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调查(选载)

唐子晴越来越觉得跟林国平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丈夫会变成这样，没有道德，没有感情，没有人性，只知道往上爬。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他了。

　　当她得知是他告的黑状之后她无法克制。她原本是跟沈宇霆保证得好好的，不跟他吵，也不提这件不愉快的事。可他却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天天请客，应酬，典型的小人得志。她实在看不惯了，就说：“你别吆喝了，实实在在做点事情吧。”

　　他说：“你什么意思？我当局长起你没一天高兴过，是不是因为你的心上人没提上来你不舒服？”

　　“啪！”唐子晴把手里端着的茶杯狠狠地砸过去，人没砸到，把电视机柜的玻璃砸了个窟窿。唐子晴骂道：“小人，卑鄙无耻的小人！”

　　“怎么？我说错了？我怎么小人了？这不是我自己要当的，是市委决定的。”

　　“市委的人眼睛全都瞎了，怎么会看上你？”

　　“没办法，这是实力，这是本事，我是流血流汗干出来的，不是走关系走后门上来的。”

　　“别说了，还要我跟你点出来？”

　　“什么事？我有什么事怕你点出来？我光明磊落我怕什么。”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举报信？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害沈宇霆？沈宇霆哪一点对不起你？没有他你现在还在乡里当警察！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那我告诉你，就是韩代市长手里的那封举报信，那封匿名信，告沈宇霆绑架台商，这你清楚了吧？”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一封匿名信，又不是我写的，我怎么知道？”

　　“林国平，你可以瞒过所有的人，却没办法瞒我。你忘了，是谁告诉你沈宇霆和焦剑绑架了台商，是我告诉你的，而且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本来是跟你说人家这事处理得好，追回了一千多万的债务，没想到你竟在这事上面做了文章。你这人怎么这么卑鄙？还想赖账吗？”

　　“好好，这事别说了，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算我求你行吗？”

　　“你还光明磊落吗？”

　　“不不不，我卑鄙无耻，我阴谋。那信是我写的，沈宇霆绑架的事也是我捅出去的，我也是一时糊涂，当时只想到如何自己上去。我要上去就得把沈宇霆弄下来，他是我唯一的竞争对手，你也知道，无论哪方面我都没办法和他比。他唯一不足的就是不该参与了那场绑架，这种事可大可小，大到可以追究刑事责任，可以判刑，小到什么事也没有。政治斗争历来就是你死我活，我只要谦让一点我就没办法上去，在这个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谦虚的，莫说是有这种事，就是没这种事还要寻找这种事。随便你怎么说，随便你怎么看，卑鄙也好，无赖也好，我都那么做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抓住机会向上面反映，直接向市里的领导报告这一情况。当然，我并没那么高尚，如果不牵涉到我的提拔也许我什么都不会说。正因为我们是二者必居其一，在这种情况我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会千方百计把对方打下去自己爬上来，既然宇霆有绑架案件在身我要不说我就太傻了。一切都是我错了，我只求你对谁都别说，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好吗？要我跟你磕头吗？”

　　唐子晴叹息，摇头，伤心，流泪，不知跟丈夫说些什么……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唐子晴的确对谁都没说。可后来又听说公安局把焦剑给开除了，她想这又是丈夫干的好事。这天下班回来她什么也没干，等着丈夫回来就质问：“你怎么把焦剑给开除了？你到底还想干什么？为什么你不喜欢的人你一个也不肯放过？”

　　“这种事你别掺和行吗？这是公安机关内部的事情，你不觉得你管得宽了点？”

　　“我是无权干涉，可我有权过问，我有权监督，如果你们做错了我还有权向上反映，别忘了，我是记者。”

“你去反映吧，这不是我做出的决定。这是李老头子定的，焦剑自己也没怨言。你可以到公安局去问，看是不是我把人家开的？”

　　“与绑架的事没关？”

　　“有关，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当然还有别的，他根本就没办法在公安待下去了。”

　　“林国平，你太阴险了，你这是借刀杀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人家过去还是你师傅，还为你挨过一刀，你难道什么都忘了？”

