我看看。”
“打在这,你要不要看,你想看我还不敢脱呢!” 马赛转过屁股。
白晓莎一下把他推倒在草地上;“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开玩笑,再不想出办法,你就滚到南疆去吧!”马赛趴着说:“唉,我真够倒霉的,昨天在街上差点给炸死,回到家一个电话,变成了南疆的人,今天又给老爷子暴打了一顿,明天不知道还有什么倒霉事等着我。”
白晓莎碎步来回走,大眼睛转了几下,叫道:“对了,昨天的爆炸你不是说有个人很可疑吗?就是你说撞倒小女孩的那个大胡子?要是你能提供线索,说不定……。”
马赛眼睛一亮坐了起来,随即感觉到屁股上的疼痛,复又侧卧呻吟。
白晓莎看天说:“哎,现在的警察啊,素质是不如以前了。”
8、
又要离开家了。
马赛对自己家并非不眷恋,而是成人以后,他一直没有眷恋的机会。这个家,他甚至还相当的陌生。四年前上大学时,全家还挤在郊区生产建设兵团的一间破屋里。由于路途遥远,路费高昂。四年间,他只回过三次家,白晓莎倒是有七八次去北京看他。每一次回家,家都一点点向市区靠近,最后落在市区地段相当不错的小区里。对此马赛非常敬佩父亲,父亲虽然不能像爷爷期待的那样当个有作为的革命军人,但四十多岁才下海经商,几年的功夫便把生意做遍全疆,除了买房安家,还游刃有余地供两个儿子上大学。
马赛的房间,毕业回家才布置的。床边的墙面上,贴着几张彩色画片,都是一些现代化武器,游弋的航空母舰,飞翔的战斗机,以及几枝最新式的机枪、冲锋枪、手枪。
坐在写字台的一台电脑前,马赛的手抓起键盘边的一个小相框,不停地放倒又重新立起,相框里的人是白晓莎。最后一次放倒相框没有再立起,人从椅子上站起,拨掉电脑电源,趴到地下,从床底拿出两个大纸箱,开始将电脑的主机箱和显示器装进去,最后连相框一起扔了进去。
“的、的!的、的!”
装完电脑,打开衣柜,拿出里面的衣服往两只行李包塞,传呼机响了起来。马赛抓起看了一眼,放下接着捡衣服,传呼机还在响,他看也不看,干脆关掉扔到床上,人也倒上床。不用看,这肯定是白晓莎找他询问去公安厅的情况。他后悔听了白晓莎的话,去了公安厅,现在想起来还感觉非常丢人。
烈日下,他在公安厅大门口徘徊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进去。这一个多小时没有白费,他打好腹稿的话只说了一半,主管分配的王处长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行了,行了!马赛同志,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你想告诉我,你不愿意去南疆工作,你想留在乌市对不对?你的理由是,公交车爆炸,你碰巧在现场,可能还看见了凶手的面目,你是学刑侦的,留在乌市,对侦破此案会有相当大的帮助。”
“王处长,不单是这个,也有我个人原因。我父母年纪都不小了,体弱多病,好不容易供我去北京读书,他们对我分配去南疆非常不满,我希望组织上能体凉我的苦衷。”这是白莎设计的第二个理由,马赛尽管认为这理由很窝囊,但还是说了出来。
王处长一脸反感:“你这个小伙子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早前我们找过你谈话,你也表示过绝对服从组织上的分配,昨天我们又特意到你家了解,你父母的年纪并不是很大,身体也都健康,家庭条件还相当不错,你刚才的话,有点不尽不实啊!特别是,你居然拿目击公交车爆炸当借口,企图与组织上做交易,甚至可以说是要挟组织,以达到自己留在乌市的目的。想不到你是这种人!你呀你,你知道南疆的同志对你寄予了多大希望,他们刚分到一辆新车,同时也分到你,他们局长说,你的价值,要超过十辆新车。唉,想不到……。”
李东阳碰巧经过这个办公室门口,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马赛本有点泄气了,突然又变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提个建议,我觉得,乌市更需要我,而我在这里也可以更好地发挥所学,尽我所长。我发誓!一定抓住那个凶手,一定要为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报仇,所以……。”
王处长好像对他说什么已不感兴趣了,发现门边的李东阳后,打断他的话站起来:“刚好,南疆局李局长在这里,你们谈谈。老李,我实在是有点儿累了,我出去透透气。”说完走出办公室。
李东阳微笑向马赛伸出手,和他握手说:“对不起,打扰你们谈话了。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你那么害怕去南疆?”
马赛一怔,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摇头道:“我没想过去南疆,也没去过。”李东阳点点头:“哦,是这样!你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官,那么你说,在哪最能发挥你的特长?”
