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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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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的话就像魔巫的咒语,何天亮在旅馆的工作果然没能干多久。这天一大早,旅馆经理就派人叫何天亮去见她。经理是三立媳妇的小婶,所以对何天亮一直比较客气。何天亮来到经理办公室后,她先让何天亮坐到沙发上,给何天亮倒了一杯茶水,又扔了一包烟在何天亮的面前,让他随便抽。经理过去对他虽然不错,今天的态度却客气得过分,让何天亮有些不安。




  经理没有说话,认真研究着肥胖手指上戴着的黄灿灿的戒指,何天亮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又不好开口问,就只好干干地等着。经理总算放下了手,字斟句酌地问他:“何师傅到旅社上班多长时间了?”

  这明摆着是没话找话,何天亮仍然毕恭毕敬地回答:“快三个月了。”

  “你对旅馆的工作有什么看法没有?”

  何天亮弄不清楚她是认真征求意见,还是继续寻找话题,就泛泛地说:“没什么看法,挺好的。”

  经理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人实际上挺好的,我对你的工作也十分满意。可惜……”

  何天亮听到这里心不由往下一沉,他知道情况不妙,嗓子也开始发干,急切地等着经理往下说。

  经理却又换了话头,问他:“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对头?”

  何天亮闻听心头一震,他仔细想了又想,如果说算得上仇人的,也就是白国光,也许冯美荣也会对他怀恨在心;可是,那终究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况且,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双方已经天各一方,时间已经把仇恨淡化成了若有若无的轻烟。但是经理这么问必然有原因,他问:“经理,是不是因为我有谁来找事?”

  经理又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老有人给旅馆来电话,说如果再让你在旅馆干,就要让我们旅馆关门。我刚开始没有理会他,这几天又天天往我家里打电话,也说不清他们是从哪里弄到的电话号码。昨天街道办事处也来人查问你的情况,我说你在这儿干得挺好,可是街道办事处的主任说有人写信反映你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勾勾搭搭。晚上我下班回家,我爱人也问起这件事,说有人把电话打到了他们单位,说如果我们不把你辞了,就要让我们家里人吃不了兜着走。我这才想起来问问你,到底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

  何天亮一时间有些发蒙,他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所以也就无法回答。

  经理终于说出了要说的话:“我也是没有办法。你考虑一下,要是你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会怎么办?这样吧,你去财务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我再给你多发一个月,你还是另外再找一份工作比较好。”

  何天亮明白经理这是要炒他,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他理解人家的意思,人家不会为了他这一个不相干的人担惊受怕。

  “何师傅,我这么做也是为你着想。如果你真的有仇人,人家已经知道了你落脚的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冷不防伤害了你,你自己吃亏不说,我也承担不了责任,我看你还是避一避比较好。要是你知道对头是谁,干脆跟他们当面谈谈,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何天亮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有什么意思,就站起身说:“经理,你的好意我领了,我自己怎么样不要紧,只要不给你添麻烦就行。”

  经理满脸歉意,又带了些许轻松,站起身来送他:“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事理的人,这样吧,我这就让财务把工资给你结了。”

  何天亮到财务领了工资,又到门房收拾了自己的行李铺盖,扛着往家走。不管怎么说,干了两三个月,手头总算还落下了一千来块钱,活人总不会让尿憋死,走一步是一步,他安慰着自己。

  这段时间屋里没有住人,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还有一股霉味,他便开始打扫房间,手上忙着,脑子也一直忙着。虽然他到现在还没有琢磨透谁在后面给他捣鬼,但从他出狱以来发生的事情看,他感觉到在他的头上有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雨的乌云,最让他不安的是,事情的来头他摸不清楚。这么多年,在监狱里,他接触的除了犯人就是管教,他自己并没有有意地伤害谁,可是在不知不觉间得罪人也是可能的,如果是这样,麻烦就比较大,因为当你根本就不知道谁是敌人的时候,谁都可能是你的敌人,谁都有可能在你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用任何方式在任何时间突然对你发起攻击。刚刚出狱就碰上的那个肉杠,趁他不在家的时候进入他的房子对他进行恐吓,还有对他工作单位的领导进行骚扰迫使他无法立足……现在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一连串事情都绝不是偶然、孤立的。

  他躺到床上,想起了道士给他提供的活路:淘金,一抬眼却又看见了房子顶棚上依然留在那里的血红的大字,联想到出狱以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一股狂傲之气不由就在心头升起。心想,你不就是想让老子离开省城吗?老子就是不走,看你能耍出什么宝来。这么一想,就打消了到外地淘金的念头,那样显得自己好像怕了他们似的,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背后捣鬼的是什么人,可他却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示弱。

  一觉醒来,夕阳的余晖黄黄地照进了屋里,何天亮肚子饿得咕咕叫唤,便爬起来到院子里草草洗了把脸,出来到街上买了一碗牛肉面。填饱了肚子,他实在不愿意回家一个人孤零零地闷坐,就在街上无目的地信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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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的尽头是横贯南北的天水大道,大道的南头连着火车站,北头连着黄河大桥。他忽然想起,自己出狱以后还一直没有去看过黄河。幼时他经常跟玩伴们一起到黄河边上捡卵石打水漂,天热了就脱个精光到泥浆一样浑浊的浅滩里翻腾个天昏地暗,累了就躺在河滩上看天上的云,看勇敢的跳水者自杀似的从数十米高的黄河大桥上跃入波涛滚滚的黄河里。想到黄河,他如同想到了分别已久的亲人。




  从这儿走到黄河边要两个多小时,他朝黄河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有些迟疑,天已经黑了,步行一个来回就得四个小时,今天去还是改天再去?

  “老板,擦皮鞋吗?”

  “擦一双皮鞋才两块钱,擦擦吧。”

  “老板,皮鞋擦得亮亮的才更有气派。”

  何天亮站在街口踌躇不前,却立刻招来了一帮擦皮鞋的。他拔脚欲走,喧闹声中一个怯怯的稚嫩的声音留住了他:“叔叔,让我擦吧,我只收你一块钱。”

  何天亮注目一看,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衣衫褴褛,两只黑溜溜的眼睛满怀希冀地看着他。何天亮想起自己幼年时,动辄被继母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往事,他觉得眼前这个擦皮鞋的小男孩像极了幼年的他。何天亮不忍掉头而去,就坐到了小男孩前面的板凳上:“行,就让你擦,钱一分不少照给。”

  小男孩顿时来了精神,从小木箱里拿出一支矿泉水瓶子,用里面的水先把何天亮皮鞋上的灰土冲洗干净,然后细心地打上鞋油,稍晾片刻再用刷子、软布打亮上光。

  小男孩一边熟练地做着这一切,一边乖巧地跟何天亮聊天套近乎:“叔叔,你是当官的还是当老板的?”