　　“这与我有关吗？”

　　“你不去举报会有这回事吗？你太卑鄙了，太没人性了，林国平。”

　　“够了，我还要你来教训吗？我请你以后别管我的事行吗？我知道怎么做，用不着你教！”

　　“好吧，这日子早就没法过了。你当你的大局长，我做我的小记者，咱们好和好散吧。”

　　“什么？拿离婚来要挟我？”

　　“等着吧，这不是要挟。”

　　“想离婚？没门！”

　　林国平当然不会跟唐子晴离婚。尽管他和韩代市长隔三差五到月亮岛幽会，但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结婚。韩代市长不会离开她躺在病床上的丈夫，那不只是道德原因，也是政治的需要。一个市长，十年如一日，照顾着生病瘫痪的丈夫，多么美好的事情，多么高大的形象！韩代市长能有今天，在一定程度上与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丈夫不无关系。一是她一直有个好的口碑，不抛弃瘫痪的丈夫，非常难得；二是丈夫是个将军的儿子，上面有着各种关系，在韩冰的每一次提拔的关键时候都起了重要作用，这是一笔重要的资源，韩冰还远远没有开发够，她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她不可能离开丈夫。她与林国平只是生理上的需要，她需要这样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既不会给她仕途带来负面影响，又能满足她生理上的需要，林国平是最理想的人选。林国平也很清楚，他跟韩代市长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结果，他可以装做疯狂地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但那都是做给她看的，他有他的目的，他就是要缠着这棵大树往上爬，哪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她比他大了十岁，他自己的老婆哪一点比人家差，仅仅就是没官。他是在跟“官”做爱，这个“官”再丑他也会干，何况韩代市长的确还有几分姿色，他便觉得这是最理想的交易。

　　他不会跟唐子晴离婚，从心里讲他是爱唐子晴的，他绝不会答应她的要求。争吵是争吵，结婚这么多年了，他们从来就没停止过争吵，没过一天安宁的日子。他也知道，唐子晴的心一直向着沈宇霆，可她并没背叛他，相反，是他自己背叛了妻子。这个婚他能离吗？离了会有什么结果？什么结果都没有，所以他不离，宁肯就这么耗着。

　　唐子晴没办法再过这种日子，一个人住到了电视台。

西汉药业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宋百康专程到了市公安局，直接找到李局长，举报张高峰涉黑犯罪行为，交了长达十七页的举报材料，列举了张高峰及其北方集团敲诈勒索、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故意杀人等十大罪状。他已联络了十多个受害者，只要公安局采取行动到时他们愿意出庭作证，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李局长只知道他是全国人大代表，一向以敢说敢做著称，从不信邪，却从来不知道他也成了受害者，便问到底怎么回事。

　　宋百康就介绍了西汉药业最近的一些遭遇：

　　“西汉药业是一家很有实力的上市公司，主业西汉古液是根据西汉古墓发掘的处方、采用现代生物工程技术生产的一种保健品，在国内外畅销。由于生产规模扩大，在郊外东湖渔场征购了一百亩土地，而这一百亩土地有六十亩是北方集团的。协议也签了，钱也付了，一切手续都办好了，围墙都砌好了，对方却变卦了，说地价涨了十倍，说要加价。好吧，加就加一点，我们也愿意，可北方集团不愿意。张高峰说不是加几个钱的问题，他要把买土地的钱翻十番作价全部购买西汉药业的股票，另外还要投入巨资控股西汉药业。这明摆着是强盗行为，谁会让他控股？西汉药业走到今天这一步容易吗？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拱手转让给别人？”

　　“那你别答应就是，他能怎么样？”李局长说。

　　“我也是这么做的。可你不知道，张高峰整个一流氓。他自己根本就不出面，他让原来渔场的那些居民天天在工地上闹，今天把围墙挖了，明天把路挖了，弄得你根本就没法正常开工。”

　　“当地就没人管？”

　　“管了，派出所还抓了两个挖围墙的，拘留了十五天。回去张高峰就给他们发双倍的工资，过两天他又来了，你有什么办法？”

