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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委调查(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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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别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怪你,你有你的难处,你只能那样。”他说。

  “宇霆,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也永远无法补偿。不过我想告诉你,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喜欢,什么补偿我都乐意。”她眼里泛着晶莹的泪珠,深情地看着他,像在乞求,乞求沈宇霆的宽恕和谅解,又像在期待,期待沈宇霆能给她点什么。

  沈宇霆不会不明白唐子晴说什么,她已经向他传递了一个信息,他需要什么补偿都行,她绝不会拒绝。他也有过冲动,想抓住她,抱她,吻她,甚至……可是他不能,理智告诉他不能那么做,要做他早就那么做了,也许结局就不会这样。他说别瞎想,她并没欠他什么,她不需要作任何补偿。

  她说她想结束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沈宇霆很清楚她说的结束过去是什么意思,更清楚重新开始意味着什么,他不能让她那么胡思乱想。这个时候只要他给她一个什么信号她就会采取什么行动。他有可能和她重新再来,现在他们都在同一个城市,只要他说他相信她会采取行动,说白了她会跟林国平离婚,会重新回到他的身旁。可他能那样做吗?当初林国平从他手里夺走了唐子晴他是多么难受,现在难道他又要扮演林国平同样的角色?那又要给多少人带来伤害?千万不能给她错误的信号,不能误导。他爱她,现在依然还爱,既然爱她就该让她幸福,就不能有半点非分之想,有爱只能埋在心底。

  他说:“别说了,赶快想办法吧,把国平调过来。”

  “什么?你……”她有些不理解,这个话要说应该由她跟他说。在这之前她并没想过要把林国平调过来,没想到沈宇霆首先想到了,而且还主动跟她提出来,她真不知说什么好。毫不隐晦,她想跟沈宇霆重归于好,现在完全有这个可能,只要沈宇霆愿意,她会义无反顾。可沈宇霆把那张扇关闭了,连一条缝隙都没留,不仅如此,还居然想到要把林国平调过来,这不仅叫她彻底失望,还令她感到不可思议:林国平从他手里夺走了她,他不恨他还想到要把他调过来。他怎么啦?脑子进水了?

  “他已经来过了。”他说。

  “他来找过你?”看来唐子晴根本就不知道。也许唐子晴刚当上记者林国平就开始活动了,看来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着急他所面临的危机。

  “是的。”他点点头说。

  “你答应他了?”她问。

  “没有,我也没这个能耐。”他说。

  “那就好,我想你不会这么傻。”她说。

  如果是开头,如果没有刚才和唐子晴的一席谈话,他真的没这么傻,对林国平恨还恨不过来,还会帮他调动?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唐子晴已经结婚了,他不能再拆散他们。真正的爱是让被爱的人幸福,正因为这样他才改变了主意,尽管他痛恨林国平。可那都已经过去,只要他真心对唐子晴就行,他也不必老计较,别让人说自己小肚鸡肠。

  他决定帮他。

  其实沈宇霆真要活动也是有可能的。他被已经提拔为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兼重案大队的大队长,这是公安局建局以来提拔的最年轻的中层干部。一是因为在当时是为数不多的本科毕业生,二是破了一系列像样的案子,政治素质和业务能力都是最优秀的。侦查权威、刑侦支队支队长莫文智非常器重,局长李振山也很欣赏,他要出面不是没有作用。沈宇霆不久就找莫文智说了自己的想法,希望莫文智能帮忙。

  莫文智见沈宇霆这么郑重其事,平时又从没开过口求他帮忙,就乐意地接受了。

  不久市局干部处就派人去考察了林国平其人。还行,反正是警察,局里也正要人,一个月之后林国平就被调进了市公安局,就分在沈宇霆手下。

  沈宇霆安排了重案队最著名的油条焦剑跟林国平做搭档,而且是叫林国平配合焦剑,说:“你跟他好好学学吧,他就是你师傅。”林国平说:“行,以后就请老师多多指点。”焦剑忙摆手说:“别别别,你可别叫我什么老师,一叫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就叫我剑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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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剑还真拿没出个师傅的样子来,也真不像个师傅。第一次焦剑带林国平看电影,林国平一到电影院就要掏钱买票,焦剑说:“买什么票?谁让你买票了?一看就知道是个土包子。”林国平就没买票跟着焦剑进去了,走到门卫处焦剑大摇大摆进去了,没一个人拦他。林国平则不同,一到门口就被工作人员拦住,问票,焦剑就做了个手势,说是我朋友就没人拦了。

  林国平大惑不解,怎么自己连进都不能进来焦剑却像走大路一样?就问焦剑怎么回事。

  焦剑说:“因为你是新警察,没人认识你。”

  林国平说:“我身上又没写字人家怎么就知道我是警察?还是新警察?”