  何天亮反问:“你看我是干啥的?”

  小男孩拣好听的说:“我看你是大老板。”

  何天亮问:“为什么?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小男孩说:“当官的坏人多好人少,你一看就是好人,又体面又有派头,一定是当老板的。”

  何天亮说:“你说得不对,当官的好人不多,当老板的更没好人,好人既当不了官,更当不了老板。你的眼神太差,我既不是当官的也不是当老板的,我跟你一样,靠两只手刨食吃。”

  男孩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逗我呢,你哪能跟我们一样,你就是大老板。”

  何天亮被他那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了,说:“我上一辈子是老板,下一辈子也是老板,唯独这一辈子不是老板。”

  男孩忽然问道:“老板叔叔,你打不打蜡?打了蜡皮鞋不沾灰还更亮。”

  何天亮说:“打,你说咋办就咋办。”

  小男孩便又从小木箱里面掏出一块蜡,用刷子飞快地在蜡块和皮鞋之间来回蹭了一阵,蹭完后又用软布打光一遍,皮鞋果然又亮了许多。

  “好了。”

  何天亮摸出两块钱递给他,小男孩一晃脑袋:“打蜡得增加一块钱,一共三块钱。”

  何天亮觉着被捉弄上当了,有些不悦,正欲跟他计较一番,小男孩一看他神色不对,赶紧又说:“叔叔,你要是不方便两块钱也行,咱们交个朋友。”

  让他这么一说,何天亮反而不好意思,心里想我要是跟小孩子为了一块钱计较起来岂不是太失面子,便二话不说又加了一块钱给了小男孩。

  小男孩说:“谢谢叔叔,下次你再来擦鞋,打蜡我就不要钱了。”

  何天亮半真半假地说:“你别吃了这顿想下顿,我下次再来就会跟你抢生意。”

  小男孩笑了,不停嘴地奉承他:“叔叔您是大贵人,天生就是当老板的人,抢生意也抢不到擦皮鞋的头上。”

  往回走的路上,何天亮暗中盘算,擦皮鞋这活儿看着低贱不起眼,实际上不少挣。擦一双鞋两块钱,一天擦上十双就是二十块,一个月下来怎么着也得挣个六七百块。而且,这个活儿投入小见效快,还不受时间地点的限制,想到这些他不由怦然心动。又一想,自己一个大男人跟那些妇道孺子坐在一起给人擦皮鞋,实在有些拉不下脸来。可是,如果不马上弄个能来钱的事儿干干,坐吃山空,自己积攒下来的那几个钱顶不了多少日子,在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之前,起码靠这个能把嘴糊住,一旦找到新的工作就丢手不干。再说,擦皮鞋也是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到了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面子不面子,只有能挣来钱才是真的。

  第二天,他便备好一应用具,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各色鞋油、刷子和擦鞋布,还有装水的塑料瓶子等物件。两只小板凳,一只自己坐,一只给顾客坐。他还用废木料给小木箱钉了个踏板,方便顾客放脚。万事俱备,吃过午饭,他便推着自行车载着擦鞋工具上阵了。

  来到街口,见擦皮鞋的摊子摆了一长溜,大部分是妇女,想到要同这些妇女抢饭碗,他就愧得不行。等见到擦皮鞋的行列里也有几个男的,他的心里又平衡了许多。昨晚给他擦皮鞋的小男孩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他找了个空位置,把自己的摊子支了起来。身旁的妇女见他把摊子支在了自己身边,用眼睛狠狠地瞪他,他装作没有感觉,那些妇女立即把招揽顾客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等了一会儿,别人都陆陆续续有些生意,唯独他像离退休老干部一样无人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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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聊地坐在那里,看着别人忙碌。突然间,擦皮鞋的妇女们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号令,动作敏捷地抓起家什一哄而散,转眼间便如同游击队员碰上大队鬼子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尚未从惊诧中清醒过来,眼前已经出现了几个戴着大盖帽、套着红袖标的人。那几个人冲过来二话不说便将他的一应家什扔到一辆客货车上。他又惊又气,抢上前去质问:“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




  大盖帽一脸轻蔑地冲他吼:“你占道经营,影响市容,再闹连你一块儿带走。”

  八年监狱生活让他见了大盖帽必须毕恭毕敬成了本能,他不敢再跟他们纠缠,躲到一边痛惜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吃饭家什被大盖帽们像扔垃圾一样摔到车上。眼睁睁看着大盖帽们爬上汽车扬长而去,他只有发呆的份儿。

  “小伙子,别难过,那能值几个钱,今后眼睛放亮点耳朵伸长点就行了。”刚才还对他怒目相向的中年妇女此时又转了回来,见他的工具被没收了,就同情地劝慰他,“如今挣几个钱真不容易,我前前后后就被收走过三套工具。没啥了不得,收走了再弄一套接着干。这不,现在用的是第四套。”

  何天亮觉得就这么傻乎乎地站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对那位好心的妇女说:“没事,我明天还来。”

  中年妇女说:“这就对了。”

  何天亮忽然想起了昨晚上给他擦皮鞋的小男孩,就问:“昨天晚上在这儿擦皮鞋的小孩今天怎么没有来?”

  妇女说:“那个小孩白天要上学,晚上才出来。他们家可能挺困难,要不然谁家能让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出来干这个。”

  “他们家怎么回事?”何天亮对小男孩的情况起了好奇心,追问道。

  “我们也不清楚,反正看着是挺难的,我们都是临时来挣几个钱,互相之间谁也不打听谁的事。我只听那孩子说他挣了钱要交学费,也不知他挣够了没有。”

  何天亮怅然若失地往回走,心里却还在想着小男孩的事情。他想,要是自己有钱,就一定要替那个小孩把学费交上,可是眼下他自己都被砸了饭碗,还能顾得上那么多吗?他摇了摇头,暗自叹了口气。

  第二天,何天亮重新备齐了用具,做小板凳的时候,他忽然想到,那些擦皮鞋的都只给顾客备一张小木凳,顾客坐下去弓身屈腿肯定很不舒服,坐在上面还要小心翼翼,搞不好就会跌个四脚朝天,要是把小板凳换成折叠椅,顾客坐着肯定要比小板凳舒服得多。于是他扔下做了一半的小板凳,找出来一张还是他刚结婚时候买的折叠椅挂在自行车上面。