　　“这个王八蛋！”

　　李局长心里其实也有同感。前一段市局为了建宿舍在东湖渔场买了二十亩地，早两年从张高峰手里买的地，现在张高峰又使用同样的手段，要收回土地，不然就叫人到公安局闹事。最近林国平提上来了，局长就让林国平去协调这事，张高峰终于同意可以不收回土地，却要承包基建工程。林国平来问：“局长，能不能答应？”李局长说：“来竞标吧，同等情况下优先。”不料张高峰的手下又搞些花花肠子，搞欺诈，李局长就干脆取消了他们的竞标资格，结果张高峰什么都没捞到。还是林国平出面说考虑到对方在征地上确实吃了亏，现在地价飞涨，对方有个大预制场，还是从那里进些预制板什么的，算是给点补偿。李局长说：“你看着办就是。”公安的那块地总算没出现大的摩擦。

　　可西汉药业就不同了，张高峰不是要他一点钱，是想吃掉它，谁能答应。

　　正如宋百康所说的，西汉药业能发展到今天的确不容易。李振山对西汉药业并不陌生，对宋百康更不陌生，报纸电视都有过介绍，他们曾经也有过多次接触和交往。宋百康接手西汉药业的时候是个负债累累的烂摊子，当时还不在本市，在三百里外的东都市（现在的集团总部是后来迁过来的），号称是省第四制药厂，生产四环素之类的药物。宋百康是从省卫生厅派下去任厂长的，去的时候工厂的门窗都被挖了，工人全部放假在家，两千多人就张开口指望着他带来生机。一开始就面临生存的危机。如果继续生产过去的产品将会越走越窄，开工就是死路。宋百康就想寻找一条新路。在卫生厅的时候宋百康就听说省中医学院有个教授根据西汉古墓挖出的医书秘方的原理研制了一种健身的处方，教授在中医院进行了临床实验，效果极好，可这种新产品还没大批量生产。宋百康决定就把目标锁定在这个新品种上。他立即去找这位教授，教授听了他的情况后拿出一叠介绍信给他，说：“你看看吧，我该跟谁合作。”

　　那叠介绍信全都是全国著名的制药厂，都是来联系与教授合作生产西汉古液的。教授说：“你回去吧，你们厂还根本排不上号，还是作别的打算吧。”

宋百康绝不就此止步。他三番五次找教授，好话都说尽了，教授没一点兴趣，说：“你也别跑了，我真的没办法帮你。我已经初步选定了东北的一个制药厂，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宋百康还是不死心，只要老教授的处方没出手他就要争取。他一方面请了不少老教授的朋友同事甚至他的家人劝说老教授，一方面不厌其烦请求教授支持，教授依然不为所动。可有一天，教授被宋百康打动了。天还刚刚亮，教授准备去做锻炼，刚把门开开，看见一个人就躺在门口，还在打鼾。教授把他叫醒，一看是宋百康，就问：“你怎么睡在这里？”宋百康说：“刚来一会，怕吵醒你们就没叫门。”教授问：“从东都来的？”宋百康说：“对，火车刚到，来早了点。”教授的老家就在东都，早上的火车四点到，他自己就没少坐过这趟车，每次回来都要睡一觉。可人家宋百康就睡在门外，至少也有两个小时了。人家还是个正儿八经县处级干部，为了工厂的生存发展肯吃这么大的苦头，你那处方不就是要找个可靠的人，还有比眼前更合适的人吗？教授的心就软了，叫宋百康在家吃了早饭就跟他去了东都。

　　就生产西汉古液。当年投资，当年生产，当年收回成本，其产品在国内外一炮打响，前景十分看好。

　　宋百康是个既懂经营又会管理的企业家，很会把握机会，几年拼搏产值连年翻番，不仅跻身全省十强企业，还在全省第一批申报上市公司。在申办上市公司过程中宋百康曾以他的刚毅和耿直而留下一段佳话，很多人至今还记忆犹新。当时省里申报上市的公司有五家，按实力西汉药业还有一定差距，无法与其他四家相比，宋百康也不是一次就指望申报成功，第一批上面限额两家，注定还有三家要刷下来。宋百康想第一次刷下来不要紧，还有第二次，第二次西汉不就排在前面了？为了争取尽早上市宋百康和全厂上上下下同心协力，作了大量的准备。

