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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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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头说:“哥,今晚还练不练?”

  道士指指秃头:“这是我弟弟二秃子。”又对二秃子说,“这是你何大哥,在里面可是对我有恩的,今后见了面就跟见了我一样。”

  二秃子朝何天亮咧嘴笑笑,称呼了一声:“何大哥。”




  道士从包里掏出钱,每人给了二十元,说:“今晚收了,这是我朋友,你们早点回家,别在外面惹事。”

  三个人接了钱,朝何天亮客气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道士说:“二秃子是我弟弟,那两个是他的哥们儿。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他们厂子效益不好,开不出工资,跟我出来混几个零花钱。”

  三个人一路聊着到了一家看上去还算整洁的酒馆。道士说就在这儿吧,我来过,酒菜都还过得去。何天亮和三立已经饿了,二话不说跟在道士后面走了进去。道士选了个比较僻静的座儿,三人坐定之后道士问:“喝白的还是喝红的?”

  三立看看何天亮。何天亮说:“先喝白的再用红的解酒。”

  道士就先要了一瓶三皇玉液,又点了红油肚丝、五香牛肉、油爆花生、凉拌海蜇头、糖拌西红柿几样下酒小菜,热炒要了腐乳红肉、干煎黄花鱼、水煮牛肉、爆炒虾仁,还要了醋熘三丝和清炒空心菜两个素的。点好菜道士对何天亮说:“咱们先喝着,最后再上饭。”

  何天亮爱吃腐乳红肉,道士知道。何天亮见他专门点了这道菜,心里微微发热挺感动。

  每人干了一杯之后,何天亮问:“咱们一个铺上睡了好几年,还真没有想到你有那么一套功夫,砖头能用手指头钻出洞来,石头能用掌劈开,你是真人不露相啊。”

  道士嘻嘻一笑:“我要真有那两下子还用得着满大街撂地摊卖嘴吗?对你我不瞒,那些都是假的,用的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道具,不然为啥非得我弟弟去捡石头砖块呢?这都是吃叫口把式这碗饭的保命手艺,你们可别跟着上当。”吃了一口肚丝,道士问,“你如今总算是名副其实的天亮了,准备干一番啥事业?发了可别忘了哥们儿。”

  何天亮说:“能把肚子混饱就不错了,哪能提到事业两个字。”停了停又说,“你装神弄鬼可得小心,别再让人家弄进去啃窝窝头。”

  道士放下手里的酒杯,挤出一脸的委屈和无辜:“我就搞不明白,为什么杂技团里的魔术师耍把戏是假的就能卖票挣钱,我这一套也是表演给人家看的,为什么就是骗人。其实我们跟魔术师说到底还不是一回事,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在舞台上我在马路上,骗术和艺术说到底是一回事儿。说我们是装神弄鬼骗人,我就不服气。”说到这儿,道士征求三立的意见,“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三立这会儿肚子正饿,忙着往肚子里填食,对道士的话似听非听的,见他问自己,就应付着点点头:“对,对。是那么回事。”

  道士得意地笑道:“还是这个哥们儿通情达理,我一见他就觉得投缘。”

  喝了一阵子,三个人都有了兴致,道士摇头晃脑地说:“天亮,咱俩可是患难之交,说说,像咱们这种人出来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事情是啥?”

  何天亮想了想,觉着需要做的事情很多,也都很重要,比如说落户口、办身份证、找工作、看亲人等等等等,可是要是说哪一件事最重要一下子他还真说不上来,就反问他:“你说啥事最重要?”

  “只有两个字:赚钱!”

  “废话!”何天亮跟三立异口同声说,三立抢过话头接着说,“这谁都知道,人人都要赚钱,赚钱对全国人民都是最重要的事情,不光从里面出来的人才需要赚钱。”

  道士不理会三立,仍然对何天亮唠叨:“邓爷爷他老人家别的不说,我最赞成他老爷子的就是对老百姓的活路放得宽。如今这世道,只要你有脑子,肯吃苦,保证饿不着,保不齐还能发大财。”

  何天亮目前面临的最迫切的问题就是生计还没有着落,见道士满怀信心的样子似乎很有道道,就向他请教:“我刚出来对外面的情况不了解,你给我说说,如今干点啥好?”

  道士说:“算你问到点子上了,眼前我手头就有一桩好买卖,利大着呢。”

  何天亮故意憋他:“利大着呢你为啥不干,还到街上跑江湖当混混,赶快干啊!”

  道士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嘴里嚼着说:“说实话不是我不想干,是我干不了。”

  何天亮说:“连你都干不了,我就更干不了了。”

  道士说:“你不但干得了,而且你干最合适。”

  何天亮来了兴趣,问道:“干啥?坑蒙拐骗我可没有那个本事。”

  道士说:“倒车。我有个哥们儿,过去是吃铁路的,如今改行倒腾汽车,生意做得挺大,打算到我们这边发展发展,开个汽车装配厂。我们要是干,他负责供货。”

  何天亮问:“我们干啥?”

  道士说:“你有一手好钳工技术,修汽车该是手拿把掐的事。这生意说来也简单,找个地场,把他们送过来的汽车修巴修巴,喷喷漆,换换件,翻翻新,再倒出去。就这样一进一出价钱就能翻个跟头。”

  三立动了心,说:“这倒是个好生意,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要是干,我就把我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收了,改修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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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天亮问道士:“你那个哥们儿给我们的货是哪里来的?”

