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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小说《黄雀》在线阅读

官场小说《黄雀》在线阅读

目录

 


简介
序言:写在前面的几句话
楔子
没有记性的雾
你从地狱中上升
那么多凌厉的爪子
背叛算什么
雨幕后的声响
我的邪恶 我的苍白
一枝火焰 坚硬无比
如果种子不死
飘摇不定 沿着莫名的道路
横穿火焰的躯干
黑暗的核心 血的深渊
谨慎的人从来不去引诱命运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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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雾遮苍茫,林岚和骆远征情色迷离、忘乎所以,突然车窗传来敲击声……马启明因妻子被杀百口难辩,身陷囹圄。大富豪鲁宾爱上了神秘女人麦婧,就在结婚的前一天,他接到好友穆子敖的电话劝他取消婚礼。玫瑰山庄的老板雷云龙和代号“红桃A”的临江市头面人物曾是旧相识,他们俩相互勾结又相互猜忌。窃听、杀戮,“黑档案”的触手一直伸向了省委书记……

  小说中的各色人等被金钱、权力、欲望这些恶魔攫住,铤而走险,堕入了万劫不复之境地;而受理想、正义和良心所驱使的人们,则像堂吉诃德大战风车一样,以卑微之躯自不量力地迎战强大的邪恶势力;无论哪一类人,都身不由己地在旋涡中沉浮。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 作者:赵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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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名来自一个众所周知的成语,无需解释。

  2、“写下来的世界令我担忧……我忧虑地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发现了一个魔鬼的世界……于是我胆战心惊地叙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残酷暴行,其程度之难以想像常使我想把稿子立即撕掉……其实这并不涉及想像力,因为我并没有发明这些暴行,我是在我的记忆里找到它们的,就像我在其中找到其他一切一样。”尽管这段话不是我说的,但放在这里非常合适,借用一下。

  3、我正在写作此书时,有朋友问我在干吗,我说我在写一本“杀人如麻”的小说。这当然是戏言了,我并不是个嗜血成性的人,尽管我不回避生活的残酷。书写完后,又有朋友问我这本书写了些什么,我竟然无言以对。于是只能敷衍道:这是关于一个神秘女人的复杂命运的书,一本算计与被算计的书,一个恶的链条。

  4、我诚实地写下了几个人物的命运,我对他们完整的人生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是他们人生中最关键的环节,在这个环节上,被金钱、权力、欲望这些恶魔攫住的人们,铤而走险,堕入了万劫不复之境地;受理想、正义和良心所驱使的人们,则像堂吉诃德大战风车一样,以卑微之躯自不量力地迎战强大的邪恶势力;无论哪一类人,我叙述的皆是其人生关键处,别的均予以删削。在这部小说中,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吸附在一个大的事件上,这个事件是一个旋涡,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地在其中沉浮。

  5、小说的结构可以用这样一个比喻来形容:一条蛇咬住另一条蛇的尾巴,另一条蛇再咬住另一条的尾巴……许多条蛇如此首尾衔接,组成一个旋转的圆环,圆环的核心则是一堆熊熊燃烧的邪恶火焰。

  6、我要说这是一本引人入胜的书,尽管是我写的。此前我出版过三本书,只是在圈子内获得了一些喝彩。这本书将使更多的读者开始接触我的文字。即使没有任何宣传,这本书的销量也会超过前三本的总和,我坚信。

  7、我想亲自动手制作1000个手写板,送给1000家书店老板,让他们放到显著的位置,以引起读者注意。你看,《黄雀》就是这样一本书,描写了这个时代的恶,描写了这个时代的毒素,描写了人性中的恶,也描写了人性中的毒素,简单、真实、直接,不虚夸,不误导,感兴趣者自会在此停留。

  8、一本书的传播方式有许多种,评论家的叫好固然重要,媒体的吹捧也不容小觑,但我认为最有效的方式乃是读者的口口相传。读者,惟有读者才是决定一本书成败的最重要的因素。此前,几位编辑和他们的家人传阅了这部书稿,他们不加掩饰的兴奋让我倍感欣慰和振奋。有了“这碗酒”垫底,我可以大胆地把希望寄托于读者身上了。所有打开这本书的人,我都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并奉上最美好的祝愿:“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9、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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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3月的早晨,雾特别大,白乎乎湿漉漉的雾浓得化不开,将临江市紧紧地包裹着。城中能见度很低,人们连伸手可及的东西也看不清楚。汽车大灯小灯都开着,慢得像蜗牛,一辆接一辆,仿佛被竹签串在一起的冰糖葫芦。

  其实,在城中开车还稍好一些,只要盯着前边汽车萤火虫般的尾灯慢慢开,不会有太大问题;城外就不同了,路上几乎没有车,眼前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到,车灯射出去的强光被雾无声无息地吸收了,根本看不到路,车就好像钻进了云彩里。

  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是这样开出城的: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人都把车门打开,由副驾驶座上的人盯着马路牙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找不到马路牙子时,司机就寻找马路中间的白线,以此来保证车始终行驶在道路的右侧。

  这辆车行驶到滨江大道中段时贴着马路牙子停了下来,前后的红灯不停地闪烁着。

  车内共两个人,都坐在前排。开车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长得很英俊,最惹人注目的是挺拔的鼻子和往外鼓的眼睛,鼻子使他显得英气勃勃,眼睛则给人以咄咄逼人之感;他的发型是流行的板寸,看上去精力充沛,永远有使不完的劲。他穿着一身名牌休闲服,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这糟糕的天气一点也没影响他的情绪,他看上去精神饱满兴致很高。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小他四五岁的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很有味道,她身上同时具有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纯洁和放荡。别人知道她有多纯洁,他知道她有多放荡。大雾不但没破坏她的兴致,反而使她产生了隐秘的冲动。

  雾让他们感到身在别处,在一个非现实的地方。右边他们看不到熟悉的临江,看到的只是雾;左边他们看不到近在咫尺的防波堤和堤上绿烟般的垂柳,看到的只是雾;前后他们看不到水泥路面,看到的同样只是雾。雾就是一切。

  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汽车,只有雾。

  也没有声音,城市的声音被雾吸收了,传不到滨江大道。过分的静谧让人产生置身于广漠原野和史前世纪的错觉。

  他们很喜欢这种错觉。这种错觉让他们感到自由、安全和浪漫。车一停下来,他们就吻到了一起……

  身体燃烧起来,他们从前排转到后排,很快就做起那种事来。他们各自施展着手段,在狭小的地方将那事做得登峰造极。女人说让我就这样死去吧,男人说我陪你。女人五官扭曲,变得越来越丑,也越来越痛苦;性爱中的丑让人心动让人爱怜让人迷狂,性爱中的痛苦则让人兴奋让人释放让人回归,在此,丑与痛苦都具有了与字面意思完全相反的含义。男人忽然感到一丝不安,这是人在欢乐的极致时必然会产生的一种感觉,因为谁都知道极致的欢乐总是稍纵即逝的;但男人不会让这一丝不安影响他的情绪,他要摆脱它,于是他更紧地抱住女人。

  快感让他们的肉体像气球一样上升、上升、上升,一直到进入天堂。甚至白色的丰田车也在大雾中漂浮起来,被雾托举着,轻盈地上升,并在上升的过程中生出一对洁白的翅膀,动作优雅地拍打着一团团白雾,朝天堂飞去。

  突然,他们跌落到了现实中。他们停下来,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他们竖起耳朵谛听着,刚才他们听到一种声音,好像有人在敲车窗,他们要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窗外的雾好像更浓重了,隔着车窗玻璃他们什么也看不到,看到的只是半透明的白色,抑或灰白色。

  没错,是有人在敲车窗,而且又敲了一次。

  男人和女人都没表现出丝毫的惊慌失措,他们只是有些被打扰的懊恼。他们一点也不想中断他们正在做的事。他们僵硬地等着,等着那个不识相的家伙无趣地走掉。他们没有回应敲窗声。玻璃上贴有太阳膜,外边的人看不到里边的情形。

  他们交换一下眼色,意思是刚才的喊叫不知外边的人听见了没有?尽管车密封得很好,但也难说,毕竟她喊得太放肆了。

  又响起了敲窗声,而且越来越刺耳,如果不是玻璃结实说不定车窗已被敲破了,可以感到外边的人正在失去耐心或者说正在变得愤怒。男人非常恼火地想,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男人和女人敛声屏气,身体僵硬得像木雕泥塑。他紧紧抱住女人,把脸埋进她衣服里。他有些沮丧,这沮丧让他更为恼火。他的好兴致全被破坏了。女人的好兴致也全被破坏了。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感到不自然。

  已经没必要继续用沉默来与外边的人对峙了,男人想打开车门收拾敲窗者。敲窗人竟然把脸贴到车前挡风玻璃上往里看,他可能什么也看不到,为了看见里边,他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水雾,脸又贴了上去。脸被挤压得变形了,看上去不像是一张脸,倒像是一个小小的没表情的屁股。男人注意到这个人戴着帽子,好像还不是一般的帽子,而是警帽。他凛然一惊,感到脊椎都是凉的。

  他与女人交换一下眼色,女人显然也看到了隐隐约约的警帽,她的惊吓并不亚于他。女人的手紧紧捏着他的大腿,如果是平时他早就疼得叫起来了,可此时他似乎毫无知觉。男人考虑着爬到前排驾车逃走的可能性以及后果,一时间犹豫不决。再一想,他们并没看清警察的面孔,不要说隔着车玻璃,就是不隔玻璃,这么大的雾他们也不可能看清对方的面孔。反过来想一想,警察也不可能看清他们,说不定警察看到的只是一团昏暗而已。再说,女人的丈夫在北区当警察,他怎么会到这儿来呢。想到此,他们惊魂稍定,提起的心又回到了胸腔里,继续在那儿怦怦跳动。

  镇定,男人告诫自己,千万别失去风度。他为刚才的慌乱感到一丝羞愧。他拍拍女人捏着他腿的手,对女人摇摇头,意思是:别怕,不会是你丈夫。女人可能也想到了这一层,给他一个眼色,意思是:但愿如此!

  女人的手松开了。她为自己刚才的紧张感到一丝羞愧。女人其实并不害怕她丈夫,她很爱她丈夫,她丈夫也很爱她。她告诉过丈夫她以前的性行为,她并不认为性是一种堕落,也不认为性与道德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她丈夫曾经很痛苦,但最终还是理解了;她丈夫说她具有双重人格,她自己则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她清楚丈夫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干出敲车窗这种下三滥的事。

  男人放开女人,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不管是不是女人的丈夫,他可不愿让这个家伙看到他的狼狈样。女人也很快整理好了衣服。

  女人揿动按钮,放下自动玻璃。此时,即使外边的人是她丈夫,她也能坦然面对。

  男人想阻止女人已经来不及了,他是想再谨慎一点的,万一是女人的丈夫怎么办?

