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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飞 - 2008-4-12 12:40:00
简介

 

  相比《有我是谁》和《狩猎时区》,这部小说基本跳出了官场、商场,换以文艺圈为背景。坚持以文艺圈为背景,主要是我曾经熟悉这个圈子,多年前,我本来就是个艺人。也许是怀旧吧?
高飞 - 2008-4-12 12:41:00
1

 

  我喜欢穿制服,说不上对穿制服的人好感、恶感。不像老洪,老洪跟一种穿制服的人有矛盾,便恨透了所有穿制服的人,包括医生、护士、中小学生。

  现在,我身上穿的是解放军九五式制服,“一毛三”的肩章压在我厚实的肩膀上,“一毛三”等于一杠三星,也就是上尉军衔。我喜欢上尉军衔,外国电影里,与淑女贵妇们有风流韵事的,大多是上尉,这是一个令女人想入非非的军衔,中国女人也不例外。

  “同志,等一等,能不能帮个忙?”对上尉感兴趣的女人来了。

  我标准的立正,机械地转身。是一个高挑,略显俏瘦的年轻女人。一般的漂亮,声音还算悦耳,不难听出她一定有很长时间没叫别人“同志”了,这一声“同志”有哀求的腔调。

  女人在我闻得到她香水味的地方站住,面带羞色地说:“真不好意思,我的车卡在里头,海上起风了,好冷!我的衣服在车后箱,我过不去,您能不能……”

  助人为乐是解放军的代名词,何况,我乐于帮助女人。我没有说话,脚下稍息,向女人回了一个注目礼。一阵凌厉的海风配合地吹来,勒紧女人薄薄的短袖衫,连胸罩轮廓也印了出来。船身晃了一下,我的右手及时地递给她依托,朝她点点下巴。

  这艘开往海口的海峡混装渡轮,体现了真正的一视同仁,不管你是大款还是大碗,盲流还是流氓,好车或烂车,货车或轿车,大家统统混在一块同舟共济。要不,那怕我是解放军战士雷锋,也休想邂逅驾驶日产“风度”车的孤身女子。

  “是、是挺麻烦的,如果太为难,那算了。”女人说话声音发颤,身子发抖。天边的太阳像只放在盘子里的半生熟荷包蛋,很快被一张血盆大口吞食,启航十几分钟的工夫,海峡渡轮驶进了月黑风高的夜晚。

  “风度”车夹在两辆加长货车中,间隔堪堪能走一人,车尾离后边的货车箱不到二十公分,这没什么,要命的是,货车车箱上装满生猪,臭气熏天不说,时不时有猪粪、猪尿倾泄而下,漂亮的“风度”车身早已经过“洗礼”。不过,我之所以迟疑未动,倒不是怕脏怕臭。我担心军帽不慎跌落,确切地说,担心暴露我的头发,傻子也知道全国子弟兵里,绝不会有一个留四十公分长发的男上尉。

  将帽耳拉到颈脖下,我居然忘记了军帽有这个功能。接过车钥匙,从女人只能看见我正面的一侧走向“风度”车。

  “你可以站到车上去开锁,不然会把你衣服弄脏的。”

  女人想过怎么开锁不会被污物浇头,大概是身着短裙,爬上车箱,躬身去开锁,那得冒春光外泄之险。更别说风大船摇,一个不小心摔下来,那可大杀风景。摸清她的顾虑所在,我没有听她的话,等待猪大哥们新一轮方便结束,快速移步,俯身打开锁,运气相当不错,取出里面的一只旅行包,只感觉帽子上被滴了几滴。

  “太谢谢您了!”女人像孩子一样击掌,轻快地奔向我,要接过旅行包和车钥匙。我的手一让,她的脸色马上变了,眼睛疑惑地望我。我微微一笑,张开双掌。

  “我、我……,你的手脏完了,还有袖子……,我、我帮你擦。”女人的脸红了,越发衬托出她白嫩的肌肤。

  敏感的女人,一个动作便能触动她警觉的神经。自始至终我一言不发。“想赢得陌生女人的信赖,少说多做。”这是哪一出话剧的台词忘了,是我发明的也不定。

  今天,跟随这条船在琼州海峡往返四趟了,我是个好动的人,船上每一个角落都蒙我光顾,这个女人遇上我不困难。好人做到底,我带她到一处人少的卫生间,在她换衣服时,清洗了她的车钥匙,以及被我的脏手抓过的旅行包。

  “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到了海口一块吃饭怎么样?”女人换了一身很有品味的套装,口气也像换了个人,一点看不出几分钟前她曾有求于我。

  “不必了,谢谢!”我讨厌居高临下的女人。远的不说,就在前几个月,帮一位女局长搬家,搬家前,那笑脸跟小饭店拉客的女老板不相上下。搬家后,碟碟不休地盘问起我在单位的表现,还指责我的头发过长,搞得我像做错什么似的。

  “哦,忘记你们晚上要归队。你是驻海口的吧,哪个部队?”

  又一个女局长!我淡淡地说:“明天起,不再属于任何部队,我退伍了。”我心里十分遗憾,艳遇的前奏相当不错,主题还没开始,不得不提前结束。这女人真扫兴,居然不知道配合?没情趣,好好一场艳遇给她毁了。

  “有这么巧的事?”女人惊讶地打量我的脸,似乎想看清我是否开玩笑。

  “我犯了纪律。”我相信我的表情不会给她察觉任何异常,从她叫我同志那声起,我仿佛又站回舞台,演的还是主角。

  女人激动起来:“怎么可能,你、你这么好的人。对了,我跟驻海口好几个部队的领导都挺熟的,或许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也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我摇头,在脸上展现失落又不屈的表情,这个表情,考电影学院时,我练坏了两块镜子。

  女人在我准备告别时抓住我的手:“没请教你贵姓呢?你不是雷锋吧,做好事不留名,我不想遇见雷锋。”我苦笑道:“不,我不是雷锋,我是雷山。”她又是一惊,不相信地取出一张名片:“雷山?但愿你真的是雷山。哦,这是我的名片,你在海口,可以随时找我,我不在,跟我的秘书讲你的名字,一定有人接待。别误会,交个朋友,大家都是年轻人。”

  年轻人?我差点冷笑出声,左手接名片,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昂首挺胸走向上层船舱的舷梯。

  “喂!跑哪去了?叫我好找。”麦守田像抓贼一样揪住我的胳臂,“穿这身衣服也敢到处瞎逛,好大的胆子!万一船上有宪兵,不管三七二一,逮你去新疆蹲大狱。我靠!你他妈偷猪去了,身上这么臭?还不去换衣服,快!”

  闻到我身上的气息,麦守田推了我一把,远远闪开。

  我退伍了!不用等到明天。舞台上,我曾经当过二右三分之一次解放军。三分之一次是因为剧情需要,另三分之二时间里,我还穿了红军和八路军的制服。老实讲,我不喜欢这套军服,我更愿意穿以前有五角星的那种,不过,没有五角星,我现在也是解放军,还不必像在舞台上将脸蛋涂成猴子屁股。

  进了剧组包下的船舱,走到我放东西的角落,摘下帽子释放紧箍在脑后的头发。尽管艳遇泡汤,并非一无所获,在剧团几次谢幕,也没有今天艳遇的戏演的爽。遗憾的是,没有摄像机对准我。脚边另外的两堆衣服也是我换下的,早上我是流氓,中午是船工,到了傍晚当上了解放军。其中,当流氓的时间最长,跟黑社会老大去调戏妇女,被打主角得满地找牙,应该有一个露脸镜头。解放军是临时抓壮丁的,借来的这套军服就我一个人穿合身,害得我拼命将长发盘进帽子里。事后被告知,摄像机只对准“一毛三”的军衔,气不过我才四处去招摇。

  脱长裤时,回头扫了四周,一个女演员在背过身扣胸罩,另一个女演员则穿着内衣裤跟手机大吹其牛。没人多看她们一眼,更没人理睬我在做什么。穿好衣裤,我把长发扎成一个马尾,点燃一根烟离开船舱。

  海风越来越大了,带起我的马尾发抽打我的脸庞,我不得不将它塞进衣领内。我站在最高一层船舱,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惟有海上的一盏盏航标灯在闪。真像一个烛光闪闪的浪漫房间,只是这个房间太大了,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

  “先生,请问你看见一个军官吗?个挺高的,上尉军衔。”

  船舱外走廊有一双热切的眼睛慢慢向我移动,我差点没掉下海去。真后悔将马尾长发收进衣领,要穿帮了!

  “没睇见,对唔住,小姐。”我迟钝地侧过半边脸,几乎停止心跳,幸好那双眼睛并没有贴近我。

  粤语是我老娘家的母语,也是我家的第二语言,每每犯急都自不然脱口而出。当然,我想主要是换了便装,而那双热切眼睛里,恐怕只有上尉军衔。

  “噼哩叭啦”,桅杆上的国旗被劲猛的海风拉扯出响声,走廊又变空空荡荡了。我再度兴奋。还有什么结局比这个更精彩?

  我向黑暗大笑、狂吼,我的声音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微不足道,然而,霎时间,我感觉自己成了这个房间的主人,可以顶天立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高飞 - 2008-4-12 12:42:00
2

 

  有那么几年,“我下海了!”这句话传入耳朵,总会让我向说话的人投以羡慕的眼光。一次,听怀城见多识广的人聊天,他们笑言,万恶的旧社会里,下海,指良家女子落入风尘,并不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而如今没解放的宝岛台湾,仍旧继承着这么解释“下海”的含义。此后,再碰上有人在我耳边自豪地说“下海”,我会问上一句“你一个钟点什么价?”

  我从不认为我是个不合时宜的人,但我无法避免不合时宜的事发生在我身上。比如这下海吧,对我早已失去吸引力,且从前下得不亦乐乎的人已蜂拥往岸上爬,拼命去抢回以前的铁饭碗,我却偏偏在这时候下去了。江媚眼说:“你是跳海吧?这年头什么生意好做?连小姐也从良了!”。我无暇理会别人的幸灾乐祸,义无反顾地扔掉了铁饭碗。当然了,我是有苦衷,有冤屈,纯属被迫的。可以说,是有人故意把我推下海。

  相比大多数男人而言,我绝对算是英俊的,这一点自信从来不缺。而且,我的身材是南方人中的高个。不过,把我放进演员这个圈子里,单单怀城剧团的范围,就有两个小白脸比我帅,还有两个老黑脸比我酷。为此,我老爹对我的评语是:“文不像马卵,武不像棒棰”。我非常不服,因为这个比喻本身就自相矛盾,大大的不通。令人沮丧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发现,这个比喻惊人的准确。我真的是一个长相、品行、才干,样样自相矛盾,大大不通的人。

  然而,我下海或跳海,与我混不好毫无关联,非得找个原因的话,就怪老洪那条身材矫健的狗吧?他的狗出了车祸,现场在我的宿舍窗边。

  “哈哈,撞死了一条狗!”

  “喂,喂,谁家的狗,谁家的狗?办证了吗,打过预防针没有?”

  肇事者非但不紧张,似乎很兴奋,理直气壮地大声嚷嚷,好像狗错了,死的活该,他们为民除害。

  老洪的狗估计没办证,也没打过预防针,所以他没有任何反响。平时,小孩欺负他的狗,他轻则开骂,重则开打。我躺在床上听,正值午休,剧团小院里躺在床上听的一定不少。终于,车子驶离的声音过后,老洪独特的骂语响起来了。

  “日你娘的妈,狗死了还打什么预防针?你们公安局的才个个该打预防针!”

  我等到房门被手敲脚踢才从床上爬起,不消说,来的自然是老洪。他骂街的过程中,我已经盘算好将这条倒霉的狗清炖吃掉。事实上,我们不但吃了,还喝了,通知开大会时,老洪醉得认错老婆。我以为我没醉,独自去了会场。

  怀城剧团每况愈下,入不敷出,组织讨论怎么搞创收。这种大会开了无数次,谁也说不出个屁来。这次大同小异,与会各人,三五一群,高谈阔论。吕大嘴这厮干脆大讲他的黄色笑话:“哈哈……,后来,小号手烦了,端起号来吹了一段,咪唻哆,咪唻哆,咪唻哆咪咪唻哆,听起来就像,你的大,你的大,你的不比我的大。打鼓的也急了,马上敲出几声回应,通通一样大,通通一样大……哈哈哈……”

  我还没坐稳,给煤老板“承包”的江媚眼,伸出她香喷喷的双手,掐了我的脸蛋一把,火红的嘴唇翻上翻下:“雷山,今天你的水色真好!” 我挣开她说:“有胆量去掐局长。”被她掐过脸蛋的人都上过她的床。

  “你不知道呀?”江媚眼一惊一乍,拉椅子贴近我,“王局长昨天下乡给马蜂叮了,一头一脸肿得跟大象一样。”

  我扫了一眼会场,果然,文化局新上任的王局长不在,主持会议的马脸团长跷起二朗腿看报,早知道我不来。我对这位局长有好感,他曾找过我“请教”剧团的事务。

  “喂,你们说,什么东西叮人最毒?”吕大嘴挪屁股靠过来凑趣。江媚眼道:“还有什么比马蜂毒的?王局长少说半个月才好。”吕大嘴点燃一根烟说:“这你就不懂了。跟你说吧,这世上,叮人最毒的就是人啊!”

  “才怪呢,胡说八道!”江媚眼的假天真实在让人恶心。我不想跟他们搭腔,也摸出烟抽。

  吕大嘴色迷迷地望江媚眼:“傻了不是?给人叮了,一肿就是十个月,你没试过?”

  我忍不住大笑,江媚眼醒悟了,娇嗔着扑向吕大嘴,两人一追一赶,像打情骂俏,会场顿时大乱。马脸团长这才如梦方醒,放下报纸吼道:“安静,安静!叫你们分组讨论的,吵什么吵?今天拿不出个办法来,谁都不要回家!”

