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 - 2008-4-12 11:53:00
简介
书名 狩猎时区
著者 包为
出版者 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号 7535425909
价格 19.00元
出版时间 2003/09
憨厚的退伍军人郎保中,利用武功超群的特长,开了一家讨债公司,专门对付那些恶意或无奈的欠债者,却于无意中中窥见了一家有着极大背景的大公司的幕后黑洞;年轻的刑警陈士风,也由自己所经手的案件中的蛛丝马迹,一步步地迫近这个黑恶集团的核心……正义与邪恶、阴谋与爱情、黑恶势力与腐败基金……一场多角度、多层次的狩猎与反狩猎就次刀光剑影的展开!
高飞 - 2008-4-12 11:53:00
序
闹市钢琴师
冷静
看过一部电影,《海上钢琴师》,讲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在豪华的邮轮上成长的故事。他被水手们养大,在侈华的头等舱里为客人演奏,因击败当时的爵士之王而扬名于世,但终身没有踏上陆地一步。他说船再大也是有限的,他可以从船头走到船尾去了解它的疆界,而陆地是他所不了解的,他所能看到的只是它渺小的一角。
对于包为来说,有一段时间他的蜗居就是他的船。我知道他有过五个月不下楼的纪录,经常在黄昏来临时演奏肖邦的钢琴曲,激越的琴声响彻楼宇,抵挡着夜晚来临时的凄凉暗示。那些难以启齿的现实的逼迫,正像海上钢琴师隔海望去的大陆一样飘渺叵测。所幸在这大陆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海洋,那就是他自己辽远雄奇的幻想世界,小说让他得以一次又一次惬意地逃离,他在其中尽情酣肆地花钱,和身份高雅的人谈论政治,与各种妙不可言的女人交往,将那些为富不仁的人不时踩在脚下,但在每一次结束时都走向安宁与静谧,走向对世俗的安享与满足。读他的小说,正像于闹市街头的驻足聆听,闻歌而知意雅,万里喧哗之中,自有一份悠然的沉醉。
包为是擅写故事的。在他的小说中往往有许多角色和丰富的情节,他指使他们,让他们快乐与悲切,富贵和贫穷,成功和挫折,愚昧或聪明,他在自己的小说中建起一个庞大的帝国,它既与现实相似,又与它相区别,他关注和怜悯着其中人们的命运,又常常善意地恶做剧,让他们命运多蹇,柳暗花明。但他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国王,他只是一个勤奋的书写者,并在这种记载中时常惊奇地看到,自己笔下的人物自己选择了命运。
《狩猎时区》是包为的第二本书,讲一个特种部队的憨厚退伍军人郎中保的故事,他利用自己身体上的特长,开了一家讨债的公司,对付像包为自己这样的欠债者。读过初稿后我曾报怨他对爱情的漠视,因为这小说中有一个我喜爱的女人,而他分配给她的戏少得可怜,难以满足我多看她几眼的愿望。修改后似乎好了一些,但感情在这本书中并未得到太多的渲染,它是隐忍的压抑的,成年人的,从这个意义上,包为的小说与一般的言情小说有显著的对立,在作家们疯狂追逐性爱题材的今天,感到厌倦的读者可能在读包为小说的时候,暂时避免积食的感受。《狩猎时区》展示的是一个男人的世界,征服,友情,迷惑,还有对平庸的坚守和期待。
《狩猎时区》还有另外一个主角,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刑警,当这部小说结束时,他已经成为一个堕落者。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但包为让我们看到他为何会这样选择。他与郎中保都曾面临困境,都在做同样的挣扎,但他不曾像后者那样从平庸的人生中吸取勇气,他的理想主义和对成功的过度渴望,不仅不能使他为社会有更多的贡献,反而将他推向了自己厌恶的反面。在小说的结尾,年轻的刑警扒在窗台上,爬上去和下坠成为两难的选择,他感到自己的力气或要用尽了,在黑暗中无声地抽泣。那其实是我们许多人在自己的一生中或多或少会遭遇的情状。
包为注定还要在闹市中继续自己的琴声,我只是希望这琴声更少一些急迫与愤懑,以便展示更为丰富的世界。《狩猎时区》快要出版了,包为的第三部长篇也已经进入最后的冲刺,此时不由得想起他的首部长篇《有我是谁》辗转寻求出版的情景。多一个人听见自己的琴声,不仅仅是少了一份孤独,更重要的是继续弹奏下去的勇气。
高飞 - 2008-4-12 11:54:00
引子
城市的清晨,是最有生气的时候。万木苏醒,朝阳待发等等自然现象倒也罢了,单单聆听一下很难听到的脚步声,也强过天亮后死气沉沉的汽车马达轰鸣。
对于这个离海边不远城市来说,新的一天开始得特别早。年轻人刚刚完成繁忙的夜生活,正考虑洗完再睡,还是节约用水保护地球?老人们已经奔出家门,或骑车,或散步,或慢跑,以各种方式去占领公园、广场、江堤。
早起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他们有的是时间,不屑与太阳比早。路上的人群中,不是体态臃肿的退休长者,就是千金难买的“老来瘦”。一个穿球衣短裤的高大男人格外醒目,他不老,也不像晨练,行色匆匆,步履矫健,像是在赶路,离他近的人,隐约还能闻得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高楼丛中,太阳半遮半掩地东张西望,像在偷窥这个世界,偷窥这座城市,偷窥这个徒步横穿市区的男人。直到男人停在一处住宅区外,才光明正大地从高楼后探出脑袋。
男人的左脚搭上住宅区围院的铁栅栏上,做起压腿动作。这一会,他才像个晨练者。
路上车辆多了,脚步声渐渐弱下去,一点点被马达的轰鸣吞噬。一辆红色轿车驶进住宅区,男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入口,交换右脚压腿时,红色轿车又急促驶出。那张静止得略显木讷的脸,闪过一丝变化,很快又消失。
等待换班的住宅区保安,在值班室外不耐烦地踱步。男人不紧不慢地经过,保安突然扬起双手,只是伸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初春的早上,虽然已见阳光,寒气依旧逼人,是个睡懒觉的好天气。住宅区里,行人稀少,富人们乐意“春眠不觉晓”,遇上的不是送奶人就是园丁。男人的种种顾虑不复存在。虽然如此,来到目的地,冒出的汗水,比跑步还要多。
眼前这个电镀得银光闪闪的防盗门,数不清进去过多少次。昨晚,还与这家主人共醉。
咳嗽了几声,楼道共鸣过后,又恢复安静。
男人从球裤口袋抽出一条硬钢丝,塞进钥匙孔,心里数到九,门开了。
比练习多了两下。
“是第一次的缘故吧?”心里解释,转而又想。“难道还有第二次?”
屋里装饰非常豪华,以前每次来,都要准备许多赞美词讨好主人,而主人几乎带他参观过每一个角落。轻车熟路打开主卧室的门,里面十分凌乱,地毯上撒满衣物和报刊,床上的被子只张开一个小口子,看得出主人走的十分匆忙。他暗自佩服主人,昨夜醉得不省人事,一大早还能驱车两百多公里去上班。
“人家是县长,这点本领是有的,要不凭什么给他送钱?”男人心里嘟哝,像为自己此行找理由。墙上主人的照片照笑得很甜,他的目光不禁停留了一下。
大衣柜里没有衣服,像某个专卖店的橱柜,各式各样的旅行袋、密码箱充斥其中。他不厌其烦地一一搬出,逐个检查,全是空的,而且没发现昨晚送给主人的密码箱。留下一只青色的“NIKE”背包,其他的重新扔回原处。
梳妆台、床头柜、电视柜,所有能藏得下密码箱的地方全搜了一遍,又出去把别的房间也翻了个底朝天。再次回到卧室,男人手拎一个密码箱,不过也是空的。他有点气极败坏,主人的照片在嘲笑,扬手把密码箱狠狠砸上去,相框被打落,翻了几滚,照片滑出,继续对他笑。
“注定是人家的钱了!”男人泄气地往床上躺,抓过床头柜上的罐装香烟点燃一支。“唉!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抽烟自我安慰,汗消了,身上只穿球衣短裤,感觉有些凉意,顺手去扯被子。触到什么硬物?摸索拿出,是一把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老天!这家伙和钞票同睡。”
男人激动地掀开被子,床的另一侧,是一个钞票砌成的女人。
高飞 - 2008-4-12 11:54:00
第一章
1、
过了春节,市面萧条,惟独招工市场比任何时候都热闹,大大小小的职业介绍所,仿佛一夜间冒出来,在街上走不到几步,就能看见各式各样的招工广告。
城里人越来越会享受了,所招的工种,一年比一年多样,除了真正招工,陪闲聊的,陪打牌的,帮看狗的,帮喝酒的,甚至临时老公老婆的,都有。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外来的打工者似乎也越来越会发掘自身的潜能,不管什么工种,都有人挺身而出。
大光今天要招的工就不同一般,他招的是打手。这对他来讲,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以前招的那些,是去呐喊助威吓唬人的,今天要招真正的打手。这可得秘密交易,为此,介绍人收了他五百块中介费,先见钱,再见人。
坐了二十块出租车,又和介绍人在街上走了十几分钟,大光不耐烦了,拉住介绍人问:“你他妈的,还要走多远?”
“就到,就到,你看,前面那个巷子。”介绍人手指一条路口有人擦皮鞋的小巷。
小巷的尽头是一家旅馆。进门穿过一个天井,爬了五层楼,来到一个房间。
房里很暗,亮有一盏不到十五瓦的灯,空气中弥漫浓浓的脚臭味,四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围成一圈,坐在靠里的床上,一声不吭地吸烟,目光统一聚集向大光。
大光紧张起来,这种目光让他想起第一次进牢房,那次搭上两颗门牙。
“老板,你自己跟他们讲价。”介绍人卑微地朝大光笑,知趣地退出。
被叫了声“老板”,大光感觉高大许多,摘下墨镜,用他会“咣当”响的火机点燃香烟,咳嗽两声,往空中挥舞拿烟的手,朗声道:“谁是领头的?”
“没领头的,有事就说。”光线暗,分不清回答的人是谁。
“那好吧?打断一只胳膊什么价?”大光和介绍人交流过怎么讲价。
“二千。”
“一条腿呢?”
“四千。”
“一根肋骨又怎么算?”
“肋骨谁瞧得见?明说吧,手指五千,脚趾一万,能出大价钱,割耳朵,割鼻子,割鸡巴也可以商量。”说话人像肉贩在介绍哪个部位的肉好。
大光自认大胆,也有点心惊肉跳,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忍不住打量说话的人。
那人夹在另三个粗壮的人中间,眼皮很长,看不出眼睛是睁是闭?不是嘴唇动,以为他睡着了。斜躺的身子像个小孩,难怪刚才找不到。
大光暗骂:他妈的,臭小子敢吓我?口中说:“杀人什么价?”
“你出什么价?”那人迅速回应,从床上坐直,过长的眼皮像大幕拉开。
大光感到这双眼睛比屋里的灯泡亮多了,甚至灼痛他,他戴上墨镜,扭头说:“你、你们跟我走。”
这种眼睛坐牢时见过一次,那属于一个杀人犯。
荔枝树开花了,淡绿色的,纯白色的,整个小山岭变成了穿新衣服的少女胸脯。刚到果园定居的蜜蜂,成群结队地飞舞在花丛中。
林老板放慢摩托车速度,给面前飞过的几只蜜蜂让路。引进这些蜜蜂后,他渐渐喜欢上这些偶尔会蛰他一下的小东西。专家说,除了蜂蜜能增加收入外,更重要的是,能帮助荔枝有好收成。去年的荔枝花,没经过蜜蜂采蜜,大多数开花不结果。
天时暖得早,天气预报不再有往年的倒春寒,昨天的一场零星小雨,对果树没有丝毫影响。在岭上转一圈,林老板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排列整齐的荔枝树成了一个个坚强的士兵,他眼里似乎看到了三个月后满山红遍的累累果实,却没留意一直跟在摩托车后的面包车。
回到山脚下的住处,林老板心情不错,在院子里和他心爱的狼狗亲热了一番,对守果园的保卫说:“今天给狗卖两斤牛肉。”从省城来到乡下经营果园,连累狗也吃苦。
每天午睡是林老板的习惯,刚在二楼卧室躺下,狼狗异乎寻常地狂吠,他只好从床上爬起,来到窗边往楼下看。
四个陌生人站在院子里,大概是又来找活干的民工,这种事几乎每天有。保卫哪去了?狼狗正扑向最靠前的一个小个子,猛地立起,张口往喉咙咬去。这一咬非出人命不可,他急忙钭拇指食指塞进嘴巴,想打口哨阻止,谁知还没发出声,狼狗直愣愣地向后摔倒。只见小个子手上多了一把匕首,上前两步,在打冷战的狼狗身上揩干净匕首上的血。
“逼债的来了!”林老板惊得忘记抽出嘴里的手指。过了半晌,才想起去拿床下的猎枪,手忙脚乱往枪膛塞子弹,下到一楼也没装好。
大门被踢开了,飞进一个人,把林老板连人带枪撞到平时烧香的财神爷供桌下,他转过神来,压在身上的是昏迷的保卫,四下摸索枪,右手被一只脚踩住,痛得他大叫。
“你欠人家的钱,对吧?”踩他的正是那个小个子。
“你、你是谁?放开我,我、我还钱,还钱还不行吗?”林老板想挣脱被踩的手,可他不敢,另三个人也围在一旁,这苦头吃定了。
“好的,这就放你。”小个子说话很像女人,轻笑一声,手里的匕首往脚划去。
林老板的惨叫经过回音,他自己也感觉刺耳。屋子里的四个人像有准备一样,默契地闪开一条道,让他从供桌翻滚向大门又返回,他依稀看见小个子用匕首挑起一截断指。
“……啊、啊!是、是,龙哥,你放心,小事一桩,我这几个兄弟不是一般的,连我都不用亲自动手。嘿嘿,你听听,啊!听见了吗?是、是、是里面在嚎,可能已经完事了。一定小心,这儿离镇上有三十多公里,果园也看过了,正好没人。是、是,马上回去,到家就去办那事。龙哥再见。”
大光坐在面包车里,双脚搭在方向盘上,收起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后视镜里映出他得意的笑脸。请打手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怪他爱吹,说什么是统领一帮小弟的大哥。当然,不这么吹,龙哥绝不会收留他,任由他继续去贩黄带。以前,催债的事轮不到他做,这几个月来却一桩接一桩,急得他上蹿下跳,好在还记得招工市场有一群穷疯的人,他曾经是其中一员。不过,请到这种对付大狼狗像割白菜一样的,还是头一回。
助手座门开了,伸进一把挑有断指的匕首,大光不愿被人看小,故意去抓断指道:“你好,老兄,握个手。哈哈!”