　　可没想到北京来的申报考核小组连到都没到东都，就在省城南江看了两家公司就匆匆回北京了。宋百康很气愤，考核了评不上没关系，问题在于连考都没考核，宋百康就觉得很不是滋味。两千人白忙活了几个月，连看都不看一眼，这就叫考核？未免太草率了吧，这一次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了。宋百康咽不下这口气，就把厂里的工作安排好坐火车去了北京。什么关系也不找，直接找负责考核的某部的一位司长，简单作番自我介绍，没半句客套话，就质问对方：“你们就是这样下去考核的？连考核的单位都没去就考核完了？这也叫考核？这样的工作态度怎么能让下面的人心服口服？怎么能起到表率的作用？我们两千多工人忙活了半年，就等你们去看一眼，你们硬是不肯下来，这凉了多少人的心。不合格没关系，评不上也没关系，以后还可以努力，你们总得给人一个机会，你也得看一眼呀。不错，我们的企业是有差距，也许根本就比不上你们心中早已定好的企业，可我们也要平等竞争的机会。一开始就定好了框框那还叫什么考核验收？你们就这么个工作作风？严重的官僚主义！政府机关都像你们这样还能玩几天？明天就得完蛋！”

　　如此这般痛快淋漓说了一通，弄得那位司长无地自容，脸青一块白一块。宋百康也不管那么多，反正企业上市没希望了，说够了走人。

　　可还没到家，还在回来的火车上，省里的主管部门领导就打来了电话，叫他别回东都，在省城等候处理。

　　他知道这事闹大了。作为负责各省上市公司资格审查的要害部门谁敢得罪？莫说指责，就是话都不敢重说！你一个企业的负责人，你算什么？不跟上面任何部门打招呼，直接跑到北京找麻烦，还有没有组织纪律？他想象得到是什么后果：那个厂长是别想当了。也没办法，生成的脾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果然是非常严厉的批评，责成他写好检讨，再回北京赔礼道歉。

他是不会赔礼道歉的，他跟领导说：“算了，这个理我不能赔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接受。”

　　领导就非常气愤，说：“你这么一闹我们以后还怎么跟上面的相关部门打交道？你吵一次不要紧，你们企业不上市也不要紧，还有别的企业要上呀。好好反省吧，想通了再回去。”

　　他想得很通了，绝不道歉。

　　也怪，他不去道歉还有人跟他道歉。北京的那位司长打电话来说感谢他的那通骂，把他骂醒了，很感谢他，也表示道歉，他不久就来继续考核，重点就是西汉药业。

　　谁都没料到，就是这一通意外把西汉药业最终搞成了上市公司，本来原先考核的两个企业都不错，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西汉要强，不料有一家财务上出了问题，当年无法上市。考核组对西汉进行了全面的审核，尽管仍有差距，但很有潜力，就向省政府建议，上西汉药业。经过一番努力，西汉药业终于成为全省第一批上市公司。

　　宋百康经过了多少坎坷，克服了多少困难，吃过了多少苦头，没低过头，没服过输。企业发展了，准备把总部迁到省会南江来，地买两年了，刚要动工就碰到个张高峰这个无赖。他真是没办法了。

　　“他坑害的人太多了，不能让他再这么横行霸道下去了。”宋百康说。

　　“放心吧，宋总，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我非把这个毒瘤挖掉不可。”李振山说。

　　其实李振山早就在作这个准备了，秘密调查人员早就开展工作了，就是一直没找到张高峰犯罪集团犯罪的有力证据，一直不能行动。他认真看了宋百康的举报，觉得很有价值，只要那些受害者愿意提供情况愿意出庭作证，张高峰及其团伙成员绝对罪责难逃。