  会场平息了,江媚眼又坐回我身旁,拿出小镜子在脸上边补妆边说:“喂,雷山,你以前是团里的台柱,今天的创收会,大伙就等你来当救星了,我看呀,还讨论什么?你当创收副团长最合适,咯咯咯……”

  我他妈早就恨透这伙不知廉耻的狗男狗女,吐掉烟,站直身,一脚踢开椅子大声道:“好啊!我有个主意,不是说全市的好脸蛋好身材都在这儿吗?咱们团今后这么办好了,因地制宜,人尽其材。女演员明码标价,集体上市,摸一次脸蛋多少钱,亲一次嘴多少钱,还有脱光、亮胸、开放小便处又多少钱。男演员负责拉客、收款、维护秩序……”

  我的话没说完,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眼睛都比往常大了一倍。

  尽管第二天我主动找马脸团长,再三声明酒后胡言,并且叫老洪拉来小卖部的瘸手老六作证,赊了他家多少瓶啤酒、多少瓶白酒。马脸团长一点不买账,粗暴地撇开证人证言,将我逼到墙角,指着我鼻子说:“混账的东西,居然想把我们剧团改成妓院!你好大的胆子?”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再说即便是这个意思,也永远不可能办得到。

  摆了几个认错妥协的姿势,做了许多我在台上也极不情愿使用的表情。好说歹说,也无法与马脸团长达成凉解,取得双赢。最后,我不顾老洪拉扯,反把马脸团长逼向墙角,也指着他的鼻子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当天,马脸团长便以拆旧建新为名,把我赶出了剧团宿舍。随后,每一次演出,我跑龙套的角色也安排不上,连老洪这个临时工也不如。

  我死皮赖脸在剧团耗下去是自讨没趣、自取其辱了,过不了几天就拍屁股走人。是我老娘给我办的下海手续,签了一份每月上缴二百块的协议,老娘说,保住公家的铁饭碗,说不定将来公家饭又吃香。马脸团长的如意算盘是,等我旷工的日子达到开除的数量,名正言顺将我扫地出门。我自愿下海,他一举两得,何乐不为。本来我并不知情,在家里的农机修理铺打了一个月的工,跟老爹要工资时,发现比先前讲好的少了二百块,我才知道我是下海了。我当场就向老爹辞掉修理铺的工作,既然下海,就要下成个样来,死也死得轰轰烈烈,跟老爹屁股当学徒像什么话?

  “你庸俗!你下流!你丢人现眼!”

  许琴捶了我两拳,女式单车晃了一下,速度加快了,我小跑跟上。跑了十几步,才弄清她话中所指。怀城是个不到十万人的县级市,用吕大嘴的话说,放个臭屁每人都能分享。我的“剧团创收方案”跟放个屁差不多,市民们分享过后,没几天就引发了街谈巷议,自然传到她耳中。

  “我、我那天喝多了。”我的辩解没有跟马脸团长时那么理直气壮,身上出的汗,像刚跑完一趟马拉松。

  “酒后吐真言!”许琴的车又晃了一次,我急忙抓住车后座,“那么难听的话,你也想得出,居然还好意思当众讲?”

  我见她望了我一眼,以为她气消了,笑说:“你没喝过酒,你怎么知道酒后吐真言?”

  “你……,不跟你说,你放手!”许琴原来气没消,我抓后座的手由一只变两只,自行车停住了,她跳下车快步走,我只好跳上车追。

  “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我不走,我要跟着你,你走累了,我驮你走。”

  我和许琴的关系,我清楚,双方家长以及认识我们的人都清楚,可能惟独她不清楚。她在一所中学上课,对于计算机本科毕业生来讲,教中学数学她认为是大材小用。同样,对于我这个不入流的演员来讲,也是以高配低。她读大学那时,我去找过她,她说没空,回怀城当了老师,她才有空。不过,她不许我去学校找她,因为,我一头长发出现在校园,容易被当成流氓的样板。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许琴这回真正的气消了,哄女人消气是男人天生的本领,我和她并排坐在怀河边,河水中有个月亮。

  “跟我老爹打工一段时间再说。”我和她讲的是真话。她对我的话是真是假兴趣不大,不过露出我们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学校同意我今年考研了。”

  这对我不是好消息,我为这个消息点上一支烟,望着水中的月亮说:“以我看,女研究生,是一些嫁不出去的女人,离异的女人,或结婚后,没事找事干的女人。你想当第三种人的话,我不反对。”

  “你不会是向我求婚吧?”许琴吃惊地望我,我也望她,不能说她眼里没有令我激动的东西。我慢半拍地说:“月亮作证!”说完感觉像台词,这不是好征兆。果然,她转头不看我,也不看月亮,支支吾吾地说:“我还不到二十四,我不想这么早结婚,像我姐那样,整天买菜带孩子。”

  如果她另找别的理由恐怕我容易接受,我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扔掉,另点一支说:“这么说,你拒绝了?”

  “生气了?”许琴主动抱我的手臂,两眼含情,“你才大我两岁,难道愿意一辈子呆在怀城这种小地方?其实你比我更应该去大城市,什么形象设计、模特培训、流行舞蹈,这些大城市热门的东西,是你的特长,就算你想演话剧、拍电影、电视,也只能去大城市找机会。”

  曾经有一个女人跟我讲过类似的话,我听不进去,此时心里只想抬扛:“大城市有什么好?人多、车多,空气污染又大,住的地方又小。有本杂志上说,过不了多久,大城市的要到我们小地方来买空气,罐装的。还有一本杂志说,最好砌围墙把大城市的人隔离起来,不让他们跑出来破坏环境。如今,聪明人谁不住在小地方,傻子才拼命往大城市钻。”

  “什么杂志上说的,多半是你胡思乱想的。”

  许琴摇我的手撒娇,发现我神色不对,立即敏感地抽出她的手,冷笑道:“哼!我明白了,你怕我考上研究生把你甩了对不对?”

  我叹息一声站了起来,摊手说:“你认为一个研究生和一个失业的三流演员会有什么结果?”我本是想指水中的月亮说:“从小我就喜欢它,现在才发现我永远也得不到。”可这太像背台词了,而且还非常窝囊。

  “是,是难有什么结果。我们不是一路人,长痛不如短痛。”许琴的话把河水也惊动了,月亮摇摆不停。

  “好!让我抱你一次吧?”说完这句话,我像练气功一样长呼一口气。

  许琴先把头扭到我看不见的方向,才僵硬地投进我怀里。这是我和她第一次拥抱。我承认我哭了,除开在台上,我最后一次哭是十岁,那年我的猫死了。夜里的河谷有风,风吹干我的眼泪我才放开她。

  我是客家人,所谓客家,我理解是,走到哪儿都是客,走到哪儿都是家,也就是说,客家人是没有家乡的。所以,生在怀城这个小地方不是我的错,我书呆子二哥说是个意外,意思是生在大城市就不意外了。他是有道理的。当年,有人认为战争在所难免,把国家分成一线、二线、三线。我爷爷是某个大城市的工人阶级,也不知道他是响应国家号召,还是高屋建瓴地意识到三线是战争中最安全的地方,带领他二十岁的大儿子,也就是我老爹,请缨参加三线建设,举家迁到这个穷山沟。至今,我老爹喝上二两老酒,还自豪地说:“厂子是咱们雷家建起来的。”遗憾的是,战争终究没打起来,三线建设非但没有成为原子弹劫后余生的资本,反而成了国家的负担。我们雷家建起来的厂子,被分割成几大块,或拍卖或承包,变为私人老板的肥肉。全厂一万多人,半数搬到附近的一个山区小镇谋生。附近的几个三线工厂同样好不到哪去,大批工人下岗失业,也涌进了这个小镇,怀城市这个以前不存在的地方就此诞生了。

  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堂堂的国家干部,书呆子二哥还是省城一所大学的教师。机修工和电话接线员退休的老爹老娘,不再以那个四分五裂的厂子为荣了,更喜欢炫耀他们这三个有出息的儿女,每每念到,好像所有国家干部都归他们管理似的。我跟哥姐的关系非常紧张,从小老爹老娘两张嘴在耳边唠叨已经够烦的了,谁知长大后,又多了三张嘴。

  家里人看不顺眼我身上的每一个部件,他们总有办法准确切入,深刻批判。我从艺术学院毕业,带回来一头四十公分的长发,老娘差点昏过去。那时我是多么地热爱剧团,我把剧团当家,整整半年不归家。直到大年三十,邻居来电,说我老娘摔断了腿。自然什么事也没发生,目的是叫我回去,只不过家里人谁也不愿开口。那晚睡下,听见老娘跟老爹叹息:“就当多养了一个闺女!”

  我是一年前到海口的。

  海口有我一个表哥,他听说我下海了,给我老爹打来了两个电话,说是他正在做大生意,邀请我入伙,只须投资两万块。

  当时,我正在罢工,因为老爹不同意我辞去修理铺的工作,他亲手焊了一个铁栅门,安在我的房间,他和老娘一出门,就把我赶进去锁上。我家的窗装了防盗网,我插翅难飞。

  “不许出门!你小子离开家,不到三天,肯定变成毒鬼,老子宁可养你到八十岁。”老爹信誓旦旦,说到做到。我被迫离开剧团,又刚和许琴分手,关在家里居然没有自杀,的确是个奇迹。

  表哥的电话打动了老爹老娘。那天老爹破天荒请我喝酒,嘱咐道:“你表哥是个有出息的人,从小我就看好他,到了那边,要是不听他的话,我连夜去揪你回来!”

  我已经被关了两个多月,别说能去做生意,动员我重返修理铺我可能也会答应。老爹不信任我,没让我碰到那两万块,说是在修理铺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攒来的,通过邮局汇给表哥比较稳妥,只给我五百块带身上。这个错误十分严重,大大影响他老人家在我心目中一贯正确的崇高形象。

  抵达海口三小时后,我非但不听表哥的话,还将他打得头破血流,跪地求饶。这是我平生头一次打人,我一直没机会打架,从幼儿园至高中,同龄人都比我矮小,没人惹得起我,高年级的,知道我有两个牛高马大的哥哥,也不愿自找麻烦,小时候没打过架是我是重大缺陷之一。

  我表哥骗了我老爹两万块,我家并不富裕,省吃俭用了几年,才在怀城街上建了房,凑合算个小康。这两万块是我家有史一来最大的一笔财富,那还是老爹退休后开了修理铺,“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攒来的”。我是代表我老爹殴打他的,如果换我老爹那双工人阶级的铁拳,说不定会打死他。这么快就知道受骗,归功于我罢工被关,两个多月里,我靠看电视打发时间,什么节目都看,“传销”骗亲人朋友的报导,曾经煽动得我义愤填膺,而我表哥干的正是这个勾当。

  “我到海口了,开始做工了,挺忙的。表哥出差去了。放心啦!想家我打电话哭给你听。”我用手机跟老娘背台词,老娘哭得我心慌慌,不过仍忘不了交待:“别乱花钱,海口长话贵,没急事别用手机打回家。”老爹的声音隐约在一旁做伴:“咱们客家人,四海为家!”

  我被人骗了没关系,大不了让老爹踢两脚屁股,骂一声:“教乖你这个笨蛋!”。现在老爹被骗,那是从没有过的事,是我这个货真价实的“垫窝猪”给他惹的,我无法预料回家会发生什么?在秀英港码头一堆粗大的缆绳旁抽了三支烟,我意识到我回不去了。那一刹那的表情,我特意掏出小镜子认真端详,可惜以后什么也记不住。我敢说,这个表情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也无法再现。

  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流落街头,成为一个盲流。我在海口连一条狗也不认识,又回不了家,不是盲流是什么?只不过,别人很难从外表看出这一点。我四十公分的长发扎成马尾,时髦的牛仔装包裹全身,脚踏名牌跑鞋,肩驮背包,腰挂手机,手臂上绑着最新款的MP3。行走在海口街头,标准的“背包一族”。
高飞 - 2008-4-12 12:42:00
3

 

  早班飞机低空掠越半个海口市,你甚至可以看清飞行员睡眼疏松的样子,好像是因为他们自己睡不了懒觉,故意将马达的轰鸣弄得异常粗暴,海口的上班族,迟到的人一定很少。

  我不是被飞机吵醒的,是敲门声惊动我。我鼓足丹田之气,回了一声大吼,是电影里阻止坏人搞破坏所使用的那种。打从老洪的狗死后,我最讨厌听到敲门声。

  磨磨蹭蹭撒了泡尿,洗了一把脸,我习惯地在镜子前穿上衣服,扎起长发。走近门抓住门把手,又突然回头,脱下衣服只穿条内裤,解开头发搓得乱糟糟搭在肩上,斜叼一支烟,这才开门。门外两前一后,站着三个人,没一个比我高,但都比我胖,最年轻的也比我老。

  “你是新来的电工?”左边的胖子最矮,微微仰头望我,那神态却像准备教训儿子。

  我懒散地歪靠在门框里,逐一扫视三人,鼻子一哼:“怎么着?”说完,右手向前一翻,三人同时后退一步,警惕地望我,我只不过翻转手里的火机,用小手指拨轮打火。

  “你、你,楼道的字是不是你写的?”这次说话的是站最后的人,声音已有怯意。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咬住滤嘴,鼻孔喷出两条烟龙,还是说:“怎么着?”

  “我们要涂掉那两个字!”左边的胖子开口前做了一次深呼吸。

  “谁敢!”我猛地扬起右手,将一次性火机摔向地面,“嘭!”的一声爆炸,三个人挤成一团跑开,差点相互撞倒。跑到认为安全的距离,见我没有下一步动作才站住。

  “有话好好说嘛,哥子你说是不是?”一直没开口的那人年纪最长,挤笑脸向我打哈哈。“你哥子新来乍到,同住一栋楼,和一家人差不多,我几个想跟你认识一哈,大家喝杯茶,交个朋友,你看怎样?”