  焦剑就说了个新警察的典故:

  一个新警察到电影院里看电影,穿着制服在排队买票,马上就有人跟他说:“你肯定是新警察。”新警察不解,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新警察?我身上没有新警察的标志呀。”对方说:“一看就知道你是新警察,哪个老警察会排队?早到前面去了。”新警察想也是,哪个警察会排队?就跑到前面去了。又有人跟他说:“你肯定是新警察?”新警察又不解,说:“凭什么说我是新警察?”对方说:“哪个老警察看电影买票?早坐到里面去了。”新警察想想也有道理,老警察谁会买票?就干脆懒得买票,进了电影院,果然没人拦他。他就找到一个偏僻的座位坐了。又有人跟他说:“你肯定是个新警察。”新警察又不解,问:“怎么说我还是个新警察?”对方说:“老警察谁会坐到这里?这么偏僻的地方?早到楼上包厢里了。”新警察倒想看个究竟,看到什么地方自己就不是新警察了,就进了楼上的包厢。坐了一会,新警察要小便,就出去找厕所,人生地不熟的,找了一阵没找到,就问别人:“厕所在什么地方?”对方看了他一阵,说:“你是个新警察吧。”新警察又不解,问:“我怎么是新警察?”对方说:“老警察几个跑出来解手的?早在包厢里解决了。”新警察憋得的确急了,一时也找不到厕所,就干脆回包厢里去了,就在包厢解决了。不料包厢装修得不好,漏,下面滴答滴答在下雨,下面的观众就骂娘:“谁这么缺德,把水往下面倒?”新警察就忙赔不是,说:“对不起。”又有人在旁边说:“这肯定是个新警察。”新警察又不解,问:“怎么还是新警察?”对方说:“老警察谁会这么赔不是?早把下面人吼住了,肯定会说天上下雨。”新警察就叫下面的人赶快走开,说:“上面在下雨。”下面的观众就走开了,却还有人骂:“下什么雨?这是什么雨?还有骚味?”新警察就无话可说,下面就有人要来找麻烦。又有人说:“怎么就不知道回答了?你还是个新警察。”新警察说:“我怎么还是新警察?”对方说:“老警察早就有主意了,现在不正是下酸雨的时候吗?”新警察终于明白,对下面说:“叫什么叫,没听说现在正在下酸雨吗?最近西伯利亚来了股寒潮,骚味特浓,没闻到吗?上面比下面还骚呢?不信换换?”下面就没人说话了,旁边的人就说不错,像那么回事了。

  新警察就终于变成了老警察……

  林国平最初笑得前仰后合,笑过之后就觉得这个师傅不怎么地,怎么带徒弟的?尽跟他说这么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把警察自己丑化得一塌糊涂,哪有一点正经的样子?为人师表,这哪像个为人师表的样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把自己的同行丑化得没一个好的,要真跟他学会有什么好的可学?

  更不能接受的是做事的时候焦剑叫他就像叫儿子一样,叫他拿这样,叫他干那样,林国平浑身不自在,觉得不是滋味:这个焦剑,年纪比自己小,个子比自己矮,一口的脏话,没一句正经的,还居然在他头上指手画脚。他就跟沈宇霆说能不能换个搭档,换个师傅,这人怎么看都不行。他心里真有些后悔,怎么刑侦支队的警察就是这个样子?当初进市公安局的时候他就跟沈宇霆说:“要去个好一点的地方,沈宇霆说什么是好一点的地方?你所指的好一点的地方是什么地方?是要去清闲一点的地方还是要能学点本事的地方?除了刑侦队我什么地方都不能帮你活动。”林国平说:“能不能争取去政治部,我既不要求到热门地方也不想到清闲的地方,最关键是要能进步快一点的地方,说白了就是以后提拔最有希望的地方。”早就有人跟他说了,跟着组织部,天天有进步,公安局的政治部就是别人说的组织部,林国平说他就想在这待上几年以后下去了怎么也能混个科长副科长当当。沈宇霆首先有些诧异,才来几天就想弄个一官半职,做官的心情也太迫切了吧?可仔细一想也没什么,很正常,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怕想不到,就怕做不到,一开始就想到升官的事,很好。沈宇霆说:“真要进步快一点就哪里也别去,就在刑侦队。这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也相对比别的地方更容易出成绩些。”他就听了沈宇霆的,来到了刑侦队。人来了,可一接触焦剑就感到不对劲:怎么这个样子?与他想象中的神探是两回事!他就找沈宇霆看能不能换个地方,要不换个师傅也行。沈宇霆说:“你还嫌他?他没嫌你就不错了!别看他满嘴油腔滑调,工作绝对认真,从不含糊,精着呢,破案是把好手,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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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平也不好说什么。才来,什么都不熟悉,什么都得学,总不能把乡下催粮催款拆房子赶猪那套搬来。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就耐心听从焦剑的使唤。

  接触多了林国平发现沈宇霆说的还真是那么回事:焦剑是个人才。上个月东城信用社被人挖洞入室盗走了二十七万,全局上上下下忙了一个月还是没找到像样的线索,都为案子着急。一天焦剑跟朋友吃饭,其时林国平也在场,那朋友说他的一个老乡也不知发了什么财,置了摩托,还了债务,还准备起房买车。最初谁都没在意,天天有人发财,也天天有人跳楼,不足为怪。可焦剑却警觉了,觉得这人有些反常,就追问了那人的情况,还没听完他就扔筷子走人,骑着摩托一口气跑到乡下。先进行外围调查,一了解此人极为可疑,他立即报告沈宇霆,说犯罪嫌疑人找到了。接着便是抓人,审讯,果然盗贼就是此人。