　　李振山这回没有直接叫沈宇霆。一是因为沈宇霆还在陪着纪委调查组的同志全力调查陈东的车祸，另一方面，他现在已经不好直接叫沈宇霆了，中间隔了个林国平。林国平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真正的大案要案他必须跟林国平商量。

　　有必要说明一点的是焦剑被他开除之后就一直没有直接跟李局长联系过。他那个卧底一直是跟沈宇霆单线联系，有什么情况也是通过沈宇霆再汇报到局长那里。最近焦剑已经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情报，比方林国平和张高峰的关系，张高峰与韩代市长的关系，包括韩代市长跟林国平之间的微妙关系焦剑都摸得差不多了。可以肯定，韩代市长和林国平都是张高峰的保护伞，可这一些极为重要的情报沈宇霆还根本没来得及跟李局长汇报，他还在跟纪委的同志聚精会神调查陈东车祸问题。老局长这边接到宋百康的重要举报之后，连想都没想到要让林国平回避，就把宋百康的举报材料扔给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林国平，说：“你看看吧。”

　　林国平接过材料看了一会，越看就越震惊，看完了就狠狠地骂道：“这批流氓，无恶不作！你说怎么行动吧，局长。”

　　“先别急于谈行动的事，张高峰是人大代表（这时区人大代表资格还没取消），要行动也要先报告，等批下来才能行动。这样吧，你先搞个方案，尽量考虑周全一点，对谁都别说。最近几天我要到省厅开会，等我回来再好好研究一次，我再向市里的有关领导汇报，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把张高峰这伙人打掉。”

　　林国平就说：“好，我立即着手制订方案，这些人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最好今晚就行动，把他们一网打尽。”

　　李振山说：“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不是简单地抓个扒手或抢劫犯，这是个特大的团伙，尽可能把准备工作做扎实些，把证据搞稳妥些。还是那句话，在行动之前对谁都别说这事。”

　　林国平有模有样地答道：“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李振山再三叮嘱了一番林国平才离去。

　　相安无事，好像都在秘密准备。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林国平打电话给局长说他的方案已经弄出来了，有些设想没写到方案里面，想口头跟局长汇报汇报。李局长说：“我还在省厅开会，今天散了会晚上还有些活动，明天吧，明天上班就到我办公室研究。”

李振山准备把行动方案敲定后立即向市委书记刘书记汇报，只要市里的领导点头当晚他就准备行动。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一场空前劫难就发生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

　　这天上班后林国平如约来到了局长办公室。正在聚精会神商量摧毁张高峰犯罪集团的行动方案时，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局长和副局长顿时倒在血泊之中……

惊天大案，公安局长办公室发生爆炸！局长李振山被当场炸死，副局长林国平身受“重伤”，被送进医院抢救。

　　别说在全省，就是在全国这都是罕见的大案，省市领导立即赶往现场指挥抢救，省公安厅、公安部爆破专家、侦查专家迅速赶来市局，由省厅牵头组成专案组全力破案。

　　市纪委调查组再次进驻公安局，一边调查陈东车祸，一边调查局长被炸案件。

　　勘察现场，访问幸存者林国平，这是第一要务。

　　现场一片狼藉。桌椅文件书籍被炸得粉碎，碎片四处散落，李局长和林国平分别躺在办公桌的两边，爆炸的中心部位应该就是办公桌摆放的地方。炸药是从办公桌里发生爆炸的，办公室的窗户是开的，门也是开的，没有发现任何指纹痕迹，可以肯定炸药是早就安装在里面的。爆炸专家认为，犯罪嫌疑人对炸药十分精通，使用的民用炸药用量刚好合适，像是经过精心计算，有效杀伤力在一米之内， 采用何种引爆装置一时还难以判断。现场内找到了一根断头的轮胎线，专家分析很可能是用来引爆炸药的拉线，合理的分析是李局长打开抽屉时拉动了引爆装置从而发生了爆炸。

