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调查(选载)

这就是最早的意向，不久成了市委常委会的决定。

　　赵志杰自己根本就没想到，事前没有风声，没有征兆，没人暗示，仅仅前天市委书记刘原原到纪委检查工作时单独找赵志杰谈了一次话，赵志杰才知道自己的工作可能会有变化。刘书记叫他谈谈怎么整治当前我市黑恶势力和打击内部保护伞。赵志杰正在调查这个问题，可以说天天想的就是这些事情，所以回答得有板有眼。刘书记很满意，完了说：“做好思想准备吧，你的工作可能要变动一下。”怎么变书记没说，赵志杰还是问了句去哪去干什么。刘书记说到时就知道了。赵志杰就不好再多问，官场上混这么多年了，不该打听的事情就不要打听，没接到任命什么变化都有，何况刘书记说的还是“可能”。

　　没想到两天之后就有了结果。昨天，市委组织部长和市政法委书记两个市委常委分别找他谈话，告诉他市委决定调他到市公安局任局党委书记兼局长：“立即上任，移交也不用打，纪委调查组不撤，你还是纪委的调查组组长，纪委那边的副书记暂时还兼着，到时候市委再作调整。”

　　赵志杰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市委领导怎么会突然想起了他？怎么会这么安排？除了在郊区挂职锻炼一年多，他一直在纪委工作，纪委副书记也当五年了，虽然对公安工作不陌生，不外行，但毕竟没具体做过公安工作，没直接破过案，没直接指挥过警察，自己能行吗？何况还是当公安局长？

　　他跟两位常委说他只怕难当此任，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实在担心吃不消这碗饭。两位常委说：“已经没有余地，没有半点客观原因可说，市委常委会已经作出决定，市委书记刘原原‘钦点’由你来做这个公安局长，明天到任，不得延误。”

　　什么也不用说了，就是狗屁不懂也得去当这个公安局长。

　　赵志杰知道这是非常时期的非常决定。早在一个月前原市公安局长李振山在办公室打开抽屉时被早已安置在书桌内的炸弹炸得粉身碎骨，壮烈牺牲。当时副局长林国平正在跟李局长商量工作，也被炸伤。此案震惊全国，公安部、省公安厅派出专家组困守省会指导破案。

　　可不知什么原因，凶手至今仍未落网，案件也没有明显突破。公安局是党和政府的要害部门，市委市政府肯定会要迅速确定局长人选。赵志杰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是这个人选，还是刘书记“钦定”。他和刘书记和其他领导并没有任何特殊关系，只是一般的领导和被领导、上级和下级的关系，以前他也只是偶尔听刘书记作作报告，间或也向市委领导汇报工作，仅此而已。要说印象，可能有一次，那是半年前东山镇的农民因为减负问题的“闹事”事件，刘书记也许不会忘记。上面三令五申要减负，东山镇镇政府居然还巧立名目广征各种杂费，弄得有的农民借钱交费还不能完成镇政府的上缴指标。一个副镇长在强行收费时把一个农民打成重伤，对方无钱治疗把人抬到了镇政府。不料很快就有两三千农民聚集镇政府，强烈要求严惩凶手，赔偿伤者，并要求镇政府按中央和省政府文件减负，取消一切不合理的收费，否则要把事情闹到市里省里。赵志杰正在郊区挂职锻炼，区委副书记，当时陪刘书记在东山考察农业结构调整的问题，正好到了镇政府。听了镇党委书记和镇长的汇报，赵志杰就觉得问题的严重，果断决定立即救治伤者，责成镇政府向伤者赔礼道歉，赔偿一切经济损失，并撤了副镇长职务，依法交司法部门处理。关于收费问题严格按中央、省里的要求办，一律取消所有规定外的收费。伤者家属通情达理，正要抬着伤者离去，几个好事者却不让，说：“赵书记许的是空口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其实是哄我们的。哄得我们散了就谁都不理了，到时你书记拍屁股走人我们找谁？镇政府不还是要收我们的钱，不还和过去一样？不行，千万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到市里去反映，到省里去反映！”