  车窗已经落下,一颗小脑袋出现在车窗外,在向里边张望。尽管雾很大,毕竟近在咫尺,他们看清了这个人并非女人的丈夫。女人的丈夫比这个人要高大魁梧,也比这个人有气质得多。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湿漉漉的雾运动着,有的上升,有的下降,有的左移,有的右飘,重重叠叠,扑朔迷离。在男人和女人眼中,这雾仿佛被他们的情欲所感染,扭动着,挣扎着,撕扯着,融化着。

  他们由衷地喜欢这浓重的雾,喜欢在雾中的感觉。雾是诗意的,是梦幻的,是忘忧的,是欢乐的,是可以用来享受的。可是,现在他们不得不先打发这个可恶的警察。

  警察看着他们,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警察大概没想到他们会这么镇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是他觉得对峙很有意思吧,目光与目光无声地较量着。

  看来警察不认识车中的男人,男人更不认识这个警察了,全市那么多警察他哪能都认识。这样很好,男人想,不知这个警察得知他身份会是个什么反应呢?

  “你们在干什么?”警察问道。

  “不干什么。”男人没好气地说。

  不要说他们做的事是不便于说的,即使便于说,他也仍然会这样回答他。

  “看雾?”警察调侃道。

  “也许吧。”男人瞪警察一眼,他感觉自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他说,“你不觉得这雾很美吗?”

  “是很美,要不我就不出来了。”

  “你的工作还和天气有关?”

  “不,是和兴致有关。”

  男人感到心头之火一蹿一蹿的,一个小小的警察竟然在他面前谈兴致,而他的兴致正是被这个家伙破坏掉的,能不让他恼火吗?

  “你是哪个派出所的?”男人严肃地问道。

  “少管!”警察针锋相对,也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证件——”

  男人觉得有必要亮出他的身份了,可是他并没带证件。他心中嘀咕:在临江市我还需要带证件,真是笑话!无论到哪里,他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字就行,甚至连名片都不需要。

  他矜持地说:“我叫骆远征。”

  警察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坚持要证件。他说:“少废话,证件!”

  见鬼,遇到新警察了!骆远征想,他竟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再一想,也难怪,平时很少有人直呼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骆局长,尽管他实际上只是副局长。于是他说:“你知道市公安局有个骆局长吗?那就是我。”

  “少废话,证件!”

  女人一直不动声色,她像旁观者一样看着骆远征与这个警察口头上较量。她一边觉得这个警察简直是个木头,一边早就想调侃骆远征了:看看,还局长呢,别以为自己已经大名鼎鼎了,连手下的警察都不知道你,还管你要证件呢?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好玩,头脑中突然蹦出一个俗语“大水冲了龙王庙”,用这儿真是太恰当了。刚才被打扰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

  顺便交代一下,女人也是市局的,户籍科副科长,名叫林岚。她看骆远征气得脸色发青,就对那警察说:“你是南湾派出所的吧,怎么连市局的骆局长也不认识了?”

  “你,证件!”

  “你们所长是冯贵,副所长是钱程,没说错吧?”林岚也有些生气了,这个人竟然也问她要起了证件。

  “少废话,证件!”

  看来这个家伙只会说这几个字,而且还这么粗鲁。林岚不说话了,她看一眼骆远征,意思是:你收拾他吧!

  这个警察竟敢喝斥他身边的女人!骆远征快气疯了,恨不得马上把这个家伙处理了。

  是啊,一个堂堂市局的副局长,哪受得了这个!

  “你是南湾派出所的吗?把你们所长叫来!让他来问我要证件!”骆远征都气得快要骂人了。

  “少废话,证件!”

  “证件,证件,我从不带证件!”若是平时他早就给派出所的冯所长打电话了,今天,他不想张扬,传得沸沸扬扬对他没什么好处;再说,这件事说出去也没面子,人们该说他一个堂堂的市局副局长竟连一个小小的警察都摆不平,那多窝囊!他像一个炸药包,被点了火:这个白痴,怎么这么不识相!

  “这个行吗?”他刷地把手枪掏了出来。

  他想,手枪就是证件,在中国除了军人只有警察可以带枪,难道手枪还说明不了身份吗?

  他掏出枪只是想说明身份,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枪怎么一下子就到了那警察手里,一是他没防备,二是警察出手之快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

  作为一个在公安上干了多年的人,枪被下了是一种耻辱。他开始是愕然,旋即,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因为警察把枪口对着他,甚至抵住了他的鼻子。

  “枪里有子弹!”他提醒警察。

  “是吗?”

  警察打开保险,扣动扳机,他可能认为这是验证枪里是否有子弹的最好办法。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骆远征惊呆了,因恐惧而膨胀的眼球快要蹦出眼眶,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听到了撞针击发子弹的金属碰撞声,听到了弹壳中火药的爆炸声,听到了子弹的出膛声,随之,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撞击,仿佛有一根棍子硬生生地塞进了他脑袋里。“不!”他大叫道,但是声音没发出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的意识正在分崩,如同炸弹爆炸时那些飞翔着的咝咝叫着的灼热弹片。许多东西在他头脑中一闪而过,就好像有人将一卷底片在他眼前刷地拉过去,他知道那是他生命的瞬间映像,但他已经捕捉不到了。但是在头脑的另一个区域,死亡如同一道闪电,刹那间照亮了他贮藏记忆的黑屋子,一切都清晰可见,他在时光中逆向旅行,回到过去……刚提升时他在镜子中看到的那种踌躇满志的眼神……第一次失恋时在桥头徘徊的身影……一片开满鲜花的原野……童年的一缕金色阳光……一个关于死亡的梦……妈妈……黑暗……他又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回到了“无”。在头脑的第3个区域,他对现实有着清醒的认识,生命结束得太匆忙了,他甚至来不及留下遗言,那么他想留下什么样的遗言呢?来不及想了,但有一点意思他是一定不会遗漏的,那就是:原谅我!再就是……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子弹从骆远征的人中射进去,从后脑勺出来,一股血喷射到座位后边放东西的平台上和车后边的玻璃上。林岚发出一声尖叫。她的嘴还没合拢,一粒子弹已射入她嘴中,也是从后脑勺穿出来。

  林岚头脑中的残存意识不比骆远征弱。她比骆远征晚死了十分之一秒,这十分之一秒她头脑中塞满了恐惧,仿佛一群猛兽闯入了她头脑;她看到自己的灵魂逃离躯体,从窗口飞出去,在空中痛苦地扭动,如同被割断喉管的小鸡在作垂死挣扎。灵魂是灰白色的,和雾相似,又略有不同,总之,起初能分辨哪是雾哪是灵魂,但一秒钟之后就分辨不出来了,灵魂融入了雾中……雾可真大啊,丈夫出现在雾中,她对丈夫说我爱你……惩罚,多么可怕的惩罚……城市消失了……我在哪里……青青……尖叫声在空中回荡……

  那警察嘬起嘴唇吹一下枪口,吹去残留的火药味,关上保险,把枪塞入裤子口袋中,四下看看,周围除了雾还是雾,什么也看不到,此处仿佛是一个孤岛。他正了正帽子,从容朝西走去,好像是一个悠闲的散步者,而不是一个刚杀过人的凶手。几秒钟的工夫,他的渐渐模糊的身影就完全消失在雾中了。

  雾还是那么大,好像要故意遮掩什么似的,久久不散。

  骆远征和林岚的尸体将近中午时才被人发现,报案的是一个女清洁工。这名清洁工开始扫这条路时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丰田车,扫完马路时这辆车还在那儿停着,她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是往回走时故意绕到车边往里瞥一眼。这时雾小了一些,但能见度仍然很低,城市也仅仅是呈现出模糊的轮廓而已。她并没期望能看到什么,只要车窗关着,她原本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她当然不会把脸贴到车窗上往里看。但车窗偏偏是打开的,那一瞥吓得她魂飞魄散,她丢了扫帚就跌跌撞撞往家跑,事后看到她的人都说她像个疯子。她跑回家关上门才感到魂魄又回到了躯壳中,10分钟后她才镇定下来,要丈夫陪着她到街上打电话报案。

  马启明是在中午得到妻子被杀的消息的。

  中午回到家,他觉得妻子应该在家的,可是妻子不在;他问正在看电视的女儿青青,青青说她很早就出去了。

  他打妻子的手机,手机响了4声才有人接,接听的不是妻子,而是一个声音很陌生的男人。他说让林岚接电话。对方问他是谁。他说:“我是她丈夫!”手机里没声音了,但并没挂断,他就耐心地等着。这段时间很漫长。女儿将电视的声音调得很小,过来看着他,可能觉得他拿着话筒却不说话的样子有些奇怪。

  手机里终于又传来了声音,是另一个男人,声音特别低沉,说:“你妻子被人杀了,在滨江大道。”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问道:“你说什么?”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他感到天都塌了,腿有些发抖,接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又问了些什么,放下电话后,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女儿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电视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能听出正在播报午间新闻。

  “你在家待着,爸爸出去一下。”他的声音变得连自己也感到陌生,仿佛说话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女儿看着他,眼神既天真又茫然。

  出门前他为女儿泡了一袋方便面,女儿始终站在那儿看着他做这做那,眼神一成不变,仿佛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理会女儿。

  马启明骑着摩托车来到滨江大道。

  江边的雾比市内稍大些,到了近处,人们还都像是影子。现场已被封锁,他硬闯进去,没人拦得住。

  有人在照相。

  有人在做记录。

  他先看到骆远征,后看到妻子。骆远征的头歪在妻子肩上,眼睛瞪得很大,上嘴唇豁开,成为一个黑洞。妻子嘴张着,仿佛在呼喊,从嘴里流出来的血已凝固了,变成了赭色。有人认出他是林岚的丈夫,表示不幸的同时,很客气地请他离开现场。

  他从里边出来,横过马路,翻过防波堤,来到江边。雾中的汉江茫茫苍苍,东流的江水很平静,像一条灰色的道路。不远处有一老人在垂钓,钓竿伸进了雾中。

  他坐在岸边点了一支烟。一支烟抽完,他将烟头扔入江中,站起来,翻过防波堤,回到路上。公安人员仍在勘察现场。他没再进去,只是又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丰田车。他骑上摩托车,一踩油门,钻进了雾里。