  我沉默,盯了他们一两钞后,重重关门。

  “一边工作一边旅游。”

  我跟职业介绍所的人这么说。是电视上介绍的,我认为这是世界上最潇洒的一句找工作的托词,刚好对得起我“背包一族”的行头。我找工作自然不说“我是演员,我想演戏”。作为工人阶级的后代,我胜任多种工作,电工、水工、机修工、泥水工等等。我老爹从小给我兄弟灌输“家财万贯,不如一技在身”的思想。八岁开始强迫我们接受他的技术培训,他是个好师傅,我们哥仨也都是好学徒。啼笑皆非的是,我第一次独立谋生,并没有用上我老爹传授的技能,而是像牲口一样,依靠我健壮的体魄。

  海南四季盛产蔬菜、水果,岛上的人吃不了那么多,大部分销往大陆。这就需要运输,运输少不了装卸工。我完全可以避免当装卸工,非常不幸,我过日子历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喝凉水”。身上的五百块没花光,根本不考虑找工作。当上装卸工时,我已经喝了一天的凉水充饥,假使工头拖欠工钱,我不饿死也要累死。接下来,我拼命苦干十五天,什么活都接。装卸水果算是美差,各种各样的香味相伴,像抱美女上床,干一天也不觉累,偶尔还能偷吃一些;搬蔬菜那可惨了,外销的蔬菜新鲜的少,为便于保存,大多经过腌制,那股刺鼻的臭味,庖鱼之肆也不过如此,每次收工,我少不了大吐特呕;不过,最惨的要数装卸水泥,五十公斤一袋,我逞能一次扛两袋,反复多趟上下卡车,就算英雄也要你折腰。特别是呼吸所吞食的水泥粉末,足以令你窒息,将来如果我死于肺癌,一定是拜扛水泥所赐。十五天后,我挣到了五百块,恢复我的“袋鼠一族”行头,立即开始寻找真正的工作。

  在海口找工作,不算难也不能说容易。比如我这份工作吧,上午去职业介绍所,下午就成了电工。如果你是千里迢迢南下打工,还是不做为好,因为每月工资只有两百块,养命也只是凑合。

  看中这份工作,一是马上有地方可住,还是带卫生间的,二是我从小就喜欢电工,腰挂一排工具,像解放军的手榴弹。工作地点在一栋十层的“烂尾楼”,这栋“烂尾楼”与众不同,外部已经过得体的装修,而内部的房间门也没装一个,甚至步行梯的扶手也没装完。三楼以上丢空,一二楼出租,经营的是美食城,来找我的三个就是老板。一二楼千多平方的场地,听说以前有几十家档口,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三人最终一统天下。

  海口四季炎热,美食城没有空调甭想做生意,而空调是电老虎,这栋楼的业主,每月交给电力公司的电费总比收上来的多出一两倍,明知是这三人偷电,苦于找不到证据,又害怕惹恼他们,来年不再承租,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业主是外省单位,不便监督。于是,采取最笨的办法,招一名电工,无非想传递信息,只要不再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地偷电,也就认了这个亏。而这名电工有本事控制偷电量在一定的额度,才能拿到相应的工资。在我之前请过几名电工,说服这三人不再加大力度偷电不成问题,却无法把偷电量减少到可以多拿工资的额度,只好捡铺盖走人。很明显,业主不是想请电工,是想请一只看门狗。

  来了一星期,我不找这三人,说服他们主动减少偷电,等于叫他们承认自己是贼,不如劝他们去派出所自首。我也没有去寻找偷电的证据,应该说,这三人不给机会去寻找。每天早晨,打开我的房门,我门前的小厅堂,变成了一个无人清扫的厕所,头一晚美食城的吃客留下的。楼下有厕所,但路途过远,比不了上二楼快捷。不难猜测,是有人引导客人上来方便。我不得不花精力对付这个粪便的海洋,当了七天的清洁工。

  两天前,我用石灰水刷白两个楼道口朝向一二楼的墙面,买了一桶红油漆,拿扫帚分别写了两个人一般大小的字:“危险!”。本来想写“有电危险!”,写时变了卦,有什么危险关我屁事?有电危险、有鬼也危险,火锅、食物照样危险,大楼塌了那更危险。连我老爹的亲外甥也骗他的血汗钱,这年头危险的事情层出不穷,由各人自个想象去。不过,傻子才会在有危险的环境下吃喝。这三人终于登门拜访,我已恭候多时。

  四色菜呈菱形,摆在大圆桌我坐的一角,美食城没有茶肆,上的是炒菜和冷盘。那三人坐对面,只喝茶不动筷。

  “哥子你不像电工,我看你是画画的吧?那两个黑体字写得跟印的一样。”

  在怀城这种小剧团,坏处是什么都得做,写海报是少不了的,好处是字怕练。我喝一口茶,不置可否地点头,继续大吃大喝,这是到海口落脚后,最丰盛的一餐。美食城也有快餐,我吃不起,平时开饭,要到外边去找两三块的民工餐。

  这是三个和我一样的“大陆人”,做开场白的是年长那个,姓林,重庆人。矮胖子姓李,湖南人,另一个姓区,广东人。一楼是属于敞开式的餐厅,隔成多个板块,每个板块都有大马力的空调,二楼全部是空调包厢,偌大的厅堂一分为三,分别经营川、湘、粤三种风味的菜肴。这个美食城档次属于不高不低,比大排档好,比大酒店差,有钱人来吃不掉价,没钱人来吃也面上有光。

  “你吃饱了,可以涂掉那两个字了吧?”李胖子的眼神像看一条豢养的狗。

  我坐在二楼一个包厢里,林重庆做东,吃的是四川菜,我抓起最后一根麻辣牛肉条,边嚼边站起,反问道:“我的字写得不好?”说完,随手将腰间的电工工具架挪动了一下,上面插有锤子、钳子、电工刀等,我特意带来赴宴,这些工具有一种威慑力。

  “好字,好字,不过写在那里不大对头。”林重庆一脸尴尬。

  老区一看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嘴巴动了半天才吐出声:“这、这样好不好,我们自己去涂?”

  “不要命的就去涂!”我端茶杯往玻璃转盘上顿,三人噤若寒蝉,不由自主向后仰。这时,包厢门开了,探进两个保安的脑袋。我迅速拔出铁锤,高高扬起,跨到三人身后,在李胖子和老区的脑袋之间猛打一锤,餐桌塌了,李胖子和老区双手抱头,战战兢兢地蹲下。

  “出去。出去!没你们的事。”林重庆喝退保安,给我递来一根烟,手是抖的,“哥子,哥子你不要急嘛,我们保证,以后不准客人上三楼。那两个字先用报纸盖起来,要是有人上三楼方便,你再揭下来怎么样?”

  我一手点燃烟,铁锤架到他肩头上,向李胖子和老区瞟白眼说:“这旮旯,就你识相!依你说的办。不过,偷电的事呢?”

  “是、是、是!”林重庆不敢挣开铁锤,笑得比哭还难看,“至于,啊,至于那个电,我们是老实本份的生意人,哪敢偷啥子电啰!你哥子刚来晓不得,这里电省大,我们哪个月不掏几千冤枉钱哟,这个业主疑神疑鬼……”

  我没听他讲完,抽身就走。

  回到我三楼的宿舍,钻进卫生间,自己也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鬅松杂乱的长发遮掩下,两只眼睛杀气腾腾,十天未刮的脸,胡须剑拔弩张。在小品和短剧中,我曾经上百次当过流氓强盗,可这里不是在化妆间,也不在舞台上。老天!我到底在干什么?

  林重庆三人造访时表现的熊样,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这是三个欺软怕硬的奸商。而且,三个老板同来,只说明他们心不齐,齐心的话,来一人就给足我这个新电工的脸了。下楼前,打算好好吓唬吓唬他们,连偷电的事一并解决。可突然间,我感觉不但唬住他们,自己也被唬住了。这样下去,岂不成了真正的流氓强盗?

  我扮流氓是成功的,尽管在舞台下。第二天,宿舍外的小厅堂果然不再有粪便出现,甚至有服务员清洗打扫。然而,眼看一个月过去,偷电的证据毫无线索,挣回老爹被骗的两万块想都不敢想。当装卸工挣的五佰块也所剩无几,每月拿两百块的工资,吃饭也成问题,这么耗下去,迟早又得回去扛水泥。

  整幢楼的电源布线并不复杂,通电的只有一二楼,三楼我的宿舍是单独接的。一个总电表,三个分电表,清清楚楚。只是电线全部走预埋管道,这么大的地方,我想查明每条线的去向根本办不到。百般无奈之下,我打电话请教老爹。

  “预埋管道?预埋管道干什么用的?同样是要用电,用电就要留线头!你小子不是马虎就是偷懒,肯定有线头没查到!”

  “我真的全查过了,连女厕所也查了三遍了!”

  老爹虽然经验丰富,但他那个年代的人连预埋管道铺电路,也从来没见过,别说想让他有什么高明的建议了。反倒是他怀疑我在海南的工作不大对头。

  “喂,我说,你小子在海口到底干点什么?你表哥派你当电工呀?”

  “啊……是,别的我不会做,反正要请一个电工。”

  “是这样。哈,幸亏我逼你跟着学,这下管用了吧!哈哈,你妈跟人吹牛说你天天坐电梯上班呢!这样好,没关系,做买卖我担心你搞砸了呢!每年你表哥给你分红就行了!”

  “嗯,我妈身体没事吧?”

  “好得很,现在又去公园跳舞了。家里你用不着瞎操心,老实干活,上班前不得喝酒,带电作业要认真。这个线路你实在查不到,再跟我说,我过去帮你查!”

  “啊,啊,我再查一遍,不是什么大事,不用你来的。”

  通完电话冒了一身冷汗,有时真希望我的谎言被老爹识破。什么坐电梯上班?电工也算不上,我在海口是盲流、当装卸工、当流氓!老爹如果知道,肯定再次倒抓铁铲追过海来。

  点燃一支烟,合掌打死一只蚊子,我的房里只有一张露海绵的席梦思,没蚊帐。海口蚊子之大,号称“三只炒一碟”,好在不多,否则,用不了多久,我也会被蚊子吃掉。其实,蚊子还算不上我的敌人,最大的敌人是夜晚。海口虽是不夜城,却不属于我,每个夜里,楼下传来食客们半醉的狂歌狂笑,我感觉自己被隔离在另外一个世界。

  我想念剧团,想念怀城,甚至怀念被老爹囚禁在家的日子,给家里打电话,请教老爹是其次,主要还是想听到他或老娘的声音。这个月的日子,手机是我的亲人,我的依靠,每每望上一眼,也倍感亲切。

  躺在席梦思上接第二支烟,回味刚才老爹的声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一个鲤鱼打挺跳起,冲出大门。

  电梯!电梯是用电的,十层高楼不可能没有设计电梯。

  八成是它了,因为没安装电梯,害怕有人失足,电梯通道成了隐患,被木板横竖钉得严严实实。换偷电的人是我,也会挑这个地方接火。不过,进入电梯通道有点麻烦。我想了半天,买来一条长绳子。上到不常有人光顾的六楼,撬开两块封电梯间的木板,把绳子一头绑在一根柱子上,另一头绑在腰间,慢慢爬进通道。

  我在那个黑暗、闷热、臭气熏天的通道内呆了两个小时。回到宿舍像刚被人痛打了一顿,倒地上再也起不来,直接入梦。这一觉,睡得很香甜,太阳晒屁股才醒。

  别处的太阳,似乎点教养。一般先礼后兵,从温柔的情人慢慢变成凶悍的泼妇。海口的太阳才不跟你来这一套,不露脸则罢,一但让它探出脑袋,不讲道理地把所有人当乳猪烤。呆了一个月,我明白了,为什么海口人的卫生间,再小也要装浴缸,我房间的卫生间也有一个,我不想被当烤乳猪,马上把自己泡进浴缸里。

  早上十一点左右,美食城外停车场陆续有轿车停靠,到了十二点,停车场基本上找不到车位。这是惯例,来的尽是大老板、小老板、男白领、女白领,美食城里人却不多,也不嘈杂,表面看,生意比不了晚上红火。其实,这些人是老客,非常稳定,且消费大方,美食城的利润保障全靠他们。这是符波说的。

  “在海口,掐饭看车,谁家门口车多,谁家生意好。有的酒店特意花钱请人来摆车呢!哪天我们没车停了,也差不多收摊了。“

  符波是美食城惟一的海南人,他专门负责停车场。

  “大陆人做不了,不懂海南话,海南的老板不来,外地的老板只认海南人停车安全。”符波认为自己在美食城是个重要人物,离开他,有车的客人不会光顾,美食城必垮无疑。他是否重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打死我也不做他这种工,天天在日头下当烤乳猪不算,还得向每一辆车点头哈腰赔小心。不过,据说他的工资比别的雇工高,从这方面讲,好像是能体现他的重要性。

  我坐在美食城门外一张矾布椅上,跷起二郎腿,手拿一张旧报纸,等待一个中年妇女帮我擦皮鞋。符波主动找我攀谈,递来一支精装“五指山”牌香烟,有意无意亮出烟壳,上次他给一支“三塔”,我没点便撂掉,尽管我抽的烟比“三塔”更次。

  “你不是一般人,老大!”符波给人戴高帽一本正经,神态庄重。这不足为奇,给人戴高帽是他的职业。我见过他把顾客带的来的“小姐”,当总统夫人夸奖。

  美食城楼道墙面上的那两个字已用报纸盖上,而我却成了那两个字的化身。在美食城所有人的眼里,我是个危险人物。每天进出上下,三个老板不是闪进餐厅,就来个视而不见,包括他们的员工也没人与我接触。符波例外,我想他是一个人在停车场太寂寞,无聊得向我发放高帽。

  “有什么不一般?我是电工。”今天我不用再装成流氓了,我把他的烟吸到很短才丢。

  符波见我首次搭他的话,兴奋地蹲到我身边,神秘地笑道:“嘿嘿,你骗不了我,老大。跟你说吧,我在过四家酒店做事,见过你们这种人。”

  我心情不错,好奇地问:“什么人?”

  “砸场子的。”符波拉长脖子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又重新蹲下,“这里的老板抠门,保安都叫自己的舅仔当,又没人罩,迟早被眼红的酒店吃掉。”

  我似懂非懂,又问道:“你怎么看出来我是砸场子的?”

  “你是东北人吧,嘿嘿,再说,你这身打扮……” 符波得意地向我笑,“放心,老大,我嘴严。不关我事,你们哪天接手这里,也少不了找我看车。”

  我笑而不语,艺术学院有位东北籍老师跟我关系特好,近朱者赤,想不到我的普通话竟成了身份的象征。符波接着卖弄他的江湖知识,向我分析起整个海南的黑道形势,总结言之,就一句话:“坐山雕”挑战“南霸天”。说白了,是东北人与本岛人之争,好像前者略占上风,所以,我的东北腔吃香,也就不难理解了。

  “老板,鞋擦好了。”中年妇女把鞋放我脚边。我扔掉报纸想掏钱夹,转而又先换鞋慢慢系鞋带。钱夹里只剩不到十块零钱,符波离我太近,会让他看见。

  “给你钱!”符波站了起来,将一块钱丢地上,“走,拿你的东西,快点!什么?想要两块?不看你给我们的人擦,老子早就叫你滚蛋!”