“当然是前线。”马赛答完才意识到,他被这个貌不惊人的局长牵着鼻子走了。
李东阳笑:“那好,你就当南疆是前线吧,其实,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猜,留下协助破案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我要是你,我绝不会把这个当借口,什么一定要抓住凶手,一定要为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报仇!说这种话的人,我建议他改行,好好想想,你是不是需要改行。”
马赛红脸耳热低下头,怎么离开公安厅的他也忘记了。
这叫自取其辱!越想越是烦躁。伸手从写字台上摸来一包烟,却是空的,叹息一声朝天花板摔去,一个鲤鱼打挺下床,开门走出客厅。
客厅内,几乎一半的地方成了库房,堆满了装服装的箱子、盒子,一些包装已经被拆开,直接放在地板上,客厅一角,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正在烫衣服,那是马家的雇工。客厅中央,马母坐在沙发上,茶几成了办公桌,摆满了各种账簿和计算器,还有一个烟头已经快满的烟缸,里面有一个烟头未熄,青烟袅袅。马赛皱着眉头看客厅里的情景。
瞥见儿子出来,马母依旧俯在茶几上算账,头也不抬说:“儿子,是不是饿了,正好,帮我们也买点宵夜回来。”马赛没有回答,走出房门,动作过大,不小心碰上靠墙边的塑料模特,几只模特一下子压到他身上,很快又被他乒乒乓乓全部推倒在地。
熨服装的雇工听到响声吃了一惊,马母这才停下手,摘下老花镜望郁郁寡欢的马赛,关切地问:“怎么了?儿子。”马赛瓮声瓮气地答:“没什么。”马母拍身边的沙发道:“来,坐下,跟妈说说话。瞧你爸这帐记的,快成一窝麻了。我要不弄啊,往后还不知道怎么乱呢!哎,害得我也没空收拾家里。”
马赛望了一眼母亲充满血丝的眼睛,面带愧色地弯腰去扶起倒地的模特。
马母续道:“我听你奶奶讲,你给爷爷打了?以后有事,别去找你爷爷,那个老顽固!咱们惹不起躲得起,我跟你说,你爸那年快四十了还被他打,他把自个儿卖给兵团,还想让咱们一起陪他活埋。争口气,别去求他。南疆现在也很不错的,全疆最大的巴扎就在那儿。”
马赛一言不发地扶起所有模特,重新靠回墙边。
“听好多人说啊,到下边锻炼才有前途,像乌市的大官,从南疆调上来的多得很。你刚毕业,留在乌市也没什么好的,你爸有个同学,在这儿当了一辈子警察,连个所长也混不上。”
马赛扶好模特,表情迷茫,像是忘记自己出来干什么?
“唉,那几个破假人我早就想扔了,你爸不肯,店里又没地方搁,上个月我摆到门外去,城管的人跑来吓唬我,我气不过就跟他们说,得意什么?我大儿子在北京读大学,马上毕业了,等他回来,叫他收拾你们,让你们下岗去讨饭!那几个小子嘴硬,问我你读什么大学能收拾他们。我说,我儿子读的是公安大学!他们这才识趣,乖乖地……。”
马赛终于想起自己出来干什么,打断道;“妈,我爸的烟在哪?”
马母从裤兜儿扯出一张钞票说:“别抽你爸那种一两块的烟,自己去卖一包好的。你爸这人抠惯了,家里又不缺那几个钱,拿出手我都丢人。说他又不听,整天在我耳边唠叨什么,大儿子毕业了,还要供小儿子,两个儿子工作了,又要娶媳妇,娶了媳妇还得养孙子。我说,两个儿子都有出息,说不定将来当大官呢!还用你操心这个?你猜他说什么……”
马赛推开母亲递来的钱,再次打断道:“妈,我抽惯我爸的烟了。”说完,从茶几下找到了一包烟,转身往房间走。
“喂,儿子,你哪天去南疆报到,明天还是后天?你看我,忙得什么都忘了。”
“后天。”马赛快进房门才回话。
“那明天我们去酒店摆两桌,把店里的人都叫来。要不要你爸送你去?”
马赛不耐烦地回头:“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马母点头:“对对对,哪有警察上班还要人送的。刚好,省一张机票钱,你拿着到那边自己花。”
这时,大门开了,马赛父亲被一个人扶了进来,马赛赶忙回头去接应。马母也站起:“这么晚不回来,我就知道没好事。快五十的人了,还喝成这个样子,也不怕摔烂你这把老骨头?”
马父揽过儿子的肩膀,粗声大嗓地嚷嚷:“来来来,老沙,你看!我大儿子,公安大学毕业,刚从北京回来。以前你儿子笑他‘留级孬种,背尿桶’,记不记得?现在你儿子摆地摊,我儿子准备当大官!哈哈……”
马赛气恼地说:“爸,你别这么说呀不好?”
马父像没听见儿子的话,还是嚷嚷:“哈哈,老沙,他马上要去南疆公安局。你猜他为什么去南疆?告诉你吧!那是领导重视我儿子,特意把他放到基层去锻炼。这年头,下、下过基层锻炼,将来,将来大大有……有前途,你、你等着瞧吧!”