“你要进去看看吗?”小个子坐进车来。
“不用了,上车,马上回去。”大光戴上墨镜发动车。
“这个你还要不要?”小个子扬起匕首,他早就看出大光不过是个小角色。
“要来干嘛?到前面的小河扔掉。”大光瓮声瓮气的发号施令,取出一只信封给小个子。
小个子从信封口看了一眼,扔给坐后排的人,一言不发地抽烟,后排的人也不出声,看也懒得看就收起信封。大光心里很别扭,以前请人,因为付款大方,总会得到许多感激之词,那些喽罗把他当大爷,而这几人,连屁都不放一个。
不爱嚷嚷的人才安全。开了两小时闷车,大光突然转了念头。这种人可以多用几次,每次办事都乱请人,可不好玩。想到自己以后能当这几人的头儿,心里飘飘然,笑出声来。
一路上,小个子长长的眼皮一动不动,像真睡着了,后排的人也是昏昏欲睡。
车子开进市区,大光推了小个子一把。
“到省城了,再和我去办件事,怎么样?啊,怎么样?”
“好吧!”小个子眼睛还是闭的。
“这回不用动手,吓一吓就可以了,五百块行不行?”
“不动手的话,钱算了。”
“要给的,要给的,大家在道上混,不容易嘛。嘿嘿,兄弟贵姓?”
“我姓于,名字告诉你,你也不信,免了吧?”
“那是,那是,嘿嘿,不过兄弟我想长期请哥几个,有财一块发,怎么样?”
“好吧,我给你留个呼机号。”
车子在一处居民区停下,大光趾高气扬地领头走进公寓楼,来到一个挂有公司招牌的门外。大光想摁门铃,背后已有两只脚同时抬起。
除了领导或者想当领导的人,可能没有人喜欢开会,当然不包括宴会。
陈士风每次开会都想办法走神,反正轮不到他说话,讨论什么内容,他知不知道无关紧要。这几天脑子里只有保龄球,正在回忆别人打球的步骤,是左脚先出还是右脚先出?用中指、食指在腿上比划,总不得要领。
那天,第一次去打保龄球,邻球道的两个漂亮女人把他笑得落荒而逃,隐约听见她们说,“……猴子偷南瓜。”
非学成最优美的姿势,只是右脚先还是左脚先呢?
“陈世美!小陈!队长叫你!”坐身后的许菲推了一把。陈士风急忙抬头,方队长双手搭在他的将军肚上,正望过来:“睡着了!昨晚又去打牌是不是?活动一下,给我添点水来。安静!安静!大家听清楚没有?准备十分钟,零点出发,记得检查武器……。”
拿热水瓶给方队长发黄的茶缸添满水,一旁的中队长唐建国也递来茶杯说:“来,来,陈世美,顺手。嘿嘿,谢谢。”
陈士风早已习惯了打杂,给在座的队友都添上水,往回走时,试了一下打球的步法,没错,左脚先出。
方队长说:“小陈,你也参加,人手不够。许菲!把避弹背心发给大家,罪犯,哦!不兴叫罪犯了,疑犯可能有枪。”
这种抓捕,陈士风既不紧张也不兴奋,调回市里半年来,并没有分配他去哪个中队具体办案,凭他的资历应该当个副中队长,据说是担心他新来,别人不服,只好安排他搞些队务。平时抄写材料,处理后勤,每逢有重大案件或人手不足,他大都是负责开车把队友们送到现场,然后不是守大门就干脆让他呆车上。有一回,破了个大案,他也糊里胡涂立了三等功。
给方队长添了两次水,零点到了。和往常一样,陈士风还是当司机。刚回市里老是走错路,现在随便说个地址,他闭上眼睛也能找到,而且他的开车技术在队里数一数二,看他最不顺眼的唐建国是特警出身,也自愧不如。
夜里,天又冷了,月亮也躲进云层中。
“上去这么久都没点动静?快冻死人了。”
陈士风这回是守楼道口,和他一起的是许菲,他们是老搭档了。
许菲不停地跺脚取暖,抱怨道:“队长真是的,这么冷的天,还神经兮兮要拿枪出来,哪时轮到我们出手?”
方队长带人上楼已十几分钟,陈士风也有些累,呼出一道白雾,应道:“没准叫错门,不知道哪家倒霉,深更半夜给这么一吓,甭想再睡。”枪在手中像块冰,这是支“六四”式,虽然这支枪他闭上眼一只手也能拆能装,但他还是觉得不顺手,他想念派出所配的那支“五四”,跟了他六年,这会大概已经进了某个炼钢炉。
“别瞎猜了!”许菲把枪收进衣里,搓手哈气。“但愿他们快点,我现在就想马上钻进热被窝。”
“不是想热被窝吧?想热被窝里的人才对。”陈士风也把枪塞进枪套。
“胡说!我那口子出差。”
“好机会,要不要我趁虚而入?”
“下流胚!”许菲一掌打得陈士风后退两步,“想女人想疯了?队长夫人给你介绍的护士呢?怎么,又不中意?”
陈士风一声长叹,苦笑道:“那哪是护士?简直是相朴运动员。也不知道队长夫人安什么心?我敢娶那个大家伙?以后打架不掏枪才怪。”
许菲大笑,又急忙捂口。
两人闲聊了一会,楼上还是无声无息。陈士风跑到大楼背面去小便,系好裤子,他也不急回去,练起保龄球的步法,一下暖和起来。
“叭”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惊得陈士风走乱步法。仰头张望。不是警枪的声音,是打铅粒的土制枪,凭判断来自二楼。紧接着,又响起两声,这是警枪!他转身往回跑,才迈开步,有人从天而降,差点落到他身上。他有点慌乱,下意识地扑向落地的人,没想那人力大,反把他掀个四脚朝天。
“警察!站住!”陈士风坐在地上拔出枪。那人已窜出十米开外,朝天鸣了两枪,跑得更快了。看你跑!瞄准那人的小腿,刚要扣扳机,楼上又落下一人。这回他学乖了,枪口一转,指地上的人喝道:“别动!张开手趴地上。”
“是我,笨蛋!”竟是方队长。
陈士风发愣之际,方队长已经爬起往前追,不过他肥胖的身体实在不适合奔跑,又穿有笨重的防弹衣,没几步就气喘如牛,被前面的人拉下四五十米的距离。
陈士风想表现,很快冲上去,正要赶超方队长,方队长的枪响了,连响三声。他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迟钝地望了一眼手里的枪,抬手就扣动扳机,前面的人应声而倒。
“好小子!手气倒不错。”方队长放慢脚步,前面的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爬起来又跑。“啊…,没中?看我的!”
方队长不假思索,连连扣动扳机,一口气把枪里的子弹打尽,竟一发没打中。他退下弹夹骂道:“他妈的,打呀!还瞄什么?”
陈士风给这么一骂,瞄大腿打中了屁股。前面的人十分硬朗,一瘸一拐还在跑。
“再补一枪!”方队长大喊。
距离不到三十米了,陈士风很为难:“他跑不了了,万一打死不好办。我看……。”
“叫你打你就打!”方队长换好弹夹又骂,“你懂个屁!这王八蛋会诈死,刚才唐建国差点吃了一枪。快打!打死算我的。”
“你干麻不打?”陈士风真想顶一句,可他不敢。几乎是闭上眼,在前面那人的左右肩各打出一个弹孔。
“看样子,你小子不是蒙的。你从左边,我从右边。”方队长枪口朝下,警惕地靠近倒在地上的人。陈士风快步走到掉在一边的土制手枪前,一脚踢飞。
方队长收起手枪,朝陈士风咧嘴笑:“喂!我跟你说,光有准头没用,要动脑子,懂吗?这和你在乡下派出所不一样。像刚才,先鸣枪就没经验了,等你警告完,人早跑掉。记住,以后先把人干倒,再放光弹夹,没打中的就是警告了,知道吗?”
陈士风没有回应,呆望着往外冒血的弹孔,他以前只开枪打过一头疯牛。
穿戴整齐后,一丝不苟地把被子叠得像两块砖头。郎中保的眼睛望向墙上的挂历。
八号,又一个发薪日!上个月破天荒取消一次,今天再取消,有人要造反了。
门外早就响起嘈杂的声音,而且许多声音像是故意弄出来的。他还不想出去,不是害怕外边那帮两个月没拿到工资的人,而是下不了决心解散这个公司。
“那位开恩?借几块钱来吃早餐。”
“利息涨到借一赔一了,机不可失啊!哈哈。”
跑销售的兰兵和他的孪生弟弟兰勇在一唱一合,这兄弟俩有机会就哭穷叫苦。
想抽烟,烟盒是空的。长叹一声走到衣柜前,缓缓打开,把挂在里面的衣服推到一边,露出一只青色的“NIKE”运动背包,拎在手上沉甸甸的。
在办公桌上走来走去的兰兵、兰勇盘脚并排而坐下,眼盯跨出房门的郎中保。
郎中保掩门的声音很响,屋里安静下来,他咳嗽一声问:“谁有烟?”
兰兵道:“我上个月戒了。”
兰勇说:“我这个月打算戒饭。”
蹲在地上的廖叔拿出一包烟:“我的烟不大好。”
郎中保刚伸手,兰兵已抢先把烟夺走。廖叔说:“你是不戒了?”
“我们戒买,不戒抽。”兰兵笑嘻嘻地取出两支烟,夹在耳朵上,再把一支放入口中,交给兰勇做了同样的事,才塞进郎中保一直悬在半空的手。
“阳阳,公司户头上还有多少钱?”吸了半截烟,郎中保压下怒火,心里还是忿忿。管钱的阳阳平时见活泼可爱,此时也成了黄世仁的妈。
“还、还剩一万多,就是马上要交电话费和执照年检了。”阳阳低下头,捣弄她的披肩长发,声如蚊蚁。
郎中保是明知故问,扔掉烟蒂又问廖叔:“你们有什么想法?”廖叔回应了一声叹息。
“还能有什么想法?算完工资散伙,不然大家都得饿死。”兰兵又在桌上站起来。
兰勇从耳朵拿下一支烟接上,也站起说:“我们早就提醒过,你就是听不进,搞什么鸟期货?也不看看糖价一天一变,几百万往那个破糖厂扔,人家笑歪了嘴。现在好了!收回的成本,刚够给仓库租金,我看……。”
“你们给我闭嘴行不行?”廖叔在桌上拍了一掌,兄弟俩动作整齐地做了一次弹跳。
“埋怨什么?老板都妻离子散了,连这套房子也保不住。你们还想怎样?再他妈胡闹,老子扔你们下楼你们信不信?”
兄弟俩也不还口,相对一笑,又盘脚坐下。
“别吵了!听我说。”郎中保不想和兰兵兄弟计较,“廖叔、阳阳、烂兵,烂勇再留下一个月,其余的人对不住了。唉!多谢各位跟我做了这几年。”他从衣里掏出两打钞票递给阳阳,抱拳向四周,表情十分凝重。
可能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个结果,各人并没有理会郎中保的伤感,目光已被阳阳手中的钞票吸引。兰兵、兰勇更是变换了一副嘴脸。
“老板,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只要你不赶,咱们哥俩鞍前马后跟着你。”
“是啊,是啊!老板,你知道的,我们是刀子口,豆腐心,对你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喂!阳阳,快点发工资吧,我们早餐还没吃呢!”
各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围住阳阳。
只有廖叔一人没去起哄,一口接一口地吸烟,对郎中保说:“你又去借了?唉,拆东墙补西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留下有什么用,是不是那个县长有消息了?”
“才一星期,没这么快。”郎中保是对那个县长抱一丝希望,毕竟以前有过成功“合作”的先例,况且现在不但拿回送出去的“红包”,还反捞了一把。
处理完拖欠工资,郎中保的心思已不在这里,头痛的事太多,尤其对那只“NIKE”包的使用,先填哪个坑?银行的债是杯水车薪,还高利贷也不够,两边不到岸,或者干脆等那个县长有所动作,留做周转资金?
想不到冒险成功,烦恼不减反增。
“廖叔。”发完工资的阳阳说,“昨天你们不在,有几个人来找,说我们公司欠他们的钱,大门被他们踢坏了,还、还想对我动手动脚呢!”
阳阳的话不但打断了郎中保的思路,还让他心头震荡,大门坏他知道,事太多忘了过问。廖叔关切地望他,小声问道:“你、你不是去借高利贷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郎中保低下头,把已吸得很短的烟放入口中,借高利贷的事没和公司的人商量过,他不想解释。
“老板,快撤!”站在桌上望窗口的兰兵突然大叫,“楼下来了几个银行的债主,那小妞的我记得。烂勇,来,单双,谁赢谁先上。”
“来就来,一、二、三。唉!让你一次,两天搞不掂,归我了啊。”
有人上门催债,郎中保大多避而不见,和债主说些连他自己也不信的谎话,非常窝囊。匆匆出门,上到顶层天台,从另一个单元下楼。拿了刚买的二手摩托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阳阳的话还在耳边,去那位县长家冒险,就是担心这笔高利贷。别的债主可以躲,这种债主越躲越麻烦,与其让他们来找,不如自己送上门去。
调回市里半年来,写的字比在派出所六年还多。不过,这次写报告,陈士风比任何一次都认真,毕竟自己首次成了报告的主角,连方队长也是他的陪衬。当然,方队长在疑犯受伤后仍下令开枪,他只字不提,反而添上一些指挥得当的词语,这对他是小菜一碟。不然,白穿这么多年制服了。
“写的不错!小陈。看不出你枪打的准,拿笔也有一套。不愧是警官大学毕业的。”
方队长也很在意这个报告,整整看了半小时。陈士风坐队长办公室里抽了两支烟,想离开,又怕他什么要做修改。
“知道吗?”方队长手拿茶缸,走近陈士风。“咱们逮住的这个才是正主,唐建国他们抓的那些全是马仔。幸亏我老人家看见这小子跳楼……。哦,对了,小陈,你的工作得换换,就到唐建国中队吧!他那缺个副队长。这小子只知道猛打猛冲,你这个大学生正好弥补他的缺点。现在什么都讲知识型嘛!咱们队也要朝这方面发展,将来天下是你们的!”