  我再次想掏出钱夹,中年妇女走得很快,我目送她的背影。

  “你是聪明人,改天我请你喝酒。”我没有谢符波,从口袋里抽出手,亲热地在他肩上捏,他脸现痛色我才收手走进美食城大门。

  “先生,你好,川菜在中间,湘菜在左边,粤菜在右边。”美食城礼仪小姐不是给我引路,浓妆的笑脸是朝向我身后系领带的男子。

  林重庆三人,其实早就狼狈为奸,携手联营。没有对外统一字号,无非是为了方便偷电。三个分电表与总电表对不上,可以相互推委,死不认账。合成一家的话,已没必要设分电表,想偷电也无从下手。三个国产的威尼斯商人,这是我找到的另一个与他们为敌的理由。

  “先生,请问您、您几位?”服务小姐大概认识我,怯生生地问。我上到二楼,坐在广味餐厅的一个包间里。老区看见我,一溜烟躲进厨房。

  “四位!”我友好地向服务小姐笑,我要改变她们对我的坏印象。今天,我的打扮自觉非常雅致得体,脸刮了,长发整齐后梳,扎成一把,身穿白衬衫,黑西裤,新擦的皮鞋溜光照人。这套衣服花掉我所有的积蓄,我也以为来海口能坐电梯上班,要不身上不止老爹给的五百块。

  “请您点菜。”小姐从容了许多,摆好四副餐具,给我倒了一杯茶,递来菜单。

  文昌鸡肯定要上一只,海口的美味我垂涎已久,看了几个菜谱,恨不得啃起菜单。

  “文昌鸡,鱼翅汤,白切龙虾、爆炒东山羊……”我念了十二道菜,最后还点了一瓶五粮液。

  菜上得很快,手艺在海口是否算高超不知道,对我来讲,来到海口后,吃过的全是垃圾。送第八个菜的小姐离开,我跟后将包厢门关上。拎一张椅子到墙边,站上去刚好够得着挂式空调的电源。我拔下保险,从口袋拿出另一个,快速拍上去,手还是被震动得发麻,外边传来一声低鸣,那是空调停转的声音,像许多人异口同声地呻吟。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亮的,成功了!我志得意满地坐回餐桌,吹起口哨打开五粮液。这是春节才能喝到的酒,那是哥姐合伙买的,我只能尝到一汤勺。往饮料杯倒了三分之一,正想来个痛快,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真的是你!”来的是李胖子,老区跟后。

  我恋恋不舍地放下酒杯,点上一支烟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想叫小姐去请你们,今天我请客,你看,四副碗筷,林重庆呢?把他也叫来。”

  “这么贵的菜我们吃不起,老兄,最好别欺人太盛!”李胖子眼睛不离餐桌,好似那些菜是用他身上的肉做的。

  我笑道:“我是你们的客人,你们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呀,区老板,我欺负你了吗?”

  “这、这桌菜,我、我给你打七折,怎么样?”老区站在门外不敢进,看得出李胖子是叫来壮胆的。我挑这里点菜,就是看中他胆小,换林重庆和李胖子,好菜没上一定人先到。

  我吃下一块龙虾,认真地说:“我真的是诚心诚意请你们吃饭,不过,由你们买单。”

  “我警告你,敢不买单,我们打110!”李胖子气得满面通红。

  我摸出手机扔桌上:“好啊!我正想打110。”说完,一口喝光杯中的酒。

  这时,外面喧哗四起,人声鼎沸,那些自恃身份的大款、白领们,有的也开始骂娘了。

  “停电?搞什么鬼,明明灯还亮,怎么空调停了?”

  “什么,等一等?你进来等给我看,里面简直是蒸笼。”

  “老板呢!叫老板来,他妈的再不来老子走人不买单了!”

  残余的冷气跑光了,包厢也好,大厅也好,变成了桑拿浴室,我最同情那些吃火锅的,人跟泡火锅里差不多。

  李胖子和老区飞快地在我眼前消失,十分钟后,又垂头丧气地出现在包厢外,还多了一个林重庆。他们再不来,我也热得快受不了了 。

  “三位请坐。”我礼貌地起身相迎,又倒了三杯酒,“李老板,你先拨110再喝酒,我没意见。其实,我准备拨两个电话,一个给业主,另一个就是给110。”

  “慢来、慢来!哥子你高抬贵手。”林重庆想来抢我的手机,手到近处又不敢。

  我望李胖子说:“我算了一下,你们每个月平均偷电超过五千块,一年六万,你们做了三年,将近二十万。这个数目,够你哥仨进去蹲个几年的了。李老板,我听说劳改场那旮旯减肥效果最好。”

  三人半晌说不出话,老区像死鱼一样摊到椅子上,李胖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流的汗已湿透上衣。最后还是林重庆哀声叹气地说:“哥子,我三个有眼不识泰山,你划个道儿来,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狗逼急了会跳墙,人逼急了会拼命。我看差不多了,拿出取下的保险说:“好吧,看在大家同是大陆人的份上。把这个保险换了,我的房间没锁,里面有个闸刀控制你们的偷电线路,刚才短路了。”
高飞 - 2008-4-12 12:4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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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奇怪人们对第一次那么在乎,尤其男人,娶不到“原装”女人是奇耻大辱,站在镜子前,好像头上有顶“邮电帽”。这个第一次当然不是指第一次吃螃蟹,是女人的贞操。我相信贞操这个词,不是为了女人的第一次而设计的。然而,用上这个词代表女人的第一次,更能突出它的神圣、它的不可侵犯,甚至不惜让女人以死捍卫。当然了,也有某些女人为体面地交出贞操而结婚,目的是得到彻底的解放。有趣的是,作为男人的第一次,绝对与贞操无关,看重的角度大大不同,似乎将第一次献给老婆以外的女人,更值得标榜。所谓只有处女无价,没有没处男值钱。较真地讲,不关大男子主义的事,错在上帝。女人再怎么说也有块阵地可坚守,而男人真正的第一次非常凄惨,往往交付给朦胧的春梦。以至于,仿效女人,需要一个对象来结束虚假的第一次。

  说起来,我记不清第一次的对象是什么模样了?那一晚,头一回喝醉酒,表面豪爽,清醒后只记得四只乳房,一张脸都没有印象。我从不刻意去牢记第一次,偶尔念到,因为那是我表演生涯的处女作,被迫附带回味。

  “喂,山哥,等一下!”

  我刚下晚自修经过学校大门,自行车车没停,右脚像狗撒尿一样向大门的守卫做了一次下车的动作,脚尖点地,重新坐上座包。玉米子从街边闪出,拦住我的去路,

  “是你!有什么事?”我刹死自行车,一脚撑地。

  我们工厂子弟讲普通话,与怀城本地子弟是有区别的。除了比我小的厂子弟,直呼我为山哥的,不是我亲近的同学,就是有求于我的人。玉米子算不上我可以撒尿泡饭的死党,这小子跟我同桌过一学期,应该属于后者。我的脾性是,只要不为难,很少拒绝助人,这也是我没机会打架的缘故。

  “我记得你有一间房,去你那滚一晚,行吗?”玉米子边说边点上一支烟,想给我一支的,有老师经过,又收了回去。

  “行,走吧!”我半年多没看见玉米子了,这小子高二第二学期被开除学籍。他在我们学校是个传奇人物,传奇的内容是,跟过不少女人上床。在我们那个年纪,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他被开除的原因,是和他上床的一位老师的女儿肚子大了。犯这样的错误令不少同学羡慕和佩服,我却不以为然,我见过那位老师的女儿,长得实在难看,我认为犯这种错误的人是个笨蛋。

  那时,我家还没搬到怀城市里,我们厂在市里有不少空闲的房产,老娘托关系搞到一间小阁楼,我的哥哥姐姐都是从这间阁楼考上大学的,最后轮到我一个人使用,偶尔有同学留宿是常有的事。我安排玉米子睡二哥留下的床,小阁楼是个直套,由里外两间构成,这小子来回认真巡视,不像是来投宿,像来购房。

  “山哥,搞点宵夜回来怎么样?”玉米子递给我一支烟,笑容诡秘。

  第二天星期六,我同意了,为难的是,口袋的钱不多,搞不出什么像样的宵夜。

  “你等着,我去买。”玉米子将一包“红塔山”扔到书桌上,吹口哨走了。

  玉米子一直是学校最时髦的男生,有花不完的钱,后来知道他老爹是某个银行的行长,也就不难理解了。

  半小时后,玉米子带回来一摞快餐盒,十几串烤肉,还有四瓶啤酒两瓶白酒。

  “哪吃得了那么多?”我望那几瓶酒,打开快餐盒,摆在放茶壶的小圆桌上,里面是两盒炒河粉,一盒炒鸡,一盒炒田螺。

  玉米子没坐下,又拿出一包“红塔山”点上一支,笑容还是异常诡秘,凑近我耳边说:“劈锅吗?”我惊得忘记点烟。

  这是一句黑话,不知道从哪传来的?也不知道谁发明的?听不懂黑话的男生很丢脸,我自然下过功夫收集研究。“劈锅”又称“劈锅头”,锅头泛指烂女人,全部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找烂女人鬼混。这与花钱嫖娼不同,全凭本事免费。不过,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两个字怎么跟搞烂女人扯到一块?

  玉米子帮我上烟,老实说这么好的烟,以前只抽过半支,还是某个同学慷慨相赠。虽说我不是模范生,但我老爹信奉“棍棒出好崽”,出格的事,我一般只敢想不敢做。然而,玉米子的话像挑战,见我犹疑,嘴角露出嘲笑。我恼火地骂道:“你他妈骇我呀?这么晚了哪去找锅头,要当强奸犯,老子不陪你!”

  “就在门外,一人一个。”玉米子漫不经心地吐出烟圈,潇洒地打了一声口哨,眼神再一次向我挑衅。

  我明白了,这王八蛋是看中我的小阁楼既安全又不花钱,还能送我一个顺水人情。我第一反应是想把他扔下楼。至今,我仍惊讶于当时我的转变是多么的敏捷且自然,我叼烟在口,走出门外,果然有两个女人,说不上漂亮,很妖艳诱人。我大咧咧地一手搂一个进门,望玉米子说:“是你带来的吗?你小子怎么可能认识这么漂亮的美女。人家找我的。对不对?”

  “是啊,我们不认识他。”其中一个女人笑嘻嘻附合我的话,玉米子看傻了眼。

  除了衣装,我的相貌身材比玉米子那瘦猴样胜出几条街,而调情的技术,电影、电视没少教我,剩下的事,不用参照A片我也胜任。我装出很老练的样子,托住女人的屁股放到大腿上,边吃宵夜边让她感觉我的力量。先前,玉米子大概有所担心,想给我撮合一下,看见女人主动跟我打情骂俏,最后笨嘴笨舌当配角。

  我很奇怪,我一点也不紧张。平时接近女同学,甚至是接近从小一块长大的许琴也非常腼腆的我,居然抢先出手,把我认为比较顺眼的一个女人占为己有。四个人喝完所有的酒后,衣服也不见了,我的嘴巴咬下女人胸罩的那一瞬,找到了三级电影里男主角的感觉,演得相当投入,女人也夸我是床上高手。

  第二天,玉米子五体投地说:“山哥,看不出你平时装得那么正经,想不到我的马子也甘愿让你上了,你玩的女人肯定不比我少。”

  女人是男人的镜子。我之所以感激玉米子,回忆我的第一次,不是对性爱最渴望的时候,他给我“送货上门”,即使没有他,我相信我自己办到也轻而易举。我是有许多理想的人,小时候,第一个理想是当解放军,一点点长大,又想当科学家、当政治家、当音乐家、当资本家、当运动员。还不止是崇高的理想,甚至,有次看了一篇关于“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文章,我曾想过将来当一名从良的流氓。总之,我希望我有一条精彩的生命,或者说,我希望我的一条生命能活出多条生命的精彩来。然而,令我苦恼的是,有一些人,我永远也当不了,比如毛主席的孙子,李嘉诚的儿子,或是当一名克拉克.盖勃那样的白人,当一名迈克尔.乔丹那样的黑人。因此,我感激玉米子,是我的第一次,意外地挖掘出我的表演天才,令我茅塞顿开,终于找到能够帮助我实现理想的方法,那就是当演员。

  那一晚,对我的影响是深远的、多个方面的,至今还在延续。兑现最快的是,老爹不知从何听闻,怒发冲冠,倒抓铁铲,在我背上狠狠的来了两下。我像兔子一般蹿出家门,拔腿狂奔,老爹穷追不舍。我们爷俩一前一后,从厂区跑到市里。正当我穷途末路时,老爹摔倒了。要知道这一段距离有七公里之遥,老爹已经年近五十,不再是篮球场上那个跑不死的厂队中锋了,一不留神,崴伤了脚。我趁机找到和解的台阶,不顾劳累,咬牙将他背到医院。这以后,老爹换了一种教育方法,我不再受皮肉之苦。

  当时,倘若我与生俱来的体育天才受到足够重视,并且加以运用发挥,相信我全家人都会双手赞成。可是,我却更青睐我的表演天才,并且不遗余力地去学唱歌,学舞蹈,学演戏,拜访了怀城所有稍具名气的艺人,学业自然荒废了。老娘说:“完了,好好一个人变成了疯子。”老爹说:“早知道是个垫窝猪,当初不如把他做了!”