  从此林国平不敢再说换搭档的事,和这些真正的行家比自己小学生的水平还不到,那天他和焦剑同样在吃饭,他连想都没想到案子上去焦剑却已经认准了罪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服不行。

  以后林国平跟着焦剑形影不离,的确学到了不少的业务。如果要说有什么长进,这个时候在公安业务方面他是最有长进的,遇到一个案子如何下手,如何寻找突破,焦剑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了他,使他以后受用多年。

  焦剑平时没个正经,有案子十分投入,没案子不是睡觉就是在外面喝酒。

  有天还是上午十点他就拉着林国平出去喝酒,说有个朋友请他吃饭。正走在街上的时候,突然前面有人喊抓抢劫的,他们本能地抬头看看,正有一个人拼命地往这边跑来,焦剑就小声跟林国平说:“堵住他,别让他跑了。”

  两个抓一个,对他们来讲很容易,等那抢劫的跑过来时焦剑用脚轻轻扫了一腿,那人就“啪”的一声跌倒在地,林国平“咔嚓”一下就给那人上了手铐。正要把人带走的时候,突然闪出几个手持砍刀的人来,围住他们就砍。

  焦剑大吼:“住手!我们是警察!”

  为首的说:“我们砍的就是警察。”

  焦剑眼尖,一看那为头就认识,骂了句:“张高峰,你他妈王八蛋,吃豹子胆了,再敢乱来我毙了你。”

  那个叫张高峰的人像什么都没听见,飞刀就朝林国平砍去。焦剑反应非常敏捷,一把推开林国平,刀便落在了焦剑的手臂上。焦剑“哎哟”一声倒在血泊中,张高峰随即抢走了焦剑手里还带着手铐的犯罪嫌疑人逃之夭夭。焦剑和林国平是出来吃饭喝酒的,都没带枪,眼睁睁看着歹徒把人抢走发,心如刀割。他们立即报告了沈宇霆,重案队迅速出动,不久就将张高峰一伙人抓了。

  这伙歹徒绝对应该从严惩处。公开拿刀砍警察,是一起严重的袭警案件,警方不会放过。

  可奇怪的是,张高峰并没有受到应有的处罚:公安机关以最快的速度把案子移送到检察院后检察院却说证据不足,不予批捕。

  什么叫证据不足?人证物证齐全,怎么不足?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林国平的证词,他是受害者,又是现场最直接的目击证人。可谁都弄不明白,被砍后林国平还振振有辞,说焦剑的刀伤就是为首的张高峰砍的,过不了两天他就含糊其辞说当时混乱他没看清楚,再过了两天他就干脆拒绝出庭作证,说他根本就没看见是谁砍的,当时他自己也受伤流血。

  林国平的证词至关重要,直接涉及对张高峰的定罪量刑。

  “出庭吧,你的证词非常重要,直接涉及对张高峰的定罪量刑。“沈宇霆跟林国平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怎么出庭?”

  “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没有,什么顾虑也没有。”

  “是不是遇到什么威胁?”

  “也没有,没遇到任何威胁。”

  “那为什么不敢出来作证?这不是为了焦剑一个人,而是为了整个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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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可我什么也没看见。”

  “你……”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被人砍了还肯沉默?这是林国平吗?沈宇霆怎么也没想到,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乡里调来的这个警察竟会是个孬种?他要沉默、要不作声会带来多大的麻烦,难道他会不知道?难道他没想过?

  “你知道你保持沉默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我知道,可我总不能说假话。”

  没什么再好说的了,不可教化,沈宇霆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口舌。可他实在不忍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犯罪分子从自己的手里跑掉,看着自己的手下白白受伤。他不甘心,他自己说服不了他的同学,他想可能有一个人能说服他,这就是林国平的妻子唐子晴。沈宇霆本来不想找她,不想勾起不愉快的回忆,可现在没办法,他自己跟林国平说什么都没用,无济于事,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唐子晴身上,把什么都告诉了唐子晴。

  唐子晴首先是耐心地劝他,说:“你怕什么?一个普通的公民还有出庭作证的义务,何况你一个警察,何况还是为着你的师傅你的战友!”林国平依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唐子晴就气愤了,说:“你还是个人吗?看着自己的同事受伤你连出来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你还有点人性吗你……”

  就差没打他了,什么话都说尽了,没用。

  林国平不出来作证,上面领导又多次向公安局施加压力,催公安机关赶快处理。

  不到一个月,焦剑还在医院里躺着张高峰就取保候审出来了。

  除了林国平,重案队的人公安局的所有人都不服,却谁都没办法。上面有领导批示,林国平又不肯出庭作证,其他原本愿意出庭的目击证人也纷纷退缩,一起大庭广众之下袭警案子就那么不了了之。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出庭作证?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是不是有人利诱你?究竟为什么?”唐子晴这么问林国平,沈宇霆也这么问林国平,队里所有的人都这么问林国平,林国平却一再说他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不可能没看见,他就站在焦剑的旁边。焦剑就是为了保护他才挨了张高峰最重的一刀,战友就是为了他受伤的,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可他不能说,更确切地说是不肯说,他宁肯当龟孙,宁肯背上千古骂名,也要保持沉默。

  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为了什么?