“虎父无犬子,我儿子怎么能和马赛比啊。”老沙酸溜溜地往外走。
马母送客出门:“老沙,他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马赛和小沙从小一起长大,谁比谁差多少,只是他运气好。走好!”
“我没喝多,没喝多,有个长出息的儿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干吗不能……说……”马父闭上眼睛还在嘟哝。
马赛欲哭无泪望着父亲。
9、
这是一个有着鲜明风化地貌的山区,群山之间一处平缓的坡带,远远望去十分荒凉。几顶帐篷,几辆有破损的军用吉普和装甲车停在中央,制高点上有沙袋垒成的工事和哨兵,看起来是个的军事基地。
一顶简陋的军事帐篷内,光线阴暗,破旧的电视机在反复播放乌市公交车爆炸的录像,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公交车旁,消防警察正在紧急抢救火势,医务人员仍不时从火场中抬出伤员,急救车川流不息地来去。
帐篷里的几十名身穿迷彩服的人,看着画面欢呼喝彩。电灯突然亮了,有人高喊:“哈桑埃米尔到!”
头缠白巾、身穿白长衫、留着长须的哈桑在两个手持AK47冲锋枪武装人员护卫下走进帐篷,人群顿时安静。
哈桑面朝西举起双手:“奉至仁至慈的安拉之名!小伙子们,这是回国的圣战勇士为你们做的榜样。看见了吧!听见了吧!我们要让爆炸声震撼共产党,要让爆炸声唤醒我们的民族,要让爆炸声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独立圣战开始了!”
群情激昂:“独立万岁!独立万岁!消灭共产党,赶走黑大爷!(维语:汉人)”
一个粗壮的汉子叫得最凶。在他的带动下,群情激昂,热烈的鼓掌声和欢呼声,似乎要把帐篷撑爆。
哈桑又举起双手道:“小伙们,到外边去庆祝我们的胜利吧!”众人大喜过望,冲出帐篷。
夜幕下的基地,远近燃着几堆篝火,身着迷彩装的汉子们跑向已烤熟的全羊,不时响起喧哗之声,像是一个小规模的狂欢节日。
哈桑没有出帐篷,站在门边。叫得最凶的那个壮汉经过他面前时,他叫道:“巴提力克,你留下。”
人都出去了,只剩巴提力克一个人直愣愣地站在帐篷里。哈桑近距离打量了他一下,说:“巴提力克,今天晚上你就出发,圣战的号角已经吹响了,安拉等待着你的好消息。”
“我早就盼这一天了。”巴提力克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为安拉而战,为独立而战!”
哈桑点头:“好,这一次让你带八个人回去,你不要让我失望。”巴提力克昂然道:“海达尔能炸一辆公共汽车,我们就能炸八辆公共汽车!”哈桑斜眼看他:“哈,你怎么知道炸公共汽车是海达尔,回去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我是猜的,回国的人,海达尔胆子最大,也、也能干。”巴提力克害怕哈桑的这种眼神,上次有人给他这么望了一次,第二天便被送上战场,不知是死是活。
“你猜的对!”哈桑语气又变温和了,“海达尔的确胆子大,我担心他胆子太大了,与国内的人难以相处。这一次行动,居然没有提前跟国内的人通报,人家连夜发给我几次信件,威胁不再支持我们。你们回国以后,谁要是不听指挥,别怪我不客气。”
巴提力克频频点头,忍不住还是说:“我们、我们是不是什么都要听国内的人指挥。”哈桑再一次斜眼看他:“你也想学海达尔,不想听国内统一指挥是不是?”巴提力克额头冒出汗粒,颤声道:“不、不!我、我是说,我听你的。”
哈桑点头:“恩,具体行动,由海达尔指挥,这方面他是行家。不过要记住,国内情况你们不了解,那边有我的老师,也是我们赞助者,遇事多听他的意见。”说完转头往门外,深情地望向东边若隐若现的山峦,“出发吧,山的那边是我们的家园,现在也该天亮了!”