赵志杰就往中间一站，说：“谁要到省里去谁就从我身上踩过去，有种的先把我踩成肉酱再去市里去省里。我区委副书记说话你们不信你们到底要信谁的？请伤者家属立即把伤员抬到我车上赶往市医院抢救。我也不走了，你们的问题不解决我就留在东山，你们还有什么不信的？”

　　静下了，没人不信了，也没人要闹了。赵志杰当即责成镇政府把多收的钱全部退了，两天之内大家没收到钱再来镇政府找他。

　　人终于散了，赵志杰不食言，就留在东山，三天没回城，按照所承诺的一一兑现，连刘书记都没再陪同。

　　走的时候刘书记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难道仅仅因为这件也许已经淡忘了的事情就导致了他今天的工作变动？

　　他自己也无法说清。

　　没时间让他思考，走得实在匆忙，昨天谈话，今天走人，他根本就来不及问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没时间想过去，重要的是想眼前，是他前面的路怎么走。

　　也许，在许多人的眼里，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差事，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一呼百应，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多少人虎视眈眈，多少人垂涎三尺。

　　赵志杰却看得非常平淡，因为他做梦都没想过这个位置。前一段时间还在郊区挂职锻炼，满脑子想的是郊区的事，稳定呀，改革呀，发展呀，常围着这些转。不是他逞能，许多事情他不得不想，区里的书记和区长都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在三个区委副书记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个，四十二岁，大学毕业生，脑子灵活点，体力也足点，应该多想点，多做点。在区委一班人中，他一向敢抓敢管，在区里上下口碑都好。这几年经过区委一班人的苦心经营，区里的经济上了几个台阶，GDP增长在全省几十个县区中排进了前十名，赵志杰就是不走也应该说最有希望再上个台阶。他自己也很想留在郊区为郊区再干点事，没想到纪委书记一个电话叫他马上回来，秘密调查张高峰保护伞问题，现在又任命他当上了公安局长，这一切都是不曾想到的，等待他的是个陌生地方，陌生单位，陌生的人。

　　进城谁都想，提拔谁都想，何况这次的安排是个非常要害的部门，对于赵志杰来说的确是重用。按理他该高兴，又进了城，又提拔了，实在是件喜事。

　　可他高兴不起来，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差事，而是个烫手的芋头。前任局长被炸死在办公室里，副局长被炸伤，这是多大的事情，全国还是第一例。公安局长都炸了，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个城市的治安形势严峻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时至今日还没有破案，局长为什么被炸？是怎么被炸的？凶手是谁？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听说仍然没有眉目，这又说明了什么？说明破案是多么艰难，罪犯是多么狡猾。就是这么个烂摊子等他去收拾，他一上任就面临这一巨大的难题，他能有多大能耐？别的事情还能想点办法，唯独这件事他感觉一筹莫展，这是破案，需要很强的专业知识，他什么都不懂，他能怎么样？那么多专家还没破出来，他一个外行能做得了什么？

　　一想起这些他心里就烦躁，心里就感觉没有一点底气。他怎么能高兴得起来？什么局长都好做，什么官都好当，就这个公安局长不好当，尤其像他这样，怎么看都像个书呆子，怎么看都不像个公安局长，虽然懂点法，可公安业务并不熟悉，怎么做那个局长？能做得容易吗？

　　可又有什么办法？市委已经决定了，前面是刀山是火海也得上，何况在别人眼里这是美差一个？

　　他不想兴师动众，也无须举行任何仪式，郊区区委那边准备跟他开个隆重的欢送会，准备派几十台大小车辆给他送行，他全都谢绝了。纪委这边也一样，谁也没有告诉，连一些很要好的同事朋友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只身一人，匆匆赴任。

　　他也没要市公安局派车来接，其实早就到了市公安局，只不过前面是代表市纪委，现在却成了市公安局的法人代表，尽管还兼着市纪委副书记，还兼着纪委调查组长，但主业却是局长了。他不想张扬，人都没到，谁都不认识，也许他们还没几个人知道他这个乡巴佬会去当他们的局长，他也不想人还没到就给人家发号施令，一切从简，低调，再低调。

赵志杰的到来让公安局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没有人会想到他这个纪委副书记会来当局长。

　　林国平当晚就在医院心脏病复发，昏迷了半个小时才被抢救过来。

　　赵志杰正式上任时并没有直接去公安局，而是由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石刚陪同去了医院，去看望林国平副局长。