  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许琴一个人支持我。许琴是我们厂子弟的一枝花,十四五岁便出落得如花似玉,上高中起,我自作主张,私下拿她与我配对。漂亮女孩子引人注目,也容易被人欺负,我是她的保护伞。她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每逢星期天踩车回厂,不是我在路口等她,就是她在路口等我。

  女孩子懂事早,许琴也一样,说话像我大姐。她父亲是知青出身,在厂里当木工,不是一般的木工,是个会制作小提琴的木工。以我看来,还是个非常棒的提琴手。许琴家中,有许多我梦寐以求的电影光碟和文艺书籍。如果我是武侠小说的主角,许琴就是给我提供武功秘籍的人。

  教我学艺的老师,也认为遇上了天才,我不费吹灰之力,考上省城的艺术学院,就是最好的证明。

  认真想起来,许琴在她上大学那年就开始跟我分道扬镳了。

  艺术学院肯定是全省高校美女最多的,我找女朋友并不困难。碰上女生约去跳舞、看电影或听音乐会什么的,我都拒绝了。我不喜欢这些个性张扬,作风大胆的女生,有次去水库郊游,全班女生当着男生的面脱下衣服,换上比基尼,有几个干脆裸体下水,我是男生当中惟一一个转头的。我想,我不可能在她们当中挑女朋友,我老爹也不可能让我娶这种媳妇。同时,我的自卑感不时作怪,学艺术似乎是城里人或有钱人的专利,艺术学院学生不是省城的,就是各大地级市的,县里来的屈指可数,且基本上是富家子女。怀城又小又穷,许多人是第一次耳闻,曾有同学问我“你们能吃上米饭吗?”意思是我这种乡下人饭没吃饱,学什么艺术?我当然予以反击,但处在这些生活优越的城里人当中,难免有点自惭形秽。

  不管专业课、文化课,我不比城里的同学差,当然,某些方面的缺陷,我永远无法弥补。比如钢琴,到艺术学院后,我才真正触摸过。而有的同学,从小以钢琴为伴。钢琴是乐器之王,学艺术的人不会弹钢琴,就像厨师不会切菜一样不可思议。所以,尽管钢琴课是选修课程,但我所花费的精力,远远超过其他的专业课。

  每天,我大部分时间练钢琴,从不缺席钢琴课,每次都准时来到钢琴老师的琴房。

  有一天,推开钢琴老师的琴房门,里面琴声缭绕,琴凳上坐的却是一个黑衣女生,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行云流水般奔走,身体婀娜多姿地随着音乐节奏摆动,宛如在钢琴上舞蹈。一点不矫揉造作,也不像演奏家那样自我陶醉,动作夸张。我看呆了,这大概就是老师所说的人琴合一。

  琴声嘎然而止,女生转过头来,我和她打个照面便低下头,手里的琴谱掉了,我手忙脚乱去捡,口中结结巴巴:“啊,我……啊,对不起,走错门了。”

  女生美目流盼,表情矜持地打量我说:“你没走错呀,胡老师马上就来。”

  “啊,我、我到外面等他。”我狼狈地出门。这是到艺术学院以后,第一个令我神魂颠倒的女生。怎么以前没见过?艺术学院不大,连带附中加一起不过六七百人,看来我对女生失望为之过早。

  “哟,雷山,怎么站门外?”胡老师来了,“进来,给你介绍一个人,这是肖老师。”

  老师?这个女生是老师?我吓了一跳,看上去年纪比我还小?我心里疑惑,也可能更多是失落。

  胡老师又说:“你不是去学国标舞吗?肖老师也去学,她想找个舞伴,我推荐你。”我像犯错误一样点点头,来到省城,我学艺的劲头没有停止,选择的机会多了,我挑了冷门的国标舞。

  那位肖老师站起来了,羞涩地微笑不说话。我注意到她的身材比胡老师还高,我不敢平视,这个女人让人无法屏息静观,尤其被她的惊艳所迷惑的时候。

  “不错吧?我的学生又老实又勤快,个头和你最般配,他做你的舞伴再合适不过了。”胡老师大拍我的肩头,像在推销新产品。我居然不生气,反而担心他推销不出去。若在往时,谁这么作践我,天皇老子也要和他翻脸。

  “雷山,星期六给我打电话好吗?”肖老师同意我做舞伴了。她走后,胡老师高兴得忘记上课,破天荒给了我一支烟说:“她是……啊,我同学,啊,我师妹,啊,话剧团的。女人家学国标舞我不放心,那种舞我见过,又是搂抱,又是相互挑逗,你做他的舞伴,嘿嘿……”他又拍拍我的肩,意思是放心了。

  我隐约猜到了他们的关系,只是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是同学?胡老师已近三十,而那位肖老师再会打扮也不可能跟他同龄,除非整容。不过想到我们班上也有比我大六七岁的同学,也就懒得发问了,因为考艺术类可以放宽到二十六岁。

  “来,上课!”胡老师抽完了一支烟才想起上课,“贝多芬的小步舞曲,先听我弹一遍。”

  胡老师有一双异乎常人的大手,小指和拇指张开能按下十个键,他说李斯特也只能按十一键,让我佩服得不行。

  我不再想那位肖老师,她成了我的舞伴后,我也能够很自然地与她相处。一来她是胡老师的女朋友,二来我有许琴。我认为我在恋爱,许琴令我神魂颠倒多年了,她仅仅有过一次。

  应届高考,我的目标直指知名的电影学院或戏剧学院,专业复试后被淘汰,而文化分,连中专线也过不去。第二次高考,老爹下死命令,再考不上,乖乖回厂给他当学徒。当时,我大哥大姐已大学毕业,家里不再捉襟见肘,且多了两个生力军。否则,头一年名落孙山,我已直接成为工人阶级。这样,我考上艺术学院后,原本比许琴大两届变成了大一届。

  许琴的高考分完全可以上省外重点,她是看中省城这所大学的计算机专业,还有一个难以言表的原因,外省重点的学费、生活费太高,她家经济状况促使她做这个选择。我自然求之不得,亲自送她去学校报到,又领她玩了好几天,我已在省城呆了一年,当向导自然是个理由。作为艺术学院的男生,没有女朋友是件十分丢脸的事,我恨不得让全校的人知道她。可惜,她从没来找过我,甚至连艺术学院怎么走也不知道。

  尽管如此,每逢周末,我必往许琴的学校跑。一天早上,准备请她去看早场电影。来到她们寢室外,刚要敲门,听到许琴跟同学议论我。

  “别装了,是你男朋友吧?帮你跑上跑下的。”

  “才不是,我们同一个厂的子弟,从小熟了。”

  “我看那人不错,比咱们学校那些男生强多了,他哪个学校的?”

  “艺术学院。”

  “哇,难怪这么帅,你真会挑人。”

  “别瞎说了,没听见过吗,那什么无情,戏子无义。”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嗯,搞艺术的男人,的确没几个好东西。”

  我怀疑说话的人不是许琴,门也不敲,撞了进去,我的怀疑是错的。到剧团以后,我才知道,一个人如果把艺术当爱好,那会显得你很高雅,很有品味,很有内涵。如果你以艺术为职业,意味着你永远选择了低贱。大概以前许琴支持我学艺,也没想到我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我离开的时候,许琴象征性地追出门,没有一声挽留。后来,倒是给我写了一封长信,什么年纪太小,学业太重,不想过早恋爱云云。再后来,发生了江媚眼上错床,我也很知趣,不再去她们学校找她了。
高飞 - 2008-4-12 12:44:00
5

 

  任何舞厅都是刺激情欲的场所,性感的节奏与乐感的节奏是统一的。包括盛行一时的交谊舞,表面看道貌岸然,彬彬有礼,其实心怀鬼胎者居多,在拐弯抹角的乐曲中,被迫当一回假淑女伪君子。如今,什么都时兴反璞归真,直截了当,扑到迪斯科舞厅粉墨登场去。摇滚乐的每一击鼓点,帮助人们卸下羞答答的情感,还原赤裸裸的性爱。在大街上摇晃乳房扭动屁股是疯子,在舞厅里只恨自己乳房太单薄屁股太削瘦。有时,不得不赞叹舞厅的发明是个伟大的创举。

  夜深了,迪厅里跳舞的人越来越少,搂在一起的男女越来越多。摇滚乐悄然退场,变成了呻吟一般的爵士乐,就像狂风暴雨的热吻过后,开始温柔的爱抚。这样一个夜晚,有多少女人失去第一次,又有多少男人得到第一次?

  我手握一瓶“矮炮”啤酒当观众,开放城市的女人,穿着也非常开放,以衣装比较,剧团穿着大胆的女演员个个变成了淑女。我喜欢跳舞,但不喜欢在台下跳。习惯于引人注目,我这身装束,走在怀城的大街上,就算警察也会致意。而在这里,许多男人另类新潮的包装,我只有时尚杂志上才见过。在怀城呆了三年,我发觉我落伍了,或许许琴说的对,大城市才是我的归宿。

  鼓动跳舞的司仪下班了,领舞女郎也不见了踪影,舞台上一个人也没有。我不知不觉走过去,把酒瓶搁上台面,真想到上边去站一站。台上台下相距不到一米高,对我而言,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先生,陪我坐坐好吗?”

  我身后来了一个人,没转头时以为是女人,转头后像看见了“妖怪”,禁不住退了一步。灯光昏暗,别人是否看得出我不知道,我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面上打粉,嘴唇涂抹了浓厚的口红。

  “走嘛,人家看你一晚上了。”“妖怪”靠上我的胸口。

  同性恋!这个词闪过,一阵恶心,我凑近“妖怪”耳朵,骂了一句:“我只会丢你老母,滚你老母的!”

  符波来了,拉我走回坐位:“山哥,你去舞台那边干什么,那是‘先生’的地盘!”

  “真他妈倒霉!”我一口气喝下一瓶“矮炮”。符波又往我面前放了一瓶:“山哥,好像你的手机响。”

  凌晨一点手机响,要是在家,我小便到半一定淋湿双脚。保准有急事,老娘血压高了,或老爹胃又痛了,也可能是大哥出差,小侄子流连网吧彻夜未归,我和老洪曾两次从网巴揪他出来。在海口不一样了,除离家远难牵挂,关键是这儿的人黑白颠倒,谁叫白天的太阳那么毒辣呢?用林重庆的话说“这里是美国时间”,我常常在这一时间被他拉去“凑角”打麻将。

  偷电事件解决了,圆满程度超乎我的期盼。其实我也非常清楚,找到偷电的证据,对业主而言,我是“狗打老鼠有功无劳”。没人偷电了,请我这个电工干什么?这就是海口的行事方式。我接受了林重庆的建议:保证拿到工资的情况下,偷电继续进行,美食城再发给我一份酬劳。这是一个双赢的建议,每月三千块的收入,外加一张美食城的免费饭票。我无法拒绝,除非我叫雷锋,不叫雷山。

  一夜之间,我成了一个无所事事又衣食无忧的人。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每天呆得最久的地方是电影院,我甚至去找过我那位骗子表哥,可惜没找到。搞传销毕竟是地下工作,经常变换居所。他也不容易,骗到我老爹的那两万块,全缴给他的上线,只拿了小头,就是说,他被人利用了。也许生活安定使人心慈手软,有时我居然会帮他寻找骗我老爹的理由,好像被骗得理所当然一样。

  压腿十分钟,劈叉十分钟,倒立十分钟,二百次俯卧撑,三百次仰卧起坐,还有不定额的前后空翻,及一段蒙古舞。这是我每天的练功内容。三楼的大厅,成了我的练功房。

  练功完毕,大汗淋漓站在马桶前。手机铃第二次奏起“费加罗咏叹调”,我不急,最大限度地保证马桶的清洁,提起裤头,洗净双手,才去抓手机。

  “你的机会来了!”

  麦守田标准又有点带京腔的普通话,我有一个月没听到了。他是我在某个歌舞厅的招聘考试中认识的,那天招独唱演员,我是靠声乐考上艺术学院的,在怀城,也经常去舞厅客串唱歌,自以为各种唱法还过得去,也参加了应聘。这家伙是评委,我唱完准备的曲目,他跟在屁股后说:“你站错地方了吧?你是演戏的。”我诧异于他的眼光,他又说:“我也站错地方了,不过有人给我四百块。”他自我介绍是个副导演,来海南拍一个电视剧的,休息时间给客串评委。也许海口算不上大城市,不过,来海南拍外景的电影电视剧组,几乎每天都有。

  “又找我跑龙套呀,你还欠我五百块呢!”我早就闷得慌,没有朋友的日子对我是种折磨,尽管他算不上朋友,也同样令我兴奋。他经常介绍我当群众演员,钱不钱我无所谓,只要有戏可演。

  麦守田爽朗地大笑:“新账、老账一块算吧,这次我争取推荐你当男配角,导演和制片人被我拉来海南度假,待会安排你和他们见个面。”他说了一家茶艺馆的名字。

  我淋了一个冷水浴,穿戴整齐下楼,在美食城门外碰见符波,我正想找他。

  “哦,知道,在面前坡。走,我搭你去!”符波去开动他的“大黑鲨”。我向他打听茶艺馆的方位。

  “今晚不等啤酒小姐啦?”我知道符波看上美食城的一个啤酒小姐。

  符波给我一顶头盔,叹息道:“等也是白等。老大,很少见你晚上出去,不是去会女朋友吧?”

  “会男朋友晚上不行吗?”我坐上“大黑鲨”后座,这种摩托车在怀城,曾经是有钱人开的,而海口好像满大街都是。

  符波边开车边跟我说话:“喂,老大,像你这种人,女朋友肯定是排队等。”我说:“我来了这么久,你见过我跟女人在一起?”他稍稍放慢速度大声说,“你没看见那几个啤酒小姐,你每次经过,她们那样子像要扑上去。”我笑道:“靠!那太危险了,以后我不敢再走大门。”

  路途不远,十分钟后来到“面前坡”,符波将车停在一家茶艺馆门外。

  “来了?坐吧。”麦守田脸色深沉。认真地用开水淋浇面前的紫砂茶壶,又小心翼翼地端起茶壶,将茶水注入茶海中,直到滤完每一滴,末了,再端起茶海,斟满桌上的四只小杯。我站到他身前,他头也不抬。

  一股清新的茶香味沁人心脾,分不清是麦守田弄出来的还是其他地方飘来的,直让人想去拿起一杯茶品尝。

  “先别动!”麦守田没让我的手碰到茶杯,“你说说,这玩意你看是什么了?”他的眼睛向紫砂茶壶和茶杯游走了一圈,最后盯着我望,像个提问的老师,等待学生的回答。

  我看不出他在开玩笑,点燃一根烟,被迫仔细地打量了一遍那几样功夫茶具,迟钝地答道:“嘿、嘿,算是艺术品吧?陶瓷艺术。”尽管我也喜欢喝茶,但对茶道知之甚少。

  麦守田用一声冷笑否定我的答案:“哈,艺术品?外行才把这玩意当艺术品,真正搞艺术的人,眼里没有艺术,艺术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就是艺术。我们眼里看到的只有真实,这样才能创造艺术,你懂吗?”

  他的话高深莫测,我不懂。

  “唉!”麦守田长叹,“免费点拨你一下吧!再看看,这像什么?啊?”他提起紫砂茶壶,放在我面前摇晃,“看出来没有?像什么?唉,你呀,给艺术这两个字搞瞎了眼,这玩意就像男人的鸡鸡呀!要不要帮你解裤带对照?那么,茶杯知道代表什么了吧?”