  “管他哪来的,保证是最低价,一台桑塔纳也就是三五万,一台北京吉普车才一万五六。整修一下,怎么着也得半对半的利。”

  何天亮说:“我敢肯定你那个哥们儿的货不是好来的。我昨天才出来,你别又把我朝里


面送。”

  道士说:“人活着难道就是为了吃口饭吗?别人当大官咱没法比,那是老天爷给人家祖坟上撒尿了,可是别人能发财咱们为什么就不能?马不吃夜草不肥,人没横财不富。现时那些发了大财的有几个屁股底下没有一堆屎?奉公守法的老百姓永远富不起来。咱们要是合伙干这档买卖,不出两年准闹个百万富翁当当。你不干我又干不了,真可惜这百万富翁眼瞅着就要落到别人手里了。”

  何天亮说:“咱们是患难之交的酒肉朋友。来,干杯,祝你早日当上百万富翁,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吃肉喝酒就行。”

  道士听他这么说,知道他不愿意跟自己合伙干这桩买卖,面上讪讪得有些不自在。三立赶紧打圆场:“天亮刚出来,在里面没有少吃苦,休息几天再说。来日方长,今后有合适的生意大家伙着干,还怕没钱赚?来来来,喝酒。”

  三个人于是举杯喝酒,气氛却不像刚开始那么热烈了。又喝了一阵,道士和天亮聊起了在监狱里一起服刑时的往事,管教如何罚他们,哪个管教好哪个管教坏,犯人之间如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哪件事是谁打的小报告,谁每天晚上早早躲在被窝里打手枪等等。他们说的都是监狱里的事,三立插不上嘴,只有在一旁听的份儿,时间一长便有些乏味,不时看手表暗示何天亮散伙。何天亮看看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店里的伙计已经开始收拾桌椅板凳,摆出送客的架势,就和道士告别。道士问他住在哪里,何天亮给他说了半会儿他也没弄清楚具体地点。道士说:“你刚出来,两手空空,要有啥事需要我出力,尽管说。”怕何天亮有事找不着他,又给何天亮留下他的手机号,让何天亮有事找他。

  临别时,道士坏坏地笑着说:“今天请你下饭馆,改天请你上厕所。”

  何天亮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含含糊糊答应着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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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道士分手后,何天亮与三立一路往回走。三立说:“刚才那个哥们儿我看是真心实意想和你一起干点事。你不干就不干,话说得太别扭,让人家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我看他有点不高兴。”

  其实何天亮也知道道士是真心实意地想帮他。在里面他出了那件事要不是何天亮帮了他,他肯定要被加刑,他还算记着何天亮的那点好处。




  何天亮跟道士都在机装车间干活。车间里老鼠多,乱跑乱咬无法无天。道士想出灭鼠高招,在铁板上通了电,又把从厨房要来的油渣撒在铁板上。于是,老鼠们上了大当,来一只死一只,来两只死一双,肉体和皮毛烧焦的恶臭弥漫在车间里,招得囚犯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来看道士给老鼠上电刑。

  道士见吸引了大伙来看热闹,正在得意,突然“啪”的一声巨响,配电盘里火花四溅,整个车间停了电,所有机器设备就像遭到电击的老鼠,抽搐一阵便无声无息了。当时车间正在组装一批外来加工的柴油小水泵,交货时间压得很急,二十四小时轮班不停机器。这下倒好,彻底停工了。管教闻讯赶来急得直跳脚。电工重装了配电盘,可是一送电就爆,死活送不上电。道士被又急又气的牛管教抽了两个大耳光,躲到一边不敢露面。何天亮告诉电工,肯定是哪儿短路了。电工说我也知道肯定有地方短路或者接地了,问题是到底啥地方短路接地了。何天亮当即要了摇表,到每台机器的电源端子前面摇,终于发现是一台进口车床的稳压电源短路。他从电工手里要来了工具,拆开稳压器的外壳,里面的漆包线烧成了一团焦炭。原来,道士给老鼠上电刑拉的电源是通过这台稳压器供的,电流过大,烧毁了稳压器。

  故障查清,管教和囚犯都傻眼了。机器烧了不说,不能按时交货,要赔偿客户损失,管教和囚犯的奖金都得归零,而且从今往后人家也不会再委托他们加工活儿,等于断了监狱的一条财路。问题如此严重,脾气暴躁的牛管教跺着脚骂道士,从他妈一直骂到他姥姥的姥姥,声称一定要以破坏生产的罪名给“狗日的”加几年刑。脾气温和的王管教也急了,当场宣布谁能修好这个洋玩意儿奖励一百元,还要记功一次。一百块钱奖金的诱惑力远远不如记一次功,因为犯人减刑最有效的筹码就是记功。然而,囚犯们谁也不敢贸然出头,没有金刚钻,谁敢揽这个瓷器活?弄砸了,别说奖金记功,说不准还会扩大事故给道士当了垫背的。

  何天亮蹲下去仔细研究了一番洋机器的稳压电源,发现其内部结构跟国产货没多大区别,只不过外壳子做得精致些,内脏烧得一塌糊涂,也看不出比国产的好在哪里。他对王管教说:“我来修,修好了我也不要奖金、记功,道士的刑就不要加了,他也是好心,想消灭车间的老鼠。”他知道道士的刑期再有一年就满了。躲在一旁的道士听了他的话当时就蹲到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要是我修不好,该咋处置就咋处置。”见两个管教犹豫不决,他就又加了一句。

  王管教说:“你放开手脚干,别分心,就按你说的办。”

  牛管教也说:“死马当做活马医,弄不成也怪不到你身上。赶快弄,还等啥哩。”

  他们发了话,何天亮心里有了底。他熟练地把稳压电源的机芯拆了下来,要来卡尺测了线圈的直径,又测了线的粗细,算出线圈的匝数。又用万用表测量了漆包线的电阻值。然后计算了线的长度和规格,写在纸上吩咐管教去按规格找漆包线。牛管教接了纸条心急火燎地跑了。

  何天亮把绕线圈的线架从机器上拆了下来,又用铁丝制作了一个简易的绕线柱。做好了这一切,牛管教也跑得气喘吁吁地将漆包线找来了。何天亮一圈一圈仔细把线圈绕好,又用万用表和摇表测试了一遍,就把新线圈装了上去。按说还应该进行耐压试验,但监狱里没有那个技术和设备条件,到底能不能承受电压,何天亮心里也没数,在这种时候只好撞大运了。

  “你合上闸试试。”他吩咐电工。电工迟疑不决地看看王管教,又看看牛管教,怕万一又跳闸烧了设备自己跟着背黑锅。王管教挥挥手:“合上试试!”