  最初他对张高峰这伙流氓是深恶痛绝的,积极配合着队里广泛搜集证据,发誓要对他们绳之以法。可一个人的出现使他改变了主意,这个人就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韩冰的秘书小张。张秘书并不认识林国平,而是通过局里的一个同事吴欣的介绍找上门来的。彼此认识后张秘书就开门见山,说市长有个事情要请他帮忙,她自己不好出面。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张高峰被重案队抓了,希望通融通融。林国平一开始并没答应,一是他的搭档、师傅就是被这个王八蛋砍伤的,他气还没消,恨还恨不过来他能通融吗?二是他实在不能通融什么,在公安局哪有他说得上话的地方?吴欣就把他叫到一旁,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无非告诉他一些利害关系,叫他先别急于回答,斟酌斟酌再说。他斟酌了一个晚上,还是觉得不能满足张秘书的要求,不能在案子上搞什么通融。张高峰太嚣张了,连警察都敢砍眼里还有什么人?还有什么王法?再说市长秘书的话也不能全信,不少领导的秘书打着领导的幌子办了不少违纪违法的事,到头来领导根本就不知道。所以尽管吴欣再怎么阐明这中间的利害关系,林国平还是觉得不能原谅张高峰,不能昧着良心,不能在案子上搞什么通融,他还是打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取证还照样取证,该调查还照样调查,该自己出庭还照样自己出庭,一切都没准备改变。

  可最终他还是没守住自己为自己设置的防线,他的最后防线被市长的一张纸条冲得荡然无存。第二天张秘书把他约到了市局门外的一个小茶楼上,递给了他韩副市长亲笔写的一张字条。字条是直接对他写的:小林,张高峰一案请在法律范围内酌情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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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他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堂堂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亲自给他写条子,简直不可思议。第一眼看到这张条子他还不敢相信,看了好几遍他才确认一切都是真的,他看过韩市长批的文件,绝对不会有错。他不得不重新考虑如何落实市长的这张字条,昨天他还希望、更确切地说是刚刚还希望严惩张高峰一伙,现在他就不那么希望了,主意改变了。他似乎觉得这是个机会,在这个城市,他没有任何后台,没有任何靠山,他很清楚在官场上混上面没人是很难混出个样子来的,甚至根本就没什么希望。他从小就在乡镇机关院内长大,看到的太多了,多少叔叔伯伯不走不送,一辈子原地不动,多少哥哥姐姐钻山打洞找关系走门子而青云直上,说白了都是关系,都是看“娘家”有没有人。乡下他还算有人,父亲大小是个镇长,县里多少还认识些人,关键的时候还能说上话,可进了省城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没人认识他这个乡里警察。林国平很希望找到这种关系,现在有市里的领导直接给他写条子,他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他不会那么天真幼稚傻乎,他必须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放心吧,我会酌情的。”他说。

  “你怎么酌情?”张秘书问。

  “我会找我办案的同事从宽处理。”他说。

  “谁能听你的?别那么幼稚吧。”张秘书说。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什么也别办就会办得最好。”张秘书说。

  他不明白什么叫什么都不办。

  张秘书就如此这般跟他说了一番,他恍然大悟。尽管当时他心里非常矛盾,良心、道德、理想、前途、人情、法律、耻辱、尊严,什么都想过,可一切的一切还是以现实为重。他可以选择秉公、依法、一切都说真话,不理那张字条,可以后还有什么前途?还怎么在官场上混?在这一刻他心里是非常矛盾的。一方面他不忍心违心说假话,把明明看见的东西说成没有看见,不说别的,仅仅凭一个人起码的良心道德他也不应该保持沉默,他也应该大胆地站出来出庭作证——他平时不就是这么跟他的当事人说的吗?不能违背事实说话!可另一方面他又做不到,他可以打发市长的秘书,可不能打发市长的字条——这是多大的一棵树,他不是那种愿意沉默的人,不是那种甘于现状的人,也就是说不会甘心永远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警察。所以他最终作了另一种选择——不出庭。

  几乎没人会知道,他不会说出去,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坚信他所做的一切绝不会白做。

  他知道不肯出庭要遭到多少人的唾弃,会遭到多少人的白眼,在重案队没人再会把他当同志当朋友,只会有人把他当叛徒当缩头乌龟,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他作好了忍受一切 的准备。

  果然是这样,在重案队没人理他,没人看得起他,没人把他放在眼里,没人安排他工作,什么案子都没他的份,他就像个多余的人。

  “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他跟沈宇霆说。

  “换哪?换来换去还只能在重案队。为什么会这样,还是好好反思反思?”沈宇霆说。

  什么地方也没换,就让他在队里闲着。

  林国平的表现让唐子晴非常失望,也非常痛心。她没有想到,过去也还爱抱打不平也还有正义感也还疾恶如仇的林国平在关键的时候竟会退下来,会变成缩头乌龟,会是个孬种。想想当年为了救她的父亲,什么都可以不顾,出钱出力,在所不辞,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得到她?就没有一点真正的爱心关心同情心?一旦没有了目的一旦自己什么都不能得到就连战友、同事、师傅都可以不要?就可以昧着良心装孙子?这是他林国平吗?唐子晴真是没办法看懂,没办法弄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她只感觉突然之间林国平变得陌生了,变得她都不认识他是谁了。