  他没回家,而是来到了父母家。父母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啦。他说没什么,然后就抽烟。抽完一支烟,他从父母家出来,骑上摩托去岳父岳母家,岳父岳母看到他一个人来,还以为是两口子吵架了呢;问他,他说没有。又问林岚和孩子呢,他不回答,只是闷着头抽烟。抽完一支烟,他打声招呼,骑上摩托车回家。

  到家后,看到他临出门时泡的那包方便面还在桌子上,女儿动都没动,他也没说什么。他钻进卧室,坐到床上,又点燃一支烟。

  女儿站在门口说:“刚才婆婆打来电话,问妈妈到哪儿去了,我说不知道。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再早,奶奶打来电话,问你们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她又问妈妈在不在家,我说不在。”

  他没说话。

  “爸——”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

  “爸——”

  女儿走到他身边,他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身体在抖动,烟从他手里掉下来,掉在地板上,他用脚把烟踩灭。

  女儿只有6岁,却再也见不到她妈妈了。

  他把女儿搂得过紧,女儿让他松开手。

  他把女儿放开,女儿说:“爸,你哭了。”

  他摇摇头,咬紧牙关忍住不哭。

  他背着女儿擦一把眼泪,起身到卫生间去洗脸。他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他撩水冲刷眼泪,却怎么也冲不完。他把水龙头开大,索性让眼泪和自来水一起都泄入脸盆中。他知道女儿在看着他,可他不愿让女儿看到他流泪。女儿还太小。

  他流了一会儿眼泪,感觉眼睛舒服多了,他洗了洗脸,用毛巾擦干。他回到卧室,脱掉制服,先给派出所的张副所长打了一个电话,说他下午不去所里了,然后到厨房去做饭。从时间上看,这应该算是晚饭了。女儿跟在他后边,看他做饭。

  他问女儿今天都干什么了,女儿说画画。他让女儿去把她画的画拿来给他看。

  女儿去拿来两张纸,举起来给他看。

  一张画的是一个穿风衣的女人,一张画的是一个穿警察制服的男人,不用猜就知道她画的是谁。

  他想起来了,妻子今天的确是穿着风衣,是她很喜欢的那件茶色风衣。在丰田的后座上,妻子将风衣下摆撩起来放在腿上,可能是怕压皱吧,她就是那样死去的。风衣上有一团血迹,看上去像是墨水泼翻在那儿。

  画上风衣的扣子如同一串长长的眼泪。

  他让女儿把这张画着妈妈的画保存起来,好好保存起来。

  马启明对自己的婚姻生活一直很满意。他和妻子都是洛阳警校毕业的,在学校时他们只是互相知道对方,没有更多的交往,参加工作后才在朋友的撮合下走到一起。婚后很快就有了女儿。妻子是那种过于单纯的女人,她直率地向他坦白过自己婚前与异性的交往史,包括她的性史。他感到异常震惊:一是她看上去单纯,经历却比较复杂;二是她的坦率,让他有些受不了。他痛苦一阵,然后向自己提了这样一个问题:你更看重什么?理智告诉他,答案是:爱情!他们彼此相爱,这就够了。这件事让他理解了什么叫做信任,也让他感受到了信任的沉重。

  时光荏苒,她一直保持着对他的信任。不久前她对他说,她可能爱上了一个人。他没问她爱上了谁,只是问她还爱他吗。她说她依然爱他,只是激情不再。他警告她不要为了寻求刺激而去与异性交往。她说她好像是遇上了新的爱情。他问她旧的爱情怎么办,她说那是一坛老酒,不会变质的。他又一次为妻子的坦率而烦恼。他不知道妻子坦率的动机,而且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他猜想和妻子死在一起的骆远征可能就是妻子新近爱上的人。他希望这个猜想能够被证明是错误的。可事实却相反,他的猜想百分之百正确。尸检结果证明他妻子死前和骆远征做过爱,她的体内还残存有骆远征的精液。

  这个结果很让人尴尬,但并不意外。

  他是第二天在市公安局里得知尸检结果的。向他通报情况的是刑侦大队长来超。

  他对来队长说,希望他们对尸检结果保密,特别是不能让他父母和岳父岳母知道。他妻子对双方的老人都很孝敬,尤其是对他父母更是嘘寒问暖,比亲闺女做得还好。他不想让岳父岳母蒙羞,也不想让父母对儿媳妇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来队长问他对这件事怎么看。他说人已经死了,应该让死去的人安息。

  这天的雾一点儿也不比昨天的雾小,以至于屋里大白天都开着灯。他时不时地看一眼屋外的雾,想弄明白为什么这种白乎乎的雾引起他一种否定的感觉。他心里顽固地认为雾中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即使被证明是真实的,他也认为不真实。院里人影幢幢,很可能都在忙着昨天的案子,但他同样感到不真实。一只黑乌鸦从窗外掠过,也是不真实的。他感到四肢沉重,肉体是不真实的。他在这儿坐着,坐在不太友好的来超面前,这种处境是不真实的。随之,来队长的问话也是不真实的。

  他弄不明白来队长怎么会愚蠢到这种地步,竟然怀疑他——他会是一个杀害妻子的人吗?

  “你恨你妻子吗?”

  “不。”他摇摇头说。

  “她给你戴绿帽子你还不恨她?”

  “不。”他又摇摇头。

  “你知道妻子有情人吗?”

  “不知道。”他再次摇了摇头。

  “昨天早晨8点到9点你在哪儿?”

  “我在值班。”他说。

  “有谁可以作证?”

  “我7点50分到所里,随后张猛也到了,我们都没吃早饭,就一块去老王家喝牛肉汤。喝罢牛肉汤我们回到所里,就这些。”

  “然后呢?”

  “我就待在自己办公室里看报。”

  “你把这些情况写写。”

  “什么时候要?”

  “现在。”来队长说,“你就在这儿写吧。”

  来队长吩咐人给他拿来纸和笔,并“顺便”缴了他的枪。他感到非常震惊,怒火中烧,跳起来抗议。

  两个警察按住了他。来队长说:“这都是为你好。”

  听来队长的语气,好像是怕他想不开,做出愚蠢的事来。他有些精神恍惚,来队长一定看出来了,要不来队长不会这样对待他。他现在享受着犯罪嫌疑人的待遇:被审讯和失去自由。他的心乱了,妻子的死已让他的心乱了,现在他的心更乱了。他认为他的处境是不真实的,他们一定弄错了,他们很快就会明白过来,然后向他赔礼道歉。他虽然准备原谅他们,但也很难保证不说几句牢骚话发泄发泄胸中的愤懑。可是现实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选择了配合。因为他也是警察,所以理所当然地对这种职业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中午前他写好了“情况说明”,交给来队长。来队长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

  他看一眼外边的雾,想着中午为青青做什么饭。离家的时候,女儿的眼神让他难忘,他有一种揪心般的疼痛。女儿肯定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因为她没问昨天夜里她母亲为什么没回来。他问来队长:“我可以走了吧?”

  “不,还不行。”

  “为什么?”

  “还需要你配合做些调查。”

  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也就是说他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他想他们大概要做些核实工作吧,他很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回去。他想给女儿打个电话,说他中午有事回不去了。然后他还要给母亲打个电话,让她去照看一下青青。如果母亲问起林岚,他就支吾过去,等晚上回去再告诉她实情。另外,也该告诉岳父岳母实情啦。

  可是他一个电话也没打成,他刚掏出手机,就被没收了,吵闹也没用。

  “你现在还不能打手机,”来队长说,“我们会通知你家人的。”

  “我女儿中午吃饭怎么办?”

  “你放心,不会让她挨饿的。”

  来队长这时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怜悯般地看他一眼,这一眼让他不寒而栗。

  中午,他被送到了看守所,单独关在一间有铁栅栏的屋子里。这儿通常是关押犯罪嫌疑人的,他曾多次来过这儿,那时的身份与现在不同,是他往这儿送犯罪嫌疑人,而今天是他被别人送到这儿。他无比愤怒,大喊大叫;押送他的人对他有些不客气,动作有些粗鲁。而看守所里的人对他倒是不错,劝他先吃点东西,把心放宽,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他中午没吃饭,他还不习惯看守所的饭菜。他天真地想着晚上就会被人放出去,可晚上没人来放他。他晚饭也没吃。他有些担心女儿,但无法与外面联系。

  夜里他又饿又冷,心乱如麻,一刻也睡不着,时而困兽般地在只有几平方米的小屋子里踱来踱去,时而坐到硬板床上长时间发呆,像一截无知无觉的木头。

  小屋中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湿漉漉沉甸甸的雾正从窗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入,来与他为伴。雾,他想,说不定已经渗入了他心中,要不他怎么会如此迷惘、困惑和沮丧呢。他一会儿想想妻子,一会儿想想女儿,一会儿想想父亲母亲,一会儿想想岳父岳母,一会儿想想自己……什么也想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像一团雾……

  第二天早上,马启明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目光呆滞,面色灰暗,走路摇摇晃晃的,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来队长来提审他时,都有些认不出他了。

  他以为来队长是来放他的,谁知可怕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再叙述下去有些过于残忍了,简单地说,在7天7夜车轮般不间断的审讯后,他承认他杀了人,他气若游丝地说:“我承认,我什么都承认。”

  这时他愿意承认世上一切罪行,无论多么可怕,无论多么令人发指,无论后果多么严重。他只希望尽快死去,对他来说,死亡不啻为一种幸福。他承认杀人的动机是:因为发现了妻子的奸情,出于妒忌和仇恨而行凶。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动机,也是一个完全站得住脚的动机。遗憾的是他没能帮助来队长找到凶器,那把行凶杀人的手枪下落不明,为此他没少吃苦头。审讯人员到他提供的一个个地方搜寻了几次,自然是一无所获。他们不愿再瞎折腾了,就反复问他是不是把手枪扔江里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只得说是。

  一个月后,法院进行了审判,马启明当庭翻供,辩护律师也为他做了强有力的无罪辩护,最后法院仍以“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判处他死刑。  

  楔子虽然画上了句号,但并不等于故事已经结束。明眼的读者一下子就能看出其中还埋藏着秘密。是的,的确如此。可是要洞悉这秘密却不容易,甚至需要穿过下面这个曲折而惊人的故事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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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官场小说《黄雀》在线阅读