10、
一只手在蒸汽缭绕的镜子上擦拭水雾,镜子赫然反映出与马赛在公交车站相撞的花白胡子维族男人。男人手里的剃刀在动,花白胡须一点点减少,露出一张比他的胡须年轻许多的脸。
这里是乌市的一间公共浴室,男人在镜子前左顾右盼了一下他的新面孔,从几个裸体的淋浴者旁边走过,走向存放衣物的一排箱子。换上笔挺的西装,眼睛漫不经心地向四周扫了一眼,左手解开一颗衬衫扣子,右手探入衣帽箱,取出一支制式手枪,从解开的衬衫插入腰间,完了,提起地上的密码箱往外走。
十几分钟后,这个改头换面的人,坐在一栋商厦的十八楼会客厅里。
会客厅布置得十分豪阔,墙壁全部用订做的红柚木板包起来,悬挂着许多巨幅的手工挂毯,还有一个维族老人与一些重要领导人会见的照片。参观过所有的装饰,他坐上靠墙的一溜布艺沙发,翻看沙发上的日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报纸的标题是:《公共汽车爆炸,二十九人丧生》
一个秘书模样的年青女人走了进来,微笑道:“对不起,海达尔先生,会长下午的预约满了,请你改天再来。”
海达尔不礼貌地盯着女秘书的胸脯,冷笑说:“噢,好的,好的。请你转告他,虽然我在国外久了,但还没忘记咱们的民族礼节,请他收下我的礼物。”说完打开身边的密码箱,取出一只手雷塞进女秘书手中,女秘书尖叫一声向后跳。
海达尔揪住女秘书的手说:“别怕,只是个打火机,是我和你们会长做买卖的样品。”
女秘书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地拿着那只假手雷。
海达尔感觉自己受到严重的侮辱,原以为会得到英雄般的接待,谁知像一只狗一样被打发出门。他怒气冲冲地走出商厦,一脚三级,急促地跳下台阶。回头怒目瞪向商厦楼体上维文和汉字书写的“阿布杜拉商厦”几个字。如果手头有足够的炸药,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栋二十多层的大楼夷为平地。
一辆白色桑塔纳轿车从阿布杜拉商厦的停车场驶出,开上路面,追上走在人行道上的海达尔,停在路边,助手座门打开。
车内有人叫:“上车吧!”海达尔冷冷地看了车内一眼:“他不是预约满了吗?”车内人又道:“海达尔,你听我说,他现在真的没空,我……。”
海达尔没听完便一脚把车门踢上,继续在人行道上行走。
轿车再次追上,再次打车门。
“海达尔,你听我讲完,有重要的事情,是哈桑……,又有人回来了!”
海达尔这才丢掉手里的烟,钻进车内。
“凯日,你老实说,阿布杜拉老师,是不是不敢见我?”海达尔双脚自然地搭到挡风玻璃前。
“不、不是,他今天真的回南疆老家去了,我特意留下等你。啊,你看,这是他叫我交给你的东西。”开车的凯日西装革履,细皮嫩肉,看得出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海达尔接过一个包打开,里面是一部手机和一叠钞票。收起手机,抓钞票在手中抛:“这是我的工资?”
“啊,啊,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这是你的一点生活费。你可以用这部手机给会长打电话。”凯日似乎对海达尔非常惧怕。
海达尔点上一根烟:“上次我说过,我要的是海事电话,你们没听懂吗?”凯日又赔笑脸:“知道,知道,就是搞这东西要花时间,也快了,我会加紧去办。”
海达尔望向车窗外:“你现在要带我去哪?”
“去火车站,等下有一趟去北疆的火车。肉孜说,从北疆口岸进来的四个人已经接到了,另外四个从南边来的,也到了乌市,他都安排好了,你也坐这趟火车跟他们去北疆汇合。”
“肉孜现在也在乌市?”
“他打电话说他家有事,昨晚回土湾去了,他在土湾上火车。”
“这么重要的事还敢连夜回家?以后别让他干了!” 海达尔眼露凶光,“回来的人住哪?带我去见他们。”凯日慌了;“我、我也不知道,是肉孜安排的,他只说,买了十一车厢的票。”
海达尔不再答话,眼睛盯着火车站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11、
阿布杜拉商厦的一个房间里,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朝西趴在一块花色漂亮的地毯上,虔诚地做礼拜。房门开了一个缝,闪过凯日的脸,门又轻轻合上。房间内因为是阴面,光线显得模糊暗淡,弥漫着阴森森的气息。做完礼拜,老人最大限度在伸直他已见驼的脊背,静静地站到窗户前远眺,他的面目才渐渐清晰。满是皱纹的脸上,鹰勾鼻子异常突出,深凹的眼睛亮得令人生畏,下巴的一撮山羊胡须倒是没有一根是白的。这个老人就是这栋大楼的主人阿布杜拉阿吉。
“进来吧。”阿布杜拉早就看见有人在门外。凯日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客人送走了?”阿布杜拉没有回头。
“走了。”凯日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
“请客容易送客难啊!” 阿布杜拉的声音有怒气,“出国才两三年,胆子变得太大了,这么大一件事不但不跟我们打招呼,做完了,竟然还敢呆在这儿。是不是那个肉孜,让他找到这里来,看来以后我不能常来这里了。”
凯日道:“我看不是肉孜告诉他的。海达尔精明得很,而且他已经在乌市待了一段时间,他想知道会长在哪儿并不难。”阿布杜拉点头在屋里走了几步说:“也是。现在应酬越来越多,真是不胜其烦啊,连那些媒体的记者都能找来,更不用说他这样的有心人了。”
“海达尔说曾经做过你的塔里甫(宗教学生),对您他口头上还是相当尊重的。”凯日突然想帮海达尔说几句好话。
阿布杜拉叹息道“唉,有这样一个学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凯日见他脸色已缓和,进一步说道:“依我看,也不算坏事,这人比我以前见过的要能干得多。反正他们想干什么,都离不开您,脏活就让他们去干好了,将来体面的事还得由您主持。”
阿布杜拉赞许地点头,再次望向窗外:“唉,体面的事?恐怕我等不到有体面的事可做了。不过我相信你们是可以等到的,为了这个民族,为了有朝一日的独立,这些我都不在乎了。好了,现在咱们还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回到南疆,我心里才安稳,”
高飞 - 2008-4-12 11:44:00
第三章
1、
几辆警车停在一个修建颇为精美的维族院子门外,几名警察从院子里搬出许多纸张、印刷品,录音带、录像带、还有一台电脑和一套简陋的印刷机械,一些过路人和邻居远远向这边张望。
林建北从院子内走出:“你还真快,才两天就查到这个窝点了!”