  我根本不去考虑茶杯像什么,只是不想再喝茶了。他见我一脸茫然,把茶壶嘴戳进茶杯口,生气地提高嗓门儿:“这样你还不清楚?真是个笨蛋!茶杯就像女人的……”后面两字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到,不过,旁边的茶艺小姐肯定猜出了他要说什么,白脸已变酡红。

  我也面赤耳热,当然不是因为麦守田把男女生殖器拿出来高谈阔论,我为我的艺术境界感到悲哀,为多年来自诩是个天生艺人感到羞愧。不过,我立即意识到他是借题发挥,我抬起潜水表看说:“接你电话到现在也就半小时。”

  “半小时?”麦守田声音激动,手里的烟头没够到烟缸,熄进了一个茶杯,“你知道一辈子有多少个半小时?啊,何况,刚过去的半小时,说不定是决定你命运的半小时!”

  我苦笑说:“怪我自己命苦,你着什么急。”

  “我着什么急?”麦守田双脚像要跳上茶桌,“亏你说得出口。我告诉你,这次他们来海南度假是我老人家全包的,你说我着不着急?”

  “你不单是为了我吧?”说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有点愧疚。

  麦守田重新点燃一支烟,叹道:“当然不止是为你。老弟,你有车子吗?你有房子吗?你出过国吗?你见过高尔夫会员卡吗?你知不知道有钱人喝多少钱一壶的茶,你想不想过上好日子?”

  我频频摇头,麦守田又说:“你今年多大了?能不能再活五十年?经济学家说,五十年后,我们的GDP够上得老美的四分之一,和鬼子的一样。也就是说,五十年后,好日子会从天上掉下来。就算你有那么一天,可七老八十了,好日子有什么用?那时绝世美女摆在你面前,给你一吨伟哥你也享受不了。”

  茶很淡,看来泡过多道。我对茶不讲究,食不知味地听麦守田长篇大论。他是名牌院校学编剧出身的,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随便什么小事都能引申出大道理。我一贯乐意当他的听众,说不清是对他五体投地还是因为大开眼界。

  “我见过的演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包括院校毕业的,有的女演员愿意陪我上床我也懒得给机会。我一眼就看出你丫是天生的演员,是活在戏里面的人。但是,没有我这个伯乐,你永远打不进演艺圈。我们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少了谁都不行。”

  这家伙是我的知音,至少他扮演得很成功。从认识我那天起,他信誓旦旦要当国内最好的文艺经纪人,我也跟他讲过,想从三流演员变成二流演员,甚至一流演员。之间,有不少共同语言。哪怕他说的全是假话,这些假话也打动了我。

  “带钱夹了吗?给我看看。”麦守田突然话锋一转。

  我听话地掏出钱夹。

  “嗯,钱夹不错。一、二、三……才八百,不知道够不够?”麦守田低头查看钱夹,嘴里嘟哝,好像不大满意。我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很自然地收起我的钱夹,“我去安排一下,看人家还肯不肯见面,你喝茶等我一会儿,这里的碧螺春正宗。哦,我买过单了。”说完独自走了。

  浸泡多道的茶,喝起来不如白开水。茶艺小姐提醒另换,我干脆也起身离开。刚出门就看见符波。

  “老大!你再不出来,我走了。”符波的笑脸头一次让我感觉像朋友,“时间还早,老大,去迪厅坐一会怎么样?”我苦笑说:“改天吧,今晚换衣服,我没带钱夹。”

  “我带有钱,早就想请你了。”

  “好吧,对了,别老是叫我老大、老大,你喜欢当小弟,叫我山哥好了。”

  我心里连骂几句脏话。平时从没正眼看过符波,我也没什么值得他敬畏的东西。可是,我不能跟他说我不是东北人,更不是哪家大酒店的卧底流氓。那样,反而让他感觉自己当了一次傻瓜。

  是符波带我来这家通宵迪斯科舞厅的。算起来,我已经太长时间没有享受这种久违的夜生活了,我打算跟他好好喝一顿,倒霉碰上同性恋,喝得更有理由了。谁想麦守田来电,说是安排好跟导演见面了。这可能是决定我命运的一次会面,我没办法,跟符波借了一百块钱,打了一部的士前往。

  “1121房,快、快!”

  海秀路上的一家四星级酒店,麦守田在总台前焦急地走来走去,我踏进酒店大门,他马上跑去按下电梯按钮。

  “你不跟我上去?”我站在电梯里望外面的麦守田。

  麦守田表情怪异地支吾说:“啊,你、你不要紧张,人家想单独见面。啊,看你的了!”

  我一个人来到1121房外,还真有点紧张,万一人家要求即兴表演怎么办?在舞厅喝了不少酒,根本找不到感觉。点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我才按门铃。

  “叮咚、叮咚!”门铃悦耳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没有人开门。我又按了两次,忍不住用手敲,门随手而开。

  房间里很昏暗,一盏床灯在亮,似乎被红布遮盖,整个屋内朦朦胧胧,还有一股香水味弥漫在空气中,我好像又回到了舞厅。沙发上有一个人逆光而坐,我看不清脸,刚想自我介绍,那人开口了。

  “关上门,把衣服脱了。”

  听说过许多导演行为怪异,我不敢多问,解下上衣。我的身材我是非常自信的,除了每天练功,我的饮食也控制得很好。美食城应有尽有,我隔天才吃一次肉。林重庆三人为此对我好感倍增,要不他们一定后悔给我开了免费饭票。

  “裤子也脱了!”

  那人第二个命令我也照办,身上只剩一条内裤。

  “趴到床上去!”

  第三个命令我迟疑了一下,心想,这个片子大概有床上戏,还是依言而行。那人见我趴好,走到我身后,我是从脚步判断的。突然,感觉内裤被一把扯到大腿上,我大吃一惊,想翻身扭头,长发已给那人挽在手中,脑袋一下被掼在床面上,鼻子撞得酸痛,眼泪也流了。

  强奸啊!我心下大骇,那人力大如牛,摁住我的脑袋让我嘴贴床出不了声。挣扎中,我眼睛的余光看见身后挺立的男人下身。听说过女演员为了一个角色,不惜爬上导演的床,这种事我竟然摊上,是女导演那也罢了,身后却是千真万确的男人。

  “你他妈想拍戏,给老子乖乖趴好!”

  我双手拼命反抓,那人无法得逞,松开了手,想诱我以利。我哪管他说什么,跳下床,拉上内裤,挥手就是一拳。那人比我更高大健壮,我从小缺乏打架的弱点暴露无遗。拳头在半空嘎然而止,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小腹反倒重重挨了一捶。

  我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符波在迪厅请我喝的“矮炮”像喷泉一样破口而出。想不到这帮了我大忙,喷出的秽物准确地击中那人的头脸。待他双手抚面,我顾不得疼痛,朝他已萎缩的下身飞起一脚。我只脱掉衣裤,高帮皮鞋还在脚上。

  这一大逆转,唤醒我小时候无处发泄的兽性。殴打我表哥那次,我个子比他大,加上亲缘关系,下手多少有所顾忌。这一次,我先是想听到哭声,完了又想看见流血,直到担心花了我两个月工资的高帮皮鞋损坏,我才放过那个比我高大健壮的人。穿好衣服后,气不过往那王八蛋身上撒了一泡尿。

  “谈了这么久,有门儿了吧?我在下面等不住了。”

  麦守田正走出电梯。

  我一言不发,颤抖地点燃烟。

  “嘿,嘿,你不会是第一次吧?”麦守田笑得很恶心。

  第一次?我原以为他不知情,看样子是他一手策划的。我吐掉烟,向他奔了过去,扣住他的胸襟,将他叉进没关上门的电梯。

  “我干你妈的娘,看你拉皮条,看你拉皮条!老子打死你这狗日的龟儿子!”我怒不可遏,连老洪的粗话也出来了,一拳打他鼻子,一拳打他肚子。

  “哎哟哟!”麦守田双手抱头,跌在电梯里,“别打了,别打了!听我说,老子以为你爱那个调调,哎哟!你他妈听我讲完再打好不好?记得那天在船上吗?有个女人找你……”

  “那又怎么着?”我奇怪他突然提起此事,住下手让他讲下去。

  “哎哟,他妈的,老子流鼻血了。”麦守田狼狈地爬起,边说边用纸巾堵塞鼻孔,“那晚上有个女的在船上,到处打听一个上尉,问到我,那神态跟丢失老公似的。我一琢磨,不是你小子还有谁?你小子有招,穿军装瞎逛一转,居然蒙了一个女人,还是有模有样的女人。我就纳闷了,明明你他妈你就站在那里,这天底下哪有老猫不吃腥的?”

  我再次扣住他的胸口,喝道:“去你妈的,你想说什么?就为这个你拉老子皮条呀?”

  “喂,喂!说好听我讲完再打的,我没完呢!”麦守田缩到电梯一角,“我给那丫挺的看了你的录相剪辑,丫挺的说,爱留长发的男人有同性恋倾向。我觉得有点道理,把你船上的事说了,丫挺的更加肯定,今晚非叫我约你不可。”

  我像给人捅一刀子,突然浑身无力,放开手说:“你拿我钱夹,是给这丫挺的开房?”

  麦守田一脸坏笑,掏出钱夹递给我说:“我帮你节约了,钟点房,只花二百块。”

  我差点没昏过去。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在迪厅被人错认成同性恋情有可原,要是刚才让那王八蛋给办了,我跳海自杀几次也活该。

  电梯下到一楼,我重新燃上一支烟,默默向外走。麦守田跟在一旁说:“你他妈别怪我,这种事是隐私,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只要事办成了,让你打几下,老子也认了,你放心,我保证守口如瓶!”他那神态似乎我和那导演已经有过一腿。

  我真想再捧他一顿,只是再也提不起力气,迟钝地走出酒店,拦了一部的士,我才过回头接他的话:“你去登报我也不反对。对了,最好去看看那丫挺的,晚了不定会死掉,那你就没有副导演可当了。”

  麦守田听我这么说,大吃一惊,转身又跑进酒店。

  我回到美食城的宿舍,近在咫尺的床,也遥不可及,一头栽倒在地,嚎淘大哭。女人在被迫中失去第一次,那种痛不欲生的惨状,大概不过如此。
高飞 - 2008-4-12 12:45:00
6

 

  “你不要胡思乱想,当我上错床好了!”江媚眼醒来,见我在望她,光溜溜坐起。

  我点燃一根烟继续望,烟是江媚眼的,“圣洛朗”牌。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床是我的。窗外已见晨曦,楼下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假积极早起练小号,惊了我一下,再也睡不着,只好研究江媚眼的乳房。那对尖尖的乳房,不怎么鲜嫩,宛如两只蒸过头的包子,我横看直看,垂吊的样子又像一个大写的八字。

  “傻了!”江媚眼抢过我口中的烟吸了一口,“嗨!小伙子,你不是爱上我了吧?”

  “我爱上你的乳房!”我说。

  江媚眼自我感觉真好。我的眼里只有性,没有爱,自从失去我的第一次后,不是没想过第二次,然而,我害怕老爹的铲把,况且还有许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是戏子,和婊子是一路货色,既然如此,顾忌什么?

  江媚眼把烟塞回我口中说:“你不是有个女朋友吗?和她上过床吗,是不是给人家甩了?”

  她不提这个还好,我一下给撩起欲望,随即吐掉烟,跨到她身上去。

  “嘻嘻嘻,可恶,真是条喂不饱的狗。啊呀,也不温柔点……啊!”江媚眼的身材相貌在艺术学院范围算不上出众,除了眼睛勾人外,有一付腻腻的嗓音。单单看她的裸体,我敢保证坐怀不乱,但只要她一开口哼哼,恐怕和尚也得破戒。

  “你小声点行不行,天亮了。”我虽然乐意有江媚眼的声音刺激,可这里是学生公寓。

  “人家受不了嘛,那你还不快点,啊!”江媚眼非但不小声,简直是唱起花腔女高音,像要跟楼下的小号相呼应。

  这种事不是说快就能快的,我扯下枕巾,堵住她的嘴,这才放心大胆地继续劳动。

  学校已放寒假,整个楼层没有别的人。我滞留不走,自然是因为许琴,干脆不回家,继续国标舞学习。昨晚吃宵夜路过女生宿舍,碰上江媚眼,她回来晚了,女宿舍大门已锁,管理员不知道跑哪打麻将去了。我逗她说:“我宿舍有床,免费给你住一晚。”谁知她向我抛个媚眼,人也跟来了。半夜里,她上卫生间,出来后,钻进了我的被窝。

  “重得像头牛,我骨架快散了!”江媚眼穿好衣服走出卫生间,手扶旁边的高低床。

  我倚在床头笑说:“没有吧?你那几任男朋友,比起我来,谁都是大象。”我话声刚落,一只鞋迎面飞来,差点击中我嘴巴。

  “你也这么说我,我去死得了!”江媚眼突然原地蹲下,哭声非常凄惨。我没猜错的话,她也刚失恋。

  我慌忙跳下床,赤脚走到她身前说:“喂、喂、喂!收声,收声!开玩笑的,当我学狗叫好不好?等下给人发现,两个都开除。”我根本没心情安慰她,我担心被人捉奸。

  “开除好了!我偏要哭。”江媚眼嘴是这么说,声音渐渐平息。

  我搀起她,愠言道:“快八点了,你是不是……”

  江媚眼擦拭干净泪水,抱住我的脑袋说:“看你嘴臭!”说完,牙齿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

  江媚眼叫江美燕,和我是同乡,也是某个三线工厂的子弟,整个怀城,考艺术院校的来来去去那么几个,未上艺术学院前,我和她就认识了。入校没多久,我发现她不像来读书的,像来找老公的。真正目的,无非是为了毕业后留在省城。一年半之间,她跟了三个男人,流过一次产。老实讲,当时我很同情她,她上错床后,我甚至想,如果她再来找我,我可能会跟她好。但她再也不找我,偶尔碰面最多开几句玩笑,和上错床以前没什么不同。毕业分配回剧团,她嫁给了一个卖服装的小老板,结婚不到一年,就给小老板戴绿帽,成了怀城有名的“风流人物”。离婚后,干脆明目张胆给一个煤老板当二奶。回想起来,说不清是她的不幸还是我的万幸。

  我承认,江媚眼上错床后,接下来好多天,我拼命说服自己不去找她。这很困难,多次忍不住去女生宿舍大门徘徊,幻想再次遇见她晚归进不去。这当然与许琴有关,她要是能在我面前重新出现一次,或给我打个电话一个传呼,我也不会越陷越深。而江媚眼上错床,又正如她所说,仅仅是上错床,就算和我一样处于失恋之中,她也不想与我同命相怜,这无异于往我的伤口上撒盐。

  “雷山,滑步……一、二……你怎么啦?”