  吃过午饭,何天亮又来到了街口,见擦皮鞋的摊子依然摆了一长溜,他心想:“跟她们凑在一起狼多肉少,自己又吆喝不过她们。再说,擦皮鞋的客人都是过往行人,哪里有行人哪里就有顾客,没有必要非得挤在一起招惹城管和警察。于是,他将车把一扭,掉头顺着大街慢慢朝北走,边走边寻找合适的摆摊位置。

  走着走着到了火车站,他见离出站口一两百米的地段人来人往很热闹,人行道也挺宽敞,便在这儿下车,支起了擦鞋摊子。刚刚坐下不久,果然就有人前来擦鞋,他学着小男孩的样子,擦完鞋再问人家打不打蜡,打蜡就多要一块钱。

  他也学乖了,一边擦鞋一边不时注意四周的环境动态,若发现有大盖帽出现,便高度紧张,随时准备收拾家什逃跑。后来他发现,一般警察根本不管他这档子事,除非是专门出来整顿市容的警察才会管他。那种警察都是坐着小卡车,戴着红袖标,跟穿蓝制服的城管大队一起行动。弄清了这一点,他也就不再心惊肉跳如躲避猎人的兔子,安下心来给人擦皮鞋。

  一直干到夜深人静何天亮才收了摊子。他点了点数,居然赚了三十六块。他心满意足地骑了车往回走,经过夜市,路旁烤羊肉的香气勾得他馋涎欲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于是跳下车来慰劳了自己十串烤羊肉,吃得满嘴流油。

  有了收获便有了希望,自此何天亮便每天把擦皮鞋当做自己的主要收入来源。在擦皮鞋的同时东奔西跑地找工作,他打算即便找到工作,皮鞋他也要继续擦下去,把擦皮鞋当做第二职业。说到底,当市长和擦皮鞋都是生活,他用这话自己鼓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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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内陆省份似乎没有秋天,几天前太阳还晒得人冒油,一场西北风刮过,黄叶纷纷飘落,早上起来出门便觉得冻手。天凉了,生意也凉了,何天亮有时候整整一天也擦不上几双鞋,仅仅能够挣回当天的饭钱。

  他一大早来到火车站广场东北角,摆开摊子等生意上门,突然看见许多人朝广场东口围拢过去,人圈子里面传出了吼叫吵闹声。在车站,每天都有吵架打仗的,何天亮也不当回事


,更没有心思去凑那个热闹。过了一阵,人圈子里面又传出了女人的哭叫和男人的斥骂声,何天亮有心过去看看,可是想到没人给他看摊子,就没有动弹。忽然人群哄的一声破开一道口子,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地冲出人墙朝这边跑来,边跑边哭,鼻涕眼泪顺着脸朝下流。女子的身后,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抡拳挥臂边追边打,嘴里还詈骂不休。

  何天亮经常在车站给人家擦皮鞋,认得被追打的女子是车站上给人介绍旅馆的,有时候也倒倒火车票。男的抓住那个女子的头发一抡一个跟斗,女的爬起来继续奔逃,可是男的腿快力大,几步追将上去抓住女子的头发又把她摔在地上。何天亮实在看不过去,扔下鞋摊子迎了上去挡在中年男人的面前:“师傅,有话好好说,一个姑娘家你这么打像话吗?”

  男人推开他,涨红了一张怒气冲冲的脸骂道:“这个臭婊子骗了我的钱,以为就没事了,今天我不整死她我就不是人。”边骂又边追了过去,一把揪住女子的头发挥拳没头没脑地朝她头上身上打去。

  何天亮知道这个女子是众多帮附近旅馆拉客的女人中的一个,也知道这些女人有时为了拉客就装成野鸡,把旅客中的好色之徒骗到旅馆里,等客人交了房钱她们就一跑了之,过后再到旅馆结算提成。实际上这些给旅馆拉客的女人中,真正做那种皮肉生意的没有几个,绝大多数是附近农村进城打工却没有找到工作的人,也有一些是工厂里的下岗工人。想来这个女子也是这样得罪了这个男人。何天亮知道事情的原委,本不欲插手,可是见那个男人下手实在狠毒,真像是要把她往死里整,旁边围观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像死人般没人出面劝一劝,还有的纯粹把这事当热闹看,他再也忍耐不住,抢上前去,一把推开了男人,愤愤不平地说:“有多大的仇把人家一个女孩儿往死里打?有啥事好好说。”

  男人瞠目瞪着何天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是干啥的?管得着吗?”

  何天亮说:“你别管我是干啥的,你随便打人就不行。”

  男人说:“她骗了我的钱,我就得要她还,不还我就打死她这个骚婊子。”

  见他这么说,何天亮只好问那个女子:“你是不是骗了人家的钱?骗了多少还给人家,不够我先给你垫上。”

  女子流着眼泪,语气却很倔强:“谁骗他钱了?住店交房钱天经地义,店你也住了,反过来又说我骗你钱,天下哪有这个道理?不行咱们就到旅馆去问问,你住店了没有。”

  “你说住店有特殊服务,还说你亲自陪我,我交了房钱,你掉屁股就跑了,不是骗人又是什么?”

  何天亮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这个女子装野鸡骗他说住到店里可以陪他,结果这家伙住进去后她就跑了。看来这个家伙也不是个好东西,要是正经人自然也不会上这种当。何天亮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对那人说:“行了,你这事也上不了台面,住店你就老老实实地住店,要什么特殊服务?不管有没有特殊服务,你住了店都得交店钱,我说你就识相点,别再拿着不是当理说了,也不嫌丢人。”

  那人见何天亮出面拦了场子,就跟何天亮讲理:“住店收店钱是不错,可她额外还骗了我二百多块钱,说是给我……给我……找……”

  何天亮听他说话吞吞吐吐,就知道不是能拿到太阳底下说的事,立刻用话把他憋住:“那好,既然你们还有别的交易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可是你不能再动手打人,那边就有警察,她骗了你,是怎么骗的,我把警察叫来,你去跟警察当面说清楚。”说着就拉了那人朝广场西面的治安亭走,转脸去找那个女的,女子却早已溜得没了影子。

  那人见他真的要拉着自己去找警察,立即泄了气,朝后面挣着身子不跟他走,说:“警察管不了我的事,既然是她骗的我,我就要找她要钱,不然我就要她的命……”嘴头子虽然硬,可是毕竟心里有鬼,挣脱何天亮的手,四下里睃睇见女的已经跑掉,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见戏已经落幕,议论纷纷地散去。何天亮转身回到自己擦皮鞋的摊子前面,坐定后见没有顾客,就点着烟抽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居然一份生意也没有,过往的人都像家里着了火,匆匆忙忙的,何天亮眼巴巴等了一个上午,生意硬是没有开张。他正要撤摊子换地方,却见头半晌挨揍的女子趋了过来,坐在他面前的折叠椅上。何天亮一愣,问她:“你要干啥?”