  她感觉太对不起沈宇霆。当初她被林国平弄得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得不背叛沈宇霆,她就已经对不起沈宇霆了。现在沈宇霆不计前嫌把林国平调进省城而且还安排在刑侦队工作,没想到眼睁睁看着战友被人砍杀林国平却不敢出来作证。这不仅让沈宇霆和他的战友们失望,也让沈宇霆没有一点面子,谁都会说。“看看,沈队长千方百计调来个人竟是个缩头乌龟,是个孬种,是个软蛋。”不只是林国平以后做不起人,就连沈宇霆也会说不起话,一想到这唐子晴就感到又一次对不起沈宇霆。当沈宇霆告诉她林国平不肯出庭叫她说服林国平的时候,她就暗暗发誓一定要说服林国平站上原告席,她相信她能说服林国平,所以她很自信地跟沈宇霆拍了胸说:“放心吧,保证国平明天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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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切都失算了。

  无论唐子晴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沉默成了林国平的唯一选择。唐子晴又气又恨,林国平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么窝囊?这么没有骨气?这样下去以后还怎么混?可除了气,除了恨,她还能怎么样?她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她不仅对丈夫痛心失望,完全失去信心,同时也对沈宇霆深深内疚:她又一次对不起他,又一次欠了沈宇霆的。

  “对不起,我没能说服他。”她后来找了沈宇霆跟他道歉说。

  “不能怪你,我们谁都没说服他。”沈宇霆说。

  “真没想到,他会是个孬种。”

  “我也没想到,以前他好像不是这样。”

  “究竟为什么?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正想问你呢,为什么他会选择沉默?”

  “他什么都没说。”

  “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最近有没有人去过你家找他?”

  “什么都没看见。”

  “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

  “你……现在我真有点恨你。”

  “恨我?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把他调来?”

  “这与调他来有关系吗?”

  “还没关系?不调来会出这样的事吗?不调来会让你把面子丢光?不调来我们会……”

  “别说了,调他来并没错,他迟早是要来的,错的是他不该沉默。”

  “我真后悔。”

  “后悔也没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说也许他有他的苦衷。最近他很苦闷,队里人都不理他,什么事都不叫他做,做什么都没人叫他,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谁都别再责怪他了,不然他会更难受。”

  “宇霆,你怎么对他这么宽容?你知道吗?你越这样我会越难受。”

  “别胡思乱想,原谅他这一次吧,也许下一次他就不会这样了。”

  “我没办法原谅他,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我在想,也许他,还有我自己,根本就不该来这个城市。要是能够重新选择,我肯定不会这么选择。”

  “想到哪里去了?现实点吧,给他一次机会吧,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还要说点什么,沈宇霆呼机响了,队里叫他火速回队,有情况,沈宇霆来不及跟唐子晴多说就匆匆走了。

  沈宇霆还没到队部,支队长莫文智叫他立即赶往医院,林国平刚刚在街上与一伙歹徒搏斗英勇负伤,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林国平负伤了?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会受伤?

  沈宇霆风急火急赶到医院,林国平正在抢救室接受抢救。

  队员马上向他报告经过。

  一个小时前,林国平接到一个电话就匆匆赶到西湖桥下。两伙流氓正在斗殴,林国平为制止双方械斗挺身而出,身上被砍数刀终于被制止,并将所有歹徒抓获。

  惊天动地。

  这是沈宇霆、也是整个刑侦队的人谁都没有想到的。

  有些日子了,这个因为不敢出庭作证的乡里警察几乎聚集了所有的怨恨、指责、怀疑、歧视、白眼,今天终于突然爆出了新闻:只身斗歹徒,转眼之间成了孤胆英雄。

  这个时候,也许只有林国平自己才知道这个瞬息万变的过程。

  也许,也许忍受了太久了,就像是经历了百年孤独,很痛苦,很难受。林国平希望得到韩副市长给他一点什么回报却什么也没得到,张高峰出去以后仅仅是张秘书打了个电话叫他好好干就什么也没有了。林国平觉得自己不能老这么等下去,天上没馅饼掉,还是要靠自己来改变这一切。

  要想再在这个公安局待下去他就必须做出点像样的事情来,做出点像样的事来才有可能冲淡人们对他形成的恶劣印象,才有可能抬起头来,甚至有可能出人头地。而在重案队,在整个刑侦支队,他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绝不会是在案子上。在案子上他很难超过别人,有能耐的侦查员多的是,破案根本还轮不上他。他只能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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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寻找别的途径,在捕捉别的机会。

  也许是有心,机会终于遇到,还真他妈惊心动魄。

  这一天他正好坐在值班室,像往常一样守着那个值班电话,突然有个电话打来,说西湖桥下有人在用刀砍人。林国平突然眼睛一亮,这不就是机会吗?盼望多久了,等的不就是这种电话吗?现在这种电话突然来了他能轻易放过?他不知道那边拿刀砍人会是什么场面,会有多危险,他能不能对付,能不能解决问题。他根本就来不及想这些,他唯一想的就是他必须立功,必须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至于那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怎么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他不管,也管不了那么多,重要的就是要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决定一个人来完成,无论是刀山是火海他都要往里冲。他拿着枪骑着一辆摩托车就往西湖桥飞奔。西湖桥距市局不到两里,林国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两伙流氓正在为争夺一个三陪小姐在桥下大打出手,几名过路的无辜行人也被歹徒用刀捅伤。要像上一次,以林国平不肯为战友出庭作证的表现他完全可以绕过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最多装作普通的市民再打个电话给110报警,他什么事也不会有。可他没这么做,他一直在寻找做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的机会,眼前不就是机会?他几乎没考虑会受伤会有危险,把任何危险都置之度外,挺身而出站出来,大声吼道:“住手!我是警察,谁也不许再动手!都跟我到公安局去,有什么事上公安局去说。”