  电工战战兢兢地合上了电闸,灯亮了,又按了几台机器的开关,机器轰轰隆隆运转起来。何天亮亲手按下了他刚刚修好的这台机器的开关,机床大梦初醒似的哼了一声开始转动。大伙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敢欢呼,却也一个个欣喜万分。管教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过后,道士被关了一周小号了事,没有给他加刑。王管教说话算数,给何天亮报了功,还发了一百块钱的奖金。

  何天亮一边走,一边给三立讲他帮道士消灾解难的往事。三立说:“那你算他的救命恩人啊,他绝对不会坏你。你怎么还不相信他,放着那么好的事不干?”

  何天亮踢开了一只碍脚的空可乐罐子:“我不是不相信他,是他说的那事根本就不可能。你想想,如今这世道,全国人民都经商,剩下一亿正商量;全国人民都在倒,还有一亿在思考。全国人民都跟疯了似的挖社会捞钱,一个个都红了眼,挣钱的道上人都挤满了,哪里还有好挣的钱?他朋友的车肯定不是好来的,非偷即盗,不然哪来那么多便宜汽车?你别以为我们蹲在监狱里外面的啥都不知道,其实我们清楚得很,甚至比外面的人还清楚,旁观者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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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立还不死心,说:“要不我们先试试,真的发现车的来路不明就歇手不干了。”

  “等你发现问题就晚了。江湖险恶,干那种事的人你跟他沾上了,他绝对有控制你的办法,说不清啥时候就把你套进去了,控制不了你他就不可能用你。我倒不是担心道士,我是不相信他的那个朋友。道士是跑江湖的,他交的人谁也不知谁的根底。那种人,表面上最讲义气,可是真正讲义气的没有几个,都是勾心斗角互相利用,我在里面见得多了。”




  三立听他这么说,知道跟道士说的那条财路无缘,怏怏地少了情绪。何天亮说:“这几天我得去落户口,还得找工作,可能没时间到你那里去,等我事情办妥了我得过去看看宝丫和你那两个儿子。”

  宝丫是三立的媳妇,在街上摆摊卖零碎。宝丫跟何天亮、三立都是从小在工人新村的垃圾堆里滚大的,脸蛋长得挺漂亮,可惜也有残疾,是个罗锅,要是没有残疾人家也不会嫁给三立。谁也想不到,她结婚的第二年就给三立生了一个双胞胎两个大胖儿子。

  一提到宝丫和他的两个儿子,三立的心情立刻多云转晴,对何天亮说:“操,今天晚上跟你出来,没给宝丫说,回去又得操练我。对了,我那儿有两台破自行车,我修好了,挺灵光。你推一辆代步,顺便过来给我证明证明。”

  想到三立结婚后居然会惧内,何天亮有些好笑,说:“你小子现在也没有人身自由了。自行车我要了,证明我可不管。”

  三立嘿嘿一笑:“人家生了俩儿子,有本钱,咱惹不起。”

  三立提到他的儿子,让何天亮想起了女儿宁宁,心里酸酸的。对他来说,出狱后第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看到自己的女儿宁宁。在他的记忆中,宁宁仍然是一个有着翘翘的小鼻子,红红的苹果脸和一双乌溜溜大眼睛三岁大的小女孩。算来宁宁已经有十一岁了,不知她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爸爸……想到宁宁,何天亮心头就像被谁插进了一把匕首,鲜血淋漓痛苦不堪,匆匆跟三立道别分手朝自己那个破家奔,就像受伤的野兽急于找个隐秘处静静地舔自己的伤口。

  一回到家何天亮便发现情况有异。他记得很清楚,出门时三立还专门提醒他把门锁好,在三立的催促下他又检查了一遍门锁。而此时院门敞开着,屋门虚掩着,他想,一定是进来贼了。

  进到屋里,拉开灯一看,只见桌子被翻倒在地,床铺也被掀了起来,电视机也被扔到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屋子被糟蹋得一塌糊涂。想到自己那几个钱随身带着,不然弄不好也得被贼偷走,心里暗暗感到侥幸。屋子被搞得乱七八糟,可以想见,贼进来后一无所获时的失望与愤怒。他把桌子扶起来,又把床安好铺上,先凑合着睡觉,明天起床后再把房间重新收拾一下。躺到床上后,他却突然发现顶棚上被人用红色颜料写上了“姓何的滚出本市去,否则让你人头落地死得难看”几个大字。他顿时像是被人在脑袋上猛击一棒,一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进来的不是贼,而是仇家。算起来他出狱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外面的朋友知道他回来的除了三立和道士再没有别人,谁会这么快便掌握了他的情况并且发出了恶意的警告呢?

  他突然想起了刚出狱时在路边小饭馆遇到的肉杠。那家伙一看就是在江湖上混的,可是自己和江湖上混的人从来没有任何关系,更不会牵涉到江湖恩怨中去,那个肉杠却显然盯上了自己,难道这件事也是他干的?他这么干的目的又是什么?在他和肉杠发生冲突之前他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人,所以完全可以排除对方是因为在路边小饭馆里面没有得着便宜一路跟到城里来报复他。

  会不会是冯美荣跟白国光那方面闹鬼?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他们不可能对他的情况掌握得这么清楚,自己在里面蹲了八年,如果刚一出来他们便掌握了他的情况,除非这么多年他们时时刻刻在监视着他。他相信他们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份耐心。即便他们知道他已经出狱,也没有那个胆量来主动找他的麻烦。

  他再次躺到床上,眼睛定定地看着头顶那几个暗红的字。红色让人联想起鲜血。灯光下,那几个红色的大字像已经凝固了的血阴森森地有一股杀气,何天亮觉得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去他妈的,老子立着是光棍一个,躺下是光棍一条,有什么可怕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如果真的有谁找到头上,就让他也知道,老子的血热得能烫死人,就是死也得拉上一个垫背的,谁要是真的来找麻烦也不见得能得着多大便宜。