　　林国平说他不想见任何人，石刚却把赵志杰领进了病房。

　　“怎么？连我也不想见了？”石刚说。

　　“我实在不舒服，不知道你来。”林国平说。

　　“介绍一下，赵志杰，新来的局长、党委书记，这是林国平，常务副局长。”

　　“请多关照。”赵志杰伸出手来。

　　林国平却没有表示，过了一阵才说：“我有病。”

　　石刚拉着赵志杰的手说：“坐吧坐吧，别那么多礼数，国平身体不舒服，也不耽误他过多的时间，简要地说几件事吧。”

　　政法委书记就简要交代了几项要紧的事情：一是市委对公安局的领导班子进行了重大的调整，赵志杰任局长兼书记，主持全面工作，国平同志任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协助赵志杰同志工作；二是鉴于赵志杰同志业务不熟，所有业务工作暂时由国平负责，特别是局长办公室爆炸案现在正式明确由国平任专案组组长，全权负责此案，不得有误，等等，等等。

　　从医院出来，赵志杰由石刚带着走进了公安局的机关会议室。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早已通知好了，局党委委员（副局长、纪委书记、政治部主任）、各分局局长、政委和各支队支队长、政委以及机关单位一把手在会议室等候，组织部要来宣布班子。

　　直到这个时候，坐在这个会议室的方方面面的领导谁都以为未来的局长是林国平。

　　“还有谁？林局长呗。”

　　“肯定是他，肯定是林局做我们的头了。”

　　……

　　也像，就林国平没来，肯定是陪组织部的领导、政法委的领导了，这个时候只有局长才有资格陪上面的领导。可当组织部长和政法委书记陪着赵志杰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人们就傻眼了，怎么搞的？林国平呢？怎么林国平没来？

　　也许伤得太厉害了，卧床不起，只得缺席宣布，人们还这么想。

　　会议是由政法委书记主持，组织部长宣布了市委的决定：由赵志杰同志担任市公安局长兼党委书记！

　　没有掌声，没有鲜花，更没有微笑，只有惊讶和哗然：

　　“啊？！怎么了？”

　　“怎么回事？不是林局长？”

　　“为什么？林局长呢？”

　　……

　　部长停顿了一下，谁都没议论了，部长就把赵志杰的情况介绍了一番，接着又由石刚强调了一阵，再接着就由赵志杰表态。

　　赵志杰很清楚他来公安局是不受欢迎的，一进会堂他就感觉到人们在用异样的眼光在看他，就如同他是个星外来客，尤其是组织部长宣布他的任命的时候人们那种意外、吃惊的表情让他感到非常难受。当时他真想还不如不当这个局长，仿佛是做错了什么，仿佛是个异类，但这种闪念只有瞬间，很快他就平静了，这很正常，谁都不认识你，谁都不知道你，你来当局长凭什么？谁能一下就接受？如果换成你自己一样不能理解，何必大惊小怪？

　　有了这层想法他就感觉坦然多了，说话也就不受前面情绪的影响，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大白话，说我来充当这个角色有些不伦不类，各位是行家，我是老外，对侦查破案一窍不通，不好在各位面前班门弄斧，也没什么好说的。一是感谢市委信任，二是借这个机会向各位拜个师，就请各位带个徒弟，说完深深鞠了一躬，一片虔诚，弄得不少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就这么见了面，一个纪委副书记在政治舞台扮演了另一个角色——公安局长，尽管最初演员和观众谁都觉得别扭，但谁都得面对现实，都得适应，都得彼此接受。

赵志杰一进公安局首要解决的是李局长办公室的爆炸案，全市千万双眼睛在盯着这个案子，上面的所有领导都在关注这个案子，他能不能演好自己这个角色关键就看这个通天的大案能不能侦破。

　　开始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指纹什么痕迹什么现场勘察他都很少听过，他让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沈宇霆天天陪着他介绍有关公安业务，勘察现场，分析案情，排查对象，十分投入，可没多久就出现了小小的麻烦。沈宇霆只陪了局长三天就不来了，赵志杰问怎么回事？沈宇霆说林局长派他到乡下查炸药的来源去了。