　　沈宇霆被任命为侦破组副组长，是侦破的核心人物。他一方面安排力量对炸药的来源在全市范围进行排查，一方面立即访问林国平。

　　林国平还算万幸，虽然胳膊上炸去了一块肉，脸上划破了几条口子，但经过医生及时抢救已经脱离危险了。

　　唐子晴一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还是赶到了医院，听了医生的介绍才放下心来。这是两人争吵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完全是处于一种义务，因为还没和林国平离婚，就是离了婚在这个时候也不能置之不理。

　　“没事吧。”她问。

　　“没事，阎王不会要我。”他说。

　　“没事就好，好好养伤吧，想吃点什么就说。”她说。

　　“什么也不想吃，只希望你多陪陪我。”他说。

　　“对不起，我很忙，有时间我还会来看你的。”说完她就走了。

　　林国平感到有些失望，自己受这么大的伤她也只是例行公事来看看，就像一般的同事朋友，看来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很难弥补了。

　　沈宇霆不久就来了，问：“林局长怎样？”

　　林国平说：“没事，不要紧的。”接着就问李局长呢？李局长没事吧？

　　沈宇霆说：“很不幸，局长牺牲了。”

　　林国平就痛苦难当，痛不欲生，连连骂道：“畜生！畜生！”

　　沈宇霆没时间过多的安慰，关键是要调查。他问了林国平一些当时的情况，林国平说：“当时我和李局长研究严打整治方案。局长坐在他的办公桌旁，我坐在他的对面沙发上，坐了大约半个小时，没发现任何异样，也没任何人进来，一切都很正常。他打开抽屉来拿烟，一开抽屉就发生爆炸了。”

　　沈宇霆就问：“爆炸前听到过什么声音？闻到过什么气味？窗外门外是否有人走动？等等诸如有爆炸迹象的因素和可能。”林国平说：“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和往常谈工作一样，没有任何征兆。”沈宇霆又问：“你是和局长一同进门还是局长先进你后进？”林国平说：“是局长先进我后去的。局长还倒了杯茶给我，进去之后局长还问了最近的几项工作进展怎么样，包括宿舍起得多高了什么的，领了一阵闲谈才谈严打的事。”沈宇霆再请他介绍一番当时他看到的屋内摆设的情况，很专业的调查，林国平一一做了回答。

　　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也就那么些内容，没什么特别的线索，也没任何新的发现，安慰了几句林国平，沈宇霆就告辞了。

　　一系列的问题需要解答：为什么要炸局长办公室？是仇杀还是报复还是别的？犯罪嫌疑人是怎么进去的？是怎么把炸药装进局长办公室的？是什么时候装的？门窗没有撬过的痕迹，这说明犯罪嫌疑人是开门或爬窗进来的，那么他是怎么开的门？是什么时候开的门？又是什么时候爬的窗？案发时门窗都是打开的，可以肯定门是局长自己开的——如果发现门早就开了局长肯定就会怀疑，就不一定会发生这场惨案。那么窗是不是局长进门后开的呢？是不是早就开了？

一切都要调查。

　　首先是能方便进出局长办公室的人，秘书、司机、机要收发员等等，都问过了，没有任何嫌疑；接着是能进出公安局的外来人员，原本门卫制度是比较严格的，门卫还有武警，一般人很难进来。可最近一段时间局里办公楼搞装修，进出的闲杂人员比较多，门卫也看得不那么紧了，一些拖材料的、运垃圾的，门卫都懒得登记了，这无形中就给犯罪嫌疑人提供了机会。专案组进行了大量的调查访问，能找的都找到了，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沈宇霆又从犯罪动机入手，对老局长曾经重点打击过而又扬言要报复的对象作了调查，忙活了一阵，也没找到什么可疑的线索。

　　外围组对全市所有的炸药仓库、生产厂家和烟花鞭炮的生产厂家、销售摊点进行了全面的摸排调查，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寻找炸药来源，一个多月时间过去了，同样没有太大的突破。