  女子已经梳洗过了,一点挨打受辱的痕迹也看不出来。她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珍珠一般闪闪发亮:“擦皮鞋呀,还能干啥?”

  何天亮这才面对面看清楚,这个女子年龄不过二十来岁,长得眉清目秀,圆圆的苹果脸上红是红白是白,十分俊美,难怪那人会上她的当。他在心里猜测,她来擦皮鞋是个由子,她一天才挣几个钱,哪里舍得花钱擦皮鞋,不过就是看在刚才自己给她解了围的分儿上,来照顾一把自己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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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打不打蜡?”

  “打,为什么不打。”

  “连擦鞋带打蜡一共三块钱,拿来吧!”何天亮朝她伸出手。




  “大哥,没见过擦皮鞋先收钱的。”

  “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我就是先收钱后擦鞋,省得让人骗了没地方要钱去。”

  女子笑笑说:“我从来不骗好人。”说着从兜里掏出紫红色的小钱包,从里面拣出三块钱给了何天亮。

  何天亮也不跟她多说,收了钱就开始给她擦鞋。这是一双非常精致的脚,黑色的坡跟羊皮鞋穿在她的脚上就成了一件美妙的工艺品。何天亮给她的鞋洗去尘土正准备上油,她却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何天亮说:“怎么了?你是笑自己还是笑我?”

  她说:“我是笑今儿早上那个坏家伙,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论年龄都可以当我爸了,出了门还想凭两个破钱祸害人,我就是骗了他也是他活该。不过这个家伙也真有恒劲,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他还能跑到这里来堵我。”

  何天亮说:“你真的骗他了?骗了多少钱?”

  她说:“也没有多少,才二百块钱。”

  何天亮不由大吃一惊:“二百?”靠擦皮鞋他扣了吃喝,二百块得拼命挣一个月。

  “那有什么,有时候风顺碰上好主顾挣的还多,比你擦皮鞋强多了。”

  何天亮好奇地问:“你凭什么本事自己不吃亏还能骗来钱?”

  “也没有啥本事,就是靠运气找机会再机灵一点呗。”

  何天亮见她像是不愿意深说,也就不再追问,给她的鞋上好油,等着晾干好抛光。

  何天亮不问她却主动说了出来:“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那天我手头有三张去北京的卧铺票,急着出手,见他在车站上来来回回转了几个圈子,就过去问他要不要车票。他说不要,一双贼眼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我就说:老板想不想找个地方潇洒潇洒?他一听就两眼放光,问我:有啥地方?贵不贵?我说:有提供特殊服务的旅馆,只要是住店的要特殊服务不额外收费,要是你去我可以给你介绍。他问我安不安全,我说绝对安全,他还是有点犹豫不决,我就说你要是怕不安全我亲自陪你,出了事我自己也跑不了,你还有啥可怕的。他听我这么说,就跟我走了。

  “我把他领到站北旅社,让他交了房钱,给他安排了屋子,他却挡着不让我走,非让我陪他不可。大哥你说,我不过就是想挣几个介绍费,哪里能真的陪他?可是他死乞白赖地拦着不放我出门。我当时真的有点急了,心里也有点怕。他又问我有没有药。我问他什么药。他说要白粉提神,我还以为他吸毒,更怕了,当时只想赶快离开他。急中生智,我就说药是有,可是挺贵,还得一手钱一手货。他一口就答应了,让我给他弄点。我趁机就跑了出来。要是当时就此拉倒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也怪我太贪心。出了门到台子上我去取我的介绍提成,刚好看见台子上的马大姐感冒了吃扑热息痛,我灵机一动,就问她要了几粒,然后把扑热息痛给碾成面面,用纸一包,就又回了屋里。

  “那个家伙正在屋里急得转圈子,见我进来,马上扑了过来。我闪开他,说:你要的东西我搞来了,钱是我垫的,一共二百块。他一听就嫌太贵,我说是国外进口的,他就数了二百块钱给了我。我把药给他后,就琢磨着怎么赶紧离开,他却要吃药。我只听说那种东西是抽的,也有往血管里打的,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吃。当时我也不管那么多,就说:大哥要吃药我去给你拿开水,吃了药我就陪你,他就让我出了门。一出门,我就跑了。”

  “后来呢?”何天亮问道。

  “后来我听旅馆的马大姐告诉我,你猜猜那家伙要的是什么药?”

  何天亮说:“是白粉吧?可是白粉也不是用嘴吃的啊。”

  “哪里,”说到这里女子笑得直捂肚子,“他要的是……是那种缺德的药,就是那种……那种……春药……”

  说到这里何天亮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也真行,几片扑热息痛你卖了二百块钱。你就没有想到人家会找回来跟你算后账吗?”

  “我还真的没有想到他会回来找后账,一般像他那种人都是过路客,就算是本地的,也不敢因为这种事找后账,怕闹大了警察抓人。我跑了后他找旅社闹,人家不搭理他,他闹人家就要跟他到派出所讲理,他也没有办法。一般像他这种人经过这里住旅店都是一次性的,谁想得到他还能来个二返长安呢。”

  一般人把从监狱里出来又进去的叫二返长安,何天亮听到这个词儿勾起心病,脸上有些讪讪的,她再说什么也没心情答对,懒懒地应付。女孩儿看出了他情绪上的转折,有点话不投机的感觉,见皮鞋已经擦好,就站了起来说:“大哥,今天我真的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出面,我今天就吃大亏了。咱们都是在这儿混饭吃的,今后还要多请你关照。我叫吕小草,你就叫我小草。你呢?”

  何天亮知道在车站上混这碗饭吃的人用的一般都是假名字,就对她说:“我叫何天亮,可是真名实姓。”

  小草说:“我说的也是真名实姓,我难道还会说个假名字哄你吗?”

  何天亮见她说得认真,知道她说的是真名字,就说:“我也没说你是假名字,我只是说我自己是真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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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说:“我手头还有两张到上海的卧铺,干脆你拿去出手,只把票钱给我就行了,多挣的都是你的。”

  从这里到上海一张卧铺三百多,票非常紧张,票贩子倒出去的行情价是加百分之三十,每张票可以挣一百多块钱。如果他接了这两张票,转手就是二百多块。他抬头看了看小草。小草诚恳地面对着他,手里捏着两张车票。只要他伸出手去,马上就可以得到二百多元。




  “谢谢你了,我不要。”

  小草愕然问道:“有钱你也不挣?你是不是有毛病?”