陈士风心里很不痛快,好像方队长才刚刚知道他是大学生一样,自己做了什么?不过是碰巧抓获一个疑犯。半年来,在队里的位置,自觉不如一条警犬。想归想,能参加一线办案是他梦寐以求的事,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意见?”方队长像是察觉得到陈士风心中所想。“嘿嘿,实话对你说,昨天我才找来你的材料,要不我也不知道给我倒了半年水的人,不但是个大学生,还是个破案能手,奶奶的,早先哪个家伙跟我说,你是市局领导的亲戚?”
陈士风摇头道:“你都这样照顾市局领导的亲戚呀?”方队长笑说::“你也知道,在咱们队,最安全的工作就是后勤,还不够照顾吗?”
陈士风大笑,别看方队长貌似粗犷,做事圆滑得很。
从队长办公室出来,许菲说:“看你满面春风,职务到手了吧?”
“给老唐当副手,你要眼馋让给你。”陈士风和唐建国向来不投机。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办你的案,至少以后不用当看门狗了。喂!你跟方队说一声,咱们继续搭档怎么样?对付老唐我可有一手。”
“哈哈!本人正有此意。我问你,市局领导是不是你婆家人?”
要在以前,三十层的“龙达”大厦是这座城市骄傲的头。不仅是高度,楼里开埠办公的单位,也非同凡响。除了少数经营红火的私企,全国各地的政府部门、大型国企,都喜欢在这里设置办事处、分公司。鼎盛时期,曾一度被称为“国中国”。随着周围商务中心、贸易中心、金融中心拔地而起,“龙达”大厦已风光不再。提起它,大多是冲着它底层一家品种齐全的电器城。
“龙达”大厦对郎中保来说并不陌生,他的公司去年才从这里搬走。已经有一年没来过了。站在电梯里,感到很不自在,似乎别的人都在看他,上到二十八层显得十分漫长。
这家集团公司恐怕是“龙达”大厦占地最大的公司,装饰豪华自不必说,接待小姐就有五六位之多。郎中保把名片递给一个系紫色领花的接待小姐,说明完来意,迫不及待地点燃支烟,坐到走廊的沙发上。有意无意间,望向天花板一角,微型摄像镜头还在老地方,一切都没变,想必镜头那边也有人在望他。
“对不起,郎先生。让您久等了。”接待小姐端来一杯茶,带来一个穿西装的高个男人。却不是他郎中保要见的人。
从沙发站起,郎中保礼貌地伸出手,男人没有握手的意思,似乎有意挺直腰板和他比高,装腔拿调地说:“郎经理,你小子让我们好找啊!我们老总没空,你要是来清账,直接到财务部去,听见了吗?”
郎中保又坐回沙发,盯摄像镜头说:“请转告他,我只见他十分钟。”
男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双手插进裤兜道:“你以为你是谁呀?没空见你就是没空见你,我警告你!要是这个星期还不来清账,哼哼!那就……。”
郎中保熄灭烟头,像什么也没听见,走向电梯。男人可能感觉大丢面子,追上去抓住他的手:“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下一次我再去你公司,就没那么客气了。”
“去我公司的原来是你?好,好!”郎中保没有转身,伸手去按电梯开关。
“哎哟!”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大叫,坐在写字台后的几位小姐全都抬头看,只见他双手被反剪到背后,身子弯得像只虾公。一个接待小姐慌张地拿电话想报警,男人已凌空飞起,准确地落到沙发上。
有了职务心情爽。中午吃过饭,陈士风马上进了一家保龄球馆。连续几天的无球步伐练习,效果不错,打了五局,不再因为水平太差而引人围观。正得意地叫来服务小姐,准备开始第六局,无意间看见了在远端球道打球的一个高个男人。不看则已,越看他越发不敢再去拿球。
那人不但动作正规潇洒,而且是左右手开弓,直线、弧线、斜线,掷出的球命中率极高,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每次掷球只用一根手指!
陈士风偷偷用中指伸进球孔,勉强提起一点,随即手痛欲断。
郎中保掷第五个球时,发现身后有双眼睛,他也不在意,每次打球总有人好奇。他的打法确实古怪,只用一个手指勾球孔掷球,从拇指到小指,轮番上阵,分不出哪个手指稍胜一筹。心里郁闷,从“龙达”大厦碰了一鼻子灰出来,中午饭也不想吃就来打球。
打完了两局,那双眼睛居然还在,不习惯别人老站在身后,忍不住回头打量,是个削瘦但显得很精悍的人,笑脸十分友好。
“有事吗?”他发问道。那人说:“我在想,如果开口请你教我打球,你拒绝怎么办?可就算你答应了,我又太穷,付不起学费。想来想去只有和你交朋友了,感情我还是付得起的。只是这么随随便便付感情,又怕你瞧不起,唉!我很为难。”
没听过这么诚恳又有趣的话,郎中保笑了起来,他有好长时间没这么笑过了。和对方换名片后,心跳莫名加快,对方给来的不是名片,是一张警民联系卡。
高飞 - 2008-4-12 11:54:00
第二章
1、
音乐响了。其实音乐一直在响,不过今晚,大光认为这音乐是为他的到来而响的。
这个舞厅和老家的大不相同,黑咕隆咚,分不清男女,在老家只有停电才会这样。当然,也有发亮的地方,舞台上有两道光柱,分别有一个女人在里面不停地跳舞。
大城市毕竟是大城市,小姐也和商场展销一样,跑到台上去等人挑选。
连续六个晚上,大光都关注一个红头发,屁股能扭出许多花样的女人。这女人不错,怎么没人要呢?大光怀疑大城市人的眼光,他决定要这个女人。于是,当女人在光柱下跳累,回休息室时,他中途拦住女人说,五百块干不干?大光认为,五百块对一个展览六晚都没人挑的女人来讲,是非常大方的了。谁知女人说,等你有五千块再打本小姐的主意。并且,在大光左脸上打了一巴掌。痛是不怎么痛,还留下一些好闻的香味。可大光最忌别人打他的脸,那是他老爹的专利。就这样,大光记住这一巴掌,记住这个女人,还有五千块。
来的正是时候,女人又在台上展览累了。大光掏出火机点燃烟,可惜音乐太吵,听不到“咣当”响。他斜叼着烟,跟在女人背后,穿过一条甬道,来到一个化妆间门外。
周围没人了。大光一把揪住女人的红毛,强扭女人的脑袋向他,在女人哭喊前,一巴掌打在那两片红红的嘴唇上。
“这是还你的!婊子。上次被你打是高利贷,老子还要收利息。”
大光准备在心里数五下,数到第三下,女人已昏过去。真他妈不经打。想拍手走人,化妆间却露出个男人头,他只好把女人抱起,白眼说:“看什么看?你他妈没见过打老婆吗,要不要我教你?”男人露出欣赏的神色,点头哈腰送他走小门,出了迪斯科舞厅。
这怎么办?抱女人走到停车场,大光不是不知道怎么办?扔到角落了事。可这女人真香,不是以前闻过的那种有臊臭的香,尤其手贴在会扭出花样的屁股上,舍不得放。
咱不强奸。大不了等她醒了,给她五千块,不干拉倒。大光拿定主意,打开车门,将女人放进助手座,系好安全带。
这辆“本田雅阁”是大光的专车,今天刚到手的,今天到手的东西太多太多,今天是个好日子。这在昨天是不能想象的。
昨天早上龙哥来电,大光终于可以进“龙达”大厦了。平时,他只能呆在出租屋里等电话安排事做。头一次和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一道上班,本想大显身手,遗憾的是,第一件事就丢尽脸面,给郎中保像死狗一样扔来扔去。
大光沮丧地回到董事长办公室,里面来了几个人。只认识电器城的李总,和李总的司机阿丘。初来乍到,他频频向各人点头致意。
“哈哈!大光哥来了。”李总一贯瞧不起大光,“阿丘,叫人把录相倒过来,咱们欣赏一遍大光哥的优美动作。”
大光不明就里,茫然傻笑。李总那个娘娘腔司机阿丘,用手机打了个电话,又去开电视,屏幕上出现大光和郎中保,原来自己刚才在外面的丑事,他们都看见了,还录了相。
在哄堂大笑中,大光救助地望龙哥。有次,在牢里被扒光示众也是龙哥相救,可这次龙哥却一言不发。人家李总是龙哥从小玩到大的哥们,自己算什么?大光认了。在牢里就听龙哥讲过李总的故事,有意思的是,龙哥口中打架出身的李二炮,样子斯斯文文,戴副金丝眼镜,像个白面书生。反而上过大学,在牢里也不用干重活的龙哥,身强体壮,相貌威武。
“大光哥,你这么好的身材,去做男妓一定走红,是不是大龙哥舍不得你啊?”
李总这几句话,龙哥脸上有变化了。
“开个玩笑,龙哥。”李总很了解龙哥的脾气,“我是说,催款的事由我慢慢来做,别叫大光再胡搞了,也为难他嘛!是不是?惹出大祸就糟了!”
“把你以前催到的款,和财务搞清楚再说。”龙哥的话冷冰冰的。近几个月,为催款的事,龙哥和李总关系很僵,大光早就看在眼里。
“不是和你说还有一些手续吗?你现在干吗老不相信我?唉!不说了,阿丘,我们走。”
李总说走就走,其余的人也一哄而散。
大光这才敢坐上沙发,掏纸巾擦额头的汗珠。
龙哥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大光身边坐下,大光急忙站起。
“知道吗?有次监狱暴乱,郎中保一个人制服七个人。当时你还没进苦窑,不认识他。要说打架,我坐牢三年,没见过哪个犯人是他的对手。所以交待你,催他的款,不能动粗。别听二炮他们瞎掰,他那些打手,同样不是郎中保的对手。”
龙哥一点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大光感动得想哭。
“荔枝园的事办得好,老林那个蠢货昨天来签转让合同了,你小子看来真有几个能做事的兄弟。要好好对待人家,有什么困难就和我说。不过,以后办事尽量不要流血,点到为止就行了。唉!你最好别学二炮。”
大光双膝着地,脑袋和花岗岩地板撞出一声巨响。
“是、是你救我。”助手座上的女人醒了,东张西望。
大光也从回忆中惊醒,张口就骂:“救你妈个头啊?老子打过你了,现在问你,五千块干不干?不干拉倒,老子不强奸。”
女人像给大光的话搞懵了,车子正好驶入一处街灯很亮的地段,后视镜出现一张肥肿的嘴脸。女人尖叫一声,扑向大光:“操你妈,我成怪八怪了!啊……。”
女人这下突如其来的一扑,大光魂飞魄散,方向盘也扔了。不然,两只眼睛非给锋利的指甲抠出不可。躲过这一难,脸是不能幸免了,像被火烫一样。大光腾出的手,回了一拳,正中腹部,把女人打回座位,哭声变成干嚎。
“我操!”失控的车子向护栏撞去,大光拼命扭方向盘,身子斜压上旁边的女人,还是被护栏碰掉右后镜,估计右门也刮花了。
“臭婊子!老子的新车啊,就打你四巴掌。”大光痛心不已。
女人也被刚发生的惊险吓得不哭了,回口道:“凭什么打我!我又不认识你?”
“你他妈还有理啦?上次……。”大光发现有红光亮,警笛响。“完了,完了!你打回我四巴掌吧?姑奶奶,都是你这个倒霉鬼,老子……。唉!”
警车带领,来到一个路口停下。两个年轻的交警,走到大光车旁敬礼。
这下可怎么办?证件齐全,也没喝酒,可旁边这女人怎么解释?耍流氓、绑架、强…强奸?反正又得进去了,好日子不过一天。大光垂头丧气,不敢看交警。
“小姐,你的脸……。”警察看见女人的脸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公婆打架吗,找一个学去!”
大光怀疑自己听错了,嘴巴张大得可以把女人吞下去。
交警反而不好意思,说:“啊,以后,开车最好别吵架,很危险。再见!”
等警车开走,大光点燃一支烟,说:“你他妈想要多少钱?”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解释。
“去你妈的!把我打成猪八戒就想甩呀?”女人可能嘴痛,有些口齿不清。
“那你想怎么样?娶你做老婆呀?”大光可不糊涂,“他妈的,在台上展览那么久都没人要,以为老子是笨蛋呀?不过,今晚给你五千块,说话算数,干不干,老子不强奸。”
女人一愣,大笑起来,嘴张不开,用手捂住:“笑死人了,你还真是个笨蛋,我…嘻嘻…我在台上那是领舞,你是哪个星球的?嘻嘻!”