　　明白了，案子的事是归林国平管的，他是专案组组长，怎么不跟他打招呼就把刑侦队长叫到自己的身边一待就是几天？刑侦支队长是一线指挥员，非常忙， 林国平的左右手，说叫就叫，他这个专案组长还怎么当？幸亏沈宇霆告诉了他，不然他还不知要把刑侦队长霸占多久？他恨自己怎么就不想想？他看得出来，尽管林国平对他的到来有看法，甚至有抵触情绪，这不能怪他，换成谁都会有想法，在林国平看来，在许多人看来，这个局长应该是林国平的。伤都受过两次了，在阎王那里捡了一条命来了，提个局长不过分，可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你这个程咬金来，挡了他的官路，堵了他的前程，他能不有情绪？但他有情绪没闹情绪，没在医院一躺不起，石书记和他赵志杰第一天去医院看了他，第二天他就出院了，就沉到案子里了，还要怎么样？尽管在赵志杰正式到公安局来之前纪委已经调查到了林国平跟张高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那个调查还没有结束，还没有结论，在没有结论之前赵志杰是不能有任何表现的，还好，几次纪委调查都没有与林国平正面接触，第一次调查绑架案的事情林国平还在南区分局，第二次根据陈东的举报调查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局长和沈宇霆知道，这一次局长办公室爆炸案发生后他又带人来了，调查是公开的，谁都知道，林国平是受害者，不会有什么抵触或者怀疑。赵志杰对林国平已经有相当的了解，相反，林国平对新来的局长并不了解太多，至少不知道以前这位纪委副书记曾经在暗暗调查过他，现在赵志杰看到林国平重新燃起了工作热情心里的感受是复杂的。一方面因为林国平几次放走张高峰而对其深恶痛绝；另一方面，在这次局长办公室爆炸调查工作中林国平又这样全力以赴，这是难得的，就算他突然把沈宇霆叫走也是非常正常的，他不仅不能责备他，而且应该是全力支持他！

　　赵志杰主动去了林国平在刑侦队的办公室，一有案子林国平就来刑侦队，这是他的发源地，尽管过去有很多不愉快的事。可他毕竟从这里走出去的，现在回来他的身份已经截然不同，他是真正的主管领导，不高兴看他的人也得跟他点头哈腰。

　　看到林国平还绷着纱布在看案卷赵志杰心里都发烫，他甚至怀疑自己过去的判断是不是有错。不错，林国平是几次放走了张高峰，可他那也是无奈，上面领导要放他能不放？看来林国平的本质是不错的，伤成这样，仍然顽强地撑着，这要多大的毅力？多大的勇气？又要多大的胸怀？他的伤远远不只身体的，更重要的是心里，命都差一点丢了，局长的位置还是没有弄到，赵志杰的心里是难过的，他这时其实是挺感激和佩服这位副局长的。他反复劝他好好休息，等养好了伤再回来上班，有什么问题他和沈队长到医院来跟他研究商量，林国平却不，他说案子没破他在医院也躺不安心，赵志杰不好再说什么，他又何尝不想早点破案？他又何尝不希望林国平顶在案子上？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感谢、拜托。

　　林国平说放心吧，我会尽全力的。

　　赵志杰也没多问，也不好多说什么，爆炸案也好，其他案也好，全都是林国平负责，他问多了显得不信任人家，说多了显得摆局长的谱，反而不好，弄不好还容易引起反感，你算什么？来公安局几天就来指手画脚？何况自己实在不懂，也说不了什么。既然业务上有林国平把关他就不用操心，按照他过去抓工作的方法，工作布置了，任务落实到人了，下一步就是抓督促，抓检查，过一阵抓抓汇报就是。再说这么大的案子，把自己的顶头上司都炸了谁还敢怠慢？谁不会卖力？更何况专案组长林国平那么认真，那么敬业，还能破不了案？他完全应该放心，不如抓紧时间熟悉熟悉业务，赵志杰想。

有林国平聚精会神抓案子赵志杰就放心了，反正自己也不懂破案，就把主要精力放在熟悉业务上。

　　轻装简从，不要市局的任何领导陪同引路，谁都忙，许多人都上了专案。赵志杰就叫了办公室副主任、党委秘书李小敏陪着，到市局机关、各分局、派出所、局里的科所队到处看看，了解各部门职能，熟悉业务，熟悉人员，熟悉编制，熟悉一切该熟悉的东西，因为城市的公安业务他一点都不熟悉。