  最初双方还停顿了片刻,一边的人还停了手脚,可另一方却根本没人理他。

  “你走吧,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就别管了。”一个为首的说。

  “不行,我是警察,既然这事让我碰上了我就非管不可。你们谁也别走,都跟我去市公安局!”他说。

  “哟,想管闲事是吗?弟兄们跟我上,打死他!”几人挥动刀棍朝他劈头盖脸砍来,顷刻之间他就成了血人。可他没忘记自己的初衷,他奋力冲出重围,掏出手枪向天鸣枪示警。对方无动于衷,为首的继续挥刀向他猛砍过来,口里还大叫 “把他的枪缴了”,“把他的枪缴了”……

  没有退路了,也没有别的选择,要不被对方砍死,要不制服对方,最终他选择了后种,“啪啪!”他扣动了手中的扳机,连开了两枪,为首的应声倒下,其他人再也没人近前。

  “谁敢再来?!”林国平用枪对着忘形的流氓吼道。

  没人敢再来。刀再锋利也没有枪快,棍棒再粗抵不过子弹,警察动真的了,地上已经死了一个,谁都不敢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把刀放下!”林国平的口气不容置疑。

  没人再反抗,纷纷把刀放下,举起了双手……

  十八个,分别犯有各种罪的流氓乖乖就范,二十一刀,林国平端着枪始终在流血。

  幸亏巡警及时赶来,把林国平送进了医院。经过医院的全力抢救,林国平终于脱离危险,与死神擦肩而过。

  “没事吧,国平?”林国平一醒来沈宇霆就拉着他的手问。

  “没事,那些人呢?”林国平问。

  “放心吧,都到他们该到的地方去了。好样的,国平。”沈宇霆握紧他的手说。

  “我……”林国平像想说什么。

  “好好养伤,什么不愉快的事也别想,一切都等养好伤再说吧。”沈宇霆叫他暂时什么也别说,等伤好一点了准备好好介绍他的事迹吧。

  沈宇霆想这一回该好好组织组织,林国平能做到这样很不简单,一定要借这个机会大大宣传一回,为了林国平,也为了整个公安机关。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莫文智、跟宣教处的同志都说了,一致赞成,大树特树见义勇为的优秀典型林国平。

  无须等到伤势的好转,只要他醒来了,就有领导看望、同事慰问、记者采访……鲜花、掌声接踵而来。

  “好好介绍吧。”沈宇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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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纪委调查(选载)

“介绍什么?没什么好说的。”林国平想说,又不好怎么说。

  “千万别谦虚,别怕被人宣传别怕被人歌颂别怕被人炒作,勇敢地接受媒体的采访,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不是件坏事。”沈宇霆说。

  “可是我……”也许林国平心里还想着那件不愉快的事情,还有些不自在。

  “除了与歹徒搏斗的事其他什么都不用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现在是你重新开始的时候,就说当时的经过吧。”沈宇霆说。

  林国平就一五一十地介绍了当时的故事。

  其实,这正是林国平所盼望的,从一开始他就盼望能有个立功的机会,能有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千载难逢,做出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怎么宣传都不过分,不能轻易放过。林国平脱离危险醒来之后就想借这件事驱散过去所有的乌云,让所有的人刮目相看,让所有的人改变对他的看法。只是最初他还缺乏点勇气,不知怎么来做这篇文章,是沈宇霆给了他勇气,是沈宇霆鼓励了他,叫他大胆地把那闪光的过程说出来,他便向所有前来看望他的领导、同事、朋友滔滔不绝介绍他勇斗歹徒的过程。 每一个细节都很感人,的确改变了许多人对他的看法,甚至有了这件勇斗歹徒的事迹人们早已把不肯出庭作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效果出人意料的好。

  林国平终于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沈宇霆说这还很不够,做出了闪光的事迹就要让他充分闪光。

  “好好宣传一回国平吧。”沈宇霆跟唐子晴说,希望她能对林国平事迹给予深度报道。

  “有这个必要吗?他只是做了一个警察应该做的。”唐子晴并没感到有多少特别。

  “你怎么这么说?国平这次差点丢掉了性命。”

  “别忘了,他曾经出庭作证都不敢。”

  唐子晴不仅自己对这个宣传没兴趣,对沈宇霆的举动也颇为反感。

  “用得着你这么积极吗?我真怀疑你也变态了。”唐子晴跟沈宇霆说。

  “你不懂,这不是国平一个人的事,是整个警察队伍的事。”沈宇霆说。

  “你也让人越来越看不懂了,这是你的性格吗?别忘了,我有愧于你,林国平更有愧于你,你真的把过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唐子晴说。