“领舞是什么狗屁?”大光有些脸发热,开动车。没人告诉他许多事?他也不问。老爹说,出门在外,不懂也要装懂。
“领舞和在歌厅唱歌一样,卖艺不卖身。你个死人头!喂,你叫什么?我叫叮叮。”
酒瓶非常精制美观,只知道是法国货,名字叫不出,价钱贵得吓人。郎中保买这种酒去送人不止一次,却从没喝过,碰上免费的,自然要尝一尝。可是只喝了一口就不愿再喝,除了颜色比陈醋好看,喝起来味道差不多。把酒放回原处,不甘心地再次打量酒柜,在花花绿绿的酒瓶丛中,找出了一瓶“VODKA”,这是他认为惟一能入口的洋酒。
美美地连喝了一杯,拎起酒瓶,掂脚走上楼梯。
“蠢货!”二楼的一扇门里传出咒骂声。
这声音认识,正是要找的人。郎中保搬来一把椅子,在门前坐下,轻轻旋动门把手。
门没锁,他跷起二郎腿,准备摆一个架势,吓一吓里边的人。门开了一个缝,里边的情景反倒把他镇住了。
三个赤条条的男女,灯光下格外地白亮刺眼。
一个留八字胡的男人正在搧打床上的年轻女孩,另一个中年妇人帮凶。女孩很快放弃挣扎,被摁在床上张开双腿,八字胡面目狰狞地后退几步,要来个助跑冲刺。
估计这就是以前生意伙伴讲过的所谓“开处”,还有个老鸨帮手。
郎中保看不下去了,有点慌乱地拉上门。女孩凄历的尖叫透门而出,令人毛骨悚然。连灌了几大口酒,早已忘记要做什么,局促不安地绕着椅子打转。
哀鸣声一声比一声惨烈,郎中保的呼吸越来越急,脚步也得越来越快,直到无法控制情绪,不由自主地飞起右脚,向门蹬去。
不知道是质量不好,还是用力过猛,门不开而倒。
房里处于极度亢奋的八字胡,像是被门倒的巨响震昏过去,两眼直愣愣地瞪向门外的不速之客,五官扭曲,哼了一声,仓惶失措地从女孩体内退出,瘫坐在地。
“来人啊!”中年妇人鬼叫般地大喊。
楼梯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上两个彪形大汉,挥舞电棒扑向郎中保。
郎中保没有躲闪,换左手拿酒瓶,右手抡起椅子,往空中画了两个圆圈。第一个圆圈击飞濒临头顶的电棒,第二个圆圈将两人同时打翻在地。跟着抬脚踏住一个,椅子压住一个,顺势坐上去。两人已动弹不得,他拔出其中一个挂在腰间的匕首,掷进房去。
八字胡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匕首已到眼前,张大嘴巴又叫不出声。匕首颤巍巍地插在他两腿间的地板上,离命根子不到一寸。
“家龙,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郎中保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八字胡还在冒冷汗,惊魂未定地背过身穿上内裤,稍微恢复常态:“是郎兄弟呀!你```你们还不起来,带郎大哥到楼下喝茶,喝、喝酒。郎兄弟,请!”
在楼下又喝了一杯,两个保镖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旁。郎中保奇怪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冲动,他是来还钱的,偷偷摸进这栋别墅,是想吓唬一下债主,报复欺负阳阳及在“龙达”大厦吃的闭门羹。可一时兴起,无端和债主结了怨。
“久等了!郎兄弟。”家龙口叼大雪茄,派头十足地从楼梯走下。身上穿了一件有五爪金龙刺绣的睡袍,头发梳得油光可鉴,唇上两撇整齐的八字胡还透出股威严,一点看不出是那个半小时前形容猥琐的人。
“你来得正好,我们找你不容易呵!”走到郎中保对面的沙发坐下,家龙皮笑肉不笑。
郎中保说:“你们最好别去我公司搔扰,我有钱自然会找你。”
“公司?”家龙大笑,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你还有公司?一搬再搬,躲到你自己的狗窝去了,还叫公司?郎兄弟,不是我翻脸不认人,就因为在‘苦窑’里你关照过我,我敢帮你担保借这笔钱。一年了,给你的时间,你凭良心讲,够不够长?我能不找你吗?”
郎中保脸上发热,解下背包踢过去,说:“这里是六十万和两万美元。”
家龙身后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马上捡起背包要打开。家龙说:“不用点了!郎兄弟说多少就是多少。你去开张收条。”管家提起背包走开。
“余下的我会尽快还,你给我一点时间,不要再去我那里了。”郎中保心里十分清楚,不尽快了结这笔高利贷,后患无穷。给家龙嘲笑一番,他也不好意思提公司二字。
家龙在沙发上横躺,吐着烟圈说:“一个月,最多一个月。郎老弟,换了别人我不会这么客气,而且,别人和借钱是一毛的利息,你才四分。我对你照顾得太多了!”
管家拿来收据,家龙说:“你自己看,连本带利一百七十八万,你拿来六十万,美元算你十八万。还剩多少?一百万,一天利息是多少?一千三百三十三块三,一个月后又增加多少?四万,这我会算!不要你多嘴。”他一发问,旁边的管家就抢着答。
郎中保知道在戏弄他,起身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个月后再见。”
家龙嬉笑和他握手,送他到别墅门外的摩托车边说:“郎老弟有个儿子挺可爱的,几时带到我这里来玩玩。”
郎中保心头像给扎了一刀,反手揪住家龙的衣领,家龙还是笑脸相对,他摇头长叹,松开手,跨上摩托车。
家龙望着远去的摩托车大笑,回别墅时,已不见笑容,阴森森地说:“你们两个蠢货给我滚蛋!滚!”
两个保镖站在客厅中央,对望一眼,低下头,却没动。
正往楼上走的家龙,突然发现他的命令没有生效,吼声把身边的管家吓了一跳。
“我操你妈!老子养两条狗还好,我再说一遍,滚蛋!马上在我眼前消失!”
两保镖还是不动,干脆点烟抽,有节奏地晃腿。
“白总,能怪我们吗?这么大的房子,两个人哪看得住?”
“是啊!不是李二哥发话,我们是不走的。”
家龙从楼梯冲下,真想扑过去打这两个家伙几耳光,可他不敢。嚷道:“狗日的!马上把李二炮给我叫来!”
“好啊!这就给二哥打电话,我们也不想当看门狗了,你先把工资发了。”
“是啊!几个月没发我们工资了,没钱充什么大哥,真是的。”
家龙气得哆嗦,不止感觉受到羞辱,还有种恐惧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这种恐惧超过刚才郎中保的破门而入。自己又变成犯人了,眼前这两人是狱卒,郎中保也曾是狱卒,不过郎中保这个狱卒,能让犯人有安全感,而这两个,随时可能要你的命。此时,他最先想到的是大光,这个在牢里帮他捶了两年背的傻大个,如今竟成了救命稻草。
“大光呢!他死哪去了?十分钟内叫他滚到我面前来!”
接到家龙管家战战兢兢的电话,大光后悔不该叫叮叮给他跳脱衣舞,更不该看了脱衣舞后,又去摸叮叮会扭出花样的屁股。最后累得趴在她身上,连伸手去床头抓电话的力气也没有。
“罗大光是不是你这死人头?接电话。”电话是叮叮先接的。
放下话筒,大光闻到一股血腥味。龙哥和李总终于吵翻了,这一天是不是好日子真不好说了。这套装饰豪华,设备齐全的大房子,也是今早到手的,说不定住一晚都没机会。他没有立即赶去,而是在呼台给于小个留言,今早也是这样找到他,本想有福同享,谁知于小个不领情,没答应他提供食宿的好意,只收了一笔钱,说是随叫随到。
“我去洗澡,啊!你个死人头,害我说话都痛。”叮叮又用冰袋敷她的肿嘴,一丝不挂从床上跳下。
大光的视线又跟着叮叮转移,叮叮不穿衣服比穿衣服好看多了。一身白得耀眼的冰肌玉骨,关灯也见亮。特别是床上动作和她台上跳舞如出一辙,令大光欲仙欲死。他妈的,这个女人如果非要嫁我做老婆,可以考虑。
咦!不对,半小时了,于小个怎么没回音?大光又回到眼前的现实。于小个不来,弄不好命都难保,讨什么老婆。大光听过许多李二炮嗜血成性的故事,有时甚至盼望像阿丘那娘娘腔一样也去给他当跟班,可那样对不起龙哥。起身穿衣,决定单枪匹马也要上。
“我们回不去了对不对,你的心回不去了对不对……。啊!”叮叮唱着歌从浴室出来,突然发出一声有回音的尖叫。
大光顾不得穿外衣,光膀冲出去卧室。叮叮嘴痛,没特别吓人的事不会叫这么大。
只见于小个靠在大门上,那张像睡不够的脸上,过长的眼皮露出一条缝,死死盯着被大毛巾包裹的叮叮。大光朝他一笑,顺手把叮叮塞进旁边的衣橱,说:“你、你到停车场等我,有急事,马上走。”
这下有救了,转身穿好衣服,大光急匆匆往外走。刚要开大门,衣橱飞出来的一条内裤准确地罩在头上。
“你个死人头,这种破烂也穿,真丢人!”叮叮又从衣橱扔出一堆衣物,那是大光早上搬来家当。
大光差点忘了她,扯下头上的内裤说:“你他妈先别走,老子回来有话跟你说。”
“走你个死人头啊!”叮叮用一件衬衫抽打大光,“我这张脸还能出门见人呀?你最好死在外边,滚,滚!”
大光吃痛,也不还手,抱头鼠窜。
“你有脸开口问我要钱,你说你手上有多少帐没有清?”
“龙哥,这是两码事,你扣我的工资可以,这些保安也是公司的人,怎么能连累他们呢?”
“你想拿他们威胁我是不是?”
“关我什么事?你是公司的头,我连电器城也管不了了,他们不找你找谁?不过,他们打你,我一定帮,打不过我也没办法。”
大光来到时,早就过了十分钟,家龙已经喝了半瓶“XO
SUPREME”。二炮先到,而且带来了十几个公司保安,两人争吵了半天,谁也不肯让步。家龙知道二炮是小题大做,趁机逼他就范,没有今晚的事,将来也会找碴。肯定又是为他的赌债,家龙纳闷的是,这一回像是有恃无恐,居然敢登门围攻。
“还看什么?这两个蠢货不肯滚蛋,你说怎么办?”这话是对跟大光说的。
匆匆赶到别墅,首先看见的是站满院子的保安,大光领着于小个四人靠在大门边东张西望,缩在楼梯角落的管家像见救星一样,向他挤眉弄眼。李二炮半躺在皮沙发上,阿丘那个娘娘腔坐在沙发一头,和两个站客厅中央的保镖有说有笑。
酒吧柜台后的家龙,搂着酒瓶,两眼发红。大光在牢里跟了他两年,没见过他这么慌乱。
“哈!大光哥,带人来了?”李二炮像才发现大光,在沙发上欠欠身子,不停冷笑。“正好,我也拿这两个蠢货没办法,看你的了,今天打算用什么优美动作?”
大光不去看他,径直朝客厅中央的两个保镖走去,可于小个一伙却站在门边不动,他想叫,又怕露馅,只好硬头皮一个人上。还有两米的距离,吃不准先打右边那个,还是左边那个?犹豫之间,突然,两个保镖同时向他跪倒,痛苦地大喊大叫。他定睛一看,两人右脚弯上各插有一把匕首。回过头,只见大门边的小个子正把双手收进裤兜。
屋内的李二炮和屋外的保安,都没看清出了什么事?目瞪口呆。
“打!给我狠狠打,打死这两个王八蛋!”酒吧里的家龙张牙舞爪,酒瓶摔得粉碎。
这回大光不急动了,掏出他会“咣当”响的火机,潇洒地点上一根烟。果然,小个子身后的三个壮汉围了上去。
阿丘和在场的保安,眼睛都望向李二炮,像在等待命令。
“慢!龙哥。”李二炮跳下沙发,“出血就算了吧?嘿嘿,放他们一马?再闹下去,大家两败俱伤,都不好交差,你说是不是?”他料不到大光这个愣头青的人下手这么狠。
家龙逐渐恢复了他的威严,白眼打量了二炮一番,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这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阿丘,龙哥开恩了,还不把这两个蠢货拖出去。”
两个受的保安被带走了,其余的人也悻悻而出。二炮走最后,经过于小个身边,定定望了好一会。
于小个靠在大门上,双眼还是半睁半掩,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当众扬眉吐气,大光真想仰天大笑。小跑到酒吧前,献媚地说:“龙哥,你没事吧?没事就好。我给你介绍几个兄弟,来,啊……”回头才发现大门边已空无一人,于小个子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家龙先对倚楼梯看热闹的管家说:“没你事了,去睡吧。”这才望大光:“不是你的兄弟吧?”眼神一点不像刚受惊吓,或饮酒过量。“听人说,你经常去民工市场,看来不假,不过,你小子运气不错,找到了物有所值的东西。”
“我、我、我……。”大光差点下跪。
“你不用怕,你真要是黑社会,怕的是我。”家龙给大光倒了一杯酒,“哈哈!王八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是哪根葱吗?那几人走了最好,我不想见他们,人家也知趣。来吧,干杯,还是那句话,有什么要求就开口,养这么一伙人,有备无患。喝呀!慌什么?”
“是、是、是,我喝。”大光一口喝下去,呛得大咳。
南方的春天不伦不类,早上寒衣裹身,中午恨不得扒个精光。这种天气,活人难受,死人更糟糕。水泥森林的城市里,有山、有水、有碧草和绿树的公园,本该是享受春天的最佳所在,而眼下却四处弥漫尸体的腐臭味。
许菲用香水浸湿手绢,捂住鼻子,时间长了,越发觉得手绢也有腐尸味。当年在警校,看尸体的大胆曾把男同学比下去,此时,如果没人在旁,她早就呕吐。陈士风果然要她做搭档,一同调进唐建国中队,这个中队是分局的招牌,专门对付大案要案。
“不行啦!以后要记得戴口罩。”方队长蹲在尸体旁,往鼻下抹风油精。
“什么都是你说的。”陈士风没讲出声。他很快适应了充满臭味的环境,可能是回市里后初次参加办案,心里兴奋的缘故吧。尸体腐烂程度其实不算太大,两只乳房完好无损,依然高傲地挺立,不用说,是个年轻女人。看过该看的,接上一支烟,他转到外围去。
“准备收工!”方队长开始下命令。“唐建国,小马,翻动尸体,小许,小许!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快点过来,再拍几张照片。”
许菲下了极大的决心,扔掉手绢,小跑过来。唐建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惑地望方队长,照理叫陈士风这个副中队长,也不该叫到他呀?想推托,旁边又没别人。队友小马端起尸体的双腿,他才慢吞吞地戴上胶手套。
已走开的陈士风稍稍回头,饶有兴趣地看唐建国翻尸体。从郊区调回市里,之所以饱受冷眼,这个人是始作俑者,“陈世美”的花名就是他首创。方队长这么做,看来是有意在他们正副中队长间搞平衡。
“有什么思路?说说看。”
回去路上,方队长自告奋勇开车。陈士风坐助手座,毫不客气地从他口袋拿烟抽。
“劫杀,明显的劫杀!”