还是从这场大雾开始讲起吧。

  在林岚和骆远征被杀之后,第一个从现场经过的人叫鲁宾,他甚至隐约听到了两声枪响,但很不确定。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林肯,他从白色的丰田车旁经过时,还看了那辆车一眼——车尾的红灯闪烁着,给人以警示。如果不是那红灯提醒,他还以为那是一团凝固的白雾呢。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有一瞬间,他希望那辆白色丰田车开动起来,好让他跟着它的尾灯行驶,那样就不用自己摸索道路了。他没有发现丰田车有什么异样。它在那儿停着,只是停着而已,他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他不会想到车内有两具正在汩汩流血的尸体。当然,他更不会想到自己在几个小时后竟会步他们的后尘。

  他从丰田车旁经过,继续往前驶去。

  他急着赶路回家结婚。

  早晨,鲁宾一觉醒来,发现他被大雾欺骗了。窗外没有任何曙光显露的迹象,他以为自己只是迷糊了一会儿,他想,如果不到5点半,就再睡半小时,6点钟起床,然后赶回吴城参加自己的婚礼。他5点钟才上床,他很需要睡眠。他从床头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8点零1分,他有些不相信。他跳下床,跑到窗边,窗帘是拉开着的,隔着玻璃,他看到白乎乎的雾像一团团浓重的云朵在窗外拥挤着。糟啦!他心中暗暗叫苦,平时两个小时的车程,现在4个小时恐怕也赶不回去。

  鲁宾洗把脸,冲下楼,跳上车,两分钟后他就加入了城市的车流之中。大街上的车像竹签串起的冰糖葫芦。他盯着前车萤火虫般的尾灯,缓缓向前蠕动。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雾:他在城市中,可他看不见城市;他在道路上,可他看不见道路。他能看见什么呢?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他昨天晚上根本不应该来临江市,自己为什么要听穆子敖的呢?

  他今天就要结婚了,可最要好的朋友穆子敖昨天却打电话劝他取消婚礼。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婚姻也是可以儿戏的吗?再说,请柬已经发出,酒席都已经订好,怎么可能说不结婚就不结婚呢?

  “听我一次吧,你不会后悔的。”穆子敖平时油腔滑调的,这时却说得很诚恳。

  “见鬼,除非我疯了,我才会听你的。”他想。

  他问穆子敖为什么劝他取消婚礼,穆子敖采取回避的态度,顾左右而言他。他追问得急了,穆子敖就说:“不说也是为你好。”

  穆子敖越是不说,他就越是想知道。再说这是与他息息相关的事,他怎么会不想知道呢?他越是想知道,穆子敖就越是不说。不过,在他一再逼问下,穆子敖还是松口了:

  “你……过来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穆子敖妥协了。他知道穆子敖最终会妥协的。于是他驱车来到临江市。尽管已经起了淡淡的雾霭,视线不是很理想,但他仍像往常一样只用两个小时就赶过来了。

  鲁宾冲进东方宾馆鲍翅酒楼的“昙花厅”,穆子敖已在等着他了,并且点了菜。既来之,则安之。他坐下来。穆子敖让服务小姐报一报他点的菜,看鲁宾是否满意。

  鲁宾制止了:“我跑这么远,可不是为了来享受美味的晚餐。”

  鲁宾几乎一坐下来就后悔了,他开始怀疑这次临江之行的意义,对于自己匆匆忙忙地赶来听穆子敖胡说心生不满。他有些懊恼,恨不得马上离开这儿,驱车赶回吴城。他不想听穆子敖再说什么了。

  穆子敖是个怀疑论者,对什么都不相信,更不相信爱情。他认为爱情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是心灵对肉体欺骗;性是真实的,爱情是虚假的。鲁宾在认识麦婧之前也持这种观点,所以他们能够成为朋友。现在鲁宾发生了180度的转变,他就要结婚了,怎么还会怀疑爱情呢?

  他想,不管穆子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对麦婧的爱。他爱麦婧,他坚信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他才敢来与穆子敖坐到一起,听穆子敖谈论麦婧。他想知道麦婧更多的东西,并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爱。同时还是因为嫉妒,他不能容忍穆子敖知道的情况比他多。此外,他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来应付可怕的消息。未知的东西让他不安,他准备战胜这种不安,他甚至想以此来表现自己的勇气和对爱情的忠贞。

  服务员为他们摆好餐具,打开张裕百年干红,斟上酒。这时凉菜也上来了。

  穆子敖提议干杯,为了友谊。他们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音,红酒在杯中荡漾,折射出暧昧的光。

  他们喝干杯中酒。接着谈论了一会儿伊拉克战争,延伸开去,又谈到了中东局势,各自发表了一通不着边际的看法。中间还说了几个流传很广的政治笑话,嘻嘻哈哈地笑一阵。他们虽然平常也谈论类似的话题,也是这么放松,但区别还是很明显的:平常是自然而然地谈论的,今天则是为了放松而谈论的。他们喝酒吃菜,像往常一样说笑,故意拖延着不去触动那个话题。他们真正的交流仿佛在语言背后,他们的谈论虽然一句也没涉及到麦婧,但麦婧就在他们的谈话中,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鲁宾很清楚穆子敖从一开始就反对他和麦婧交往,而且态度始终如一,但至于让他取消明天的婚礼吗?穆子敖为他提供过关于麦婧的信息,给过他不少忠告,但他一次也没采纳过;此前穆子敖好像也从没指望自己的忠告奏效,那么这次穆子敖为什么还这么急切地劝他呢?

  仔细回想起来,穆子敖的反对总是适得其反,穆子敖越反对,他越接近麦婧,穆子敖反对的力量在他这儿总是不知不觉地就转化成了爱情的动力。此外,他的爱情还有另一个动力源,那就是麦婧的反对。他们两人在这方面倒颇为相像,都冷静、理智、现实,还都洞察一切般地睿智,相比之下,他则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头脑发热,陷入爱情之中不能自拔。有时候,麦婧的态度与穆子敖的态度如出一辙,让他惊讶不已。

  穆子敖警告他别打这个女人的主意,他说:“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不会属于你我之辈。”

  他认同穆子敖的前半句话。他第一次见麦婧是去年夏日一个光线暧昧的黄昏,麦婧与他们擦肩而过,一袭黑衣如同黑乌鸦;颈项和胳膊的皮肤却又白得像粉笔;她的五官宛若古希腊的雕塑:端正、完美、高贵。是的,高贵,他很高兴把这个词用在麦婧身上。当时他和穆子敖在马路上散步,与麦婧不期而遇。麦婧目不斜视,像模特一样扭动着灵活的腰肢从他们身旁走过去。

  之后,那个黄昏在他记忆中渐渐变得色彩斑斓起来,好像一块会发光的宝石被嵌在了他贮藏回忆的房间中。但这并不影响他检讨自己的情感,一度他被这样一个问题所困扰:难道一个人仅仅因为马路上的一瞥就爱上另一个人是理智的吗?爱情这东西真是不可理喻,他想,比青蛙整天梦想着飞翔还不可理喻。“爱情是盲目的,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穆子敖这话说得很对,他也曾疑惑过。但他的疑惑更多的是来自于麦婧——

  “我警告你,千万别爱上我,我是一剂毒药,没有解药的毒药。”

  不知为什么,麦婧越是这样说,他越是爱她,不可救药。

  鲁宾第二次见麦婧是在一个舞会上,麦婧是当之无愧的明星,几乎所有人都以与她跳舞为荣。她的舞姿优美、标准,仪态万方。尽管如此,如果不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被称为舞王的男子邀她跳舞,大家可能想像不到她在舞蹈方面的造诣。他们跳舞的时候,其他所有跳舞的人都自动停下来,一是为他们让出场地,二是欣赏他们的舞姿。麦婧仍是一身黑衣,男子穿着雪白的衬衫和雪白的裤子,二人黑白分明,宛若黑蝴蝶和白蝴蝶。舞厅变成了舞台,跳舞变成了表演。两人跳得如入无人之境,众人看得如醉如痴。一曲快三结束,掌声雷动。掌声尚未退潮,旋即又响起了节奏更为明快的探戈,两人又跳起来,既热情奔放,又拒人千里。她在一个转头动作之后看到了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将近半秒钟;这是那个动作本身要求的停顿,可鲁宾不这样理解,他有些想入非非。

  一股电流击中了他,他感到心脏一下子跳得像失控的马达,或者说像一匹发疯的野驴,一分钟有200下吧。他受不了啦,如果她的目光再在他脸上停留半秒钟,他可能就融化了,或者燃烧了,或者飞升了。他痛苦地意识到那目光的可怕和宿命般的力量。他封闭的心灵被那道目光轰开一道缺口,他的信念城堡顷刻间失守了。

  其实她的目光并没有因为停留在他脸上而变得热烈或暧昧,那目光几乎是无表情的,如果一定要说有表情,那表情也只能是冷漠。穆子敖在他身边警告他:“别打这个女人的主意,她太漂亮了。”鲁宾记得穆子敖曾说过漂亮的女人不会只属于某个男人,她们生来就是属于社会的。“社会”这个词在此很耐人寻味。他赞同穆子敖的话,但他的心跳得那么厉害,他无法控制。

  后来他向麦婧谈起过这种感受,麦婧说她记不起当时的情景了,她跳舞时是忘我的:“那时我头脑里只有音乐,别的什么都没有,仿佛世界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两个跳舞的精灵。不是我在跳舞,是精灵在跳舞。”

  “那时我就爱上了你。”

  “不,你爱上的是那个跳舞的精灵。”

  “我爱的是你!”