  “算了,咱们不谈过去吧,唐子晴。”沈宇霆说。

  沈宇霆没再叫唐子晴来采访。唐子晴根本就不想报道丈夫,老追问他为什么:一时问他为什么看着战友流血不出庭,一时问他为什么面对十几个歹徒不当回事;为什么一时当狗熊,一时做英雄,怎么就看不懂他?沈宇霆总觉得唐子晴还是有些偏激,客观地说,不出庭归不出庭,斗歹徒归斗歹徒,两码事,不能也不应该混为一谈。

  请不动唐子晴就请唐子晴的同事。沈宇霆又找新闻中心又找唐子晴的同事,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好好宣传宣传林国平,让这件事发挥最大的宣传效果。

  许多的报道都是唐子晴的同事朋友做的,唐子晴越是低调处理朋友就越是帮忙,而林国平又总是能恰到好处地介绍自己的英雄壮举。省市领导频频看望慰问,“新长征突击手”、“忠诚卫士”、“全国学雷锋标兵”,各种光环纷纷落到了他的头上,各大报纸、电台、电视台相继作了连篇累版报道,中央电视台还以他为原形拍了一部电视剧在黄金时期播出,一时之间林国平这个名字传遍大江南北,他很快成了这个城市家喻户晓的现代英雄。

  一次,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韩冰在公安局长李振山、刑侦支队长莫文智等陪同下专程来医院看望慰问林国平,韩副市长抓住林国平的手动情地说:“好样的,国平,你是警察的骄傲,是我们所有公务员的骄傲!”赞美一番林国平的壮举后就当着林国平的面对李局长说:“像小林这样的民警要重点培育,要破格提拔。”

  局领导纷纷点头称是。

  一个月后林国平从医院出来就被提拔为南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半年之后又提升为南区分局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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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纪委调查(选载)

焦剑出院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所谓徒弟的林国平,他根本就不相信林国平会拒绝出庭。莫说是自己人被砍了,就是看到普通的市民被砍了受到了伤害都有义务出庭作证,同样,莫说是警察就是普通的市民也有责任出庭作证,可林国平最终拒绝出庭。结果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自己的战友白受伤害。焦剑气得血管都要破裂,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几次忍着剧痛要爬起来去质问林国平为什么这么做,几次被沈宇霆制止。沈宇霆叫他什么也别管,好好把伤养好,他只得无奈地躺在医院,等待着失望的消息。他一出院就打算找林国平算账,按照他一向的性格,他绝不会就这么袖手旁观,绝对会要教训林国平。

  可当他出来的时候林国平已经躺进了医院,和他那次一样,身受重伤,也是被歹徒砍的。听了他的事迹,焦剑的心又软了,一肚子的气不知不觉又消了。人都这样了,还算什么账,他总不至于再去伤害一个英雄。

  他为林国平勇斗歹徒的行为感到欣慰,在这一点上他佩服林国平,在危难的时候林国平没有退缩,是个男人。可在拒绝出庭的事上他痛恨他,看不起他,怎么这副德行?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方面他是个缩头乌龟?为什么另一方面他又是个临危不惧大义凛然的英雄?叫谁都无法看懂。

  他没打算再去找他,既不想问他为什么看着战友为他受伤他还能沉默,也不想问他怎么又有那么大的胆量敢跟十几个人拼命?什么都懒得问了,就让它过去。

  可有些现象让他疑惑不解,逼得他不得不想。

  在他受伤的时候,除了同事,除了局里的领导来看望来慰问再没有别的人走进他的病房。电视台的唐子晴来采访过,沈宇霆请她把这次袭警事件报出去,可最终却鸦雀无声,如泥牛入海无消息。同样是被歹徒砍伤,林国平的事迹却被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市里的各级领导看望,媒体轰炸式的宣传,随后又是提拔,前后形成强烈的反差,这让焦剑心里极不是滋味。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自己被人砍了就像被鬼砍了一样,连抓到的凶手都莫名其妙地放了,案子也不了了之,人家同样受伤怎么就那么风光?他一点也不是嫉妒,一点也不希望借助自己受伤来宣传自己,来抬高自己。以前跟沈宇霆队长一块破过多少惊天动地的案子,有过无数次被宣传的机会,每一次他都躲得远远的。唯独这一次他希望有人宣传有人报道有更多的人来支持他,然而却没有。他受伤是受伤,张高峰依然被释放,像没事一样,焦剑无法理解。他想不出更多的原因和理由,看不出这一系列事件有什么内在的奥秘,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心寒,心如刀割。

  尽管局里的同事也好,领导也好,谁都气愤,谁都不满,谁都为他抱打不平,可又有什么用?谁都不能改变现实,除了气愤,除了安慰再也没有别的。

  他有些心灰意冷,有些看破红尘,干什么都没有兴趣。

  上网,一头沉在网里,企图在那个虚无缥缈的世界里寻找慰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进入那个温柔网站的。陪他聊天的是个叫樱花的女子,说话一点也不像她的名字那样好听,粗野,找不到温柔。开张就那么俗不可耐:“哪里人?在干什么?”他说:“别问我是谁,就叫我无赖,我是个流氓,怕你就别跟我说话。”樱花说:“我这人什么都怕就不怕流氓,我就喜欢真正的流氓。”他一下就觉得这个女孩够胆大的,居然连流氓也敢喜欢,就说:“那好,有种的就陪我玩下去,谁也不肯反悔。”樱花说:“她愿奉陪到底。”