  “不是我有毛病,是你自己有毛病,有钱你自己为啥不挣?你是不是钱特多,或者手里的票特多?你也不想想,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能从你一个小丫头手里赚那两个芝麻绿豆钱吗?”

  小草不屑地咧咧嘴:“你那么有志气有本事,何必还靠给人家擦皮鞋把人家的臭鞋当饭碗呢?”

  何天亮恼羞成怒,涨红了脸说:“去去去,滚远点倒你的票去,别在这儿耽误我的生意。”

  小草愤愤地说:“不要就不要,那么凶干什么?天生的贱命谁也没办法。”说罢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身走了。

  何天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心里头不由升起一丝歉意。小草无疑是出于对他的感激而表示的好意,自己确实没有必要对人家那种态度。但是如果他接受了这份好意,那就意味着他混到了需要一个小姑娘怜悯同情的地步,想到这一点,何天亮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今天这里风不顺,一上午只擦了一双皮鞋,还是小草照顾他的生意。何天亮朝地上啐了一口,收拾起擦皮鞋的家什,开始转移战场。

  从火车站到大转盘叫天水街,从大转盘到黄河边叫林荫道。林荫道名副其实,路两旁挺拔的白杨和虬劲的洋槐伸出枝丫在天空架起了拱顶,繁茂的枝叶在地上布下浓阴,夏季走在这条路上根本晒不到太阳。何天亮发现这条路虽然僻静,行人却络绎不绝,于是就停下来在路边摆开了擦鞋摊子。

  呆候了半晌,这里的行人似乎都在忧国忧民,陷入对国计民生重大课题的沉思默想当中,悠悠漫步者,疾步如风者,单人独行者,成群结队者,一个个面容凝重表情呆滞目不斜视,竟无人对何天亮的擦鞋摊子看上一眼。

  何天亮耐心地等着,他把自己想象成猎人和钓客,以此来平服内心的焦灼与急躁,几个月来这种守株待兔或者说是等鱼上钩式的赚钱方式已经培育出了他的这种心态:有生意上门不激动,没生意也不着急,权当休息。他知道急是没有用的,等待是必要的,往往只要有第一个顾客,后面的人便会接踵而来。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何天亮在路旁枯坐干等。上午在火车站剃了光头,到了这里生意不好也懒得换个地方。行人过了一拨儿又一拨儿,就是没有人理会他。今天真是见鬼了,说不定真要剃光头开不了张了。他终于忍耐不住,起身收拾家什准备转移到别处再碰碰运气。正要走,一位老者隔着马路冲他挥手叫喊:“擦鞋的小伙子,过来。”边喊还边用手指指自己的脚。

  何天亮见他要叫自己穿过马路给他擦鞋,心情不好本想不理他,转念又想,他年纪大了,过马路不方便,反正自己是为了挣钱,在这儿也是挣,过了马路也是挣,虽然麻烦点,只要能挣上钱就行,总比守在这儿干瞪眼强。于是他就提着椅子和箱子闪避着往来疾驶的汽车过了马路来到老者面前。

  “大爷,您要擦皮鞋吗?”何天亮谦恭有礼地问。

  “不擦鞋我叫你干什么?”

  何天亮见这个老头说话挺冲,脾气挺大性格挺倔,就不再吭声,支起摊子请他坐在折叠椅上。

  老者将脚跷起来放到脚架上问道:“擦一双鞋多少钱?”

  何天亮说:“两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打蜡再加一块。”他见这老头倔,不敢跟他玩打完蜡再加钱那一套,就实话实说。

  “嗯,我擦两块钱的。”老头又问,“你是哪里人?听口音像是本地的。”

  何天亮用水细心地把他鞋上的泥灰冲掉,回答说:“我就是本地的。”

  “本地的?”老头有些奇怪。街上擦皮鞋的不少,可都是外地人或近郊农村的妇女孩子进城挖光阴弄几个零用钱。据说在城里擦皮鞋也比在农村从老母鸡屁股里掏钱挣得多。本地人,而且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给人擦皮鞋的确少见。

  老者不再说话,专注地看着何天亮给他擦皮鞋。何天亮把他两只皮鞋上的灰土用水清洗干净之后,又认真地抹上鞋油,然后用鞋刷擦匀,再用软布打光。见何天亮拿出蜡块欲给他的皮鞋打蜡,老头忙说:“不打,不打。”

  何天亮说:“打吧,我不另收您钱。今天您是我头一个顾客,算我优惠您老人家。”

  鞋擦好了,老人翻来覆去地看看,皮鞋光亮如新,老人满意地点点头,掏出三块钱递给何天亮。何天亮接过钱赶紧道了声“谢谢”。

  老人并不急于走开,仍然坐在椅子上问道:“看你擦鞋的手法不很熟练,鞋油也耗得多,干这行时间不长吧?”

  何天亮笑笑说:“干了也有几个月了。”

  老头又问:“你身强力壮,年纪轻轻的,要是为了挣钱,天下路子多着呢,咋就看上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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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妻祸

何天亮说:“人只能到什么份儿上说什么话,我想我也不至于一辈子给人擦皮鞋。”

  老人颔首微笑:“不错,人没啥也不能没有希望,有啥也不能有颓废。我年轻的时候也擦过皮鞋,大概干了有五六年吧。”

  何天亮说:“难怪您老人家一眼就看出我是新手。”




  老头说:“刚才我招呼你过来给我擦鞋,你刚开始是不是不愿意?我看你犹豫不决的。”

  何天亮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开头是不愿意过来,后来一看您老人家年纪大,过马路不方便,我年轻腿脚灵,过来给您老擦鞋也是应该的。”

  老人说:“我呢,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擦鞋,我蹲在这儿看人家下棋,见你候了大半天一双鞋也没有擦上,心里不落忍,就叫你过来。小伙子你今天可是找错地方了。”老人朝南面一指,“那边叫什么路?”

  “大学路。”

  老人又指了指马路对面何天亮刚才蹲过的地方:“那院墙里面是什么单位?”

  “中科院西北分院。”

  “这不就对了。这条街上走的人,大都是院校里的学生、老师,再不然就是对面科研院所里面的研究人员。知识分子兜里的钱有限,又不十分在意着装打扮,还特顾面子,有谁会大白天坐在路边让你擦皮鞋?”