　　收获还不少，面上的工作都有了个大概的了解，有的自己还有了不少想法。正投入的时候，基建处杨处长打电话来说有急事汇报，赵志杰说：“什么急事，电话里说吧。”杨处长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请您务必到局里的基建工地来一下。”

　　到基建工地？难道工地出了什么事，倒了房子？砸了人？赵志杰心里就有些焦急，就和李小敏匆匆往工地上赶。

　　工地正在建公安局宿舍，叫公安村。公安局好多年没建宿舍了，干警的住房十分紧张，许多干警“无家可归”，分到房的也是六七十年代建的一室一厅的老房，就二三十来个平方，笼子似的，住着难受。局里大部分中层骨干都住在这些房子里，前任局长李振山花了很大的心思，集资，到处筹措资金，一下竖起了四栋。只要把这四栋房子建好，干警的住房紧张问题就能得到很大的缓解，现在房子还刚刚开始建，千万不能出什么事，赵志杰这么想。

　　越是担心出事就容易出事。赵志杰赶到工地时一辆货车已经翻到了路旁的水沟里，一车水泥全都洒落在水里，捞上来已经毫无价值。

　　赵志杰问到底怎么回事？

　　杨处长说车是被人推下水沟的，开车的司机被人打成重伤被送进了医院。赵志杰问谁干的？为什么？杨处长说还不知道，推车打人的人都跑了。赵志杰说立即把基建老板叫来，过一会基建老板就来了，局长问怎么回事？基建老板什么也不说，只说这房子没法建了，他马上就把工程队撤了，前面所做的一切他一分钱也不要，就算是给公安局的一点赞助。赵志杰就感到纳闷，这是怎么了？车被推到沟里，人被打伤了，老板一分钱不要却要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肯定有隐情。

　　赵志杰说：“说吧，你不会不知道是谁干的，更不会平白无故放弃这个工程，你肯定遇到什么麻烦，到底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基建老板说：“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自己比谁都清楚。”

　　赵志杰说：“清楚什么？你倒是把话说明白呀。”

　　基建老板说：“你是才来的？还装迷糊？”

　　杨处长就说：“赵局长的确是新来的，刚刚从市纪委调来咱们局当局长的，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们局长说吧。”

　　基建老板不太相信地看了看赵志杰，仿佛在问：你真是新来的局长？

　　赵志杰说：“有什么你就跟我说吧，杨处长没骗你，我是新来的局长。”

　　基建老板说：“那好，有些事我想单独跟您汇报汇报，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赵志杰没有马上答应，只觉得有些蹊跷，一个基建老板也要单独跟他汇报，他能汇报什么？有什么好汇报的？要是以往他是不会答应基建老板的要求的，他想象得到基建老板会做些什么。在郊区的时候一个基建老板承包了大桥的建设，为了感谢他这个书记帮他说了话，悄悄送给他八万，他怎么也退不掉，最终他把这八万直接捐给了全区最穷的八步桥乡建了一座希望小学，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现在又来一个基建老板要单独见他，他不想一来公安局还什么事都没做成就惹来一些麻烦，基建老板要单独见你局长干什么？很容易让人联想塞红包的事，赵志杰没时间没精力在这上面耗，他想做点正事，可现在他又不能不认真对待这个有事汇报的基建老板，一车水泥被推倒沟里，司机被打，事件发生在公安局基建工地上，这不是一种公然的挑衅？这不是明摆着给他这个新局长一个下马威？为了把事情弄明白，他必须答应基建老板的要求。

半个小时后赵志杰把基建老板约到了离工地不远的茶楼。

　　“说吧，现在就咱们俩，我是刚来的，在公安局，没任何关系，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有什么你就全都说出来吧。”赵志杰说。

　　基建老板说：“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全都是你们公安局自己一手制造的，说的难听点是贼喊捉贼。”