　　通天的大案依然那么悬着，谁都着急，尽管云集省、部各路破案高手，却一时间谁都找不到破案的突破口。

公安局不能一日无主，案子要破，主事的人也不能老那么缺着，市委市政府一边敦促专案组全力破案，一边在抓紧物色局长人选。

　　首先考虑的是林国平。韩代市长跟有关方面负责人说林国平这人很不错，虽然任职的时间短了点，可业绩突出，两次流血，两次都差点命都送了，多不简单。

　　也是，这个城市谁都知道，林国平两次都是站在与犯罪分子斗争的最前线，两次都身负重伤，的确都差点送命，就是在战争年代也是重点提拔的对象，何况和平年代？

　　林国平也很会把握时期，这一次他不需要任何人提醒，轻车熟路，借着被炸受伤的机会狠狠展示了自己一回。先是绑着纱布在新闻媒体上频频露面，介绍经过，描述惊心动魄的过程，使所有的人都跟着他提心吊胆，跟着他感动不已，跟着他泪流满面；随后又有市里的各级领导来看望来慰问，他一次又一次汇报了被炸的经过，还一再主动请缨出院指挥破案，同样让所有的领导感动。看上去提拔之事指日可待。

　　在许多许多人的心里这个继任的局长完全应该是副局长林国平。他勇敢，不怕死，最危险的时候能冲在前，公安机关就要这样的好干部，何况人家本来就是副局长了，又懂业务。这一次与李局长同时遭遇不测，所幸的是他没壮烈，大难不死，只受了一点皮肉轻伤，出事之后谁都认为林副局长升局长是铁定了的事，连林国平自己也这么觉得。

　　为帮林国平再次提升扫清道路，韩冰市长在听取专案组汇报后对专案工作很不满意，质问：“为什么这么久案件侦破基本没有进展？考虑林国平同志伤势基本好转，本身又主管刑侦工作，破案是当前的头等大事，绝不能懈怠，市局的工作暂时由林国平同志负责。我再三申明，这只是临时的，整体工作怎么安排等市委决定。”

　　就这么定下了基调，不显山，不露水，浑然天成。

　　常委会通过应该没问题，有韩代市长在为他说话。早几天代市长韩冰就跟他说了，叫他准备挑更重的担子，这次升局长应该没问题，组织部和政法委的材料都报上去了，他是唯一的人选。

　　然而，林国平并没有等来他期待的消息。市委常委开会的那个晚上他一直在医院等待，等待韩代市长给他回电话，等待局长任命的通过。直到凌晨一点常委会才散，韩代市长还是来了电话，告诉他局长的事已经定了。当时他还感到全身热血沸腾，心脏都快跳到口里了，可韩代市长的话锋很快就转了，说：“不过不是你，是……市纪委副书记赵志杰，局长书记由他一肩挑。”

　　林国平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韩代市长说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刚把公安局长拟任名单一提，刘书记就在常委会上大发雷霆，说：“公安局的一个都不能提！局长副局长都被炸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我们市治安形势非常严峻，说明了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公安局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警察都干什么去了？案子发生这么久了为什么还迟迟不能破案？还说有重大突破，重大突破在哪里？抓到人了吗？有线索了吗？自吹自擂，哗众取宠，别有用心，结果什么都没有，叫市委市政府怎么向上面交代？怎么向全体人民交代？工作没一点起色还想提拔？提拔你干什么？提拔你不破案？这么严重的工作不力，公安局副处以上的干部在爆炸案未破之前谁也别想提拔，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就不错了！林国平原地不动，局长另派他人！”

　　形势急转直下，很多常委都没想到。

　　刘书记这么一说谁都感觉有道理，的确是那么回事。这几年市里的治安形势的确严峻，连局长都被炸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市委必须派强有力的人物进驻公安，公安局内部任何人都不适宜当这个局长。

　　派谁？政法委和组织部原本就只提出了林国平这个唯一的候选人，现在唯一的人选给否决了，一下到哪里找人？

刘书记说：“钟书记在市里就跟我们几位书记议过，准备把纪委的赵志杰动一动，组织部也考察了，只是还没最后确定什么位置。小赵在市纪委副书记的位置也干了四五年了，还在郊区挂职也有一年多了吧，年轻，工作有魄力，又是学法律的，又坚持原则，原来想把他留在郊区算了，看来不行，情况比较特殊。我的意见先把他调出来，就到公安局任局长。”