  何天亮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原来如此,难怪过往的行人脸都绷得紧紧的,敢情是跟我一样兜里没钱心里烦。”

  “还有,”老人家接着说,“俗话说干啥得吆喝啥,你光在那里闷着,摆出一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架势,谁会主动请你擦鞋?知道的你是擦皮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公安局的便衣在那里蹲坑呢。既然干这一行,就别在乎人家怎么看你,凭力气吃饭,凭手艺挣钱,天经地义光明正大,该吆喝就得吆喝,不吆喝哪有生意。”

  “我不会吆喝。”何天亮为自己辩解。

  “我看你不是不会吆喝,潜意识还是自己看不起自己干的这个行当。为了挣钱不得不干,可是心里又不好意思,所以才不出声。”

  何天亮让老人说透了心思,反而觉得心里敞亮了许多,便对老人说:“您老说得对,我这就吆喝一声您老听听像不像那么回事。”说着,何天亮冲马路吼了一声:“擦皮鞋了咯……”又冲着老者吆喝道:“老板,擦擦皮鞋吧。”

  老者笑着摇摇头:“我说的吆喝并不是让你可着嗓门叫唤,每一行有每一行的吆喝法,吆喝其实就是一种做广告的原始方式。我们原来擦皮鞋吆喝都不用嘴,用这个。”说着,老人拿过何天亮的擦鞋刷子在木箱上敲击出一串节奏感很强的响声,“这就是擦皮鞋的吆喝生意,哪里有你那样吼着叫人来擦皮鞋的。”

  何天亮学着敲了一阵,觉得这敲击的节奏有些像非洲战鼓。

  老者见他学得像模像样,挺高兴,说:“我瞅你这个小伙子挺不错,我告诉你个信息:你擦鞋别老盯着年轻人。市府广场那边每天一早一晚都有很多中老年人扭秧歌、跳舞、练功。如今的人越老越爱俏,扭秧歌、跳舞灰土大,鞋最容易脏,人老了曲背弯腰擦鞋不方便,你一早一晚在那儿勤吆喝着,态度好点,我看生意肯定好。”

  何天亮连连点头:“谢谢您老指点,我今晚就去试试。今后您老擦鞋我免费服务,今天头一次开张,我不客气把钱收下,算是我发市。今后您老要擦鞋我随时免费服务。”

  老人摆摆手:“那倒不必,只要我让你擦鞋就会付钱,不收钱我也不会让你擦鞋。就像今天,该三块钱我也不会给你两块钱。”说罢,老人背着手走了。

  何天亮见天已不早,再在这条知识分子路上耗下去也没有多大油水,就拾掇了工具家什穿过马路推了自行车往回走。今天生意不好,晚饭他只吃了一碗清汤拉面,扔下饭碗便按老者的指点到市府广场边上摆开了擦鞋摊子,并按老者的方法敲着木箱招揽生意。老者果然没有说错,生意确实挺好,一晚上就挣了二十几块钱。

  从这天开始,何天亮每天一早一晚便到市府广场边上摆擦鞋摊子。在这儿擦皮鞋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没有众多的同行竞争,所以也引不来警察和城管人员的关注,何天亮觉得在这儿干活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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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妻祸

何天亮认识的那位老者也是市府广场晨练晚练的老常客,他每次见到何天亮都要过来跟他问候一声,闲聊几句。何天亮后来知道他姓肖,便称他为肖大爷。不过,肖大爷却再没有让他擦过皮鞋。

  肖大爷跟何天亮故去的老岳父嗜好相同——下象棋。何天亮摆鞋摊,他就摆棋摊。何天亮有生意的时候就顾鞋摊,没生意的时候就顾棋摊,陪肖大爷边下棋边聊天边等顾客。何天


亮过去常跟老岳父下象棋,知道老年人下棋的特点,对手太差下起来他会觉得没滋没味,光赢不输不过瘾;对手太强光输不赢心里又会憋气,弄不好还会血压升高心跳过速发生危险。因此,何天亮跟肖大爷下棋很注意拿捏分寸,保持有限优势,胜上两局总要输上一局再平上一局,让老头子不生气又有吸引力。果然,肖大爷跟何天亮下棋就觉得很舒服,一见何天亮有空闲就拽着他交战,逐渐两人成了棋友,相互之间竟像熟识的朋友一样随便了。

  今天晚上生意挺好,来擦皮鞋的人络绎不绝,何天亮光顾着忙生意,肖大爷就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跟他杀两盘。九点多钟以后,游人渐稀,也再没有人来擦皮鞋,何天亮奔波一天,虽然想早点回去休息,可是见肖大爷坐等半个晚上,就耐下心来陪他下两盘。

  棋局刚摆好,正要开始厮杀,生意却上门了。

  “擦皮鞋的,还挣不挣钱了?”一个人大咧咧地坐在了椅子上。

  何天亮回过头来,浑身的血液顿时凝成了寒冰,大脑也嗡嗡作响,似有无数只野蜂钻进脑子狂飞乱舞。坐在折叠椅子上把脚高高跷起在脚凳上的人赫然就是白国光白书记。多年不见,他胖了许多,何天亮看到了他腹部由脂肪堆出的山丘。

  何天亮头上戴着白天用来遮挡阳光又能保暖的毡帽,所处的位置又恰恰背光,白国光也没有把一个擦皮鞋的当人认真打量,所以一时也就没有认出面前的何天亮。何天亮强压着内心的狂涛巨澜俯首忙碌,颤抖的手几乎拿捏不住刷子、鞋油。稍一用力,一寸多长的一截鞋油摊在了白国光的脚面上,险些弄脏了他雪白的袜子。

  白国光丝毫也没有感到眼前这个擦皮鞋的有什么异常,反而打趣道:“你倒是挺大方,给我出那么多油。”

  何天亮没有理会他,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不知该如何处理,他机械地用刷子将鞋油在鞋上擦匀,然后拭净、打蜡、抛光。白国光满意地看着油光锃亮的皮鞋问道:“几块?”