  就这么搭上了,一个无赖,一个樱花,在网上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神聊。

  樱花说:“看得出来你受了很大的委屈,受了很大的伤害。说吧,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我给你出头。”她大胆地说出了她的电话号码,还发来了照片。

  照片很漂亮,一副文静的样子,不像她说话那么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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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纪委调查(选载)

焦剑就觉得这女孩怪有意思的,也怪搞笑的:一个姑娘家的,说话就跟黑老大似的,什么事轮到她出头?她能出什么头?什么话都是笑话。有一点他觉得能让他感动,这就是樱花义道,一身侠肝义胆,这是他在所有网上都不曾见到的。

  他有种想见她的感觉,他也留下了电话,也发了去自己的照片,当然,这一切都与警察的职业无关。在网上,在与任何陌生人交往的时候,他绝不会轻易告诉对方他是警察——这时,他仅仅是个普通的自然人。

  他说:“我们见见面吧,好好谈谈。”说了这话他又觉得自己一样幼稚。见什么见?网上的事情能当真?上次队里就破了个网上诈骗案,现在有多少人在打网上的主意?警察干这么多年了,怎么越干越回去了?

  “没什么好见的,有话在电话里说。先告诉我,说谁欺负你了,我先把他解决了再见面。”那姑娘说。

  “你是不是神经有毛病,你解决什么?你能解决什么?一个女流之辈?疯话吧。”焦剑说。

  “什么疯话?还看不起人?王八蛋,说,谁欺负你了?”对方说。

  焦剑就喜欢这种性格——爽快。没哪个女人会这么骂他王八蛋,也没哪个女人会这么侠肝义胆,什么还不知道就要跟他出头,有点意思。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受过什么委屈,人都没见过,他跟她诉什么委屈?再说跟女人去诉委屈这是他的性格吗?别说她解决不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公安局还没解决的事你一个姑娘能解决?就是真能解决他也不会要她解决。他说:“我什么委屈也没受要你解决什么,算了吧,没事就陪陪我说话,比什么都强。”

  就这样,她不见他,他也没那么强烈要求见她,就是电话手机。她居然给了他很多的安慰,尽管安慰得蹩脚,缺乏女人的温柔,可每一句都是那么真实。他觉得舒服。慢慢地,他发现自己没跟她通话就有点憋得慌。看来自己是喜欢上她了,他感觉。

  终于有一天她来电话说:“咱们见见面吧,就约在天上人间。”

  实际上樱花比照片还要漂亮,个子比焦剑要高,打扮新潮,焦剑一看就心动。两人第一眼碰在一块就都有一股暖流往上走的感觉,心口怦怦直跳。

  谁也没问对方姓氏名谁,谁也没问住哪什么职业,什么都没打听。樱花就说:“喝酒去吧,我想喝酒。”

  焦剑没有拒绝。近一段时间他老一个人喝酒,喝的都是闷酒,一个人宣泄,有个人陪他他当然高兴。

  喝的是洋酒,樱花说她从不喝国产酒。

  一开始就是个下马威。焦剑喜欢喝酒,可又喝过几回洋酒?他是喝洋酒的人吗?一个月的工资半瓶还不够,樱花一说喝洋酒他心里就在打鼓——他妈王八蛋,这不是有意出我洋相吗?我哪有钱跟你喝洋酒?碰到什么人了?胃口这么大,这是他要找的人吗?他想退,可一个男子汉能在这个时候退吗?那还是他焦剑?豁出去了,进来了总不能空手出去。

  樱花说:“别紧张,就一瓶人头马,喝完跳舞。”

  也不等焦剑说话,开酒,一人一半,三下两下就喝了,焦剑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喝完酒蹦迪,全身投入,尽情宣泄。

  一个年轻人缠着樱花,在她身上乱摸。樱花抓住摸在她身上的那只手,“啪”地一个耳光就打在那人的脸上,骂了声:“臭流氓找死呀。”那人恼羞成怒,就要挥拳打过来,焦剑眼快,一手堵住那拳,借势将那只手扭到了背后,问:“想打架是吗?”

  本来也就镇住了对方,不料突然从后面冒出个人来,手里拿着个啤酒瓶劈头盖脸朝焦剑后脑扎过去,只听“啪”的一声,啤酒瓶被砸得粉碎,焦剑的脑袋立即就冒出了血来。

  焦剑身上是带着枪的,自从上次赤手空拳被砍之后他就枪不离身了。作为一名刑事警察,随时都可能遇到特殊情况,吃了一回亏,绝不能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可现在他并不想拿出枪来,一是这里是公共场所,人多,根本就不好用枪,二是他不想告诉樱花,也不想告诉任何人他是警察,现在是跟人打架,用枪那不是他的性格。尽管挨了一瓶子,啤酒流了一脸,头上还冒着血,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他抹了把脸,迅速推开了手上抓的那个人,闪开了抓啤酒瓶的人猛刺过来的玻璃片。正要跟那两人拿开架式,樱花吹了几声口哨,立即就三四个身材剽悍的男人跑过来问:“小妹怎么回事?”樱花指指那两个人说:“给我教训教训他们,他们竟敢非礼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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