努尔坐在一辆吉普车的保险杠上吸烟,得意地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刑侦队的人只要全部动起来,查这种事就像大炮打麻雀。你不是领导,所以你不知道。我还感觉慢了呢!”
林建北笑:“噢,原来因为我不是领导!”
“少废话。再拿根儿烟。”努尔接过林建北递来的烟,“你不想在这儿搬东西吧,走!抓人去啊,不抓到人这案始终结不了。”
林建北奇道:“人不是跑了吗,去哪抓?”努尔眼睛一瞪:“跑了不会追呀?他老子说他去乌市了,我们去追班车。”
“喂,他早上走的,现在可能都到乌市了。你……”
努尔没听讲完已走向身后,打开车门。重重坐上助手座,向后靠去,双腿自然地搭上前面板,登在挡风玻璃上。
“有必要去乌市吗?”林建北不情愿地上车启动。这里是北疆境内的土湾县城,离首府乌市已不太远。
“废话!反动传单肯定不是这小子写的,他后面没有一个组织才怪,说不定就在乌市。”
林建北开车上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这么追,追不上的,白费力气。”
“谁说追不上,我感觉今天一定能抓到他。喂,你小子好像很怕去乌市一样?”努尔一但认定的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头。林建北嘟囔道:“怎么不怕?今年几次去乌市的差旅费,还没报销,害得我老婆以为我在外面有女人。”
努尔大笑:“你小子不是怕去乌市,是怕老婆。哈哈,我的也没报销,我老婆一句不敢说”其实,倒不是北疆公安局穷到没钱报销,只是努尔这个队长一贯对钱的事拖拖拉拉。
林建北叹息;“我要是维族人就好了。”努尔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意思?想说我们维族人歧视妇女呀?我们维族人照样有怕老婆的,还有给老婆打的呢。哈哈!”
“我的意思是,我要是维族男人,我就跟你抢老婆!”林建北扫了一眼油表,“哟,快没油了。
“早上不是刚加满的吗?这么快就没油。不怕,前面有加油站,最多十公里。”
“大哥呀,我们从北疆到这里,已经跑了四五百公里,骆驼也该喝水了。对了,你有钱加油吗?”
“我有十块。”
“难怪你老婆不说你,你的工资看来全部上缴。”
“是啊,我要钱没有用。还有烟吗,再给我一根。”
林建北瞪大眼睛。
前方不远果真有个加油站,一辆出租车开到加油机旁,等候加油。、
加油工拿起油枪,伸进出租车油箱,打了几下油没出来,自言自语道:“怎么搞的,停电了?”回身去加油机察看。
出租司机在车内大喊:“喂,师傅,你快点行不行?我要赶去接火车呢!”
“掉头、掉头!快、快!”后边坐在吉普车里等待加油的努尔也大叫。
刚打火准备开近加油机的林建北忙乱地扭转方向盘:“又怎么了,不去乌市了?”
努尔道:“我突然觉得不对头,肉孜可能骗他老子,要不老子骗我们。邻居说他昨晚才从乌市回来,不会今早又赶去乌市。回土湾,快,这小子最有可能坐回北疆火车。”
林建北摇头:“唉,我早就说去乌市没用,你就是不听,走了这么多冤枉路。”
努尔咧嘴笑:“不走冤枉路,我怎么想得出,这次肯定对了!听我的错不了,我是领导嘛!喂,怎么停车了?”
引擎轰隆了几声,车子开出加油站几百米停了下来。林建北说;“没油了,领导同志。”努尔怒道;“刚才你怎么不加油?”林建北苦着脸说;“你拼命喊掉头,我敢不听吗?现在怎么办?”
努尔动静很大地跳下车,扭头望公路,最后眼睛停在路边草原上几匹悠闲吃草的马。
林建北也下车,面向遥遥相望加油站道:“唉,我去看看加油站有没有油桶。”见努尔盯着马匹,“喂,你想骑马去赶火车呀?”