　　赵志杰说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点。

　　基建老板也不想隐瞒什么，就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原来市局的宿舍招标时有十几家基建单位竞标，可到实际招标时百分之九十的竞标者莫名其妙地自动退出了，就剩了北方集团和现在的基建单位两家较量，当时很多人都劝现在的基建老板退出，别做无用功，他根本就斗不过他的竞争对手——北方集团。不是他的技术不行，不是他的工程质量比不过对方，在建筑方面他的公司一直排在全省之首，可他远不及北方集团霸道，曾经几次与北方集团一块竞标都莫名其妙地被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毒打，多次受伤，没一次赢过对方。这一次是公安局建房子，他就不信有人敢耍手段，任何无赖到这里可能都派不上用场，一方面想争口气，另一方面也想借此机会与公安局搞好关系，找一个真正的后台，因此他把标底价压到了最低，宁肯不赚钱，宁肯烂价也要把这个工程接了，结果他竞标成功；价格最低，信誉最好，是傻瓜都会用他。

　　这位基建老板就这么接了这个工程。可他没想到，签合同的时候公安局提出所有的建筑材料必须由甲方负责，也就是由公安局自己提供，事实上这种承包已经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承包，与标书上的含义相去甚远，如果要赚钱，没人会签这个合同，做建筑的谁都知道，去掉了材料，承包还能赚几个钱？还是那个想法，为了与公安局搞好关系，基建老板还是把合同签了。

　　“签了就签了，不赚钱我也心甘情愿，可你们别害我呀，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横梁水泥的标号是六百，你们为什么要进四百五的，这能用吗？用了谁负责？我再三请你们拖六百标号的水泥来，你们谁都不听，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想赚点钱，用低标号换高标号，我要说出去我就会把你们的某某得罪，可我又不能昧着良心作假，要知道用低标号水泥代替高标水泥是非常危险的，说不定房子哪天就会倒的，到时候死的全是你们警察和他们的家属，这个罪名我背得起吗？我不能得罪你送材料的，更不能在房子上作假，没办法，谁叫我包了你们的房子？倒贴我也得干，所有的横梁都不能用低标号水泥，我只好自己进标准水泥，以保证建筑质量，可连我自己掏钱帮你们建房子你们都不肯，还要把我的车砸了，还要把水泥推到沟里，还要把我的司机打伤，你们这不是逼着我跟你们建豆腐渣工程吗？你说这房子我还能建下去吗？我只是个搞建筑的，我玩不起，也没办法跟你们玩下去，我把心都掏给你们了你们还嫌不够，还要刁难，你们到底要怎么样？真准备建了这房子就准备让它垮掉？您说，您是局长，您倒是跟我说句实话，还让不让我干这个工程？”

　　赵志杰越听心里越沉重，就像一块铅块塞在他心头，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他相信基建老板没说一句假的，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心底，以前赵志杰对基建老板基本没好印象，总觉得他们没一个不作假的，现在竟遇到一个不作假的却被人逼着作假，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看来内部有人插手基建工程，能公然推翻汽车打伤司机气焰已经十分嚣张，显然来头还不小，赵志杰想。

　　先不能让工程停下来，不能让基建施工方吃亏，既然是公安局提供材料就得按合同行事，赵志杰跟基建老板说：“工程不能停，基建队伍不能撤，质量不能降低，该用什么材料用什么材料，一切按合同办事。”赵志杰觉得这个老板已经很不错了，他真是把心掏出来与警察打交道，没想到却横遭劫难，不能再让他寒心。赵志杰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吧，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会全力支持你，至于已经发生的司机被打和汽车被推翻事件我会严肃查处的，绝不会放过一个肇事者。”

做好了基建老板的工作，赵志杰立即叫来了两班人，一班是纪委调查组的，连市局纪委书记都没让参加，安排纪委调查组调查是谁负责基建工地的材料提供，在进材料的过程中到底做了些什么手脚，除了水泥还有哪些以次充好的问题，要配合质检部门严格监督，发现问题立即报告，立即采取补救措施；另一班人是刑侦队的，由沈宇霆安排精干力量，立即调查殴打司机推翻汽车的肇事者，一定要尽快找出凶手，严惩不贷。