  转念他又想,要是对方真有收拾他的能力,也不会趁他不在家的时候耍这种鼠盗狗偷的伎俩,这说明对方怕他。冷静的分析让他有了自信和勇气,他爬起来把门窗关好,熄掉灯在黑暗中躺在床上。夜色里,外面传来隐隐的风声和街上偶尔经过的汽车的轰鸣声,他很快进入了梦中。

  第二天,他要去办落户手续。临出门前,他从灶间找到一块黑炭,在门旁的墙上写道:“不敢见阳光的混蛋,滚出来和老子见个面,老子好好招待招待你。”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风平浪静,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何天亮忙着落户口,办身份证,找工作。多亏三立给他一辆自行车,办事方便了许多。日子一长,他渐渐也就将这件事情扔在了脑后,只是回到家里看到顶棚上面的字,有时候心里会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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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美荣的娘家在玉泉小区一幢六十年代初建造的居民楼里。人口的急剧膨胀迫使这里的居民家家户户挖空心思竭尽全力扩张自己的生存空间,所有窗口外都有用木板或铁皮搭成的鸽笼式小平台,平台上堆放着一时用不着却又舍不得扔掉的杂物。许多人家的窗外晾晒着床单被褥内衣内裤还有小孩的尿布,随风飘扬的晾晒物使这幢灰色大楼活像一艘破旧不堪随时可能沉没却还不得不扯起万国旗出航的大货轮。




  何天亮站在马路对面打量这座方头愣脑的灰色建筑,心里百感交集。面对这幢在他眼里既熟悉又陌生的老居民楼,往事如同年久褪色的照片一幅幅在他脑海里浮现。冯美荣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辛苦劳作一辈子直到鬓白背驼才熬到施工队长,行政级别副科级。婚前婚后何天亮两口子每逢周末和节假日便到岳父家里蹭吃混喝。何天亮从小与继母就水火不相容,基本上跟家里断了来往,岳父母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可以正常来往的长辈。何天亮跟冯美荣的婚变极为突然,出事前的那个星期天他们还是在岳父家度过的。那天岳母还专门烧了他最爱吃的腐乳肉,何天亮陪老岳父喝了半斤酒,又下了几盘棋。出门回家时,何天亮的老岳父还从楼上追到楼下,给趴在何天亮背上昏昏欲睡的宁宁披了件毛衣。恍如隔世的往事让他心底里涌上难言难诉的惆怅与感慨。 

  何天亮来到楼道前却又迟疑起来,他无法预料今天贸然闯到冯家将会遇到什么。一直到他入狱之前他跟冯美荣父母的关系处得都很好,将近十年没有见面,何天亮觉得不管他和冯美荣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不能攥着两个空拳头去看望人家。想到这里,何天亮从楼道里退了出来,向西面的商场里走去。

  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何天亮眼花缭乱。他匆匆拿了两瓶水果罐头和两盒午餐肉,又拿了两袋奶粉,到出口结完账逃跑似的离开了商场。

  楼道里依然那么昏暗,也更加杂乱。何天亮有如穿越雷区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在旧家具、液化罐、自行车以及其他一些说不清数不尽的杂物中寻找着下脚的地方。

  来到楼上冯家门前,房门已经十分破旧,门框上还残留着不知哪一年春节贴上去的对联,纸张已经泛白,字迹也残缺不全。何天亮屏息倾听,门内隐约传出电视的声响,说明家里有人。他想起道士曾经教过的稳定情绪的方法,深深吸入一口气,气纳丹田,然后再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果然觉着心神稳定了许多,便在那扇已经很难看出原色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呀?”

  何天亮听出来是冯美荣她母亲的声音,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

  房门打开了,老太太伸出白发苍苍的头朝何天亮上下打量着。何天亮记得,他入狱前老太太还是满头黑发,如今头发已经全白。他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叫大婶、阿姨都不妥,他自己也觉得别扭;像过去那样叫妈也不好,现在人家已经不是他的岳母。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只好啥也不叫,强逼着自己咧咧嘴做了个笑模样算是打了招呼。

  老太太也认出了何天亮,惊诧地问:“你是天亮?你出来了?”

  何天亮说:“我提前释放了,今天抽空来看看您。”

  老太太赌气地说:“我有什么可看的。你已经看到了,我还活着,没别的事就走吧。”说着就要关门。

  何天亮急忙用一只脚抵住房门,脱口而出:“妈,您还好吧?爸也好吧?”

  老太太眼圈红了起来,口气却仍然生硬:“我还活着,也没啥好不好的。老头子已经走了五年了。”

  听说冯美荣的父亲已经去世,何天亮吃惊之余不知如何是好,喃喃说道:“我才从里面出来,不知道爸他老人家……我来看看您……”

  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朝屋里走。门敞着,何天亮懂得那意思是准许他进去了,便急忙跟在她的后面走了进去。

  “妈,是谁呀?”随着话音,一个女子从里间屋来到外间,一看到何天亮愣住了。

  何天亮也不由得怔住了,还以为冯美荣在家里,紧跟着转念想到,冯美荣再怎么着也是三十大几朝四十岁奔的中年女人了,这女子不过才二十来岁,应该是冯美荣的妹妹冯美娴,小名叫娴子。他跟冯美荣爆发战争时她才十三四岁,如今已经长成大人,她长得像极了年轻时的冯美荣。

  “是亮哥呀,啥时候出来的?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

  过去也是这样,娴子从来不把他叫姐夫,一直叫亮哥,她说她没有哥,就拿何天亮过过有哥的瘾。

  老太太乜斜了娴子一眼,似乎她有什么话说得不得当。娴子装作没看见,把何天亮让到椅子上坐下。何天亮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屋里的摆设跟过去没有什么变化,连电视机也仍然是那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来,喝水。”

  娴子把一杯白开水放到何天亮面前。老太太伤心起来,坐在床沿上抹眼泪。何天亮见到老太太哭,勾起心头的伤感,觉着眼睛酸辣辣的,赶紧啜口水,又点燃一支烟,把情绪稳定下来。

  “妈,你别哭了。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有啥值得哭的。”娴子劝老太太。老太太只顾抹泪擤鼻涕,没理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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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天亮没话找话地问:“娴子上班了吧?干什么工作?”