  “可你对我一无所知。”

  “是的,但有一点我知道,那就是我爱上了你。”

  “这有可能是你今生犯的最大错误。”

  穆子敖也这样说过,他的回答是:心甘情愿!他也想这样回答麦婧,但他说出来的却是:“也许吧。”

  她的目光很忧郁,像一曲蓝调音乐,只有发自内心的咏叹,没有歌词。

  她忧郁的时候,他更爱她,因为此时她是真实的,或者说接近真实。更多的时候她像黑夜一样神秘、可怖、深邃、不可窥探,偶尔也会像黑夜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一切,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

  穆子敖虽然反对他追麦婧,但却给他提供不少情报,还帮他出了一些主意。穆子敖说:“我在做着自己反对的事。”他一再声明他对麦婧没有偏见,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鲁宾不应该爱麦婧。

  “你可以爱她,但没必要娶她。”他解释说,“她适合做情人,不适合做妻子。”这就是他的逻辑。“你难道真的要追求轰轰烈烈的爱情吗?”鲁宾理解他的潜台词,无非是轰轰烈烈的爱情鲜有不以悲剧收场的。

  鲁宾什么道理都明白,他心想:爱情偏偏没有道理可讲。

  让鲁宾痛苦的是,他的爱情攻势好像并不怎么见效。麦婧说:“我不适合你,你应该找一个优秀的女孩。”

  “你是最优秀的女孩。”

  “你不了解我。”

  “给我机会,我会了解的。”

  他通过穆子敖已经了解了她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但他不想让她看出他从别的渠道打听她的情况,那样似乎不妥当,甚至会弄巧成拙。其实他更愿相信从她口中说出的一切,无论是什么,无论多么不可思议。

  可他们在一起时,她几乎从不谈论自己,谈的都是别的,这是她与别的女孩迥然不同的地方。他对此没有感到迷惑,只是感到欣喜,因为她谈论的都是他感兴趣的话题,而且见解不俗。为此,他修正了自己的审美观,以前他认为美来自于形体和修养,现在他认为美来自于头脑:聪明产生美。

  但是随着与麦婧交往的增多,他越发感到她是一个谜。有一次他对穆子敖说:“我越来越不了解她,我对她知道得越多越觉得她神秘,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的更多。就像一个圆,把圆画得越大,圆周外的空白就越多。”

  “你说过,女人是要爱的,不是要了解的。”

  “不是我说的,是王尔德说的。”

  “可我是听你说的。”

  “好吧,不管是谁说的,我认为这话没错,但问题是——”

  “什么?”

  “她拒绝爱情,她对我说她配不上我。”

  “她说的是实话。想想看,你名牌大学毕业,事业有成,拥有上千万的资产,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钻石王老五。再者,你长得像刘德华,女人见了你都恨不得把你吞下去。能配上你的女人的确不多,看来她很有自知之明。”

  “得了,配不上的是我,而不是她。”

  他不能容忍对麦婧任何形式的贬低,哪怕是他的朋友也不行。爱情的过程就是丧失自我的过程,他把自我抛掷出去,他想变成奴隶,变成她的奴隶,心甘情愿地服侍她,怀着秘密的喜悦为她效劳;他甚至想变成物体,譬如变成一条纱巾围住她高贵的颈项,或者变成一件衬衣贴着她芬芳的肌肤,或者变成一只玻璃杯在她喝水的时候亲吻她……

  许多时候他在类似的修辞中提升着自己的爱情,也强化着自己的爱情……现实是:她拒绝他的亲近,不让他吻她,不让他拥抱她,惟一允许他做的是在过马路时轻轻地揽一下她的腰;他心领神会,对此充分地加以利用,她柔软的腰肢传递给他无比神奇的电流……

  他感到痛苦,这是甜蜜的痛苦,可以在暗夜里反复咀嚼的痛苦……也有出其不意的喜悦,一天分手时,她在背后叫住他,她的声音柔柔地、媚媚地、甜甜地,她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像一张网把他罩住,他返回去站到她面前,她说:“你不想抱抱我吗?”

  这句话让他心都碎了,要知道他多少次试图拥抱她都被她婉言拒绝了,他已不敢再有奢望了,没想到……他紧紧地拥抱她,想将她拥入自己的身体中,让她成为他的一根肋骨……他想吻她,她拒绝了,她的嘴唇回避他的嘴唇。多么肉感的嘴唇啊,吻着该会是多么美妙啊!他像沙漠中的跋涉者渴望绿洲那样地渴望她的唇……

  他对穆子敖提到的只是一星半点,许多感觉和细节是不能说的,一说就亵渎了,那完全属于他个人,是他的精神财富。

  穆子敖对他说:“别把女人看得那么高尚,把女人看得贱一点,你就不会缺少行动的勇气了。”穆子敖建议他先离开女人一段时间,“这样,说不定她会找上门来的。”

  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建议,也没打算采纳,他只是试一试不与她联系她会不会想他。两天,他仅仅是两天没与她联系,她就人间蒸发了。他找不到她,打手机永远是关机。他不知道她的固定电话,穆子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穆子敖也不知道。她好像无业,她靠什么吃饭?穆子敖承认对她了解不多,还说:“你应该了解得多一些才是。”

  他当然要比穆子敖了解得多,可那是另一个方面的,也就是说,是精神、气质、才情,乃至忧郁等等,而不是她的生活状况。

  有一扇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他感到恐惧。穆子敖不理解他,还对他说什么屁话:好女人有的是。他好像踩翻了一口大锅,他被扣在锅里,周围都是黑暗,看不到一丝光明。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穆子敖说他没出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值得吗?”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他也不想这样,可是没有办法,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回忆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时而感到甜蜜,时而感到痛苦,更多的时候是甜蜜和痛苦掺杂在一起。他认定她就是他要找的女人,是他的知音,是他的精神伴侣。他们的心灵是相通的,是一个连通器,他能感知她的喜悦和痛苦,她也能感知他的兴奋和忧伤。他谈论财富时,她说财富有4种功能:给人巨大的勇气,造成无止境的贪婪,炫耀虚假的创造,变得极端的利己。他谈论围棋时,她说吴清源是百年之才,曹薰铉是20年之才,李昌镐是50年之才。他谈论尼采时,她讲了莎乐美的故事,一是圣经中莎乐美的故事,二是与尼采、里尔克、弗洛伊德交往密切、影响深远的莎乐美的故事。他谈论卡夫卡时,她说在卡夫卡看来,官吏的世界和父亲的世界是一模一样的……

  她话语不多,却总令他吃惊,他叹服于她的广博和机智。在他感兴趣的领域她都有发言权,但她却说她一无所知,并且很快缄默下来,这让他想起苏格拉底那句名言“我知道什么”……她是可怕的……她使这个冬天变得无比寒冷,不仅天气寒冷,而且心里寒冷,他踽踽独行,常常到他们曾经呆过的地方消磨时间;往往是环境依旧,光彩不再,他长时间发呆,然后离开,就这样,一日又一日。她失踪了两个月,她失踪的时候是严冬,她重新出现已经是春节过后了。

  在那些灾难性的日子里,他活得充实而坚定,他知道他活着为了什么,他知道他等待的是什么,他知道他要珍惜什么,他知道……他对穆子敖说他体验到了爱情,在失去的时候。

  “忘掉她吧,”穆子敖说,“这是一个危险的女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不断喃喃地说着,“我怎么能忘掉她呢?”

  “爱情就像高手过招,谁先动情谁先死。”

  “那么,我死定了!”

  “你会复活的。”

  果然,春天来了,柳树发芽了,爱情复活了。

  他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心脏承受不了意外的喜悦,像被一根针刺穿了一般痉挛起来。

  她来了。她亲吻了他,她的口中开满鲜花,芬芳无比,一条活鱼从她口中跳入他的口中,泼剌剌地游起来……然而没有任何解释。不过,已经不需要解释了。要什么解释呢?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的眼中也充满了泪水,这是幸福的泪水。

  那时候他们的距离那么近。在江堤上,她躺在他的怀里,头枕着他的大腿,早春的太阳暖暖地晒着他们,江水平静地流淌,小草怯生生地拱出嫩芽,两三只鸟从头顶飞过,风儿还有些凉意,但吹到身上很舒服。他高兴地看到麦婧脸上有些小小的雀斑,这些雀斑不但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使她的面孔显得更加生动和可爱。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由于这一发现,他感到她是真实的,是可触摸的,是可亲近的。那些光辉灿烂的雀斑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一般来说,爱情是一种热病,但对鲁宾来说则是忽冷忽热的伤寒。一个神秘的电话,麦婧就消失了。

  她接电话时从他身边走开十多米,显然是不愿让他听到通话内容。几分钟后她回到他身边,满脸不快,眼中充满忧伤和愤怒。

  他问她怎么啦,她说没什么。她从不解释,这是她的性格。她只说了声“我有事,先走啦”,就飘然而去,头也不回。

  他本来还以为她会给他一个吻,并向他说声抱歉的,可是没有。他在身后说我开车送你,她说不用。她走下江堤拦了一辆的士,钻进去,消失了。

  他的情绪坏到极点,事后他激愤地对穆子敖说:“你说得对,我们不适合做恋人,一点都不适合!”

  “你们是两类人,就像大象和长颈鹿是两种动物一样。”

  他打算向她提出分手,否则他会病入膏肓的;可是一见到她,他的勇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看上去是那样单纯,是那样无辜,是那样楚楚可怜,他怎么能忍心伤害她呢?也许她有难言之隐,要不她清澈的眸子里怎么会有阴影呢?他要好好爱她,理解她,包容她,拯救她。他要驱散她眼中的阴影,让爱的光芒放射出来。可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他说出冷酷无情的话,一下子将他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她说:“我不爱你,我们的关系结束啦!”

  她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大块冰,寒气逼人。

  完了。他的世界向内坍塌了,他成了受害者。他很可能就此万劫不复。

  但两滴晶莹的液体拯救了他。麦婧转身而去时,从眼角飞出两滴闪亮的东西,在空中划出神秘的弧线。

  鲁宾悟到了什么,冲上去拉住她,盯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告诉我,你说的不是心里话。”

  “别纠缠我!”

  她从他手里挣脱,一溜烟地跑了。

  “她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他怅然地看着她的背影,想着这个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感到嘴里像被塞了一把盐。

  鲁宾表面上是个很随和的人,骨子里却非常固执,他认定的事一定要去做,九头牛也休想将他拉回来。他有一种不自觉的逆反心理,往往是别人越反对,他越坚持;他不认为这是性格使然,而觉得是其独立意识的必然结果。他既然已经爱上麦婧,就不会轻易放弃,尽管她反复无常,尽管她难以捉摸,尽管她来历不明。原本应该成为爱情障碍的东西,在他这儿化为了追求的动力。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鲁宾对穆子敖说,“她明明爱我,却要离开我。”

  “一切都是错觉。”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懂得爱的眼神,也知道眼泪的成分。”他停了下来,他感到头脑中“当”的一声,灵感迸发出来:我们陷入了泥潭之中,但泥潭不是她挖的。顺着这个思路他想到了许多不幸和可怕的事,他本能地意识到在她背后有一双黑手,这双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命运。

  “她是善良的,她处在一片阴影中,说不定有个什么人在背后控制着她……”

  穆子敖吃了一惊,手中的茶杯掉到了地上:“这真是个大胆的设想,不过——”

  “不过什么?”