　　两条线的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纪委调查组汇报说市局宿舍所有的基建材料都不是由公安局提供，局基建办行政处没一家经手购买过建筑材料，真正提供建材的是北方集团下面的一个建材公司，老板就是黄一兵，北方集团老总张高峰手下的一个马仔。张高峰曾经一心想承包公安局宿舍的基建工程，为此曾经不惜对其他竞标单位恐吓利诱，排挤得仅剩下包括他自己的两家单位，张高峰还试图干点什么，当时的局长李振山发现张高峰在竞标过程中有欺诈行为，毅然取消北方集团的竞标资格，唯一的中标者就是现在的基建老板。现在的基建老板虽然中标，他却没有想到建筑方会突然提出所有建筑材料要由公安局自己提供，能中标就是胜利，赚不赚钱都已经不重要，考虑到与公安的关系，他明知道是个不平等的“南京条约”最终还是签了合同。公安局在合同上签字的是林国平副局长，听说他跟李局长已经商量好了，一方面考虑公安村以后与驻地的关系，因为地是从北方集团下属的东湖渔场买的，北方集团曾经就是做建材起家的，现在还有多个建材分公司，照顾一下他们的业务也是情理之中。另外，市局征地后还有几个钉子户还要对方做工作，就这样把建材这一块剔除出来给了北方集团名下的建材分公司。

　　北方集团？张高峰？赵志杰太了解张高峰了，尽管人家是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家，电视里经常看到他露面，特别爱做善事，本市的见义勇为奖励基金两百万就是他一个人赞助的，他对公安工作非常支持非常热情，可这一切怎么也抹不掉张高峰在他心里的阴影。

　　现在调查能肯定的是殴打司机和推翻汽车是有预谋有计划的行动，动手的人是黄一兵从劳务市场请来的民工，每人两百，完事走人，没留下任何痕迹。

　　明摆着是对着公安局来的。赵志杰觉得不能沉默，不管涉及到谁都不能放过，必须一查到底。很显然，对方就是不让工程队到外面进材料，只要不是黄一兵公司的材料，一粒沙子也休想运进来。其实基建老板已经跟杨处长说多次了，要六百标号的水泥，可就是不见所要的水泥，老板只得到自己的另一个工地上拖水泥来，用正品来换次品，可就是这样对方也不肯放过，还要打人推车，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志杰感到窝着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当初就不应该把建筑材料单独剔除出来，哪有这种搞法？把肉都吃尽了留着骨头给人家，人家还赚什么？这哪还有一点什么公平可言？也就是这个老板愿意干，换成别人早走人了，明摆着赶人走，还包什么包？什么照顾关系？一批流氓，有什么关系好照顾的？堂堂公安机关，难道还被一帮社会瘤渣左右不成？赵志杰真想全都推倒重来，但事已到此已经不可能了，只能按既定方针办，合同已经签了，已经错了，并且还得继续错到底，还必须让吃亏的人继续吃亏，让无奈的人继续无奈，这是他这个刚当上公安局长的人第一次感到窝囊。

　　赵志杰所能做的就是叫基建处长立即通知黄一兵赶快送六百标号的水泥来，就说是新来的公安局长“请”他。

　　赵志杰刚把这句话说出来又觉得有些后悔，太抬举对方了，凭什么要把公安局长的牌子打出来？对方是什么？充其量是个流氓无赖，也值得拿局长来吓唬他？细想起来真感到有些掉价，用得着局长“请”他？

　　说了就说了，让黄一兵知道有个新局长来了也好，新局长一来对基建工地就这么重视，敲山震虎，他也别想再把次品往工地拖。

然而，这只是赵志杰局长的一厢情愿，就是这个小小的建材老板也没把他这个新来的局长放在眼里，一连三天都没送材料来；施工方催了多次毫无结果，眼看工地上就要停工待料了，赵志杰说别再催了，自己进货，所需的水泥由杨处长验收，到时结账从黄一兵账上扣除。

　　基建老板说他不敢再去进货了，上次进货的人还躺在医院里，现在还找不到凶手，他惹不起躲得起。

　　赵志杰说别急，他倒想看看那个黄一兵究竟还要干些什么？

　　基建老板就劝新局长别跟黄一兵他们斗，大不了我不做这个工程，什么都让给黄一兵他们算了，憋急了他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一个黄一兵倒没什么，没什么可怕，可他背后的张高峰势力却无比强大，在这个城市还没人敢跟张高峰叫板，也从来没人斗得过他。