  “当老师。”冯美娴反问他,“你一回来就到我家,是不是有啥事还没有了清?”

  可以听出她的口气并不友善。何天亮心里说,我来干啥你们还用问吗?当然是看宁宁。想到这里也就直截了当地说:“我想看看宁宁,也来看看老人,刚才我才知道……爸他老人


家已经不在了。”

  “爸走了是福,省得操心受气挨羞辱。”

  几句话对下来,何天亮发现娴子早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天真无邪跟在他后面叫哥,奖励她一块钱就可以让她高兴一天的小丫头了。她说话不紧不慢心平气和,但每句话都像裹着沙子,让你吃到嘴里却咽不下去。

  “宁宁呢?”何天亮忍耐不住,急着打听宁宁。

  “你问她干吗?关你什么事?我们不知道宁宁在哪儿。”老太太一听何天亮追问宁宁,马上警觉地止住哭泣,关紧了防守的大门。

  娴子说:“妈,你看你说的,宁宁是人家的孩子,人家当然有权问。”又对何天亮说,“宁宁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

  何天亮大吃一惊,追问道:“宁宁不是跟你们过吗?你们是她的姥姥、小姨,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去向呢?”

  娴子说:“你们刚闹事的时候,宁宁倒是在我们家住过几天。后来虽然你不在了,她还有妈,她当然跟她妈在一起过。”

  一开始他尽量避免提到冯美荣,听到娴子这么说,何天亮只好问到冯美荣的身上:“你姐姐现在好吗?她在哪儿?”

  冯美荣的母亲说:“她如今好不好和你还有啥关系?你这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何天亮心里想: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见宁宁一面,娴子和老太太对自己再怎么不客气也得忍。况且,他和冯美荣之间的问题老人家没有责任,他和冯美荣关系的破裂也让老人家受到了伤害。因此,对于来自对方颇有敌意的攻击他用沉默来应对。

  娴子朝后甩了甩披散的长发,冷冷地说:“宁宁姓何,是你的女儿,你要见她我们没有权力拦着你,想拦也拦不住。可是,我们总得知道她在哪儿,我姐让你闹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能在这块地面上呆吗?这么多年我们也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何天亮不相信她们连冯美荣的去向都不知道,口气尽量放得和缓,说:“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想看看宁宁。”

  冯美娴说:“宁宁跟着我姐,我们不知道我姐的下落,自然也无法知道宁宁的下落。退一步说,即便我们知道宁宁的下落,告诉你了,让孩子知道她爸爸是从劳改队里放出来的,孩子会怎么想?你跟我姐的事她也不知道,要是一旦她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孩子才十来岁,你想她能承受得了吗?再说,她的同学还有别的孩子要是知道宁宁有一个从劳改队里出来的爸爸,宁宁在同学面前还直得起腰吗?我说的话也许过分,可是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娴子平心静气说出的话,一句句像锐利的箭镞无情地刺戳着何天亮的心,他像是被解除了武装又被捆住四肢的俘虏任人宰割。

  老太太这时候也插了进来:“你不但对不起宁宁,也坑了美荣一辈子,让她抬不起头,连家都不敢回。害得我们冯家老的小的让人家指后脊梁骨。要不是你,娴子他爸也不至于早早就走了……”老太太说到伤心处,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娴子接过她妈的话头:“妈,你也别全怪我亮哥,让我说,他们两口子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当初任谁为孩子、为老人想想,也不至于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来。事儿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再追究是非曲直一点意思都没有。亮哥,你说对不对?”

  何天亮说对也不好,说不对也不行,只好不吭气。他虽然被判了重刑,但他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虽然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他认为他别无选择。如果让他真的做个缩头乌龟,他宁可去死。

  娴子显然是在用挑衅的刻薄语言冷酷地抽他耳光,他弄不清她们是企图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对他的仇恨,还是真的不知道宁宁和冯美荣的下落。不管她们的目的是什么,再在这里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只能是自取其辱,于是他起身告辞。冯美娴把他送到门口就关上了房门。

  何天亮下了楼,感到像是刚刚从事完艰苦的重体力劳动,软绵绵得浑身乏力,骨节就像松散了一样,甚至连迈腿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地坐在马路旁边的路石上,视而不见地看着路上的行人、车辆,大脑似乎也成了一片空白。他集中精力回想着自己进入冯家后的每一个细节,对方说的每一句话,拼命想从她们的言谈举止中找到一丝可能找到宁宁的线索,可是他的大脑却像锈蚀了的机器丧失了运转的能力。冯美娴那尖利如刃的话不断在他脑海里翻腾,他心如刀割。

  他站立起来,强迫自己朝公共汽车站走,边走边失魂落魄地提醒自己:“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走到汽车站才想起来自己是骑自行车来的,只好又掉回头去取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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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一天,心力交瘁,到了吃饭时间何天亮实在不忍心让三立家的饭桌上再多出他这么一张嘴。三立两口子两个残疾人苦挣苦干养活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十分清苦。他在三立家入伙,三立不但不会收他的饭钱,还要千方百计尽量把饭菜弄得好一些,所以他决定今后不去三立家吃饭了。既然决定不再去三立家吃饭,他就不急着回去,一个人在街上闲转,省得三立见他到时候没来吃饭又追到家里来叫他。