“那又怎么样?”努尔撒腿就跑,跳上了一匹马。
2、
汽笛长鸣,一列火车在铁路上飞驰。铁道两边是广阔的草原,小群的羊在埋首吃草,牧羊的少年在不远处用羊铲甩着石子,不管是羊还是人,对飞速行驶的火车熟视无睹。火车经过后,视野的尽头是天山的雄姿。
土湾县县城是个交通枢纽,要想从北疆去乌市或去南疆,不管火车、汽车这里都是必经之路。中午时分,土湾铁路派出所的值班警察刚吃完午饭,坐在办公室悠闲在看报。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跑出门看,只见一个满脸胡须的人骑马冲进院子,眼看就要冲向他。他急忙缩头进屋,马上的人大喝一声“驭!“,马停了下来,像急刹车一样,地上掀起一股烟尘。
值班警察吓得面如土色,正要喝问,来人已跳下马,亮出证件高呼:“我是北疆公安局刑侦队长努尔,所长在吗?”
所长大概已听到响动,从屋里走出:“有事吗?努尔队长。”努尔揩了一把汗道:“你好,所长,刚进站的火车上有一个嫌疑犯,我想上车检查,请配合!”所长打量了努尔好一会才点头,手指一个小门说:“好的,请跟我们走,全体集合!马上……”
努尔没听完所长的话就跑向小门,小门外已看见月台,他迈开脚跑了进去。
站上的火车已经快要起动,列车员在示意送客的人后退,有的车厢正在关闭车门。努尔跑到车边正想大叫停车,铁路派出所的民警也跟来了。
所长说:“我已经通知延迟几分钟开车,来得及的。”努尔还在喘气,摊手埋怨道:“你倒是早说啊,我又不想锻炼身体。”
“我以为你想跟火车赛跑!”所长摇头苦笑。
这时,林建北驾驶吉普车直接驶上月台。
努尔跑了上去,笑道:“哇,你小子也挺快的啊!”林建北一脸愁容跳下车:“我告诉你,我身上的钱加不了多少油,这车现在恐怕连车站都开不出去了。”
努尔还是笑:“别担心,所长同志会帮助我们的,连火车他也能叫停,一辆汽车算什么?是不是,所长?”
“没问题,一家人嘛。”所长望着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方刑警大摇其头。
“走,抓人去!”努尔抢先登上火车。
3、
海达尔在火车车厢里来回走动,他不是在找人,他是想让别人认出他。在哈桑的基地,不认识他的人恐怕不多。不过,他没想到还没被人认出,已看见了巴提力克那张经过伪装的脸。伪装得很蹩脚,崭新的衣服和墨镜,一眼就能看出和隔壁卡座同样打扮的三个人是一伙的。
巴提力克当过哈桑的警卫,或者说是一条忠实的狗。海达尔不喜欢狗,不过他现在需要狗,还不止一条。他没有马上惊动这四个全车厢最显眼的人,巴提力克起身上卫生间了,他跟悄悄过去,猛地叉住巴提力克的后颈推进卫生间门里。一脚踢上门,抽出手枪顶住巴提力克的后脑。
“警察,敢乱动毙了你!”海达尔捏着嗓子说话,“说,你们几个人,哪个组织的?”
巴提力克尽管慌乱,声音还算镇定:“我、我是做买卖的,你认错人了。”海达尔冷笑:“认错?我监视你很久了,烧成灰我也认识你。老实交待,哈桑派你们回来想干什么坏事?”手上的枪扳了枪机。
“有种你他妈毙了我,老子就是做买卖的!”巴提力克口中大叫,突然发力扭身,准备要拼命,看清身后人是海达尔,一脸惊愕。
海达尔哈哈大笑:“很好,没尿裤子。”巴提力克惊魂未定:“你、你怎么来了,肉孜说找不见你。”
“先别问,撒尿吧,完了带上你的人到卧铺车去。”海达尔拿出几张票递给巴提力克。
“让你这一闹,尿不出来了。”巴提力克接过车票,瞪了海达尔一眼。
“那就到北疆再痛快吧。”
“你来得正好,是肉孜通知你的吗?”
海达尔点上一支烟说:“不,我信不过那小子。你们先到卧铺车去,我去找他,他在土湾上这趟车。”
安顿了巴提力克几人,到了土湾车站。等到火车再次开动。海达尔又在车厢里行走,在一节车厢,他的眼睛盯上坐靠窗的一个维族男子。二人对望,海达尔似乎想开口,铁路派出所长刚好从后走来,手拍在他肩上。
“请出示你的车票和证件。”
海达尔镇定的摸出车票和一本护照。所长很快返还护照:“啊,原来是国外回来的,欢迎,欢迎!欢迎回国参加家乡建设,海达尔先生,请找位置坐吧。”海达尔礼貌地点头,坐到隔壁的卡座。
与此同时,努尔挡住起身开溜的靠窗坐的维族男子,双手把他按回原位说:“你好,肉孜,你不认得我,我也是刚认得你,不过,我要你以后好好记得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林建北!”