  我跳舞走神了,从没有过的事。看来我想许琴到了失魂落魄的地步。

  “你没事吧,是不是生病了?”

  和我说话的是肖老师,我的国标舞舞伴,我们正在跳FOXTROT(狐步舞)。

  “啊,没、没事,啊!”我如梦惊醒,平滑步到波浪步成了小跑,慌乱中勾到肖老师的脚。

  “呀!”肖老师一声轻叫,身子失去平衡,歪歪斜斜。我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虽是冬天,练了一小时舞,两人只穿薄薄在练功服。我感觉手心握住一团海绵,我知道那是什么。

  “你是跳舞呢,还是练擒拿格斗?”肖老师在我怀里微微扭动腰肢。我的手这才离开她的身体,很慢地,像笨拙,又像恋恋不舍。

  “对不起,肖老师。我、我……”我脸红了,头歪向一边,不敢看她,却看见墙上的镜子里有一张笑脸,而且那眼睛和江媚眼上错床时如出一辙。

  肖老师走近墙角的录音机,把舞曲倒了回来,落落大方地说:“打起精神,重头再来。”

  也许只是错觉,可错觉照样刺激了我。科学家说,人类的性欲是最恐怖的,别的动物每年顶多发一两次情,而人类却每时每刻都可以。我和肖老师合作半年了,我们配合很默契。国标舞不管是摩登舞还是拉丁舞,身体接触免不了,几乎每个部位都有过碰撞,尤其练习的时候。我对肖老师从无猥亵之心,虽然她年轻得像我的妹妹,但她是胡老师的女朋友,我也把她当老师。事实上,她不但身材高,容貌、气质也庄丽、高贵,跟文艺圈普遍娇娆的庸脂俗粉迥然不同,属于那种让人感觉高不可攀的美女。这也是我不敢对她想入非非的原因之一,毕竟,我是乡下人,我的自卑感时时提醒我,不要去捞水中的月亮。

  我完了!从头再来步伐是没走错,可肖老师的每个动作都成了挑逗,我越往下跳,动作越是僵硬,到最后几步,几乎是躲着肖老师。因为我的身体突然长出了一个多余的部分,我害怕这一部分碰上她。

  “好吧,今天到这里,看你满头大汗的。”

  肖老师和我分开后,我先是双手捂住下身,见她转头收拾东西,又狼狈地坐到地板上。

  “明天开始着装吧。”肖老师边说边换下练功鞋,“哦,你的服装准备好了吗?”

  “啊,我、我还没准备好。”

  国标舞实在是一顶奢侈的艺术,服装贵得吓人,而且不止一套,每一种舞的服装都不相同。我打算去租,租金没有落实,恐怕也很难落实。为了参加国标舞学习,我整整省吃俭用了一年,这还不够,又打电话骗老娘背着老爹给我添足,老爹如果知道我花一大笔钱学这种搂女人扭屁股的舞蹈,说不定艺术学院也不让我读完,别说租服装了。

  “你要是愿意,我那里有几套。”肖老师回头看我,眼神热切,变成了一个怀春少女,还带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羞涩。

  我并拢双膝,咳嗽了一声,尴尬地说:“那、那我先感谢你。嘿嘿,老实说,我是不打算着装的,不用说,你也知道原因。”

  肖老师甜甜一笑:“这才是乖孩子,我最讨厌那些打肿脸充胖的穷学生。”我叹息道:“唉,那我是你讨厌的那种学生了!学这种舞,对我来讲,已经是打肿脸充胖子。”

  “不能这么说。”肖老师穿上外衣,“撇开大道理不提,你算是一次投资,国标舞肯定会成为一种时尚,既能台上也能台下,目前会跳的人不多,跳成你这样水平的人更少。到时老师是你,我不信你免费传授。”

  我摇头说:“除非我留在省城,我们那小地方,才没人学这种东西。”

  “将来的事,学出师再考虑吧!”肖老师提录音机往练功房外走,“去我家试试服装。哇,你这么累呀,要不要我背你。”

  我的身体已恢复原状,从地上跳起拿了外衣跟上她。

  这里是省话剧团的练功房,肖老师是话剧团的演员,每天,练功房空闲,她会通知我来练舞。她不住话剧团,我们一般在练功房见面,这是我第一次去她家。

  “哟,六点多了,一起吃晚饭吧,你会做饭吗?”肖老师家离艺术学院很近。

  “我?我只会煮面,常常煮不熟。”我后悔没好好跟老娘学一点做菜的手艺。

  “哼,独生子,惯坏了。”肖老师似乎忘了我是来试服装的。

  “我不是独生子,是老幺,唉,穷人生的富贵命。”我奇怪我突然一点也不拘束。

  “咯咯,你倒有自知之明。我也不会,不过呢,比你强,煮面我最拿手。”

  一下午功夫,肖老师突然变成了女人,只不过比我大一点点的年轻女人。我一直当她是舞伴,和搂一根木头差不多,平时跳舞以外的话很少。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她就神魂颠倒,可能是“老师”这个称呼蒙蔽了我,我从小对“老师”是又敬又怕,“老师”在我心目中是没有性别的人。踏进肖老师家后,我开始胡思乱想。特别是这套两居室的房子,没有任何男人的痕迹。我的脑子里不再叫她肖老师,变成了她的名字,肖露露。

  “你先吃吧,我再去煮一碗。”

  肖露露从厨房端来一碗面。她已脱下外衣,只穿黑色的紧身练功服,我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我手握过的地方,更加肯定练功服里是空的。这不合常理,艺术学院舞蹈班那些疯丫头,练功不但戴胸罩,有时还用束胸勒得平平的。不是幻觉,半年来,我是瞎子,居然视而不见!

  “哇,这么快就吃完了,我的手艺不错吧?”肖露露再次从厨房出来,像个小媳妇。

  我不敢正眼看她,喃喃道:“好、好吃!要是,要是经常能吃上就好了。”

  “没问题。”肖露露嘴角含笑,脸色红润,“不过,你最好先去洗个澡,你今天的擒拿格斗练得真够累的。服装在沙发上,先换探戈,进去吧!”

  我是低头走进卫生间的,心不在焉冲了个澡,换上服装打开门,不经意看见门后衣钩上有一条黑色的蕾丝内裤和一只胸罩。不看则罢,手摸了上去。

  “不错,挺合身的,出来走几步。”肖露露站在客厅里看我。

  走出卫生间,我马上感觉要糟。肖露露的胸部牵引我的视线,低头又仿佛看见那条内裤。

  “嗯,稍微宽了点,这是我从歌舞团借的。”肖露露围着我转,“喂,你别乱动,把手放好。”

  “我、我不放,除非你闭上眼睛。”我的手紧紧交岔在两腿间,转动身体只让她看到侧面。

  “闭上眼睛我怎么看?”肖露露似笑非笑伸手靠近,摁住我的肩,“以为多好看呀?哼,这怪模怪样还跳了一曲狐步呢!”

  “是你害的!”我一咬牙,张开手紧紧箍住她。

  “你要干吗?”肖露露的声音很腻,“松手,我身上好脏,听话,别……”

  我不听话,嘴巴贴上她那两片烈焰般的红唇。这是我第一次亲吻女人,毫无技巧可言,全凭冲动行事,就像饿鬼遇上美食一样。

  “我、我喘不过气了。”肖露露有点慌乱地推开我,咬着我的耳朵说。我不敢看她的脸,掀起她的练功服,把脑袋钻进去,同时端起她的腿,将她放上沙发。练功服弹性好,我的脑袋可以自由移动,嘴巴左右磨蹭,舌头寻找曾经触摸过的“海绵”。

  “好了吗?你……嘻嘻,讨厌,不准使劲咬……”肖露露给我舔得痒痒,娇笑连连。

  可能是太激动,我憋得几乎窒息。腾出一只手,把练功服往上扯,两只骄傲的乳房终于暴露在灯光下。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一只,咬住一只。

  肖露露搂着我的头不再说话,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的手得寸进尺,贪婪地滑入她的练功裤内。第一次被她抽出,第二次还是不能如愿,第三次我准备受阻便放弃,她却任由我继续。我的确笨手笨脚,事实上,我的经验并不丰富。江媚眼上错床,甚至以为我是第一次。过了几年,她曾私下里笑话我,为吃了我的“童子鸡”,占了我的大便宜而自鸣得意。如果有选择,我非常愿意把第一次留给肖露露。因为,我意外地得到了她的第一次,有落红为证。

  事后,我们用陌生的眼神对望,似乎不敢相信。

  “想不到你胆子这么大?”肖露露说。

  我说:“我踢足球打前锋位置,遇上防守松懈就打门。”

  我的话并不幽默,反而听着像嘲弄。引起她悲天恸地的大哭,附带动作差点把我揣下床。我想她是在自责,毕竟这种事我再大胆,没有她配合是不可能得逞的,况且,整个过程完成得十分美妙。我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虽然我没有自责,但心里是惊喜交加,又爱又怕。

  男人遇上漂亮女人会千方百计占为己有,女人遇上漂亮男人是不是也这么做?我不敢肯定。可能经过几个月的舞伴,我们的身体在频繁的接触中早已相互熟悉、相互吸引、相互刺激,进而如胶似漆、如鱼得水,无须征得大脑同意,我们是真正的身不由己。可惜,我当时笨得可以,一点不明白这个道理。非但没有安慰哭成泪人儿的她,还像做贼一样,手忙脚乱穿上衣服,准备逃跑。

  “你、你就这样走了?”肖露露发现我要溜,哭得更加惨烈了。我愣在当场,说了一句蹩脚的谎话:“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到这里,我不得不提到江媚眼。江媚眼说:“当我上错床好了。”如果肖露露一言不发,让我开溜,我和她只不过算是双双上错床,那样的话,最后伤心的一定是我。幸运的是,她把我留了下来,这如同雪中送炭。许琴与江媚眼两个极端的轮番重创,我征服女人的信心,几乎丧失殆尽,在肖露露身上又重新找了回来。

  寒假结束了,我不敢去上钢琴课。胡老师找到宿舍来,我想躲也来不及。我害怕见他,路上远远碰见,也赶紧退避三舍。我和肖露露的关系发展速度之迅猛,我也始料未及,整个寒假我们都在一起,有次,他来找肖露露,在客厅里说话,我就躺在卧室床上。虽然很刺激,但我的负罪感越来越强烈。肖露露跟我解释过,他和胡老师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瓜葛,他只是她众多暗恋者之一。然而,我还是不敢面对胡老师,开学就打报告不再学钢琴。不过,要经过他的同意。

  “上星期怎么不去上课?”胡老师问。

  我说:“我的手太笨,我想改学别的乐器。”

  “你懂个屁!”胡老师很不高兴,“你的手笨不笨只有我知道,想听表扬是不是?那好,我告诉你,我教了这么多学生,像你这么大年纪才学琴的,我没见过有谁比你强,你小子是个天才,再练几年不比那些从小练的人差。”

  平常他没少骂我笨蛋,甚至殴打过我的双手,我还是头一次听他表扬。我当然舍不得丢掉钢琴,但我更舍不得肖露露,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胡老师还在循循善诱:“你的问题就是心太急,老是想一天变成贝多芬。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别胡思乱想了,走,跟我喝酒去。”他请我去吃饭,我不敢不去。

  我们在一家餐馆对饮,我的酒量不怎么样,喝了两瓶啤酒,脑袋晕头转向。胡老师也不行,喝到第三瓶,什么话都说了。

  “你说,我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胡老师像是有意买醉,“今天,是我生日,我不打算请你的,我原先想请你的舞伴,她对我说,他有男朋友了。哈哈,我追了她三年,终于解脱,不用再活在幻想里面了。哈哈,我好开心,来,干!”他一点也不开心,就差没哭。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回了一句“生日快乐”,多喝少说。

  胡老师接着说:“你知道她男朋友是谁吗?”他本来并不需要我回答,我居然听不出,可能是喝多了,也可能是心虚,傻呼呼地答道:“我、我知道,她的……她的男朋友是我。”

  “是你?哈哈!”胡老师笑得更利害了,差点把餐桌晃倒,“你也想当癞蛤蟆,哈哈,这小子喝糊涂了,你是她男朋友,我、我就是……”他发现我不笑,也突然不笑了,猛然站起抓住我的衣领:“真的是你?”我抱歉地点点头,他浑身颤抖,眼睛红得像要喷火把我烧死,仰天大叫一声,提起桌上的啤酒瓶,敲向我的额头。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高飞 - 2008-4-12 12:45:00
7

 

  人的脑子如果具备电脑硬盘的功能,那就好了。随时可以抹掉不堪回首的记忆,甚至可以把所有的记忆通通删除,就像硬盘格式化一样,重新变成空白。是的,为了忘记险遭强暴的那一晚,我不惜放弃所有的记忆。

  我成了酒鬼,住在美食城,想当酒鬼十分方便。虽然再多的酒也洗不去我的屈辱,但酒能麻木我的脑子,让它休眠。每天,我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到楼下的总台拿酒,什么酒拿得顺手我就拿什么酒,没人敢说半句。我的样子像个从原始社会跑出来的野人,披头散发,满脸胡须,光裸的上身露出茸茸的胸毛,下身只穿一条内裤,浑身散发恶臭。别说服务小姐不敢阻挠我拿酒,保安碰上也躲之唯恐不及。大概是怕我把食客吓跑了,几天后,我开门就能看到一件啤酒。

  “听不出我的声音了?”