  何天亮抬头直视着白国光的眼睛说:“擦鞋两块,打蜡一块,总共三块。”

  白国光终于认出了他,从椅子上猛然蹦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何……何……”

  何天亮冷冷地说:“你认识我说明你还有记性。”

  白国光这时却又镇静下来,冷冷地说:“我当然有记性,尤其是对你,我会永远记在心里的。”

  何天亮一直在打听宁宁的下落,还委托三立和道士等人帮他打听消息,他相信他们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去帮他。可是,他也知道他们和他一样,首先要解决的是温饱问题,谁也没有那个能力扔下手头的事耗费整桩时间替他打听宁宁的下落。根据宁宁姥姥和小姨的说法,宁宁是跟冯美荣在一起,可是他连冯美荣的去向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找冯美荣,就是在擦皮鞋的时候,也经常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渴望出现奇迹,能够在人群中突然发现冯美荣,只有通过冯美荣才能找到他的宁宁。过去了这么多年,没有冯美荣,即便宁宁站在他的面前可能他也认不出来。

  今天,跟白国光的不期而遇,给他一线希望,他抑制住自己对白国光的仇恨和憎恶,没有理会他带有明显敌意的答话,问道:“冯美荣在哪里?”

  白国光轻佻地反问:“你想她了?”脸上挤出了嘲弄的笑,路灯下他的笑纹带有几分狰狞。

  何天亮没有理会他嘲弄挑衅的口气,又问了一句:“冯美荣在哪里?”

  “她不是你的老婆,也不是我的老婆,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

  “她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笑话,我早就玩腻了,扔了,你要想捡就自己去找吧,只要你不嫌她破就行。混到这个地步你也只配捡冯美荣那种让我玩腻了的破货。” 

  何天亮再也忍耐不住心头的愤怒,伸出手抓住了白国光的衣领,吼道:“你说,冯美荣在哪里?”就在这时,从白国光身旁扑过来两个人,一人扭住他的一只胳膊,把他跟白国光分开,并且把白国光挡在了身后:“哥们儿,撒野吗?”

  另一个汉子怪声怪气地说:“笑话,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朝别人要,你活在世上混个什么劲儿。”

  何天亮循声看过去,又是大吃一惊,说话的正是他出狱的头一天在牛肉面馆碰见的那个肉杠。另一个人比肉杠的个头儿还高,身躯魁梧,拦在他面前像一座铁塔。面前这两个人任何一个都能跟他周旋一番,动武他不见得能占到便宜。可是就这么罢手放白国光一走了之他又实在不甘心,这是找到冯美荣进而找到宁宁的机会。他推开拦在面前的肉杠和另一个汉子,冲到白国光面前,追问:“你告诉我,冯美荣在哪里?宁宁在哪里?”

  白国光笑嘻嘻调侃道:“冯美荣在哪里我知道,宁宁在哪里我也知道,可这是我们党的秘密,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就你一个臭擦皮鞋的知道了她们的去向又能怎么样?你能养活得了她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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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妻祸

何天亮看他有恃无恐地耍弄自己,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扭断他的脖子。这时候肖大爷在一旁对他说:“小何,有话慢慢说,今天说不明白以后还有机会,谁也不会马上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肖大爷的话说得平平淡淡却提醒了何天亮。理智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武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动武对方三个人,他也不见得能对付得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用和缓的口气说:“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现在只想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我找冯美荣就是想找到我女儿看看她就满足了,绝对没有别的意思。”说


这几句话他用全身的力气使语气显得平和,但连他自己也听得出来,他的话音颤抖得像寒风里残留在枝上的树叶。

  白国光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说:“这么多年没有见面,看样子你在牢里面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长进,你要想知道冯美荣的下落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我却没有那个义务告诉你。现在是商品经济,咱们也按商品经济的法则办事,等价交换,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何天亮问:“什么条件?”

  白国光对肉杠说:“你给他说说我的条件。”

  肉杠说:“不管你干什么,不能在本市干,你要是不离开本市,啥也别想干成,这就是条件。”

  “到我家闹事的就是你了?”何天亮想起了家里顶棚上面的红字,问了他一声。肉杠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默认了。

  “给我干活的旅馆打电话的也是你了?”

  肉杠满不在乎地说:“那倒不是我,盯着你的不止我一个人,有些事我不出面也有人去办。不管怎么说,你也应该明白,你虽然出来了,在这个城市里也没有你的摊位,再赖着连皮鞋你也擦不成了。”

  何天亮知道他们干的一切都是白国光指使的,跟他们也没道理可讲,今天弄清楚自己出来以后遇到的一桩桩怪事都是他们搞的鬼,心里反而轻松了,就像一直被蒙着的眼睛突然没了眼罩,啥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再理会肉杠,问白国光:“如果我不离开这座城市呢?”

  “那就一切免谈,我祝你万事如意,早日合家团圆。”

  “你不滚出这座城市也别想过安生日子。”另一个壮汉在一旁帮腔,说着伸脚踢倒了何天亮的鞋架子。

  何天亮笑了笑说:“你难道就这么大点本事,只能给人当条狗吗?”

  那人扑上来要动手,却让肉杠拦住了:“算了,跟一个擦皮鞋的较什么劲。”

  白国光说:“既然你不同意我的条件,咱们的生意是做不成了,那就后会有期吧。”

  见他就要离去,何天亮拽住了他的腕子:“等等。”

  “干吗?答应了?”白国光终究心有余悸,虽然有两个保镖,嘴上还硬,却下意识地往后退缩着,要甩脱何天亮的手。保镖也凑了上来说,“干吗?找麻烦是不是?”

  何天亮说:“我黑天半夜出来不是学雷锋,擦了皮鞋不给钱就想走吗?我跟你没那份交情。”

  白国光微微一怔,掏出一张钞票看也不看就给了何天亮。何天亮见是一张十元的,就又拉住了他:“等等,我给你找钱。”白国光被他拉着十分不耐,甩不脱却也无可奈何,那两个保镖见这种情况软也不是硬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何天亮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找出七块钱的零票,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给了白国光:“擦鞋两块,打蜡一块,一共三块,找你七块。”

  白过光接过钱,胡乱朝裤兜里一塞,恼恨交加地瞪了何天亮一眼转身就走。何天亮说:“有空再来。”

  白国光走了,三个人在路灯下映出的影子歪歪斜斜。何天亮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心如刀绞,浑身上下像是被剔去了骨头,颓然坐在小木凳上。他觉得胸腔里如同有一团火在燃烧在膨胀在爆裂,似乎空气已经全部消失,他几乎窒息致死。他仰起头来朝黑沉沉厚重如山的夜空大声号叫着:“嗷……”凄厉的号叫声在夜空里久久回荡,他感到自己虽然生活在人群中,实际上却和深山老林里孤独的狼没有什么区别。

  一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肖大爷惊诧地问:“小伙子,你怎么了?”