林建北跟后闪出,拿出一付手拷将那个叫肉孜维族男子拷住。
肉孜大叫:“你们不能这样乱抓人,我是正经的生意人。”
“是吗,我就是找你做正经生意的。把他带走!”努尔看也懒得再看肉孜,摸出兜里响的手机,“啊,政委,好消息,抓到肉孜了,滑得很,跟我捉迷藏,差点……,什么?去乌市汇报?嗯、嗯,遵命!林建北,你坐火车押这家伙回去,我要去乌市花天酒地喽!啊,所长同志,麻烦你们再协助一下,谢谢了!”
林建北伸出手说:“把你的十块钱给我,我加油钱花光了。这么远的路,总不能让我讨饭回去吧?”努尔从包里掏出一张馕,撕下一半说:“挪,够你吃的了!”
所长笑道:“不用担心,努尔队长,我安排他们坐餐车,乘警会照顾好小林同志的。”努尔亲热地攀他的肩说:“啊,太感谢了,所长。还有件事,你看我的车,啊,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送回去?我知道你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说罢,像老朋友一样狂拍所长肩膀。
林建北边押肉孜走边不住地摇头。
海达尔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等几人消失,也离开座位。
火车天黑时到达北疆市车站,一辆警车开到车厢旁,林建北和一个乘警押肉孜走下火车。海达尔站在一个窗口边静静望。
肉孜边走边嚷嚷:“喂,警察大哥,这手拷太紧了,换一个好不好?”
“这是新手拷,不锈钢做的,以前的旧手拷生锈了,钥匙开不了,用斧子才能打开,你真的想换?”林建北边说边与乘警握手告别,顺手将肉孜推上车。
警车开走,海达尔和巴提力克以及另外三人也从一节车厢跳下。
海达尔手指远去警车:“都看见了吧?不是我快一步,哼哼!”几个人噤若寒蝉,巴提力克望警车影子,半响才说:“真险!他妈的,幸亏是我带人回来,换一个你不认识的,现在大家都坐在警车里面了。”
“别高兴太早,这小子进去了,我们等于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呢!”海达尔有意让这几人紧张。巴提力克果然惊道:“对呀,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在北疆……,你看,是不是马上回乌市?哈桑说,有事找阿布杜拉阿吉。”
海达尔冷笑:“哈,找他,我就是从他那里来的,要不也不知道你们坐这趟车。北疆是不可久留的了,不过我们有事要办。”巴提力克说:“是,要走也要找到另外的人。哦,你知道他们在哪落脚吗?”海达尔摇头:“不知道,不过肉孜那小子安排的落脚点不难找。”
“就怕我们还没找到人,公安先到一步,而且连我们也……。”巴提力克还是不放心。
海达尔白眼打断道:“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了,当年杀武警的劲头哪去了?”说完径直往车站出口走。巴提力克低头,不再出声,与其他四人悻悻跟在海达尔身后。他其实不是胆小的人,出国投奔哈桑前,在一次骚乱中,他曾亲手将一个武警战士杀害。只不过刚才的情形太过凶险,吓得他也有点六神无主。
4、
自从在阿布杜拉的商厦吃了闭门羹后,海达尔更加坚定目标,那就是要有自己的人马,自己的地盘。刚好巴提力克带人回国,他认为是个机会,只要将这伙人抓在手中,收归己用,迟早会发展壮大。
“大哥,这几个人行不行?万一不中用……。”
和海达尔说话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塔西,塔西从小只佩服眼前这个无所不能的大哥,别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海达尔道:“他们是受过训练的军人,是圣战的战士,行不行我知道,这事你少管,把另外的四个人接来就是了。肉孜刚被抓,你和他有过接触,小心一点,别再跟肉孜的人见面。”
“好吧,那我走了,你也小心点。”塔西说完,高瘦的身子没入黑暗。不一会,响起汽车离开的声音。
海达尔点燃一根烟,环视一下这个宽敞的院落,走近一间屋子,推开大门。门里巴提力克站起,地下满是吃剩的食物和瓜果皮。
海达尔坐到中间的坑上说:“吃饱了吧?已经找到另外的四人上人了,他们马上到。”巴提力克惊喜的说:“你、你才回来两个多月,这么快就有帮手了?”
海达尔冷冷地说:“这里也是我的家!好了,大家不是回来度假的,废话我不想多讲,先把丑话讲在前头,跟我干事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战士,另一种是死人!你们当中万一有谁不是第一种人,我会亲手将他变成死人!”
巴提力克这下被激了,拉开衣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大声道:“你用不着怀疑我们,为了圣战,我们可以粉身碎骨。你们说,是不是?”另三个人异口同声:“为了圣战,粉身碎骨,宁死不屈!”