陈士风点烟之际,坐后面的唐建国抢先开口。
“包是空的,从手上的痕迹看,恐怕还有手表、戒指这类的东西。而且,内裤不见了,不排除先奸后杀的可能。”
小马也说:“没错!现在这帮混蛋一般是财色双劫,我看是被勒死。”
方队长点头道:“我也这么想,头发染成两种颜色,手指和脚趾都上了油,不定是个三陪女。”
“肯定是三陪女,纹胸是窄小型的,而且还透明,正经女人不会用那种。”许菲翻江倒海的胃舒服了一点,可以开口说话了。
陈士风笑道:“正经女人用哪种?给我们见识一下。”头上吃了许菲一“爆栗”。
“快成流氓了!想见识还不容易,自己找一个见识去。”
车里的人笑了起来。
“陈世美。”唐建国又叫起陈士风的花名。“看你若有所思的,补充一下吧!”
方队长也扭头看陈士风。
陈士风极不舒服后视镜里轻蔑的笑容,把烟蒂扔出窗外,说:“前两天,我在互联网上看了个新闻。说是境外旅游热,三陪小姐趁机走出国门,引起了某国海关的注意,于是他们碰上浓妆艳抹、穿着怪异的小姐入境,全部严加审察。有一天,照例栏住了几个此类小姐,没想到其中有一人,居然是当今国内歌坛的大姐大!”
“嗯!”方队长换档的声音很响。“这个想法很大胆,那些女明星确实也是妖里妖气的。”
唐建国阴阳怪气地说:“你的意思是,这女的可能是个演艺界明星?”
许菲说:“绝对不可能,这女的少说也死了两个月,要是明星的话,报纸上还不吵翻了天。尽瞎猜!”
陈士风继续说:“要是个三陪女,也是一定是个很阔的三陪女,外套名牌不说,连鞋子都值个千儿八百的。”
唐建国大笑道:“这有什么奇怪?市面上假名牌还少吗?我这双跑鞋还是‘耐克王’呢!哈哈,不过一百块。”
小马也笑道:“我这件夹克是crocodile,裤子是PLAYBOY。”
陈士风像自言自语:“NAF·NAF这牌子,好像还没进中国呢,造假人真利害。”他不愿斗嘴,看向窗外。
“真的是名牌么?”方队长很认真。“小许!你不是整天时装长时装短的吗?现在可以发挥特长了。”
许菲说:“高档专买店谁敢常去?不买遭白眼,买又心疼,一双丝袜要半个月工资呢。”
“啧啧!”方队长连连惊叹:“难怪我家老虎两衣柜的衣服了,还整天唠叨没衣服穿。你们女人名堂真多,像我,最多买件二十块的T恤。”
陈士风又走神了,脑子里尽是打保龄球的姿势,“一个手指掷球”太难练了,能学成那套动作就不错。那人叫什么来着?姓得很少,郎,对!郎中保。拿出名片证实,糖业贸易公司总经理,是个大款。
清明到了,却看不到雨纷纷。天空像有人轮值打扫一样,一干二净,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公公在蔗农眼里,比地主老财还要毒辣。地里的甘蔗再运不出去,就会被烤成干柴,煮一年的饭也烧不完。可甘蔗成了干柴,米都没有,拿什么煮饭?遇上类似问题的不单是蔗农,郎中保也是一个。
怎么在这节骨眼上被“双规”了呢?
从糖厂出来,郎中保彻底失望,这回要死透喽!那个县长本来已经答应从糖厂赊一批糖给他,特意来办手续的,还租了一辆“奥迪”充门面。一大早兴匆匆地从省城赶来,谁知这位县长老哥头一天给逮住了。幸亏糖厂有熟人叫住他,没让他进办公楼,不然,给正在调查的人碰上,免不了要惹麻烦。
还好,没多大损失,就算拿到这批糖转手,利润也高不到哪去,公司挺多是苟延残喘。唉!认命吧。垂头丧气了一阵,自己安慰自己。他一点也不为那个县长惋惜,虽说此人曾帮过不少忙,但那是有偿的,大家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几年来,为了搞到便宜食糖,和他打交道的大小官吏数不胜数,但没一个是他的朋友,他也不想有这类朋友。当官的离劳改场太近了,和离劳改场太近的人是不能交朋友的。每年,都有几个相熟的官去坐牢,他一点不奇怪,甚至觉得顺理成章。当官容易坐牢和做生意会破产一样,都有风险,代价不同而已。
回到省城,已是下午,郎中保不再去想这事。还了车,去看儿子,昨晚约好带儿子去麦当劳。早就想去看儿子了,可法院有规定,他只能在指定的日子去看。
前妻家住的这套房,是郎中保做糖生意第二年买下的,儿子就在这里出世。前妻嫌房子布局不好,他只好又买了公司所在的那套。保姆来给他开门,前妻一家人在打麻将,儿子小小居然也在其中。非常熟练地砌牌,撒骰子的手法也不生疏。
“怎么能让小小也赌钱,太不象话了。”郎中保对前妻说。
前妻翻白眼看他:“不趁小教他,哪天也和他笨老子一样,一输几百万!”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郎中保有些火了,一把搅乱麻将。“我带小小走!”
“干什么?想抢人,有本事把我杀了!”岳父没等他抱儿子,反把他抱住。
“连我也杀了,你不是从劳改场出来的吗?怕什么?杀死我们房子也归你。”岳母往他身上又是撞又是打。
郎中保被逼得退出门外。小小走到门边说:“爸,你回去吧,今天我不和你去‘老麦’了,我正赢钱呢!外公还欠我五块。”
“我看儿子也不行吗?”郎中保无奈地对岳父说。
岳父挡住大门,冷笑道:“看儿子?你看房子才是真的,小子!翘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想打这套房的主意,没门!滚你的吧,我们不认识你,再不走我打110了。”
倒霉的一天。
在路边大排档喝了五瓶啤酒,感觉有些酒意才回家。
公司的招牌不知道被那个顽童弄歪了,郎中保认真地把招牌扶正才进门。
“哇!老板,这么晚才回来,一定有好消息。”
“是啊!怎么不带我们去,让我们公关、公关,你也轻松一点嘛!”
兰兵、兰勇兄弟双双从座位跳起来迎接,廖叔看他的脸色,发出一声叹息,电脑前的阳阳也不敢说话。
“散了吧!”郎中保无力地吐出这三个字,点燃一支烟,接着说:“那事黄了,阳阳,发了工资,大家可以走了。”
“工资我不要了,反正这个月也没做什么。”廖叔开始整理他的东西。
“如果发得起,我不拒绝,发不起,我也不强迫。”
“是啊!廖叔,你这么做,不是逼老板违反劳动法吗?”
兰兵兄弟又开始风言风语,廖叔额头上鼓起青筋。
郎中保说:“阳阳,户头上的钱还够发吗?”
“够!中保哥,我也不想要。”阳阳的声音带哭腔。
“别说了,应该拿。是我对不起各位,不该留下大家的,我想睡一会,祝你们好运。再见!”说完,郎中保进卧室关门。
心力憔悴地倒到床上,眼睛习惯地扫向挂历,又过了十天。家龙那张可恶的脸像映在挂历上,还有他的话再次响在耳边。他不敢想象,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
非得面对鱼死网破的局面吗?
如何是好呢?辗转难眠,酒意也跑了,在床上越躺头越痛。
开门出客厅,人已走光。没头没脑地从客厅又走回卧室,走了几个来回,吸了两支烟,才坐到办公桌前摁下计算机的电源键。视窗系统闪动几次,跳出一行字:“东山再起勿忘我。”还有阳阳和兰兵、兰勇的名字,背景是一朵勿忘我花的图案。
吁出一股长长的烟雾,拿鼠标点击通讯簿,这是阳阳做的,上面的人物地址,有不少是和公司做过交易的官员。细看几遍,吃不准挑谁好。蓦然间,想起那个倒霉的县长,这种人虽说在县里做官,可大多在省城有住宅,在省城有住宅的想必也和那位县长差不多。把选好的地址打印了一份,然后全部删除,这台计算机不知几时也要被法院拿走。
保龄球馆冷冷清清,价格比上个月大幅下降。陈士风再也不用板指头算钱来打了。
数不清打了多少局,他对自己的姿势已相当满意,可惜没有观众。两个正在大谈歌星的女服务员,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今天心情好极了,上班时,方队长招集大家说:“死者身份查出来了,看过市台的健美操节目吗?我就知道你们这帮家伙不是好鸟,专爱看露胳膊露腿的美女。”给大家放录相,手指一个领操的女人说:“就是她,失踪几个月了。”
活蹦乱跳的美女,摆在面前时成了腐尸一具,陈士风大倒胃口,不愿细看,低头看手中的早报。一则广告引人注目,保龄球大降价。
许菲说:“喂!你对女人衣服这么有研究,死者穿的牌子全让你说中了,哈哈!你不会是偷窥狂吧?”
他低声应道:“让我猜三次,我保准猜出你今天戴什么纹胸。”
许菲在他背上擂了一拳,骂道:“变态!”
“陈世美,你干脆调妇联去,那里最适合你。”唐建国听到他们的话也来插口。
他还了一句:“好呵!以后有凶杀案,归妇联管。”他已不再低三下四。
“……死者牙科、血型、身高体重,和的这个健美教练基本吻合,九分之九十九是她,只等她外省的家属来……。”方队长还在讲案情,他又抬起报纸。队长讲起案情没完没了,讲的这些报告上全有,何必多此一举。好像是方队叫他?
“到!”他跳了起来。
方队长确是叫他,“搞什么名堂?一开会就走神。”
他故意说:“我、我马上给你添水。”
方队长却没笑,严肃地说:“一边去!一点长进都没有,警官大学教你专门添水倒茶的?过来,这个手机配给你,以后对案子专心点,整天吊儿郎当,你还是党员呢!凡事积极一点,有话讲出来,在底下耍小聪明有个屁用?”
他愉快地接受批评,开心地收下手机。
一个人打保龄球越打越没劲,没人喝彩也就罢了,连嘲笑的人都没有。想起郎中保,叫他来比试一番,练了这么久,相差不远了吧?
找出名片,拨通郎中保的手机,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接。他兴奋地说:“郎兄吗?我是陈士风呀!还记不记得?保龄球馆认识的,现在有兴趣来打几局吗?”手机那边沉默良久,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是、陈警官呀?啊!对不起,现在没空,改天吧,好吗?”
这人好像挺怕警察的,说话这么紧张。沮丧地放下手机,拿起一个八磅球,手机又响。可能是他改变主意了?“你又有空啦?”对方说:“空你个大头鬼!你开车跑哪去了?还不来接我。”
是方队长,把他扔在市检察院呢!
自从有次偶然碰上一个人后,陈士风特别爱去市检察院,只要队里有事去办,他都自告奋勇。今天没见到那人,才去打球的。
开车到检察院楼下停车场,一口气跑上四楼。走廊里,方队长正和反贪局的方科长谈得眉飞色舞,这对同姓哥们在市里公检法是出了名的老油子,见面总有得说。陈士风站了一会,方队长才注意到,对他说:“等一下,别跑太远了。”又继续他的谈兴。
陈士风巴不得这样,朝他每次来检察院都有意经过的办公室走去。他不敢进去,打算站在门边偷偷看一眼。除了方队长两人,走廊里没别的人。脸贴墙,慢慢移动,头伸到门边,飘来一股香风,接着是一声惊叫。
“哇!把你吓坏了吧?”一个女检察官站在门里,抿嘴发笑。“你这是干吗?真滑稽。”
陈士风窘态百出,这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心里七上八下,手脚放哪都见多余。低头看见女检察官打落在地的材料,趁机弯腰去捡,递给她时,鼓起勇气说:“我、我在看这个门,嘿嘿!怎么装修得这么结实?不像我们局的豆腐渣工程。呵!呵!不好意思,把我吓坏了,不、不!……把你吓坏了。”
女检察官又给他惹得笑声连连:“你真逗!喂,是不是想邀请我们去你们局打老虎呀?哦,对了!还不知道尊姓大名呢!”
陈士风心道,你的名字我可知道。女检察官比他想象的容易接触,他装潇洒地说:“唉!说来惭愧,我的名字不大动听,尤其最令女士反感。”
“有这么夸张?我倒要听听。”女检察官的大眼睛露出好奇的神色。
陈士风递去一张警民联系卡:“都怪我父母,起什么名不好?偏偏起个和陈世美差不多的,别人听了,以为我是那个负心郎的弟弟,也不是好东西。”说完,自己觉得一点也不幽默。
女检察官笑语嫣然:“不象陈世美呀!哦,我叫傅静。”
“喂!师傅,走不走?”
郎中保背上给人拍了一掌,警惕地扭头。
“干什么?”
“到汽运站多少钱?”
“我不搭客!”