  接到许琴电话的那天,我正准备打开第一瓶酒。她的这一句话,唤醒了我的脑子。和她通完电话,我把手里没打开的酒放回酒箱。在卫生间认真地洗了一个澡,刮干净胡须,梳理好长发,穿上很久没穿过的衣服。未了,端起那箱酒,下楼交还给总台,说了声,“对不起。”总台小姐比第一次遇上我来拿酒还要吃惊。

  许琴告诉我,她考上研究生了。这不见得是好消息,我不是为这个消息戒酒的,我是改变了主意,我发现我的记忆中,值得回味的部分比想要抹掉的部分多得多,不单单是许琴。犯不上为一个同性恋,损失我诸多美好的记忆,况且,我已经把那混蛋打得半死不活。我想我是太孤单了,以至于产生疯狂的自暴自弃。

  戒酒的第二天,我开始出门旅行。在我那部分属于美好的记忆里,许许多多是来自于旅行,我希望旅行能去掉身上的晦气,冲淡那部分丑陋的记忆。我先是就近去了文昌,那地方曾有个人生出了三个伟大的女儿,去过那人的故居,说不定将来生儿育女也能沾上点灵气。接着,我去博鳌观摩国际会议,遗憾的是,离会场两百米就被警察赶回头,只好下海游泳,算是到此一游。完了,我又去了猴岛,去了临高、通什、莺歌海,岛上玩腻了,我计划跟随渔船出海。临行前一天,我不该在三亚看日落,日落没看成,反而看到了“天涯海角”三个字,稀里糊涂联想起穷途末路的演员生涯,大大打击了我旅行的热情。这样,我取消出了出海计划,当晚便坐夜车返回海口。

  午夜十二点,美食城摆满了车辆,一二楼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不过,那是与我无关的热闹。符波已下班,没人理睬我,我像旅行期间住宾馆一样,提行李回到我的宿舍。洗过澡,肚子饿得慌,没把头发弄干就想去找吃的,刚打开门,吓得我差点尖叫起来。

  门外迎接我的是一支黑洞洞的手枪,拿枪的人是麦守田,他阴沉着脸用枪管顶上我的额头,把我推进屋里,反脚踢上门,口中喝斥道:“跪下!王八蛋。”

  我的双腿颤动了一下,准确地说,全身都在颤动,不由自主地屈膝,不过没有跪下,也不敢出声,默默合上眼睛。

  “砰!”我听到一声枪响,又听到弹壳落地的声音,好在身上没地方感觉疼痛。我想到警察,可是,楼下美食城歌声、吼声、嬉笑声嘈杂不已,即使开炮也没人在意。

  “哈哈!”麦守田放声狂笑,“他妈的,没尿裤子,算你小子有种。哈哈……我的枪不错吧?”我这才睁开眼睛,意识到这王八蛋是故意吓我,报复我上次对他的殴打。

  麦守田止住笑,坐上沙发,枪还握在手里,他跷起二朗腿,望我惊魂未定的样子说:“怎么,开玩笑不行了?妈的,不服气你也打我一枪。”他真的把枪扔给我,“打呀,打呀,打死不用你偿命!”我心有余悸地拿着那支枪,怎么看也不像假的,一咬牙把枪对准他,扣扳机时才把枪口偏向大门。

  “哈哈!”麦守田又一次狂笑,“忘记咱们吃哪一行饭的了?老子有胆量拿真家伙招摇,还不如去落草当强盗。”

  我也发现这是一把道具枪了,打出去没有弹头,吓人的是声音和子弹壳,足以乱真。这王八蛋是恶作剧报复我。解了这个结,心里说不出的轻松。我是乐意见到他的,他是我在海口当演员的惟一指望,这么化解我们矛盾最好不过。我坐上椅子,爱不释手地把玩手枪说:“怎么搞到的,恐怕比搞一把真的还难。”

  麦守田走到饮水机倒了一杯水说:“甭问了,喜欢你留着玩,拿去打劫的话。别说我给的就得了。”

  我欣喜若狂,没有男人不爱枪的,我也一样,尤其碰上一把与真枪一模一样的。我三下两下拆开,又慢慢组装起来。

  “妈的,以为你在这儿洗碗呢!”麦守田喝完水,在房间里东瞧瞧西望望,“看不出你小子挺会享受的。”

  我的宿舍里已经不再只有一张席梦思了,换了结实的床,摆了沙发,还多了电视、电脑、影碟机、录像机,环绕音响等等,连空调也装上了。

  麦守田半躺在床上打量我说:“喂,我说,你小子不会是这儿的老板吧?那我可看走眼了。”

  我把枪放到枕头下,抓床柜的烟点燃一根笑说:“全是二手货。你躺的地方,说不定以前睡过死人呢!”我从不给他发烟。他只抽二十元以上的烟,我的烟对符波来讲算得上好,对他来讲和民工的差不多。

  麦守田像鸭子一样“嘎嘎”大笑,从床上蹦起,动作迅速地坐回沙发,那模样还真像害怕床上睡过死人。他是个非常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在海口长期包租一家三星级宾馆的房间。身上的穿戴,没一样不是名牌。他告诉过我,我之所以引他注目,首先是我身上的名牌不像是假的。这大概也是他非但看不出我一屋子二手货,反而以为我是美食城老板的原因。

  “你说,要是发财了,你想干什么?”麦守田抽起他的高档烟,问的很认真。

  我慵懒地躺到床上答:“妈的,这么老掉牙的问题,唉,我发财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夏威夷。”刚旅行回来,我还沉浸其中。

  “去夏威夷?”麦守田把双脚盘到沙发上,“神经!想去炸珍珠港呀?再让你答一次。”

  我不愿扫兴,又答:“巴黎怎么样?那可是艺人的麦加圣地啊,邀请你一块去行了吧?”

  “什么艺人的圣地?同性恋的圣地差不多,我听说连巴黎市长也爱那调调。”麦守田更不满意了,把只抽了两口的烟熄在烟缸里,嗓声突然高八度地嚷嚷,“他妈的,冤枉把你当知音,原来你小子和我不是一条道的。”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莫明其妙发脾气,在床上坐起道:“那你说该干什么?”

  “还用问?投资拍戏呀!”麦守田干脆跳下沙发,张牙舞爪地大叫。

  我有点惭愧,给他扔了一根烟说:“我没那份野心,这辈子还能演戏就不错了。”

  “演戏?”麦守田居然抽我的烟,“没有我,你连跑龙套也轮不上!而我呢?也好不了多少,你说得对,我就像个拉皮条的。知道吗?以眼下的处境,我们还想在这一行混出头,只有出卖尊严、出卖良心、甚至是出卖肉体。即便是这样,到头来可能还是吃别人的剩饭、当别人的附庸、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所以啊,老弟,从今以后,咱们要当下棋人,绝不再做别人的棋子!”

  那晚给我暴打的导演,非等闲之辈,虽然不至于明目张找我报复,但我很清楚,以后休想再入影视圈了。麦守田肯定是受了牵连,大概还遭到了封杀。不然,他不会半夜三更跑来找我大发牢骚、大表决心。

  “我刚从外面回来,没吃饭呢,到楼下边吃边说吧?”

  我饿得实在撑不住,到了楼下等不及炒菜,要了一个鸳鸯火锅,配上几个菜,两瓶啤酒,狼吞虎咽大吃一通。麦守田真是边吃边说,什么挂靠开公司,什么选题材、挑导演、找演员,给我详细描绘了一番当下棋人的好处,接着又大大抨击当今影视圈的黑暗,如何任人唯亲、坑蒙拐骗、丧尽天良,害得我和他这样的人材被压迫在底层,难有出头之日。他的观点我大都赞同,吃饱后也和他一起设想,一起漫骂。

  “第一个镜头,美女,第二个镜头,丑陋的侏儒,第三个镜头,美景或豪华建筑,第四个镜头,一堆狗屎。绝对不能纵容人的眼睛,人要是犯贱,比狗都不如……”

  这个宵夜吃了两小时,我在外旅行多日,困得要睡着。麦守田还是意犹未尽地滔滔不绝,最后软缠硬磨,拉我到海边去散步,继续他的谈兴。

  “谁不知道自己投资好,我们上哪找这么多钱?”

  海边的风一吹,我又清醒了,向麦守田提出这个问题,我讨厌谈钱,但钱是从棋子变成下棋人的关键。他整个晚上的滔滔不绝,好似公司已经成立,立即可以投资拍戏一样。

  “钱?”麦守田对我这个问题嗤之以鼻,“金钱就像空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找到。”

  我开始烦了他夸夸其谈,大骂道:“你他妈的,以为我是傻子呀?吹牛打草稿行不行,老子现在就想要钱,你倒拿来呀?什么金钱像空气,干吗不说像海水?至少还看得见摸得着。”

  麦守田不说话了,也不生气,眼睛溜溜四周望。已经凌晨三点,海滨路上只有几辆轿车停在路边,看不见一个行人,绿化带草皮上倒是有个乞丐在呼呼大睡。他走近那几辆车,又回头跑向一个通宵小卖部,我懒得问他要干什么,他回来时我在草地上快睡着了。他递给我一支手电筒指一辆白色的轿车说:“去照那辆车,给你三句台词,开门,警察,请出示身份证。”

  我不明就里地站起,刚想发问,麦守田抢道:“什么时候也别问,现在镜头对着你!”看他说得一本正经,我摇摇头走到那辆白色轿车前,在车顶上拍了一掌,打开手电筒照进挡风玻璃,大喝道:“开门,警察,请出示身份证!”这时,我才发现,车身在上下抖动,我的话音落才停止。

  约莫过了半分钟,车窗降了下来,有一只手伸窗口,手上拿着几张百元钞票。车里有个男人哀求道:“大哥,行个方便吧?”隐约还有女人的抽泣声传出。

  我渐渐明白是什么回事了,没有接钞票,心里大骂麦守田。正想离开,那王八蛋来,接过钞票叫道:“还不快滚,想出来展览吗?”轿车里一阵慌乱的响动,很快开走,附近的其他车子转眼间也消失得一辆不剩。

  “哈哈!”麦守田得意洋洋大笑,“我说的没错吧?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没等他说完,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叫道:“这是抢动,你懂不懂?你他妈想害老子坐牢啊?”我高举手电筒,真想再打他一次。

  “这么认真干吗?”麦守田挣脱我,躲得远远的,“那是卖淫嫖娼,居然在车上干,大伤风化,警察管不到,咱们随手做件好事而已,什么抢劫?把手电给我。”我给他手电,他走近那位睡在草皮上做美梦的乞丐,踢了一脚,打开手电照乞丐的脸说:“想要钱吗?”

  “不要。”乞丐半梦半醒,被手电照脸,大概以为是警察,爬起就想跑。麦守田揪住他的后领回头向我笑说:“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叫花子不要钱了。他妈的,你不要,老子非给你不可。”把拿到的钱全部塞给乞丐。

  乞丐欢天喜地跑了,我实在没精力再玩,拦住一部的士坐进去,马上叫司机开车,麦守田站在路边哈哈大笑。司机问我:“那人是不是疯子?”我点点头。

  过不了几天,这个疯子又来找我,还带来了他的海口二奶,以及两个打扮得像坐台小姐的女演员。这一回他连续来了一星期,餐餐都在美食城开饭,买单的事自然归我负责,几个人像是有意来吃白食的。好在他们没有乱点大菜,不过,林重庆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也不好意思了,只好对他们下了逐客令。然而,过不了十天,我不争气地想念起这个疯子,居然主动去找他。毕竟,在海南我没什么朋友,惟独这个疯子和我是同类人,我可能也是疯子。

  去找麦守田之前,我没有给他电话,直接来到他包租的宾馆,意外地发现,这家伙早在一个月前就退了房。估计他近来住在二奶家,以前只要他在海口,都是二奶到宾馆与他同住。看来,我殴打同性恋导演,对他的影响果然是致命的。遭到影视圈封杀,他将一文不值,难怪闲得跑到我那里吃白食。

  麦守田的二奶住在农垦局附近,我去过一次,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麦守田一手交了五年的租金。不过,海口的房租便宜,对他来讲,等于在宾馆住一个月的费用。据说他有三个二奶,除了海口,北京和深圳各有一个,加上他老家的原配,一共四个老婆三个儿女。为此,我不止一次挖苦过他,他不以为耻,反而振振有词,说什么孔子是二奶生的,秦始皇是二奶生的,刘邦也是二奶生。他包二奶,是为了给国家再生一个孔子创造机会。应该说,这家伙算得上是个好男人,维持四个老婆三个儿女富裕的生活是件艰巨的事,他告诉我,曾经有一年他写了两个剧本,并且给四部电视剧当副导演,年底累得吐血住院。

  “嗨,阿飞,以为没人在家呢,老麦呢?”我按了半天门铃,想走了门才开。阿飞是麦守田的二奶,北方人,三十来岁,长相一般,人很白,体态膏腴,笑起来有一对深酒窝。

  阿飞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才起床,哦,他出去买报纸,你进来坐呀,一会儿就回了。”

  “啊,雷哥,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

  我刚进门就有一个女人扑了上来,双手抱我的脖子,两腿夹我的腰,亲得我一脸湿漉漉的。凑得太近,我好不容易才看清是去吃白食的女演员中的一个,好像叫小倩,我和她拼过酒。

  阿飞像是见惯不怪,笑看了我们一眼,趿拖鞋上楼去了。我放下小倩说:“我靠,女鬼,你想吸我的血啊?”她的名字让我想香港电影中一个著名女鬼。

  “讨厌,老是叫人家女鬼,不跟你玩了。”小倩的撒娇样,比江媚眼还要肉麻。

  我笑说:“你什么时候跟我玩过?怎么没印象,是不是和我拼酒那晚,不对,那不成了我给你玩了吗?”

  小倩把我扑到沙发上:又捶又掐,我大叫“耍流氓!”她也跟着尖叫不止,两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这种玩笑我再熟悉不过了,和这类人在一起,我有种找回自我的感觉。

  “来,雷哥,你不是说,你做过模特吗?帮我看两件新买的衣服。”闹够了,小倩拉我进一个房间。她来海南参加电视剧组的,演一个无关紧的角色。麦守田是热心人,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有几百个演员的详细资料,也包括我,只要有机会,他都不遗余力推荐,小倩和另一个女演员也是他推荐的,还提供食宿。最感人的是,他从不在她们的片酬里抽经纪费。当然,她们的片酬也不多。

  “这件怎么样?”小倩的片酬,恐怕大部分交给海口的服装店了,她取出好几套时装,一半是让我评价,一半是向我炫耀。这姑娘是典型的南方人,身材娇小,鼻子眼睛长得不错,最大的缺陷是下巴太短,脖子太细。我坐在一张椅子上看,对她的几套衣服,赞赏的词语毫不吝啬。

  “我试给你看好不好?”小倩被我赞美得非常高兴,跳上床,脱下身上的衣服。

  我有点坐立不安了,有过不少女人在我面前换衣服,不过谁也不像小倩这样,她非但没戴胸罩,连下身也是光的。

  小倩学模特在床上走猫步,几套衣服走完,坐到我双腿上问:“哪一套最好?”我硬头皮开玩笑:“都好,不过,最好还是没穿的时候。”我不是圣人,不可能坐怀不乱,以为她又要和我厮打,谁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