  “未免太大胆啦!”穆子敖镇定下来,恢复了他一贯的嘲讽语调,“你了解女人吗?你知道女人是什么动物吗?她们是狐狸,明白吗?狐狸!她们诱惑你,欺骗你,伤害你,甚至要吃了你,而你至死也不能看清她们的真面目。”

  穆子敖也许说得没错,但鲁宾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甚至能回忆起麦婧身边那些莫名其妙的影子,某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像幽灵一般若隐若现,有时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有时是一道锐利的目光,有时是一串神秘的脚步声,有时是一缕清爽的气味,有时则仅仅是一种无意识的联想……

  他说:“女人是要爱的,不是要了解的。”

  穆子敖大笑起来。

  “多么难以捉摸啊!”鲁宾想,“他笑什么呢?是什么东西这么可笑?多么虚假啊,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笑这么牵强,这么不合时宜,这么难听!笑去吧,这笑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

  麦婧,你在哪里?

  最近在麦婧那里他体会到了冰火九重天的滋味。一会儿地狱,一会儿天堂,一会儿冰,一会儿火。他注定还要继续体会下去。他们的缘分还没结束。

  即使他对麦婧恨之入骨的时候,只要麦婧一个电话、一串眼泪、一个幽怨的眼神、一副求助的神情,他马上就回心转意,重新接纳她,毫无保留。

  最后一次见面那天,也就是一周前的3月14日,麦婧给他讲了一个梦。这天是麦婧主动约的他,她向他道歉,请他原谅——那楚楚可怜的腔调,顽石也会点头的,他还能说什么呢?再说,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麦婧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你非常生气,你的脸像一块铁板那样僵硬冰冷,你指责我,数落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没有我插话的余地,你越说越气,越气越说,你的身体随着你滔滔不绝的话迅速膨胀,一会儿工夫就像一座大山那样屹立在我面前。我吓坏了,哆哆嗦嗦说不出话。你命令我摸摸自己的心,我把手插进衣服里面,摸到了一块很硬的东西,我把它掏出来:哪里是心,分明是一块石头!我惊呆了。你严厉地说:看看,好好看看,看看你长的是一颗什么样的心,然后你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大哭起来,喊着你的名字,求你别扔下我,可你像风一样消失了……”

  麦婧拉过鲁宾的手,让他摸她的心:“你摸摸,看这儿是不是一块石头?”

  鲁宾摸到一坨柔软。他的心狂跳起来,不知道是该把手拿出来,还是继续向里摸去。麦婧看出了他的尴尬,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按在她的胸脯上。她问他摸到的是不是一块石头,他回答说:“千真万确,一块石头!”

  麦婧惊愕地看着他,好像要质问什么,他用自己的嘴把她的嘴封住,不让她说。

  “嫁给我吧,嫁给我吧!”他抓着她饱满的乳房喃喃地说,像是梦呓。

  “不!”她的声音像母鸽一样。

  “让我把这块石头暖热吧!”他按了按她的胸脯。

  “不怕它硌着你?”

  “不怕!”他笑着说。

  麦婧让他慎重考虑考虑,她说她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样,她说她不会告诉他自己的过去,她说她是一剂毒药而且没有解药,她说她是危险的,她说她是蛇,她说她不相信爱情,等等,等等。她还说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离开她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她,男人都是这样,一旦得到就不再珍惜。她说她愿意把身体交给他,让他决定是鄙视她还是爱她。她说他可以糟蹋她的身体然后再离开她。她说她不是处女。她说他可以趁早离开她免得后悔都来不及。她说你要我吧无论是爱还是憎恨。你要我吧,她说你必须走这一步,只有这样你才知道你下一步该做什么,你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爱我。她说该结束了,我们之间。她说你别安慰我,也别相信我的眼泪,我不需要同情。她说我不是伤心,我也不是懊悔,我只是难过,心里难过,为胸腔里这块石头难过。她说我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活,主宰我生活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居住在我身体中,和我相对抗。她说我热爱生活热爱阳光也热爱雨水热爱云也热爱风。她说我许多时候是另一个人,一个戴面具的人。她说我还是第三个人……

  麦婧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么多话,以前她是封闭的。现在她把自己撕碎了摆在他面前,他可以一片片翻来覆去地察看;如果他不忍心,她就自己动手挑起自己的碎片——精神的、肉体的——指给他看,强迫他看。这很残酷。他头脑中翻滚着无数互不关联的意象、破碎的画面、情感的泡沫、暧昧的气味、道德的毒素、肉体的光彩等等,在这片波翻浪涌的海洋上,理智的小船艰难地航行着,躲避礁石与暗流……

  他怀着巨大的惊诧和巨大的喜悦拥抱真实,拥抱麦婧。在她忧伤和哭泣的时候,他更爱她了。他不想在她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和她发生肉体的关系,他不想乘人之危,不想贬低性爱的意义……但身体自有其意志和逻辑,本能引导了行动,两个肉体像两块磁铁互相吸引着。

  他们开了房间。

  把肉体交给肉体,把激情奉献给激情……肉体的盛宴导致的直接后果是:他们决定一周后结婚。婚礼定在3月21日。

  随后几天里,鲁宾忙着筹备婚礼,无暇反思仓促间做出的疯狂决定;他虽然心头有些许不安,但幸福的感觉像一股飓风,扫荡了一切。

  鲁宾没有征求穆子敖的意见,他谁的意见也不需要征求。然而穆子敖还是要多管闲事,竟然在他婚礼的前一天打电话给他,劝他取消婚礼。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他倒要看看。

  东方鲍翅酒楼的装修风格是伪农家。斑驳的墙壁是用人造石刻意弄出来的,不过墙壁上挂的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却是真的,大厅迎门处植一丛假竹作为屏风,最为显眼的是大厅中央摆放的一个辘轳和4个木桶,还有一个假的井口。这些东西很占地方,但的确营造了一种氛围。房间里的装饰与之相类,也有一些农家的物什,比如小油灯、篮子、箩筐之类,简洁雅致,让人感到随意和舒服。服务员一色村姑打扮,腰里扎一小小的蓝碎花水裙。

  鲁宾和穆子敖在这儿吃过多次,对这儿的一切都了然于胸。今天鲁宾觉得屋子里有点怪,一时却搞不清楚怪在哪儿。他的心没在这上边。但也没在菜品上,又白又嫩的雪鱼、美味的鲍汁茹片、色泽鲜艳的香辣蟹、浓如乳汁的老鸭煲汤、青青白白的西芹百合等都没勾起他的食欲,他只是随便吃几口。

  他知道穆子敖有话要说,可他就是不问。穆子敖倒也沉得住气,只是劝他喝酒吃菜,一句也不提麦婧。两个人像斗法一样,东拉西扯,说了许多无用的话。鲁宾对此行已经后悔了,他打定主意,穆子敖不说,他绝不主动去问。

  他已经经历了几次冰与火的洗礼,他有思想准备,他完全可以承受不好的消息。

  但是,穆子敖不说也许更好,让一些话烂到肚里又有什么坏处呢?

  他内心其实很矛盾:想知道,却又回避;渴望,却又拒斥;坦然,却又不安。

  穆子敖对他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语调那么诡异暧昧,神态那么捉摸不定。他不明所以,穆子敖自己大概也不明所以吧。

  穆子敖说:“了解一个人是不容易的。”

  穆子敖又说:“了解一个女人更难。”

  穆子敖再说:“而了解一个刻意隐瞒过去的女人则难上加难。”

  他又想起“女人是要爱的,不是要了解的”那句话,但他没说出来。穆子敖是有所指的。麦婧曾经问过他:你相信过去吗?他点点头。麦婧又问他:你相信现在吗?他点点头。麦婧再问他:你相信未来吗?他又点点头。麦婧最后问他:你更相信哪一个?他想了想,说:更相信未来。麦婧说她只相信现在,过去属于遗忘,未来属于虚无。她有自己的秘密,他想,那是她的隐私,或者是她的伤痛,应该尊重,而不是去探听。

  穆子敖看看表,让服务员把电视打开。

  直到这时鲁宾才觉察到这个屋子“有点怪”怪在哪儿,原来是多了个电视机。他和穆子敖在这儿吃过无数次,从未发现哪个雅间里有电视机,因为电视机与农家情调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

  穆子敖点上一支烟出去了。

  他从不看电视,穆子敖知道,麦婧也知道。记得麦婧曾经问过他看不看电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从来不看!

  穆子敖干吗要把电视机打开呢?

  几分钟后这个问题就不再成为问题了。当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时,他抬起头,盯着电视,眼睛瞪得老大。

  麦婧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她作为主持人正在主持一个名为“智能闯关”的节目。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固定节目,每周一次。主持节目时麦婧与平常的麦婧判若两人,平常的麦婧神秘、高贵、忧郁,眼神中有一丝邪;电视中的麦婧则很阳光、很活泼、很洒脱,眼神像水晶一样透明。

  麦婧从没告诉过他自己的身份,每次问她她都巧妙地将话题岔到别处,无法转寰时她就说自己无业,以画画自娱。她还送过他一幅油画呢。那幅油画画的是一个揽镜自照的女人,女人穿着睡衣,整个颈项都裸露在外,还有好大一块肩膀也裸露在外,皮肤白皙,上面有层柔和的光辉,女人的面容只能从镜子的反光中看到,与麦婧有点像。他问她这是不是自画像,她摇摇头,他觉得她的否定不是很坚决。他不明白麦婧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是考验爱情吗?(但愿如此。)或者是她想给他一个惊喜?(但愿如此。)或者是她为了保持某种神秘感?(但愿如此。)还会有别的原因吗?

  至少他想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想给麦婧打个电话,拨了号码,却没有发射。他长出一口气,心里像被熨斗熨过一般舒坦。他不再担心她的过去了,而在此前他是隐隐有些担心的。他很希望有人来分享他的喜悦,可穆子敖却仿佛掉进了茅厕中不见踪影。

  雅间里只有他和服务员,他问服务员:“认识她吗?”

  服务员说认识。

  他骄傲地说:“她明天就要嫁给我啦!”

  服务员夸张地问他:“真的吗?”

  他同样夸张地说:“那还能假!”

  于是,服务员向他表示祝贺,说他真有福气。

  他又喝了一大杯酒。

  他平常不吸烟,这时却拿了穆子敖的一支烟,点上,兴奋地吸起来。他只在高兴和烦恼时吸烟。高兴时吸烟让他更加高兴,烦恼时吸烟让他更加烦恼。

  他边喝酒边看麦婧的节目,不知不觉就有些醺醺然了。临江市他也不是来一回两回了,怎么就没发现这个秘密呢?说来好笑,连服务员都知道他未婚妻的秘密,而他却一直蒙在鼓里。他想问问穆子敖,他怎么会不知道麦婧的身份呢?或者他早已知道,只是没告诉他罢了。他弄不明白。

  他问服务员:“她在你们这儿很有名吗?”