海达尔像是满意地点点头。巴提力克又说;“我不过是担心肉孜会坏了大事。”海达尔端茶喝了一口:“这个你放心,肉孜上有老下有小,能顶个十天半月,再说,这小子平时太张狂,公安抓他说不定是为了不相干的事。” 在灯下的小桌上打开一张纸:“这就是我们在北疆的任务,巴提力克,你带人……。”
5、
晚上十点钟,与北京时间有两小时时差的乌市,才刚刚夜幕降临。李东阳和程万里从公安厅开完会回到下榻的宾馆。走进电梯,李东阳问道:“五天的期限好像早就过了,多里昆破案了吗?”
“破了,破了!”程万里兴奋起来,“你这几天忙,一直没机会告诉你,第四天他就打电话给我,说破案了,嘿嘿,我说过这小子有两下子。”
“真的破了吗?空口无凭,我回去要看详细报告。”李东阳似乎不相信。
程万里不以为然道:“唉,这个案子最简单不过,他在电话里说,阿迪力没死,他找到人了,案子等于不攻自破,都是谣言闹的,分裂组织趁机捣乱。哦,局长,怎么样?把多里昆调给我用吧?”
李东阳摇头道:“你也太贪了点,这次来乌市,你们队拿了一辆车,还拿到了一个公安大学的毕业生,你还不知足?”程万里笑:“嘿嘿,大学生我无所谓,我宁可要多里昆。哦,等等,局长,你是说,这部牛头车是分给我们队的?”李东阳说:“你不要也可以。”
电梯到了,两人跨出。
程万里惊喜道:“怪不得叫我和亚里一起来,原来是有车开回去。哈,亚里那小子以为是你打赌输给他,特意安排他到首府来花天酒地呢!”李东阳奇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几时打赌输给他了?哪一次?”程万里说:“我也不知道,这小子要结婚了,整天有空就往商场跑,晚上回来我都睡了。”
“等等,你说什么,亚里要结婚了?”李东阳很惊讶,“怎么回事?他不是结过婚了吗?我记得他还有个儿子。”
程万里叹息:“唉,局长,他离婚那天请了一桌,还把你给骗去了,你忘了?”
李东阳像回忆了一下说:“嗯,好像有这事,这小子不到三十岁,居然结两次婚了。唉!”
说话间来到一处房门外,李东阳拿用出钥匙,却听到屋内传来动静。程万里面露惊色,低头发现房门只是虚掩。警惕地拔枪在手,站到李东阳前面。两人对望一眼,程万里抬脚踢开房门,手枪指定前方。
身穿维族袷袢的努尔坐在房间的沙发中,一手拿方便面一手拿火腿肠,听到门被踢开的声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满嘴油腻,睁圆两只大眼睛望。看到程万里手枪平举,形容古怪,不禁哈哈大笑。
程万里有点恼怒地收起枪,嘟囔了一句“二球的!”李东阳摇头发笑。
努尔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近两人嚷嚷:“啊,李局长,我手不干净,咱们抱一个吧!”迎向李东阳与他热情拥抱,张手向程万里时,程万里故意坐到床上。
“哎,老程,嫌我身上臭是不是?”努尔对程万里的失礼很不满,“我跟你讲,我今天追捕一个弄反动传单的,跑了七八百公里,又跑到这里来,才刚刚吃上……。”
程万里没好气打断道;“你是饿死鬼托生的?搜东西吃倒是内行,就不会找一点水洗……。”
“你瞪什么眼?”努尔瞪眼道,“我又不是偷吃,是亚里给我开的门,那小子把我的馕给抢了,他可是你的兵,再说呀,我吃人家李局长的方便面,关你啥事?”
程万里不依不饶:“你好意思跟我们局长套近乎?上一次联合行动,谁枪走火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害得我们局长到现在还背黑锅。”努尔跳了起来:“你、你,你挑拨离间,枪走火我写过报告的,谁敢跟李局长过不去,我他妈找他算账!”程万里也站起:“得了吧你,你写的报告谁看得懂,搞不好还越抹越黑。”
努尔望了一眼李东阳:“嗳,我说程万里,你笑我没文化,你又好到哪去?你小子还不是老退,大老粗一个,大哥别说二哥!”
李东阳不住摇头,拿出手机接听说:“你好,啊,是买政委,努尔到了,正在跟程万里吵架呢!是啊,两个人还是老样子,针尖对麦芒,是啊,这一次厅里特别强调全疆公安一盘棋,哪一个单位,哪一个部门,哪一个人,如果出现不和谐的声音,要坚决撤换。我们南、北疆积极配合,协同作战的要求更高,唉,这两个人比较危险,我也拿他们没办法……明早上你到了我们再交换一下意见。好的,再见!”
李东阳收起手机,程万里和努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争吵。
程万里咳嗽了一声:“努尔,上次我托亚里给你捎去的羊肉,味道还行吧?”努尔眨巴着眼睛看他,迟钝地说;“啊,好!南疆的羊肉名不虚传,我老婆和两个儿子整天问我哪来的,还想吃,你不说还好,我都快流口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