  几天来,他四处奔波找工作,却一直没有结果。他到原单位去了一趟,人家告诉他,从他判刑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被除名了,再想恢复厂籍是不可能的;况且,厂子连年亏损,正在申请破产,职工都已经下岗回家,就算他恢复了厂籍也还是死路一条,中国的基本国情就是狼多肉少。他却不明白,总以为自己身强力壮又有一手好钳工技术,不愁没活干,不愁挣不来钱。他像一只蒙了眼的雀儿,东一头西一头乱飞,累得筋疲力尽却谋不来食,几天下来不知不觉心气就有些松懈。

  何天亮从街道的东边闲逛到西边,又从街道的西头转回到东头,腿脚已经酸软,街上的人渐渐归巢,只有他还像个孤魂野鬼在空荡荡黑黢黢的街上漂泊游荡。三个套着红袖标的联防队员提着棍子巡逻,警觉的目光像探照灯在何天亮身上扫瞄。中国人民天生对红袖标就有一种过敏反应,何天亮在监狱里改造了八年多,见了红袖标更是胆战心惊。尽管他没做任何党和政府不允许做的事,可是见到红袖标一心要找茬儿的目光,不由就心虚起来,不敢再在街上逗留,急忙拔腿朝家里走。

  门开着,何天亮以为又有不速之客入侵,冲进去却见三立躺在他的床上。三立见他回来,翻身坐起:“操,你跑到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不吃饭也不说一声,害得我等了半晚上。”

  何天亮看看方桌上的钟,已经十一点多钟了。见到屋里的摆设,他又想起冯家母女说冯美荣多年不在本市,去向不明,如果她们说的是真话,那么这屋里的家具摆设跟冯美荣就不会有关系,不是冯美荣对这间房屋有企图,那么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呢?

  三立见他神情木然,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知道他一天又白跑了,连忙缓和了口气说:“我急着找你是有件事和你商量,有个活儿你干不干?”

  何天亮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肚子凉白开,问道:“啥活儿?”

  三立说:“我媳妇她老婶原来是红旗街道办事处的干部,街道上办了个印刷厂,亏本倒闭了,改成旅馆,她老婶承包了。最近要招一个勤杂工,虽然工资低点,可管吃管住,你干不干?”

  四处碰壁使劳动真正成了何天亮的第一需要,工资高低、管不管吃、管不管住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事,只要有活儿干就成。

  “干,咋能不干呢。”

  “那就好,明天咱们就去见见面。”

  三立媳妇的老婶见何天亮年轻力壮,人也长得周正体面,又听说他是钳工出身,有技术,当下便让何天亮填了表格,就算被录用了。

  何天亮的工作是每天清晨五点起来清扫卫生,把锅炉烧好,然后就蹬着三轮车跟厨师去拉油、盐、酱、醋、米、面、肉、菜。忙过早饭,再去拉煤、换气,收发床单被褥交给洗衣房去洗,经理和其他管事的人还不时会吩咐他做一些跑腿出力的杂事。过去,旅馆里电路、设备坏了,都要花钱请技工来修。何天亮车、钳、铆、电、焊都来得,有一回锅炉的风机不转了,何天亮摆弄一会儿就又转了起来。旅馆的配电盘烧了,何天亮找点废旧材料鼓捣几下就恢复了送电。如此一来,旅馆的设备设施有了毛病都让他去修理,不用再请外面的技工,给旅馆省了一笔开支。经理见他真的顶用,就在原来说好每个月三百块钱工资的基础上又给他增加了一百元。何天亮感到自己的工作得到了别人的承认,经济收入也有了增加,分外高兴。

  找工作时碰够了钉子,让何天亮懂得目前这份工作来之不易。虽然工资不多,可人家管一日三餐,像他这种从劳改队里出来的人,人家不嫌弃自己,好赖给个饭碗就不错了。所以他平日里少言寡语,不管分内分外,也不管多脏多累,只要有活儿,别人吩咐一声,他就二话不说,该动腿就动腿,该出手就出手,旅馆上下对他反映都挺好,他自己也觉着心安。

  晚上,何天亮要给旅馆打更看门,不能回家,旅馆安顿他住在门房的里间屋。这里原来是堆放杂物的房子,只有门没有窗户,外间是传达室兼门卫,出来进去都要经过传达室。何天亮住在这里晚上睡觉不能关门,否则就会闷得透不过气来。没有窗户,白天也得开灯,否则就跟在墓穴里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白天干活,晚上打更,何天亮被一天二十四小时拖在单位,很少能回家看看。

  晚饭后是何天亮的闲暇时间,这时候他便可以端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冲一杯茶,点上一支烟,让一天的疲劳和辛苦随着夕阳的余晖慢慢消散在暮霭之中。不时有住在旅馆里的客人从他面前经过,有些熟客就跟何天亮打个招呼,有的还站下来跟他聊几句。

  一位客人领着他的女儿从外面回来。女孩儿抱着一只毛绒绒的狗,扎着两个蝴蝶结的小辫子随着跳跃的步伐一翘一翘地煞是可爱。何天亮呆呆地盯着父女俩的背影,直到人家穿过院子进了房门还痴痴地看着。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宁宁,出来这么多天了,还没见过宁宁,不知道她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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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立拄着拐杖进了院子,见何天亮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就问:“一个人在想什么呢?”

  何天亮见他来了,赶紧又从门房搬了个小板凳,给他倒了杯茶。三立坐在凳子上,拐杖斜倚在身旁,拐杖的铜头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光。




  “在这儿怎么样?”