　　赵志杰倒来了兴趣，说你说什么我都信就是不信邪，你也别再前怕狼后怕虎了，我这个局长要连你这个帮我们建房子的都保护不了就别在公安局混了，放心建你的房子，一切都听我安排，赵志杰就如此这般做了部署。

　　赵志杰的安排是他亲自坐在拖水泥的大货车的驾驶室里，他估计还会有人继续上一次的行为，他想就从这里打开缺口，基建老板都全告诉赵志杰了，说张高峰的北方集团是本市最大的黑社会组织，欺行霸市，弱肉强食，利用卑劣的手段控制全市百分之八十的建材市场，操纵工程投标，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从公安局基建工地的司机被打、货车被推的事实已经印证了基建老板所说的真实，赵志杰正想看看那位张高峰究竟是个什么角色。大善人背后真实的嘴脸是什么。他让沈宇霆带着他的手下坐在后面的一辆烂吉普车里接应。

　　又是一次历史的重演。货车快到工地的时候，突然从路旁冒出几个民工来，拦住了货车，不容分说，拖下司机就打，赵志杰立即大声喝道：“住手！全都跟我站住！我看谁敢再动？！”

　　那些动手的人是站住了，也停了手，却把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问：“你是谁？是不是想找死？”赵志杰就亮明了自己的身份，说：“我就是新来的公安局长，谁也不得在这无理取闹！”

　　那些人就取笑说：“你是公安局长？我怎么不认识你？我还是公安厅长呢，你什么人不好冒充要冒充公安局长？公安局长会没事坐在这烂货车上？谁都别听他胡说，把他拖下来，打的就是这样的冒牌局长！”

　　赵志杰吼道：“不用拖，我自己下来。”说完就开门走下车来。

　　那些无赖就把他围住。

　　赵志杰说：“先别急着动手，就是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拦我们的车？为什么要打我们？我们跟你们无冤无仇，凭什么这样对我们？”

　　对方说：“我们老大说了，你们要再敢到外面进材料就别再做这个工程了，说不定哪天脑袋搬家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们老大是谁？”赵志杰问。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不是说你是公安局长吗？你公安局长还不知道我们老大？王八蛋，一看就是假的，弟兄们，把这假局长跟我往死里打。”

　　众人就一窝蜂一哄而上，拖的拖，拉的拉，把赵志杰的衣服都扯烂，头上还挨了几拳，尽管赵志杰不断地高喊住手住手，却没一个人听他的。幸亏这时沈宇霆冲了进来，“啪啪啪”就是几下，把一个为首的人一把扭住，一手锁住那人的喉咙，吼道住手，谁要再动我就把他掐死。

　　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果然那些人都停下了，拖着赵志杰衣服的人都本能地放下了手。

　　沈宇霆掐着那人的脖子命令道：“叫你的人都退下！”

　　被掐脖子的人有些难受，就喝令同伴退下：“全都退下！”

　　众人就全都后退了，退出了两米开外。

　　沈宇霆见赵志杰衣衫被扯破，骂了声“滚一边去！”便把扭住的人推到一边，忙来扶赵志杰：“没事吧，赵局长。”

“我没事，把他们都跟我带走。”

　　沈宇霆要来扶赵志杰，后面的几个人再次一哄而上，吆喝着：“打！往死里打，绝不能让他们把材料运到工地去！”

　　拳头像雨点一样挥到了沈宇霆的背上，沈宇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拳头，使赵志杰暂时还没受到伤害，但形势却非常严峻，尽管沈宇霆手脚非常灵巧利索，却因与对方的距离太近很难施展手脚，眼看赵志杰局长就要受到一群乌合之众的威胁，突然“啪啪！”两声枪响，那群乌合之众立即被震住。

　　一时间这条去工地的小路上静极了。

　　举枪的是林国平副局长，他大喝一声：“住手！”

　　谁都没敢再动弹。

　　七八个拦车闹事的人被赶来的警察团团围住。

　　林国平关切地对赵志杰说：“让你受惊了，赵局长。”

　　赵志杰没说话，狠狠地盯着那群歹徒，满脸的愤怒。

　　“喀嚓”，“喀嚓”几个警察立即给那群乌合之众戴上了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