  “不!”

  他有些失望。

  服务员说:“她在济州很有名。”

  济州是一个地级市,也在江那边,与吴城、临江几乎成等边三角形。他因为在济州没有生意,所以很少去济州,只是和穆子敖一起慕名去济州的半步桥镇吃过一次手抓羊肉。他不明白他的未婚妻何以在济州很有名。

  “怎么回事?”

  服务员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幼稚,她说:“这不是明摆着吗?她是济州电视台的主持人,当然在济州有名啦!”

  “济州电视台?”

  “是啊!”

  “天啊,我被搞糊涂了。”他一直以为麦婧是临江人,他说,“你怎么知道她是济州电视台的?”

  “你没听出我的口音?我就是济州人啊,去年才来这儿打工。”

  这时他才意识到服务员的口音,她说话时尾音尖细,果然不是临江人。

  “你是济州人?”

  “济州平川县人。”

  “她真是济州电视台的?”

  “怎么?”服务员很诧异,她的表情好像是在说:你作为她的未婚夫,竟然连这都不知道吗?

  “没什么,可是……这儿怎么能收到济州台呢?”

  “哦,这是放的DVD。”

  电视机下边果然有一台DVD,指示灯正在亮着。

  麦婧的节目刚放完,穆子敖就推门进来了。

  “你早该告诉我的。”鲁宾兴奋地说。

  “我也刚知道。”穆子敖喝了一口酒,掩饰着什么。

  “你说,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对你隐瞒的大概不止这一件事吧?”

  “不应该用‘隐瞒’这个词,她可能有她的打算。”

  “哼,不会没打算的。”

  “你总是对她抱有敌意——”

  “我承认。”

  “她也许只是想保持神秘。”

  “不会这么简单吧?”

  “我也不知道。”他想,恐怕命运女神也捉摸不透女人的心。

  停一会儿,穆子敖说:“你体验过‘冰火九重天’吗?”

  “没有。”

  “你会体验到的。”

  鲁宾笑笑。他知道“冰火九重天”是一个色情术语,他虽然没体验过,但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穆子敖在此显然是借用来表达某种意思。如果指的是他与麦婧的交往,他早体验过“冰火九重天”的滋味了:麦婧忽冷忽热,忽远忽近,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让他时而喜悦时而沮丧,时而兴奋时而绝望,这不是“冰火九重天”是什么?他没有听出穆子敖的潜台词,半小时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冰火九重天”……

  饭后,鲁宾要回吴城,他已经忘了此行的动机了。也许穆子敖只是给他开个玩笑,故弄玄虚,目的是给他一个惊喜,让他知道麦婧是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穆子敖并没放弃劝他取消婚礼的努力。临别时,穆子敖交给他一个房卡,说有一件礼物放在房间里,让他自己去取。

  “什么礼物,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你一去就知道了。”

  “好吧,我先谢谢你。”

  鲁宾拿了房卡,看看房间号,告别穆子敖,坐电梯上到7楼,顺利地打开了707房间。他将房卡插到节电板上,打开灯。单人房,双人床,干干净净,一目了然,并没什么礼物。正在诧异间,他看到桌上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礼物在DVD机里边。

  客房一般是没有DVD机的,这儿却有一台。他打开DVD仓,里边有一碟片。他想:毫无疑问这就是礼物了。很难设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他知道碟片里是什么内容,他还会打开吗?这只能是一个假设,没有答案。当时,无论换上什么人,大概都会和他一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毫不犹豫地打开DVD,先睹为快。

  遥控器一按,潘多拉的匣子打开了。

  刚开始,鲁宾还在心里骂穆子敖:“他妈的,给我送这东西,你以为……”

  一句话没骂完,他僵住了,脊椎里仿佛被插进一根冰条。站了多长时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头脑像个熊熊燃烧的炉膛,充塞其间的是火焰的叫声、可怕的灼热和难以控制的疯狂。也许酒劲上来了,他感到房间像风浪中的船一样在颠簸。他闭上眼睛,感到地球在转动。他听到一只猫的叫声,不知是来自窗外还是来自电视。电视里的画面令他无法忍受、痛苦不堪。

  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看完了。DVD只有20分钟,但这20分钟却比整个20世纪还要漫长。这是地狱中的20分钟!他不能相信画面上的女人是麦婧,可是理智告诉他:千真万确,就是她!他熟悉她的身体,尤其熟悉从前胸到右臂如北斗七星般地排列着的7个令人过目不忘的小黑点,那是她的痣,不会错的!还有她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皮肤,以及像嫩玉米苗一样充满生气的肢体,曾经让他多么陶醉啊,不会错的!此外,她的无辜的能够欺骗人的目光,有时像从水底射出的车灯光一样迷离,也是他所熟悉的,不会错的!DVD拍的是她和一个男人做爱的过程,镜头是固定的,画面质量不太好,由此判断很可能是偷拍的。那个男人像个畜生一样蹂躏她,做出许多不堪的动作。她的表情扭曲变形,五官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着,要离开原来的位置,要飞了——可能因为痛苦,也可能因为快乐,或者两者兼有。看上去不像是被强暴,但也不像是情愿的样子。

  鲁宾关了DVD,走出宾馆,来到大街上。他沿着七一路向东走200米,拐进一条小巷,向南大约又走500米,来到滨江大道。他横过滨江大道,爬上防波堤,在堤上梦游般地走着,像个孤魂野鬼。

  他一直向前走,走向夜的深处。

  没路时,他坐下来痛哭,把泪水洒进黑黝黝的江里。江水平静地流淌着,无视他的眼泪。江面泛着青光,像一条踩踏得很坚硬的大路。唉,这条江,这条路,他真想走上去,随它把他带到哪儿。

  他自从父亲去年春天意外死亡后,就再没这样痛苦过。他常常觉得父亲并未离去,父亲只是出远差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归来。父亲是家族公司——汉江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父亲一去,这个担子自然而然落到了他的肩上,有一段时间他感到压力巨大,茶不思饭不想的,心思全用在公司上,但成效却不明显,那时他没这样痛苦过。后来和麦婧热病般的恋爱,经常遭受挫折,那时他也没这样痛苦过。现在这是怎么啦,他只觉得活着索然无味,一切都无意义,事业、爱情、友谊……都不值得他去珍惜去奋斗去追求了……

  他和麦婧曾在这儿的江边坐过,那时江面上铺着金子般的阳光,看上去辉煌壮观,麦婧主动地吻了他,还枕着他的大腿和他说话……多么来之不易的吻啊,他以为那是少女的初吻,充满羞涩和神秘,口中开满鲜花,芬芳无比……

  可是并不是这么回事……现在一切都变了……麦婧,你这个婊子,你一直在欺骗我,你只告诉我你不是处女,但没说……爱情,到底什么是爱情,难道欺骗也是爱情吗……穆子敖说得对,这是一个危险的女人……她也说过她是一剂毒药,一剂没有解药的毒药,她清楚她自己……欺骗……不存在欺骗……如果非要说有欺骗不可,那也只能是他自己欺骗自己!是的,更多的时候,他在欺骗自己……爱情蒙蔽了他……他变成了傻瓜……

  江边已经起雾了,空气湿乎乎的,仿佛用手就能攥出水来,可他竟然没发现那是雾,只觉得那是地狱与尘世之间的“障”,他正置身于无间地狱之中。早春的夜晚是很寒冷的,尤其是江边。他瑟瑟发抖,像一个可怜的幽灵在徘徊。他头脑中翻腾过多少问题谁也说不清,那些问题像葡萄架上的藤条互相纠缠,难以理清。最终他的逆向思维将他从混乱中拯救了出来,使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愤怒和意气用事并不能代替理性,也不能解决问题,更不符合他的处事风格。

  虽然他的性格有些偏执和狂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缺乏理性。他没有像常人那样首先考虑“要不要取消明天的婚礼”这个十分迫切的问题,而是溯根求源直接考虑“为什么要结婚”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问题。是啊,他为什么要结婚呢?结婚的意义是什么?结婚毫无意义,结婚是十足的疯狂行为,是对自由的背叛和对理性的嘲弄。这完全是穆子敖的观点。对,就是这样,他十分赞成。可是左右他行为的似乎是……别的……另外的东西……称之为爱情显然欠妥……称之为别的就更不合适……这股力量有点邪,难以命名……它将他推向她……无法抗拒……此乃命运……

  “她就是个婊子我也要娶她!”

  他下了决心,准备原谅一切,准备接受一切,同时也准备承担冒险的后果。

  做出这一决定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甚至弄不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愤怒,抑或出于报复或者惩罚的需要?可他要怎样报复或者惩罚她呢?用圣徒般的爱来让她愧疚吗?用宽容来让她良心不安吗?用假装不知情来让她承担保守秘密的痛苦吗?

  生活中没有答案,答案必须自己创造。

  这是痛苦的。

  他回到宾馆,关掉手机,冲澡,睡觉。睡时已经5点钟了,他想迷糊一会儿天就该亮了,他要早点起来赶路。回宾馆的时候雾已经非常大了,他差点迷路,但没觉出是雾惹的祸,只觉得是地狱中的迷障在起作用。他的衣服湿乎乎的,仿佛他刚从细雨中漫步半小时回来似的。即便如此,他也没意识到已经大雾弥漫了。

  没想到一觉醒来已经8点了。

  他简单洗一下,就驾车回吴城。城里的车都慢得像蜗牛,出城就用去了半小时。

  可出城后情况更糟,城外的雾比城内大得多,雾又沉又重,好像灰色的雨云从天上掉了下来。车窗上一会儿就凝了一层小水珠,不得不使用刮雨器,其实刮去水珠后仍然是什么也看不到。

  在城中还能盯着前车的尾灯行驶,在城外,他却像瞎子一样只能摸索着前进……

  在滨江大道上鲁宾好像听到了两声枪响,但雾让一切都虚假了;现实比梦更不可信,他不确定他听到的是不是枪声,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两声脆响。随即,大地重归寂静,雾仍然无一丝缝隙。他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白色丰田轿车。

  没走多远,他看到一个小个子警察,他有些奇怪,大雾天的,警察跑这儿干吗?不过,雾已经让一切都虚假了,对虚假的东西不值得大惊小怪。他越过警察,继续往前开……看到个手提宝剑的老人……过汉江大桥,桥上有一些行人,还有往城里推菜的三轮车……然后就在临江市至吴城的公路上行驶。

  在雾中,时间和空间均产生了错位,它们被雾所主宰,体现着雾的意志。鲁宾感到他把车开进了另一个时空,在这一时空中,时间不再流动而是黏滞在一起,空间不再延伸而是收缩在一起。鲁宾想,他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回到家,家在这一时空之外,而他已经迷失了。

  “见鬼,回不去啦!”