  “挺好。”

  “抽时间去看看宁宁。”

  何天亮知道他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也揣测到了自己的心事。他一直没有给三立讲过到宁宁姥姥家看宁宁碰了个鼻青脸肿的事,他觉得自己实在窝囊却又无奈。今天三立问到这儿了,他便把那天去冯家找宁宁的经过给三立讲了一遍。

  三立说:“你这几年在里面真的变成木头了,她们是宁宁的姥姥和姨,说她们不知道宁宁的去向,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再说了,你进去的时候把宁宁交给了她们,如今你回来了,她们说一声不知道就把你打发了,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她们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就饶不了她们。”

  何天亮说:“话是那么说,可是实际上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我硬是要她们把宁宁交出来,她们把事情往冯美荣身上一推,我找不着冯美荣又有啥办法?即便是找到了冯美荣,她不让我见,或者用种种借口对付我,还是麻烦。”

  三立说:“眼前最重要的是找到宁宁的下落。只要找到宁宁的下落,她们家不让你见,就非得到她们家见吗?路上、学校,哪里不能见。”

  “你难道这么多年就一次也没有看到过冯美荣?或者听别人说过她的去向?”何天亮问三立。

  “没有。”三立回答得十分肯定。

  何天亮叹了一口气,他在旅馆当勤杂工,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活多活累,不可能有充足的时间去满世界找宁宁。

  三立说:“这件事你别急,咱们朋友也不少,让大伙帮着打听,我想只要立了心思去找,真要找到她们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三立还要回去准备第二天的货,就告辞走了。

  何天亮一直把三立送到巷子口上,往回走的时候觉得背后像是有人跟着,猛一回头,道士贼兮兮地冲他笑着。何天亮让宁宁的事闹得心情郁闷,道士来了正好可以闲聊解闷,便露出喜色招呼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走,到屋里坐。”

  道士说:“前两天在街上碰见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瘸子,是他告诉我的。”

  何天亮听他对三立有些轻视,心里不高兴,就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我那个朋友叫三立,刚刚还在这儿,你今后别瘸子瘸子地叫,小心人家让你下不了台。”

  道士满不在乎地说:“我也就是那么随便叫叫,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了。”边说边钻到何天亮住的屋里东瞅瞅西看看,又钻了出来,摇着头啧啧有声地说,“就这么个破地方,也真是委屈你了,说实话,连咱们住的监狱都不如。”

  何天亮问他:“你是坐到屋子里,还是就坐在外面?”

  道士一脸不屑,抽了抽鼻子摇了摇头说:“你那个防空洞能闷死人,就在外面呆着还敞亮一些。”

  两人并肩蹲在墙根下面,道士不说话,先递过一根烟来,这情景让何天亮不由想起了狱中生活。在监狱里,犯人最基本的动作就是蹲,一有时间,犯人们就肩并肩地蹲在地上,天热时找阴凉地方蹲,天冷时找朝阳的地方蹲。

  “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又骗了多少钱?”

  “别提骗字,对那个字我过敏。充其量我只能算是魔术表演,比起当世那些气功大师,我离骗还差一大截子呢。说起来,人家那才真叫骗,骗了全中国还能当国宝。”说到这儿,道士有些失落,换了个话头,用肩膀头撞撞何天亮,“兄弟,多亏你提醒,要不我这一回就又栽进去了。”

  何天亮问:“怎么了?”

  道士说:“我本来想去干倒车买卖,让你入伙你不干,我自己心气也就泄了,再加上最近办班传硬气功,也没有时间,就把那事拖了下来。前两天我才知道,我那个哥们儿真弄了一帮人专门偷车,改装一下然后倒买倒卖,前不久让公安局一锅端了。要不是你提醒,我对那事松了一松,拖了几天,说不定这一回也跟着进去了。”

  何天亮说:“就你那个硬气功培训班我看也悬,说不准哪天也得让人家给端了。”

  道士说:“如今这世道,最赚钱的生意也就剩下骗人了。骗人的法术里面我比较熟悉的就是传功讲法。弄好了无本万利,骗成了就是大师国宝,骗不成也不过就是个街头混混,只要别搅和别的事,总不会进局子。吃一堑长一智,我现在基本上摸透了这一行的门道,绝不会重蹈覆辙。不信你就睁大眼睛看着,用不了多久,你老哥我就会成为闻名全国的特异功能大师。”

  何天亮一本正经地问他:“你知道火车不烧煤,汽车不烧油,怎么才能照样跑?飞机不烧油怎么才能照样飞?”

  道士眨巴着眼睛反问:“我咋能知道,你说呢?”

  何天亮说:“全靠你吹。”

  道士知道何天亮对他那一套不感兴趣,再说下去何天亮会烦,就自己给自己下台阶:“算了,给你说你也不懂,没兴趣就是没缘分。”道士说着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到了院子当中。

  “还剩那么长一截你就扔了,你也太浪费了。”烟是钱买来的,何天亮见他把半支烟扔了,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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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寒酸相出来了吧!还是穷,有钱谁会在乎这半截烟。”道士挖苦何天亮一句,接着说,“好汉子不挣有数的钱,你难道就甘心在这个破旅馆里面当一辈子勤杂工吗?每月累死累活挣那仨瓜俩枣多没劲,让你跟我出去闯江湖,你又不干,你这个人真没治了。”

  何天亮说:“全中国百分之八九十的人民都是这么个活法,我挺知足。”




  “知足有屁用,就怕你不能知足一辈子,别人也不会让你知足一辈子。说句清醒点的话,人家说不要你你就得卷铺盖走人,有什么长性。”道士做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算了,我也不和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我今天来是给你介绍一条生钱的路子,百分之百的利,就看你干不干。”

  何天亮反问:“百分之百的利你为啥不干?”

  道士不高兴地说:“我一跟你说这些你就问我为什么不干,好像我没事干整天就琢磨着害你似的。我跟你不一样,我是靠这玩意儿吃饭,”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出力吃苦的事儿我干不来,不然我早就干了。”

  “干啥?你说出来听听。”

  “淘金。”道士说,“黑水河有金矿,我有个哥们儿在那里包了两个坑,顾不过来,让我帮他找个可靠的人去帮忙,我就想到了你,只有你最合适。你去干得顺当,很快就会发起来。”

  何天亮来了兴趣,转念一想,吃苦受累他当然不怕,可是他对那个行当一点都不明白,能不能应付得了很难说。再说,他要是去淘金,旅馆这档子事情就得辞。三立为了他这份工作拄着拐杖不知跑了多少路,费了多少口舌,如今说辞就辞了实在有些舍不得。如果淘金的行当干不下去,这边的工作又丢了,两头落空他就得喝西北风去。

  见他迟疑不决,道士说:“这事也不急在一时,你慢慢盘算,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条路子。我看这个破旅馆也开不长久,要是你定了要去,或者人家旅馆不要你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何天亮点点头:“那你就容我仔细想想。”

  道士抬腕看看手表:“你几点下班?”