发动摩托车走开,郎中保紧张得浑身发热,停留在路边太久,被人当成了“摩的”。
这儿是城市的边缘,一大群下岗工人开着摩托车聚集在路边拉客,来到这儿的头一天,这种自由自在的挣钱方式令他羡慕不已。心想,将来走投无路,也加入他们。可来了几天后,发现每天都得躲避几次交通警察的“扫荡”,像做贼一样。
瞎逛了一圈,选了另一个地方停下,这里可以遥望那幢屋沿有琉璃瓦的小楼。这一带,全是私人自建的房子。那幢小楼只进过一次,主人架子大,极不友好,茶也没给他一杯。尤其发现他拿出的是一只信封时,几乎是被轰了出来。当然,挑这里为目标不单这个原因,听同行说,主人有个嗜好,收藏钱币。
后视镜里,小楼里走出一个提菜篮的小姑娘,比昨天早了十分钟。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姑娘锁门,离开,走远。完了跳下车,头盔也不摘,走向附近的一部公用电话,插卡拨号,电话通了,没人接,等到盲音才挂上。耐心地抽完一支烟,又重拨,再次听到盲音后,取出卡,走向小楼。
小楼里,和一年前来过时大不相同,比那位倒霉的县长家不知强了多少倍。雕梁画栋,古色古香,俨然一个宫殿。“升官发财”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好。主人是小心的人,大多数房门都上了锁,只是那些豪华的锁,他开起来和普通的没什么两样。地形不熟,只好逐个打开,在第五个房间看到了主人的婚纱照,这里应该是主卧室了。
宽敞的衣橱里,挂满女人时装,还有十几套“杰尼亚”西装,前妻曾逼他买过一套,这个牌子记忆犹新。梳妆台抽屉有不少金银珠宝,提不起兴趣,这种东西拿了后患无穷。床头柜中的几本存折,他也懒得翻开看。全部搜完,只在枕头下找到几千零散的美元和一个大信封的港币。他不死心,上回自己送十万也嫌少的人,不可能家里只有这一点。
重头再搜一遍,他死心了,衣橱里藏有一个保险箱。保险箱不会开,在劳改场,韩老鬼和他讲过方法,从没试过,就算想试也要有工具才行。气恼地往保险箱踢了一脚,掉下什么东西,是相册?不对,不是照片。刚检起来,怀里的手机响,惊得他又把相册丢下。
谁来的电话?显示的号码很陌生,想关掉不接,又怕万一是家龙提前对小小下手。
打开一听,声音也很陌生,对方讲完,才慢慢想起,竟然是打保龄球认识的那个警察!
支支吾吾应付完毕,出了一身冷汗。
相册里原来是主人收藏的各国钱币,足有十来本之多。翻看几页,只认识美元、英镑和港币、台币,想了一会,还是收进背包。离小保姆平时卖菜回来只剩十分钟,来不及再去看别房间了。
出门时,天下起毛毛细雨,街上行人稀少。摩托车座包已有积水,无心去擦,跳上去,飞快离开。
倒霉还在继续啊!
边开车边哀声叹气。匆忙间,走反了方向,不是往市区,而是往郊外。
一辆货车从身边超过,他加了一手油跟上去,把装有那些相册背包,准确地撂进了货车车箱。心想,算是上次受冷遇的报复吧。
高飞 - 2008-4-12 11:55:00
第三章
1、
香港的高楼大厦比内地的好看多了,内地的高楼,是一个爹妈生的孩子,个头虽然不一样,可脸目差不多,衣服也中规中矩。香港的高楼是一群野孩子,长的奇形怪状,梳妆打扮不拘一格,起的名字更是非同凡响。
初到香港头两天,大光只看楼,不看人。脖子仰得生痛,才低下头来与人打交道。在手饰店、时装店、玩具店连续吵了几架,对香港的好感一下荡然无存。其实也算不上吵架,店家不还口,全是以他的几声“操你大爷”告终。
香港人真他妈蠢,山东话不懂就算了,普通话也不懂。大光的普通话在狱中跟家龙学了两年,自以为非常标准。最后在一家钟表店,大光差点被扭送警局。起因是人家不收人民币,大光自然拍桌而起:“操你大爷!毛主席你不收,你收什么?”用力过猛,把柜台拍裂了。好在会英语的肖秘书赶来,才没让警察把他带走。
“肖叔,这香港人哪个星球的?”大光学会了叮叮的口头禅。
“是中国领土,特别行政区,这个复杂,你没必要懂。”肖秘书有张胖呼呼的脸,笑起来很慈祥。进“龙达大厦”后,大光有什么问题都找他问。
“他大爷的,毛主席也敢不收,这不是扯鸡巴淡吗?”大光还是想不明白。
“这里主要用港元,忘记帮你换了。哟,又碰上堵车?唉!我迷下眼。”肖秘书说睡就睡,一会就响起呼噜。
那晚带于小个吓退二炮后,大光虽说被家龙糗了一顿,不过却真正成了家龙的亲信。他接管了集团公司主要部门的保安,包括家龙别墅。平时给家龙司机,两人形影不离。此次来港,大光兴奋得一夜睡不着,比他更兴奋的是叮叮。连夜列了一个采购清单,否则,大光才没心思到处“操你大爷”。
“你个死人头,香港尽是艾滋病,敢碰一个婊子,回来别碰我。”
“去你妈的,老子去出差,又不是去嫖妓。”
两人渐渐形成了这种交谈方式。起初,大光曾打算叮叮嘴巴伤好,要她滚蛋。有次,两人泡在浴缸里,大光无意中说起管理保安头痛,被叮叮骂了无数次死人头,他发现这女人不单会跳脱衣舞,还能给他拿主意。后来,大光对她说:“你他妈要是不走,我娶你做老婆。”叮叮留了下来,不过没答应给他做老婆。
“肖叔,到了。”出租车到了家龙下榻的酒店,大光推醒还在打呼噜的肖秘书。
“卖这么多东西,大光,有女人了吧?哈哈,怪不得近来穿的都是名牌。”
“别说了,回去要扁她一顿,我身上的钱都花光了,她开的单子还没买到一半!”
“哈哈!别胡吹了,这么百依百顺,你小子给人家迷上了!”
“哪里,是这婊…是她吵着要跟我的。”
两人有说有笑经过酒店大堂,快走到电梯时,肖秘书突然拉大光的手说:“到酒吧去坐一下。”大光糊里糊涂地跟走,忍不住转头望。只见一个神情高傲的老人,在几个穿西装的人簇拥下,正从一部电梯走出。
是打网球的那个老人,难怪龙哥不让回房。
环绕网球场的铁丝网,让家龙极不自在,他仿佛又回到劳改场的监舍。可他不能不来,而且是巴巴赶到香港来。虽然身上穿网球装,他连球拍都懒得碰,不会打,也不想学。来港五天了,老师以公务忙推托,今天总算安排时间接见,又打什么网球。
香港不再有什么吸引力,八年前,家龙有机会成为香港居民,可一念之差,或者说是风云突变,香港没来成,反倒进了劳改农场,一住三年。
一支雪茄抽完了,家龙接上第二支,拿出昨天刚买的一把像断头台一样的雪茄刀,斩断雪茄头的一瞬,得到一丝快感。点燃雪茄,喷出口浓烟,厌恶地望向球场。
“好球!”
网球场上的老师打出一记ACE球,家龙机械地喝了一声彩。
二炮会投老师所好,学网球不到半年,就有模有样。老师早已招架不住,连家龙这个外行也看得出他是有意相让。老师不再是当年矿区中学的老师了,也不再是那个把他调省城的老领导,老师像个国王,自然有人讨好。自从八年前电器城的那场大火后,家龙在监舍里开始有这个感觉。
家龙自认是个倒霉鬼,小时是黑五类子女,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却当上了最后一批知青。这也罢了,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时值拨乱反正,原以为黑五类子弟将成为未来的资本,万万没想到,分配那年,由反革命平反为高干的老爹,竟激动过度,一命呜呼。同年,老娘也撒手人寰,他差点疯了。幸亏老师,父亲的朋友,伸出一把温暖的手。
两小时过去了,网球不分胜负地进行,家龙的心里越来越烦躁。
大光凑近说:“龙哥。家里来电,是郎……。”
“去!有事叫老肖处理。”家龙不耐烦地打断。大光刚要走,又被他叫住:“你说郎什么,是不是郎中保?”
“是,是郎中保,家里来电说,他去找几回了,说要还债。”
这小子居然搞到钱了!家龙突然有点失落。奇怪,两个月内还清近两百万,太不可思议了。据了解,郎中保的公司早已死翘翘了,不但欠他的,还欠银行一大笔。除了走歪门邪道,谁也没哪本事,可这个正儿八经的人,有什么歪门邪道可走?之所以借钱给郎中保,看中的就是此人诚实。当然,、除了有高利可收,一部份原因,是对服刑期间郎中保以礼相待的报答。不过,那晚被“当床”羞辱仍耿耿于怀,以郎中保儿子要挟,就是为了报复。
“好球!老师。”二炮的高声喝彩打断了家龙的遐思。
想吸口雪茄,雪茄不知几时灭了。大光会“咣当”响的火机打燃,递到面前。家龙厌恶地别过头,,把雪茄甩桌上,挥手说:“你去吧!”
这么快就给他还完债,少了许多报复的乐趣。在监狱时,郎中保的为人,与其他行事怪异的狱警大不相同。疾恶如仇,刚直不阿,正气凛然,似乎是那种用“特殊材料做成的人”。令家龙既反感,又敬畏。不是谁都能把这种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惜啊!
“你也该打打网球。”
想起郎中保,家龙心神恍惚,没察觉老师已坐到身旁。想起身,屁股稍稍挪动又坐住。老师向二炮招手,边喝水边说:“你是打块网球的料,让球的水平也蛮高的嘛!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二炮戴起墨镜,也走到球场边的阳伞下,嬉笑道:“我那是给你多一点锻炼的机会,有强壮的体魄,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嘛!”
老师愉快地笑了,家龙也干笑几声。
“大龙今年正好四十,二炮也三十八了吧,你们都不是当年的矿区顽童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吵吵闹闹呢?不像话。”
老师提起正事,不过是开玩笑的口气,家龙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下去。
“老师,这事怪我。”二炮突然跪在草地上,边说边嚼香口胶。“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为点小事跟龙哥斗气,我已经向他赔礼道歉了,你要骂,骂我吧。”
“你们要团结嘛!”老师官腔十足,“凡事要心平气和。二炮,以后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听你龙哥的话,集团公司那么大的摊子,他容易吗?老大不小了,做事还像个小流氓,有时间多读点书,知道没有?”
怎么像是在演双簧?家龙内心愤愤不平,还是假惺惺地把二炮扶起。
老师从座位起身,拍拍二炮的肩膀,说:“知错改了就好。我先走,特区政府有个酒会,我今晚离港。你们好好玩玩,明天再走。”说完头了不回地走出网球场。
二炮目送老师远去背影,摇头笑道:“这什么事呀?赶来等五天,就为这五分钟。喂!龙哥,你走不走?我今晚是要走的。”
这一趟白来了!
人走光了,家龙点燃桌上抽了半截的雪茄,贪婪地吸了几大口,静静地坐椅子上不动。
一句话说上不要紧,老师和二炮的默契,让他黯然神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莫非老师二炮这个亡命之徒也怕三分?不像。是二炮揪住了老师哪根小辫?可能性也不大,一年见不到老师两次。反常啊!二炮反常,老师也反常。
从网球场郁郁寡欢地回到酒店,跨进房间就看见老师坐在临海的阳台上,家龙赶走跟后的大光。咳嗽一声,也走到阳台,临风而立。
“十年前,第一次来港,我就住这个房间。”老师远眺海景,表情却不像怀旧。
“是啊!香港的变化不大。”家龙猜不出老师想说什么。
老师撑座站起,说:“很多时候,不变化比变化要好。”
“是啊,是啊!”家龙感觉老师想从他的话中挑出什么,干脆不接话茬。
“你在香港也有一家分公司吧?”老师的提问并不想要回答,“你现在管的公司可真多啊!听说前段时间果园也有了一个。难为你了!”
家龙回以一个苦笑。
“是啊!每多一个公司,就等于给你多一个包袱,就等于柳姑的投资又一次失败。有必要反省投资的策略了!你看看,快成放高利贷的了,到头来,收不回资金,你又多一家公司。二炮呢!整天忙于催债,和黑社会没两样!抽空找柳姑、肖秘商量一下,不能再这样随便放贷了。”
家龙哭笑不得,这不是废话吗?商量再好,你老人家一个电话,明知死水一潭,也要往里跳。判断不出老师的来意,他还是忍住没说出想说的话。
“我知道你有话跟我说。”老师果然敏锐,“你们吵架的前因后果,我知道。二炮催到欠款不上缴,中饱私囊。你劝说不灵,以克扣工资相逼,二炮带保安造反,你老哥子也毫不示弱,从而酿成流血事件。对不对?”
“嘿嘿!好像不止这些?“家龙想试探老师的立场。
“好一个以静制动,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学生。我帮你说吧,是不是二炮嗜赌成性,在他手上的巨款已挥霍殆尽?”
原来你都知道了。家龙点头不语,心里酸痛,摸出雪茄点燃,遥望远处海上的一叶孤舟。
“给我一支雪茄。”老师伸出手,声音突然变调。家龙奇怪,老师已经戒了几年烟,他也不问,拿出雪茄,打燃火机。
老师连吸了几口雪茄,随意地说:“你知道东东回国了吗?”