  一语成谶,他果真就没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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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敖离开鲁宾后发现起雾了。他很快就意识到使夜晚变得昏暗、暧昧、寂静的不是深沉的夜色,而是青灰色的大雾。大雾吞噬了车灯的光芒,消化后又将之像雾一样喷吐出来,于是灯光显得迷蒙、涣散、飘忽,如同一群遇到冲击四散而去的小虫子。

  夜晚的街道宛若拉上帷幕的舞台,空荡而又神秘,所有已经上演的故事遗留的气息使其显得深邃和痛苦,因为没有哪个舞台是不上演悲剧的。

  在生活这个大舞台上穆子敖成功地做了一次导演,他导演的这出戏可以命名为“爱情故事”,在这出戏中麦婧是出色的性格演员,鲁宾是“配合默契”的本色演员,作为导演他亲自披挂上阵演了一个阴谋家。爱情是一场骗局,他认为,从执迷不悟的傻瓜到以身饲虎的圣徒都会上当受骗。如今“戏剧”已经进入高潮,这就决定离落幕不远了。

  穆子敖想到他一手导演的“爱情故事”即将闭幕,竟有些失落。他在车上拨通了麦婧的电话。

  “麦婧,你在哪儿?”

  “我在玫瑰山庄,你来接我吧。”

  穆子敖本没打算见麦婧的,他把今晚的时间给了鲁宾。他猜想鲁宾这时肯定在看麦婧的性表演。如果鲁宾知道此时麦婧就在临江市,不知他会作何感想。如果鲁宾知道他前去与麦婧见面,不知又会作何感想。如果鲁宾知道……当然,他什么也不会知道的。

  穆子敖临时决定去见麦婧,他想,见见就见见吧。

  穆子敖正在过十字路口,突然方向一打,拐向西,朝西岗开去。

  玫瑰山庄在西岗上,像一处世外桃源。那儿有保龄球馆,有健身房,有室内游泳池,有冲浪池,有温泉浴池,有桑拿浴室,有按摩房,有棋牌俱乐部,有卡拉OK练歌房,有歌舞厅,有茶室,有餐厅,有客房……总之,凡是能让男人消遣的东西这儿应有尽有。从外观看,这儿是个很朴素的所在,但是戒备森严,并不对一般人开放,凡进去的都有会员证,没有会员证的必定是特邀贵宾,否则别想踏进大门一步。

  穆子敖作为特邀嘉宾进去过几次,那几次都是封向标邀请他的;有一次他还带了鲁宾一起去,就是那次鲁宾见识了麦婧出神入化的舞姿。穆子敖托封向标帮他弄一个会员证,封向标满口答应,却迟迟不给他。穆子敖在临江市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临江地界内几乎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可这个小小的会员证却一直没拿到手,这让他愤愤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在临江,玫瑰山庄的会员证相当于一种身份,或者说是护身符也不为过。有了会员证,许多事会好办一些,请一些官员去玩也有面子,还能讨得这些官员的欢心。

  就穆子敖来说,他什么地方没去过?不管是高雅的还是淫秽的,不管是光明正大的还是极为隐蔽的,不管是本市的还是外地的,他都去过,都趟得开,偏偏家门口这个玫瑰山庄让他有一种挫败感。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玫瑰山庄神秘,越觉得玫瑰山庄有吸引力。再者玫瑰山庄除主楼外还有一些别致小院,那些小院他从没进去过,因为没有机会……

  麦婧站在玫瑰山庄外,等着穆子敖。她一袭黑衣,在雾中像只黑乌鸦。

  穆子敖将车停到她身边,打开车门。

  她不高兴地说:“你怎么才来?”

  “没看到这么大雾吗?”

  “雾怕什么?”

  麦婧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穆子敖问她去哪儿,她说随便。车启动后,穆子敖又问她,她说——

  “一直往前开!”

  穆子敖的奥迪像在大海中夜航的船一样,周围是茫茫的黑暗和喑哑的波涛以及无边无际的寂静。世纪大道是一条新开的路,宽阔、平坦、笔直,车辆很少,非常适合兜风,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降下这么大的雾。

  “快!”麦婧叫道。

  “再快!!”麦婧又叫。

  “再快!!!”麦婧发疯啦。

  “没法再快啦!”穆子敖说,“见鬼,我什么也看不见。”

  穆子敖完全可以不听麦婧的,但不知怎的,他觉得麦婧今天说话的语气与以往不同,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平素都是麦婧听他的,麦婧受雇于他,帮他挖掘“爱情陷阱”,并诱使鲁宾往里跳,他们之间是雇员与雇主的关系。但今天麦婧有些反常,仿佛他们之间的角色反过来了——她命令他,他则听她的。

  他不习惯于这样。他喜欢支配别人,左右别人,甚至改变别人的命运。麦婧的话让他感到别扭。这个女人不就一个婊子吗?有什么资格对他发号施令?再一想,她无非是使点小性而已,何必计较呢?

  一道黑影倏地出现,穆子敖看不真切,这么大的雾也不可能看得真切,他以为是幻觉或者是一团怪异的雾,他没有减速,直冲过去,汽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就像被打了一闷棍似的。接着,汽车向空中陡地弹跳了一下,仿佛要飞起来。因为不够平衡,差点翻车——这是轧住东西了。

  穆子敖减了减速,旋即又将速度提了上去。

  “是什么?”麦婧问。

  “一条狗。”

  “好像还在叫?”

  “早上西天啦!”穆子敖气鼓鼓地说。他感到晦气,同时心疼他的车。车肯定要被撞个坑,说不定车灯也撞坏了,他刚才好像听到玻璃落地的声音,不过不能确定。大雾天是什么也不能确定的。他又想,他撞的真是一条狗吗?

  到路的尽头车停了下来。前方是一片麦地。可以设想,再过两三年或者四五年,这条路会辗过这片麦地,与现在拟建的汉江四桥连通,成为一条交通大动脉。

  “到头了。”穆子敖说。

  麦婧坐着没动。

  穆子敖下车看看被撞的地方,车前边撞了一个窝,右前灯的玻璃也碎了,但灯泡没碎。他用手摸摸被撞的地方——那个令人心碎的窝,好在漆没掉。他关了车灯,熄了发动机,与麦婧一起坐在车上发呆。

  许多叫不上来名字的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使春夜显得十分寂静。能听到小麦的拔节儿声和大地的呼吸声。一只鸟从车顶掠过,气流神秘地振荡着——也许不是鸟,是蝙蝠。

  穆子敖还在想着那条狗,或者那个影子,他头脑中总是出现这样的画面:那条狗的灵魂从地上爬起来,越过自己的尸体,在黑暗中奔跑,灵活得像只山猫……他摆摆脑袋,想将这个令人痛苦的画面甩出去,可是无济于事。

  麦婧首先打破了沉默,她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活该!谁让它跑到路上的。”

  “我说的不是狗。”

  “那是什么?”

  “你知道——”

  “你是说——”

  “是的。”

  穆子敖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了,严肃地说:“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鲁宾真是瞎了眼,把你这种人当朋友!”

  麦婧此言一出,车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穆子敖想不到一个婊子竟然在道德问题上指责起他来了,岂有此理!他马上以牙还牙:“他要不是瞎了眼,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

  麦婧反唇相讥:“我这种人也比你这种人强!”

  “彼此彼此。”穆子敖撇撇嘴,一副嘲讽的表情,似乎在说:得了吧,咱俩半斤八两,谁也甭说谁了。

  当初,他们俩相遇,穆子敖说了他的诡计,麦婧哈哈大笑,笑得很放肆,眼泪都出来了。她说:“你可真会找人,这差事还真非我莫属!”那时他们臭味相投,一拍即合。穆子敖故意“激”她,说要让钻石王老五自愿爱上一只“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强调“自愿”,怀疑麦婧的魅力。穆子敖说到“鸡”时麦婧也没生气。麦婧夸下海口:“他就是块石头,我也要让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穆子敖为麦婧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信息,他说鲁宾和一般人不一样,他喜欢反着想问题,做事也拧着来,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你越反对他越赞成。后来的实践验证了穆子敖说的话。麦婧越说她不配,鲁宾就越爱;穆子敖越反对,鲁宾越坚定。合作之初,穆子敖和麦婧配合默契,谁也没有觉得谁卑鄙;现在,他们好像一下子擦亮了眼睛,突然发现对方原来是个宵小之徒,仿佛他们过去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似的。

  穆子敖在黑暗中把手伸过去,隔着衣服抓住麦婧的乳房,麦婧把他的手打掉。穆子敖报复般地在她另一个乳房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麦婧尖叫起来。

  “找死啊?”

  穆子敖扑过去,压住麦婧。因为方向盘和档位碍事,他施展不开。他对着麦婧的耳朵恶狠狠地说道——

  “我要干你!”

  “不行!”麦婧回答得很坚决。

  “开个价。”

  “我不想做。”

  “开个价!”

  “我不想做!”

  “哼,你以为让你骗骗鲁宾,你就从此变成淑女了?别忘了你是只‘鸡’,永远是‘鸡’!”

  穆子敖自以为了解这个女人,他把“不”理解成“是”,把拒绝理解成诱惑,把反抗理解成要求,所以他故意说脏话刺激她,用粗暴的动作对待她——他强行扒她的衣服,脱她的裤子。在前排不方便,他就将她拖到后排……

  完事后,麦婧将穆子敖一脚踹开,恶狠狠地说道:“你竟敢强奸我!”

  穆子敖感叹道:“果然是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黑暗和雾让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他们能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表情。穆子敖对性是不屑的,他像对待妓女那样对待麦婧,同时又像干了一个女主持人那样满足;麦婧对性的态度则复杂得多,她以退让和屈服来贬低和糟践自己。

  穆子敖暗想,这个女人果然有趣。

  整理好衣服后,麦婧说:“该结束了。”

  “明天,到明天正式结束。放心,答应你的钱我会一分不少交给你的。”他又补了一句,“还连上今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