　　没人反对，没比赵志杰更合适的人选。

　　没人反对就是同意，就这么定了。

　　谁都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

　　市纪委副书记一夜之间就当上了市公安局的局长。

　　为了显示对侦查破案工作的重视，沈宇霆被任命为局党委委员、局长助理，仍然兼着刑侦支队支队长职务。

　　其实，市委常委会的决定与纪委调查很有关系。李振山局长办公室爆炸案发生后，纪委调查组长赵志杰就马上跟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关越山同志把纪委最近一段时间在公安局的调查情况做了全面的汇报。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林国平是张高峰在公安局的保护伞，纪委已经掌握林国平两次放走张高峰的事实，现在正在进一步收集证据。赵志杰及时将林国平私放张高峰的情况汇报给纪委书记有一个意图，就是要让作为市委常委的纪委书记掌握干部的违纪苗头、违纪现象。显然，局长办公室爆炸案林国平是受害者，很容易让人同情，也应该同情，甚至佩服，但不等于就是功臣。如果不及时把调查的情况反映到决策层，下一步市委很可能会作出决定让林国平接任公安局长一职，因为在几个副局长里面林国平的呼声最高，上面还有人关照。作为纪委副书记、调查组长，赵志杰比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部门负责人更了解林国平，从党和国家的事业发展考虑，赵志杰觉得林国平根本不适合在公安局副局长这个位置上待下去，更不用说当局长。虽然还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他违法犯罪，但种种迹象表明，在他手上，好人可以被折腾死，像陈东，非常好的民警，却被他从队长贬为民警，再莫名其妙被车撞死，这绝不是偶然的，绝不是一起简单的车祸；而像张高峰，一次又一次被林国平放走，林国平根本就不适合在公安局工作，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赵志杰觉得必须及时向组织提出来，以免市委在关键时候作出错误的决策。那种后果将不堪设想，更直接的是纪委的调查不仅前功尽弃，后面的调查也无法进行，真相永远不会大白。完全是一种责任，赵志杰觉得必须尽早向组织汇报，所以尽管还没有到对林副局长采取措施的时候，他把调查的所有情况都跟关书记在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做了汇报。这种有严重违纪甚至违法的干部绝对不能重用，尤其在要害部门。正是赵志杰的及时汇报，关书记马上把纪委调查的情况跟市委书记刘书记做了汇报，这才有了刘书记在常委会上的大发雷霆。

　　而这个决策远不只是刘书记一个人的意见，也包括省委钟书记的意图。钟书记在离开的时候单独跟刘书记谈过一次话，指出南江市有一股极为猖獗的黑恶势力，南江市的一批党政干部都可能搅在一起了，非常危险，必须下大力气清除。他已经安排市纪委进行秘密调查，包括李振山、赵志杰在内都是调查组成员，现在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但还远远不够，还要广泛地收集证据，如果牵涉到市里的领导，到时省纪委会出面全力支持。

　　公安局长办公室的爆炸案发生之后钟书记又马上打电话给市委刘书记，敏锐地指出这是黑恶势力对我们政权的严重挑衅，要不惜一切代价加快破案，从严惩处。

　　案子破了一段时间，毫无结果，又不得不考虑公安局长人选，刘书记又请示老领导钟书记：“定谁好？”钟书记说：“你们定谁是你们的事情，我不便干预，但我可以发表意见，因为我毕竟了解情况，在不影响你们决定的前提下我会谈一些看法。”刘书记就说：“现在林国平的呼声最高，不知老领导有什么看法。”钟书记说：“这种干部能提拔吗？纪委已经掌握了他的一些情况，与黑社会老大张高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人绝不能重用，不仅不能重用，还要特别警惕。”钟书记倒是提出了一个人选，说：“纪委的小赵，赵志杰，他早已经参与秘密调查了，掌握了一些情况。这起案子甚至这一系列的案子都必须有纪委参与，调查还要继续，由小赵接替公安局长这个位置比较适合，肯定有利于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