“不、不知道。”家龙听到这个名字大吃一惊,这人是他命中的灾星。
“东东去年回国的,现在是一个镇的镇长。你,你还记得当年和他打得火热的那个艺术体操运动员吗?”老师的表情像当年准备在课堂上宣布谁将受处罚。
“记得,现在经常在电视上跳健美操的那个。”家龙隐约有大事发生的预感。
“前几个月,死了。”老师说话间,没停过吸吮雪茄。
灭口!脑海第一时间里出现这两个字,家龙先是震惊,接着,闪过一瞬间的幸灾乐祸。当年人家是小女孩不懂事,如今不同了,漫天要价,当然,那只有死路一条。
“是二炮吧?要给他做些安排?”家龙已找到了二炮有恃无恐的答案,这一会,他也能清晰地看见老师的思路。
“有时候,你比东东更像我。”老师吸完了一支雪茄,“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才见你们了吧?不是二炮无理取闹,我也蒙在鼓里。这件事东东又做错了。当年火灾害你坐牢,可以用年轻解释,以为他留学几年成熟了,谁知……,唉!退一万步讲,也不能找二炮呀?这小子在东东那里拿过好处,又想向我伸手,这成了彻头彻尾的敲诈!和那个女人有什么两样?大龙啊!这件事,我希望你能站出来。”
“是啊,东东应该先找我商量。”家龙再次眺望远方的那叶孤舟,一种船长的感觉油然而生。
CHEERS酒吧的门头上,亮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黑色还没把天空染透,远处的红光仍在顽强地坚守,月亮像个刚穿新装的女人,迫不及待的抛头露面了。
酒保坚尼没注意到天上的争风吃醋,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往里看。酒吧的装饰太过时了,而且非常陈旧,不少地方开始脱落。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整天去旅游,从不关心酒吧的死活。眼看老顾客一天天减少,新顾客又不见增加,坚尼心急如焚。
酒吧里还没有人,服务员也要过一会才来。坐进吧台,坚尼有条不紊地把快餐盘和叉勺摆好,倒一杯开胃酒放吧台上,抱拳在胸,闭眼祈祷,这是他八岁就养成的习惯,从不间断。睁开眼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无声无息地找了位置坐下。
是那个怪人。半个月来,这人每晚必到,坐同一个位置,喝同一种牌子的啤酒,甚至连坐姿也从始至终保持不变。除了叫酒,没有多余的话,静静地听钢琴演奏。开始,坚尼看他不怒自威的眼睛有些怕。后来,见他喝完十瓶啤酒还是沉默寡言,若无其事。坚尼多了一分敬意。
“先生,您好!”坚尼微笑打招呼,“今天这么早,您用过餐了吗?”怪人没看他,看往吧台上的快餐说:“那份卖吗?我出双倍。”
坚尼忙说:“不用、不用,您是常客,免费。”他把快餐端到怪人常坐的位置,自己打电话另要了一份。怪人风卷残云地吃完快餐,要了两瓶啤酒,一言不发地喝起来。
吃过饭,坚尼也不去打扰怪人,认真地擦拭酒杯。来弹钢琴的唐建红进来时,怪人桌上已摆了四个空瓶,今晚他喝的速度比往天快,脸色也不大好,阴阴沉沉。
“坚尼,放我的包离酒远点,昨晚滴有酒,害得今天回家被我哥审问。”唐建红递过手袋,也看见了怪人,低声问:“那个怪人来这么早?”
坚尼从酒柜后拿出个衣架,也压低嗓门,凑近唐建红:“饭没吃就来了。嘿嘿,我怀疑是被你迷上了!”
唐建红白眼说:“神经!小孩子家没口德。”
坚尼翻起他的白衬衫领子,系上蝴蝶结说:“才大我几岁,倚老卖老起来了。”
“这有什么?我学生比我大的多的是,跟我学琴,就得让我卖老。”唐建红有张苹果型圆脸,娇嗔的模样很迷人。
“好、好、好!我的老师傅。”扣紧马甲,坚尼的标准装束完成了。“喂!你猜猜看,这怪人是干什么的?”
唐建红斜眼看怪人说:“搞艺术的吧!衣服有品味,男士流行的深色。每次听琴都那么认真投入,眼睛忧郁,脸色深沉。八成是个剧作家,来找灵感的。”
“真肉麻!”坚尼说,“你眼里只有艺术家,我看根本不沾边,敢不敢赌?”
唐建红撅嘴道:“赌就赌,我今晚的工资归你,你输的话,我要双陪。”
这时,怪人接完一个电话,收起手机,把剩下的酒一气喝完。从座位起身,放了两张钞票在桌上,扭头对坚尼说:“多谢你的快餐。”
“先生,请稍等。”坚尼追出吧台,“是这样的,我们对老顾客有优惠,您能留一张名片吗?”怪人有些迟疑,站了一会,才转身掏名片。
坚尼殷勤地送怪人到出门,回头马上欢呼:“你输了!人家不过是公司老总,什么艺术家。”
唐建红抢过名片,看得很仔细,不服地说:“现在作家下海也是有的。”
走出CHEERS酒吧,郎中保从门外的摩托车后箱拿出新买背包,在一个公用电话停留了十分钟,快步穿过马路,奔向酒吧对面的一个住宅区。
距离家龙的还款期限只剩两天,不能再等了。
上次在钱币收藏家那里只小有收获,郎中保又挑了几个目标,没想到这几个主人不是给撤职搬家,就是进了劳改场,甚至有一个刚被枪毙。无意中了解到的情况让他胆颤心惊,万一自己失手给逮住,那会是什么结局?别说儿子保不住,自己也得完蛋。
锁定新目标十几天了,不敢下手,几乎每次都是临阵脱逃,跑到目标对面的CHEERS酒吧胡思乱想,借酒消愁。刚才接到家龙的电话,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是一个保卫森严的高档住宅区,不但有保安巡逻,还装备了二十四小时的摄像监控系统。郎中保来到几天前选取好的突破口,蹲在监控范围外的一棵棕榈树下,过了五分钟,才等到没有行人且摄像镜头打转朝里的空隙,他毫不迟疑地快速起跑,脚在墙面上蹬了几步,抓住墙头借力跃入。和估算的一样,摄像镜头在他落地时正好回转。周围没有发现巡逻的保安,猫腰从围墙边的绿化带来到大路,大摇大摆地走向一栋十八层的大楼。
进出大楼的人趾高气扬,互不相望,还碰上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郎中保目不斜视,走进厅堂,黑色装束和墨绿色的大理石地板溶为一体。一个保安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报,头也不抬。担心电梯也有摄像探头,往步行梯走。爬到九楼,居然会喘气如牛,以前在部队,徒手攀壁爬十几层也没有这种现象。
每层楼只有一户人家,这就方便多了。大概是因为保卫森严,主人连防盗门也不装。郎中保心里数“一、二……”,没数到“五”,门已开。
不对头,客厅的电视是开的,音量很大。难怪刚才连打几次电话也没人接。他吃了一惊,幸好客厅没人,转身要出去,刚抓门手柄,门铃响声大作,他急忙放手。
“等一下,马上来!”有个房间传出女人的声音。
郎中保慌不择路,闪进一个最靠大门的房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客厅,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谁叫你来的?”还是那个女人声音。
有个男人回话:“是于姐叫来的,没走错吧?”
郎中保靠在房门边听外面的动静,这个女人是女主人,声音他记得。
女主人说:“价钱她和你讲过了吗?”
男人说:“老说钱干麻?大婶,啊、啊,大姐,你好丰满哟!不要钱我也愿意为你服务,做你的奴隶。在这里,还是进房去?”
女主人腻腻地说:“看你有没有能耐上床。”
原来是女主人在招“鸭子”。郎中保暗自叫苦,外面的淫声浪语越来越大,他远离房门,打量房里的摆设。是个书房,三面墙都是及顶落地的书架。
说来他和这家主人有很深的渊源,包括外面呻吟的女主人,认识十年了。那会当狱警,监狱下属的糖厂厂长是酒友。有次,厂长邀他陪去附近县城办事,认识了主人夫妻俩。当时主人是县银行的信贷科长,那一天,他头次见到成箱的现钞,可能也正是那箱魂牵梦萦的现钞,让他下决心辞职经商。开公司期间,他不止一次找这家主人要贷款。当然,这家主人也毫不客气地笑纳他的红包。
“爽不爽?老太婆,白毛的老子没干过,干死你个老贱货!”
“叫妈,乖儿子,快叫,加你一千。”
外面越来越不像话了,郎中保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又束手无策。只好转移注意力,望向琳琅满目的书籍。都是一些古典现代的名著,没读过,也不想动手去碰。反而一个全部上锁的书架提起他的兴趣,拿出钢丝随手打开一个门。里面是一排排精装的“毛选”,又开另一个锁,是些砖头般的工具书。有本精美的《世界名枪大传》引起他的好奇,抽出翻开后,他怀疑自己眼花了,呆了半晌,飞快地把所有的书架门打开,从书里抖出一捆捆钞票。
钞票堆在地上像座小山,难题来了。郎中保突然发觉自己很愚蠢。怎么搬得动?即使搬得动,也过不了保安那关。坐到钞票上抽完一支烟,点着数往背包里塞,又装一些进衣裤口袋。完了不再去看那堆钞票。
客厅静了,过了五分钟,还是没声息。郎中保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也没听到。难道人走了,刚才兴奋过头,忘了留意?他悄悄开个门缝,两具重叠的肉体进入眼帘。恶心过后,毫不犹豫地跨出去。两个狗男女的头,埋在对方的两腿间,他只当他们不存在。
出去不是件容易的事,这种小区的住户,普遍是有车族,没车的也以出租车代步。走出大门的人都很少,更何况背个沉重的大包。往原处离开太危险,没到围墙,恐怕巡逻队已发现。下到底楼,郎中保还是没想出脱身之策。
不好!正往大楼门外走,感觉有双眼睛盯在背后。郎中保没回头,向地下停车场的楼梯走。果然,有脚步声跟后。来到停车场,他加快步伐,干脆跑起来。躬身穿行于众多高档轿车中,脑子里闪过的是在监狱追逃犯的一幕幕,只是换了角色。
高档车有报警装置,不能乱碰,要找吉普之类的车,却影子也不见。突然,他停在一辆警车旁。警车一般不装报警装置,可是……没有可是了,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拿出钢丝,开门的速度,进到车里也大为惊叹,逃命的力量真大!
“怎么一下就不见了?听声音是往这边跑的呀!”
“喂!你不是神经过敏吧?人家拿东西来要车有什么奇怪?”
脚步声渐渐变小到消失。郎中保躺在警车里,吸完一支烟,才开门出来,走了几步又回头。自己真是笨蛋,开警车出去,谁敢阻拦?
城市里的棚户区是政府的敌人,虽然每届政府都打了不少胜仗,但终究没有彻底消灭。不过,棚户区面积被围剿得越来越小了,里面的住户也所剩无几,不幸地是,陈士风家也在其中。他时常害怕回家,二十几平方的旧屋住着全家八口人。兄弟姐妹四个,主要是当工人的父亲,八十年代初才把一家从乡下迁进城,不然他挺多有个妹妹,不会有弟弟。
大哥结婚生子,住在家中。要命的是,下了岗,只能和父母去市场摆水果摊。妹妹读大学,弟弟高中补习,侄儿上小学,钱坑不少。父亲已经从工厂退休,养老金只够负担伙食,而且常常是今年领去年的,全家最大的支柱就是他。每次回家,徒增一分自卑。追求傅静的念头是多么可笑,这不是明摆的做白日梦吗?他无论怎样责骂自己,都难以自拔,一有空闲就想入非非。
骑破单车拐进棚户区路口,陈士风习惯地东张西望,担心碰上局里的熟人。调回市里快一年了,从不告诉队里的人他家住哪。许菲曾问他电话号码,他也故作神秘地说:“保密。”心里十分难过。
父母正在大杂院里整理水果,陈士风放好自行车也去帮忙。
“别脏了衣服,去看你哥做好饭没有,我们自己整行了。”陈母说。
“好,我换件衣服。”陈士风拍拍手站起身,“妈,这几天生意怎么样?千万别贪便宜,进到烂果亏了不要紧,人家吃坏肚子麻烦就大了。”
父亲说:“放心,现在我去进货,你看,一箱才两三只烂的。上回你嫂子刚学做,不会选才给人坑了。”
床边的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陈士风拈了一块肉放入口中,大哥蹲在一旁抽烟。
“大哥,不去看摊?嫂子呢?哦!她看摊。”他自问自答走进里屋,里屋除了他和弟弟的高低床还有父母的,外面的床属于大哥一家三口,妹妹回来只能和母亲挤。
换了衣服,从口袋拿出一包烟,扔给大哥说:“这段时间不小心得队长恩宠,好处不断。爸、妈。吃饭再做吧!”陈母在外面应道:“你先吃,我们整完就来。”他已习惯一人先吃,
吃了半碗饭,见大哥还在抽烟,像是心事忡忡。他咽下一口饭,问道:“有事吗?是不是阿军这小子又闯祸了,这次干什么,打同学还是砸教室?你也别急,我抽空再调教调教他,这小子是不象话,年纪不大,打砸抢都快会全了。”阿军是他的侄儿。
大哥说:“不是,阿军上回被你讲过后,乖多了,是我闯祸了。”
“没有吧!”陈士风放碗的声音很大,吃惊地望老实巴焦的大哥,“你能闯什么祸?哦,不会是把你们那个吃喝厂长打了吧?这可不象你。”
大哥过了半晌,才晃脑袋说:“不和你讲也不行了,是我不留神,你嫂子又怀上。这、这还不要紧,昨天做手术又大出血,差点命都搭上。唉!”
“现在怎么样了?”陈士风紧张起来。
“人是没事了,可输血呀,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要不少钱呢!家里才好一点,又刚进货,哪还有钱?我不敢和爸妈说。”
陈士风不说话了。
兄弟俩默默地对坐,陈士风在自怨自艾,后悔不该迷上保龄球,把几个月的补贴全花光了。平时工资一点不留交给父母,他从小习惯节省,补贴已够开销,要是攒起来也有个一两千了。大哥见他长时间不说话,开口说:“别放心上,没有算了,我、我再厚脸皮去借。”
“啊!没事,没事。”陈士风端碗扒完剩下的饭,“我马上去拿给你。”
匆匆跑到离家最近的储蓄所,填好单递进窗口。女营业员说:“你考虑好,这张定期存折还有半年到期,现在取的话,利息没以前那么高了,只能算活期,亏两千多呢!”
“不如你买了,是笔划算的投资。”陈士风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女营业员笑说:“可惜我没有三万块。”
这些钱是陈士风工作六年的收获,在郊区派出所时,家里没这么紧张,加上他有不少年终奖金,存得比较多,回市里后基本上没有储蓄。
“不够的话,再和我说。”
把三千块钱递给大哥。大哥又叹道:“真对不住你,这是你的成家钱吧?唉!怨我,你都二十八了,也该娶媳妇了。”
“这算什么?我上大学还不是靠你加班加点给我挣伙食费。明天我去看看嫂子。”说得轻松,陈士风心里像刀扎,想什么傅静?自己连癞蛤蟆都不如。
中午上班,许菲穿了一套新衣服,炫耀道:“看见没有?真正的NAF
·NAF。我家那根木头,背我去妙股,居然赚了一把。他怕我骂,特意在北京专卖店给我买回来的。”
陈士风正上网看新闻,扫了一眼许菲腰长腿短的模样,差点没说出:穿龙袍不像太子。要是傅静穿就不同了,怎么又提那人?真想自打一耳光。手里的鼠标连续点击几下,什么也没点着,电脑死机了。
“紧急行动!”方队长大步走进办公室,“检查武器,完了去领避弹衣。小许,你这身衣服怎么行?去换了!”