  何天亮说:“我们这儿无所谓下班不下班,有活了再晚也得干,没事了出去也没有人管。”

  道士说:“那咱们就去吃饭。”

  何天亮最怕一个人在门房里闷着,虽然吃过饭了,听他这么说,也跟着他走。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到街上找饭吃。到了饭馆,道士吃饭,何天亮要了一瓶啤酒陪他。吃过饭,道士坏兮兮地笑着问他:“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憋不憋?我请你上厕所!”

  何天亮笑骂:“去你的,上厕所还用得着你请。”

  道士一本正经地说:“我请你去的不是一般的厕所,是收费的公共厕所。”

  何天亮隐隐约约感到了些异样,也知道道士肯定不能坑他,就不多问,跟了他走。

  道士一路上说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把他领到了一条暗巷尽头的旅馆里。旅馆的门房似乎认得道士,见他们来了便点头哈腰地打招呼。道士大咧咧地吩咐:“开个房。”

  门房也不说话,转身就去安排。道士拽住他,给他塞了十元钱,指指何天亮:“我这位兄弟面生,茶要热的。”

  门房看看何天亮,点点头就走了。道士跟何天亮在房里面等了不到五分钟,门房就回来冲他们笑笑,示意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就跟在门房后面朝里面走。何天亮偷偷问道士:“这里该不是黑店吧?你别把我往沟里送。”

  道士说:“黑店倒不是,是黄店,有我陪着,下沟咱们一起下。呆会儿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够了抬屁股走人,别的事一概别管,钱我已经付过了。”

  何天亮这时才算彻底明白道士说的上公共厕所是怎么回事。在监狱里面,犯人经常说起如今外面野鸡婊子多得很,只要花钱愿意找啥样的就有啥样的。女人是犯人们永远不会厌倦的话题,谈论起来一个个头头是道兴致勃勃,就像大饥荒年代的人们谈论各种美食来欺骗自己空虚的肚腹。这一类话题也曾经令何天亮产生过许多幻想和渴望,今天真的到了这种地方,他却忐忑不安,欲望和胆怯让他连步子也走不稳了。

  门房领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过道来到旅馆的后院,后院是一排平房,门房打开一个房间把他们让了进去:“老板,你们先休息休息,小姐马上就到。”说完便退了出去。

  片刻,门外高跟鞋响,一个脸搽得粉白,嘴抹得血红的女人扭扭捏捏地走了进来。道士上上下下朝女人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还行。”又对女人说,“这是我的兄弟,你好好服务,他要是满意了今后就会常来,当你的老情人。”

  女人便朝何天亮妖媚地笑,厚厚的脂粉难掩细密的皱纹。道士朝何天亮做个鬼脸,便要起身离去。何天亮见道士要走,急忙站起来问道:“你干啥去?”

  道士说:“你总不能让我在一旁看着吧?我也得上厕所,就在隔壁,你别紧张,没事。”说完即走了出去。何天亮听到隔壁的门响,又有高跟皮鞋的声音进了隔壁房间,再后来又听到了道士嘻嘻哈哈的笑声和说话声。

  女人迎了过来,依偎在何天亮的身上:“老板,有我陪你还不行吗?”

  脂粉的气息和肉体的滑腻激起了何天亮的本能,何天亮觉出了自己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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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筷子,绿筷子,你妈xx我看着。

  大灯笼,小灯笼,我和你妈xxx。

  红公鸡,黑尾巴,你奶奶喜欢大xx。




  …………

  这一类下流儿歌是工人新村儿童们的流行歌曲,何天亮从牙牙学语开始,就在叫爸爸妈妈的同时学会了这些童谣。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青春期的到来,这些不知谁编出来,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顺口溜又成了他们那一代人的性启蒙教科书。

  迄今为止,何天亮能将性启蒙儿歌实际运用的唯一对象是冯美荣,唯有冯美荣让他参透了这些儿歌的实际意义,包括美妙和丑陋,最终冯美荣却在背叛他羞辱他之后,又让他坐了八年牢。

  女人熟练地扒掉身上的包装,露出松弛惨白的皮肉。女人乜斜了他一眼,媚笑着说:“你也脱呀。”

  何天亮起身,女人却已经全身赤裸地躺到床上,摆出了职业姿势。

  看着蛔虫似的苍白的女体,何天亮感到精神恍惚,冯美荣那已经脏污了的躯体此时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深深刻印在脑海里的羞辱和仇恨顿时让他的心脏钙化成冰冷的石块儿,厌恶和仇视主宰了他的思维,欲望的潮水蜕变成欲呕的厌恶,他下意识地朝那具躯体狠狠唾了一口,转身离去。女人惊跳起来,破口大骂:“你有病啊,放着×都不操,臭太监……”

  何天亮昏头涨脑,脚下像是踩着棉花,跌跌撞撞地出了旅馆。门房迎出来还想搭讪,讨几个赏钱,可是一看何天亮的神情,便识趣地缩回房中。

  夜风吹拂着热涨的面颊,街灯默默地映照着路人,夜行的车辆汇成一道汹涌的灯河。何天亮恢复了冷静。女人的骂声还在他耳边回响:“傻×,臭太监……你有病啊……”难道自己真的有病?不然为什么会做出那种反常的举动,丧失了一个正常男人在那种状况下基本的行动能力?想到这一层,他不由有些担忧。此刻他又有些后悔,不是后悔自己没有做,而是自责不该吐人家一口,那女人终究不是冯美荣,她并没有伤害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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