  何天亮呼啸一阵觉得胸膛里顺畅了些许,但精神委靡情绪低落,什么也不想说,心不在焉地盯着棋盘发呆。

  肖大爷又追问:“小伙子你到底怎么了?刚才那几个人是谁?”

  何天亮对着棋盘沉默不语,机械地挪动了一步马。

  “你的马怎么走起田来了?算了,不下了,我看你也没有心情。”肖大爷码乱棋局,开始把棋子往布袋里装。

  “刚才那人是谁?”肖大爷收拾好棋子,却不走,似乎要从从容容跟何天亮聊一聊。

  灯光下肖大爷清癯的脸慈祥恳切,两眼流露出来的同情关怀让他忍不住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倾诉出来。

  “肖大爷,”何天亮问道,“你说说这世上人跟人之间最深的仇恨是什么?”

  肖大爷沉吟片刻,说:“过去说是阶级仇民族恨,可是现在已经消灭了阶级,又讲究民族团结,按咱们中国老百姓的传统来说,最难化解的深仇大恨莫过于杀父、夺妻、灭子吧。”

  何天亮说:“刚才那人是我原来单位的党委副书记,因为他我蹲了八年监狱,至今我连我亲生女儿都找不着。”接着,何天亮把他与冯美荣、白国光三人之间的是是非非原原本本从头到尾对肖大爷讲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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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妻祸

道士是那种你不需要他的时候他时常在你面前晃悠,有时甚至招你心烦,你一旦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总也不露面的人。何天亮这些天连着给他挂了无数个电话收到的却总是不在服务区的回答,何天亮虽然知道道士是个没根没底的满天飞,今天还在本市明天就到了西安,上午在北方下午就可能跑到了南方,犯了啥事再进去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急着找他却找不到,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诅咒他的祖宗三代。




  自从遇见白国光以后,何天亮心里失去了往日的稳定,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自己即便是谁也不招谁也不惹也难得有安分日子。这种事情他不愿意让三立知道,三立已经成家立业,夫妻俩又都是残疾人,养家糊口拉扯那两个儿子,已经是一副可以把他两口子压垮的重担,他不能再让他卷到自己的麻烦里去。他面临的这一系列人和事都需要找个人商量商量,可惜能商量的人找不着,能找着的人又不能商量。

  这几天他没有再到市府广场干活,一会儿车站一会儿影剧院门口一会儿又到转盘路……四处打游击。他担心遇到白国光那一伙人,尽管他并不清楚白国光那一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却明白他比自己有势力。动手打架他并不怕,大不了自己吃点亏受点伤,可是他不愿意跟他们纠缠,他没有那个工夫也没有那个精力,他还要养活自己。这会儿他蹲在车站广场边上的电话亭下面摆开擦鞋摊子等生意。这儿背风朝阳,他享受着冬日阳光的抚慰,觉得温暖的阳光仿佛是看不见的小手,温柔地抚摩着他的面颊,让每一根神经每一根骨头都痒酥酥的舒服,柔柔的暖意传遍了全身一直沁到心灵深处。他合上了双眼,眼前是一片肉红。忽然有黑森森的阴影遮住了阳光,他眼前的肉红变成了灰黑。他睁开眼睛,小草似笑非笑地站在他面前。

  何天亮看看她。她今天好像着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一身紫红色的套裙,脚上是一双小红皮靴,头发弄成了披肩,脸上也化了淡妆,唇红齿白,看上去俊俏却又端庄,没有了原来的风尘之气。

  “给我擦擦皮鞋。”说着她就坐到了何天亮面前的椅子上,把脚跷到了何天亮的面前。

  何天亮不跟她搭话,开始给她擦那双本来就很干净的皮靴。她也不说话,看着何天亮给她擦。擦完了,何天亮习惯地问:“打不打蜡?”

  “打呀,全套服务。”

  何天亮又给她把蜡打上。她抬起脚左看右看,满意地说:“行,手艺不错,挺亮。”说完起身就走。

  何天亮叫住了她:“嗨,我这不是学雷锋,也不是五讲四美三热爱为民服务。”

  小草问:“你不为民服务坐到这儿干啥来了?”

  何天亮知道她是不想给钱,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帮助过她,按说她不应该这样不讲道理。

  “你要是真的没钱,就别来擦鞋,擦了鞋就得给钱。”

  “我要是就不给你钱,你准备怎么办?”小草开始耍赖。

  何天亮看着她,满肚子都是气,却又无可奈何。面对她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骂也不是个骂法,打就更不可能动手。愣怔了一阵,何天亮无奈地说:“好男不跟女斗,你滚吧,今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小草不屑地哼了一声:“瞧你那点德性,不就三块钱嘛,给你,真不禁逗。”说着掏出来五块钱扔给了何天亮。

  何天亮认真地从口袋里找出两块钱递给她:“找你两块。”

  小草说:“算了吧,不用找了,我看你这半天也没开张。”

  何天亮硬把钱塞到她的手里:“别,该咋样咋样,我出来是挣饭吃的,该我拿的一分也不能少,不该我拿的一分我也不要。”

  小草笑了一笑,把找的钱收了起来,却不走,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何天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赶她,任由她坐着,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何天亮闷着头抽了一支烟,见小草还没有走的意思,只好转着弯儿动员她离开:“你今天没事吗?坐在这儿多耽误工夫。”

  小草说:“我今天倒是有点事儿,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办成。”

  何天亮说:“那你就赶快去办呀,干在这儿坐着,哪知道能不能办成呢。”

  小草说:“这件事能不能办成就看你,你说同意就能办,你不同意就不能办。”

  何天亮突然明白了,她今天来是专门找他的,只是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何天亮想来想去想不出她找自己会有什么事情,只好问:“有啥事你就说,只要我能办的我当然不会不帮忙,要是想让我替你打架、骗人当托儿那种事你趁早别打我的主意。”

  小草说:“我哪能找你干那种事儿呢,我是想请你吃饭。”

  何天亮吃惊了:“你请我吃饭?请我吃饭干什么?”

  小草说:“你别一惊一乍的,我高兴请你吃饭,难道请人吃饭还非得有个理由吗?如果非得问清楚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就算我谢谢你那天帮我脱困吧。”

  何天亮捉摸不透在这顿饭的后面还有没有其他的事儿,没敢马上答应,小草乜斜着他似笑非笑地等着他回话。何天亮转念一想,即便是她还有其他目的,他就不相信面前这个小女人能把自己怎么着。如果人家是真心真意地答谢他,他当面拒绝,就显得太不通人情,也太小家子气,于是痛痛快快答应:“好啊,有人请吃饭哪能不去。走,你说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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