许菲不快地说:“什么案子呀!我穿这身还能隐蔽呢!”
“少啰嗦!叫你换就去换。”方队长掏出烟,扔给陈士风一支,“两个通缉犯,携带一支微冲,两支五四、六四,从北来,一路追捕,给他们逃脱不算,杀了四个警察和七个平民。血债累累呀!到我们这里,是他们的末日了!”他后面的话是和陈士风说的。
“给材料我看看。”陈士风扔下鼠标,他正想找些刺激的事。
学音乐的人有表演欲,喜欢被人崇拜,唐建红也不例外。去酒吧弹琴,这是主要原因,收入反而是次要。父母知道是话,绝不会允许她去,在他们眼里,酒吧是黄色场所的一种,女孩子进去都不是学好,别说在那里工作了。她对当警察的大哥很感激,发现她的秘密后,不但没有揭发,还经常去酒吧看她,怕她被人欺负。
每次踏进CHEERS酒吧,唐建红都很容易兴奋。她暗笑坚尼这个笨小子,近来总在找酒吧生意重新好转的原因。她自信是她的琴声把客人招来,又让客人留连忘返,去而复至,那个怪人郎中保就是最好的例子。
“坚尼,又祈祷呀!你可以去当传教士了。”
今晚,唐建红来得早。坚尼正在准备用晚餐。完成祷告后,才抬头看她,吹起口哨说:“哇!今晚这么性感,当心那两个黑老外为你发酒疯。”
“他们敢!这里是中国。”唐建红穿一件低胸上衣,颈脖下微微露出雪白的乳沟,身材本就丰满,胸脯被紧身衣勾勒得极具诱惑。
交过手袋给坚尼,唐建红开始去活动手指。在钢琴上行云流水地弹了几个调的琶音,练和弦时,眼睛瞄往那个怪人常坐的位置。果然已经来了,坚尼说他每晚都是第一个客人,今天早到,就是为了给这个崇拜者演奏。按下两个七和弦,不停顿地跳动手指,飘出贝多芬明快的小步舞曲。
郎中保晚饭后就来,酒吧消费是高了点,可他对钱早已麻木,况且这琴声值得。他一点也不担心距离刚下过手的目标太近,不单是相信自己没留痕迹,主要是料到没人会报案。包括前面两次也一样,这些人不会惹火烧身,监狱大门随时向他们敞开,何必早去?
几天来,心里乱七八糟,本来还了高利贷,危机缓解,消除了最大的威胁。剩下银行的债务,最坏不过是“死猪不怕刮毛”。可以放心地考虑正常的生活了。然而,那天逃命的惊心动魄,闭上眼睛常常被噩梦困扰。尤其见过家龙后,几乎夜不能寐,神经莫明其妙地高度紧张。
家龙别墅的新保镖很客气,笑脸相迎,倒茶递烟。郎中保没有坐,细细打量客厅的高档设施。就在去年,这种别墅是奋斗目标。前妻老在耳边唠叨家里的房子寒酸,说什么成功的男人谁不住别墅?前妻有她的好处,是她不断提高要求,才有动力去做事,要不早就知足不干。正因为如此,孤注一掷,最终落到这个地步。参观过不少有钱的或当官的豪宅,在他看来,没一个比得上家龙这里气派,包括刚去过不久的那个钱币收藏家的宫殿。不过,他最感兴趣的是满酒柜的酒,当然,不再偷饮,他只看不动。
“喜欢哪瓶就拿走。”家龙从楼梯出现,像数着脚步走进吧台里。
他笑而不答,解下背包放吧台上。
家龙反手取出一瓶酒,倒了一杯递给他,又拿了一个三角形高脚杯,才看背包。
“郎兄弟,还记得韩老鬼吗?就是那个什么锁也锁不住的老家伙,他明年也出来了。”
“好酒!”他为这句话喝下一大口酒,其实味道不比上次偷饮好。“哦!你说韩老鬼?嗯!记得,他也出来了?出来就好,千万别再进去,他那把年纪再进去就出不来了。”有些心惊,为什么提起此人,莫非瞧出什么端倪?
家龙摇晃酒杯,微微一笑:“郎兄弟真有本事,这么短的时间能赚到两百万,韩老鬼应该给你当徒弟才对。”
这话又让他心里一沉,随即想到,家龙这是套话。他把酒一口喝完,放下杯说:“咱们话不投机。拿欠条来吧!”
“我倒觉得咱们是一丘之貉,殊途同归啊!”家龙递出欠条,脸上是嘲讽的笑容。
收起欠条,竟害怕碰上家龙的目光,一声不哼,狼狈地离开别墅。家龙身后响起得意地大笑,这大笑声,又成了他噩梦中的一个内容。
每次来酒吧,回去都能睡个好觉,是琴声让人平静吧?倘佯在琴声里,就好疲惫的身子泡在温暖的热水中。郎中保只有这个时候,能暂时忘掉债务,忘掉罪恶感,忘掉看不见的未来。变故开始,整天为起死回生奔波,无暇思前想后。这几天他才发现自己很孤独,不仅仅是妻离子散,居然没有一个朋友!立足这座城市几年了,认识的人不少,尽是权钱之交,如今非但无人倾诉,连喝酒也是独饮。琴声又一次给他抚慰。
“全城的警察可热闹了。”方队长望车窗外在路口检查的警察,像小孩子过节一样兴高采烈。“喂!怎么搞的,女交警也来干吗?又不是开舞会,你怕个个像我们小许?”
陈士风打趣道:“个个像小许还得了?电话里都听见她家那位跪地求饶。队长,你家老虎也没这么凶吧?”方队长笑而不答。
“你想跪地求饶,还没机会呢!”许菲样子很得意,“是不是,队长?跪地求饶也挺好玩的哦!”方队长哈哈大笑。
来到指定的出城路口,和派出所的几个人一起检查过往车辆。陈士风上了两架车后,已没心情去吓那些旅客、司机。解下微型冲锋枪摆到路基上垫坐,把两个通缉犯的一堆材料铺开。这些材料不单有方队长提供的,还有他特意从网络上打印的不少相关新闻,一天来,有空就看。工作是回事,这件事占领脑子,以便那人没有空间存在。
方队长大概也烦了,拿出一包烟,在陈士风身边席地而坐:“哇!从网上搞到了这么多东西,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打算这样搜几天?”陈士风反问道。抢过香烟,撕了个大口,嘴巴咬出一支。
方队长也点燃一支烟,说:“我看今天搜不出,搜下去也没多大意义了?”
陈士风摇头道:“这么搜肯定不会有结果,每到一个地方都这么搜,没一次成功。这两个家伙不笨,十年的工厂保卫,见多识广,对我们这套了如指掌。这几天绝不会轻举妄动。我猜,此时他们正在某个市民家‘做客’,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法。”
“唉!”方队长摊手摇头,“这些谁不知道?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搜吧!”
“早知道我拿毛线来织。”刚从一辆车下来的许菲,也扛冲锋枪走近,“喂!我们轮班上车怎么样?”
“那倒不必,你看这里。”陈士风搭理许菲,指一则新闻给方队长看,“他们最近两次到的城市,都是进入有保安的高档小区,制服一家,事后才发现一家的死人。唉!不知道今天哪家有飞来横祸了!”
`方队长猛吸一口烟,若有所思地说:“有点意思,有保安的小区,我和领导说说。”
“省省吧!”许菲冷笑道,“想找骂就去和领导说,这小子耍你呢?出这种馊主意,全市有保安的小区数都数不清,你怎么搜?”
方队长给了闷笑陈士风的一拳:“好小子!拿我寻开心?”
陈士风抚痛处道:“你听许菲挑拨离间呀!是你自己不细看,我画有红线的。”
方队长又低头看,站直身,接上一支烟走来走去。抽完烟后,把一组的人招集起来说:“小马,你留下和派出所的同志继续搜,刑警队其余的回分局去。”
回到局里,许菲抢过方队长手里的材料:“这小子又拿什么主意蒙你?”
陈士风攀方队长的肩说:“和领导别说太死,这不是搜捕的方法,主要是造声势,说白了是赶鸭子,目的在赶,不在抓。”他两个手指伸进方队长上衣口袋,夹出香烟。
“有监视系统的住宅区。胆子也太大了吧?”许菲看完材料,嚷嚷道。“那种地方,住户大多是有钱人,还有洋人呢!上个月,领事馆来人找政委,说公安扰民,其实不过是两小时的消防演习。这回再惊动,要吃不了兜着走!”方队长又疑惑地望陈士风。
“废话!”陈士风吐出一条烟龙,坐上办公桌。“现在的搜法不更大动干戈,还在乎惊动谁?连擦皮鞋的也知道在捉逃犯。反而那些高档住宅,往往以为最安全,事不关己。如果故意把范围缩小在这个区域,那些人特敏感,肯定草木皆兵,家家有电话手机,报警方便。只是苦了110的接线员。这样的话,那两个王八蛋可能会被逼出来,既使让他们溜掉,对本市而言,也不失为一种胜利。这叫主动出击,怎么说也强过在路边守株待兔,等他们自撞枪口。”
方队长微微点头。
许菲又道:“那洋人怎么办?你还没说洋人呢?鬼子闹起来,咱们就得下岗。”
陈士风平静地说:“洋人和中国人比,你说谁更怕死?”
“哈哈哈!”方队长开怀大笑,“对!洋大人素质高,警惕性强,我听说911才是世界上最忙的电话。这回报警要仰仗他们呢!最多添几个会英语的接线员。走,跟我走!”他拉陈士风的手。
陈士风奇道:“还去哪?”
方队长说:“一起见领导,我的嘴巴没你利索,你一旁补充。这个主意有大局观,值得一博,相信领导会喜欢,就当一次治安演习,成不成功上上下下都好交差。你不去说清楚点,领导还以为我找理由临阵脱逃呢!”
陈士风这下紧张了,进到局长办公室,脚一直在抖。分局领导只是办调动时接触过,平时除了开大会,面都很少见。
在一段柔情似水的旋律中,郎中保空了第四瓶啤酒。酒吧里此时已人头攒动,服务员穿梭忙碌,没看见他要酒的手势。
吧台里调酒的坚尼眼尖,停下手中的调酒器皿,亲自端酒去给他的老顾客。可能太急,不小心撞上邻桌一个络腮胡客人的脑袋,络腮胡敏感地跳起,正手反手重重搧了坚尼两耳光。托盘上的一瓶啤酒掉下,坚尼向后摔倒。
郎中保眼急手快,在着地前把酒瓶抓在手中,膝盖顶住坚尼,另一手接过托盘。
邻桌的另一位戴眼镜客人也起身扭头,吃惊地望郎中保。郎中保放下托盘,向两人颔首微笑:“对不住,怪我叫太急。”又对坚尼说:“这两位朋友的帐,算我的。”
戴眼镜的和络腮胡对望一眼,沉声道:“不必了。”两人又默然坐下。
坚尼给打懵了,半晌说不出话。郎中保把托盘塞入他手中,他这才捂脸离开,谢也忘了说,不敢再经邻桌过,绕了个大弯回到吧台,对酒柜玻璃看,一边脸红一边脸黑。
喝光一瓶酒,郎中保再次沉浸于琴声之中,忘记了刚发生的不愉快。这时,琴声停止了,他看向钢琴,弹琴的女人已离开。哦!连续弹这么久,该歇歇了。端起酒瓶,继续自斟自饮。无意间,发现刚进门的两男一女,有一个是叫陈士风的警察。这人一起打过几次保龄球,才一个月,打球水平突飞猛进。虽说跟警察交往令他不安,但对这人有亲切感。
三个人像是找人,朝他这边望时,他挥手道:“小陈,喝一杯吗?”陈士风的眼神很怪异,似乎为难,良久才和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过来,女的走了。
“你还在练球吧?我快打不过你了。”郎中保热情地给两人倒酒,他很高兴有人陪饮。
“一个手指投球,我、我可学不会。”陈士风显得心不在焉。
“小陈,不介绍一下你朋友?”中年人倒挺大方。
陈士风迟钝地说:“哦!郎、郎中保,做食糖生意的。郎兄,这是我们公司的方总。”
方总?我们公司?不是警察吗?郎中保和中年人握手干杯,心里很纳闷。
连续弹了两个小时钢琴,唐建红也不觉累。不是因为方便她还在弹,有崇拜者的是件开心事,她怀疑自己留校任教可能错了?毕业分配时,不是没想过演出团体,可如今的演出团体半死不活,怎么比得上学校旱涝保收。她不是爱挑战的人,不像傅静,傅静不听她妈妈的,硬要读法律,如今当起检察官来。
走出洗手间,唐建红不自觉地往那个崇拜者的座位望去。令她惊奇的是,那个怪人竟和大哥的领导坐在一块!还有另一个瘦瘦的人,是大哥的同事,大哥他们管这人叫“陈世美”,她印象特深,这人说话挺风趣的,不过大哥好像不怎么喜欢他。
“方队长!”她小跑过去打招呼,“你也来这里喝酒呀!”
方队长像吓一大跳,酒也打泼了,神情慌张地说:“呀!呀!是……小红,你在这里干什么?哦!你在这里弹钢琴。”
“你怕什么呀?”唐建红给他的窘态逗乐了,“又不是不准警察来酒吧,我哥……啊!”她突然感觉要窒息,一只有力的手,从后勒住她的脖子,接着耳边一声枪响,她失去了知觉。
半天时间,陈士风参观了好几处高级住宅,通缉犯没发现,反而让他触景生情,自己家何止是平民窟,简直就是牛棚、猪圈。
什么时候才能在这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