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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祸

回复:妻祸

第二天何天亮干什么也无法集中精神,老是走神。三立跟小草又开始跑税务手续。宝丫见他精神不济,抽空问他:“天亮,你是不是为你女儿的事情烦恼?”

  何天亮叹了一口气:“我拿不准主意到底是不是去看看她。去吧,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不去吧,我的心怎么也定不下来。”




  宝丫说:“只要你想去看她,谁也没有权利阻挡你,论理论法你是她爸爸,你有抚养她的义务,当然也有去看她的权利。”

  何天亮为难地说:“难就难在这么多年我没有见过她,说句不好意思的话,我也没尽到做父亲的义务。”

  “那怪不着你,你被关着怎么尽义务?说到底还不是冯美荣做的孽。如今你出来了,谁敢拦着你不让见孩子。”顿了顿,宝丫又说:“有许多事你越琢磨越觉得麻烦,可是真正去做了,又觉得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也有一些事,你看着简单,真正做起来才发现非常难,不管难也罢,简单也罢,总得去做过了才能知道。”

  何天亮迟疑地说:“还是让我再想想吧。”

  中午三立和小草赶不回来,宝丫要回家给儿子做饭,何天亮就到外面的小饭馆胡乱吃点。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跟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女孩儿看样子是刚入校的新生,中午她爸爸接了她出来吃午饭。男人给女孩儿要了西红柿炒蛋,女孩儿还要吃烤肉串。她爸爸说:“快吃吧,再拖咱俩都得迟到。”说归说,还是拗不过女儿,给女儿要了几串烤肉。女孩儿香甜地吃着。当爸爸的三下五除二吃完饭,满脸疼爱地看着女儿吃烤肉。这父女俩让何天亮想起了女儿宁宁,再也抑制不住对宁宁的思念,他下了决心要去看望宁宁,哪怕远远看上一眼也好,起码知道宁宁如今是什么样子。

  下午四点钟,何天亮骑着自行车,朝玉山小学奔去。从他们家到玉山小学有十站路,何天亮被即将见到宁宁的巨大喜悦鼓舞,一路上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半个多小时就到了玉山小学。三立告诉他宁宁她们下午五点来钟放学。何天亮看看手表,还不到五点,校门外已经挤了一堆接孩子的家长。何天亮见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从校门出来,拿不准宁宁是不是已经走了,就把自行车停好,走到校门口问看门的老头:“大爷,三年级二班的学生放学了没有?”

  老头看看何天亮,摇摇头:“这么多学生我哪知道谁是三年级二班的?”见何天亮面露焦急,老头又问,“你找三年级二班的谁?”

  何天亮说:“我找何宁,我是她爸爸。”

  老头说:“那你进去看看,三楼,门上有牌子。”

  何天亮匆匆忙忙来到楼上,见三年级二班的孩子们还没有下课,才放下心来,趴到窗口朝里面看。小学生们都穿着上白下蓝的校服,脖子上都戴着红领巾。他多年没有见过宁宁,根本看不出哪个学生是宁宁。他隔着窗口朝里面看,里面的学生也一个个转过头来朝外面看。正在讲话的女教师转脸发觉了他,从教室里出来满脸严肃地问:“你找谁?”

  何天亮急忙堆一脸讨好的笑容:“我找何宁。”

  老师眉头皱了起来:“我们班没有叫何宁的,你找的何宁在哪个班级?”

  何天亮愣了,难道三立搞错了?“我找的孩子就是三年级二班啊,大名叫何宁,小名叫宁宁。”何天亮一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此罢手又不甘心,就又问了一遍,“你们班有没有小名叫宁宁的孩子?”

  老师说:“小名叫宁宁的倒是有两个,一男一女,男的叫方宁,女的叫冯宁,就是没有叫何宁的。”

  何天亮失望地叹了口气,心里不由埋怨三立,看来他的情报不准。

  老师见他满脸失望,放缓了口气说:“也许何宁在别的班级,你再去问问。我的课还没有完,你不要趴在窗户上影响学生听课。”

  何天亮捉摸不定,三立不是那种粗心人,不至于没打听清楚就来报信。蓦地他脑中灵光一现,方才那个老师说班里有个女孩叫冯宁,莫不是冯美荣给孩子改了姓,随她姓冯了?想到这一层,他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一丝苦楚和恨意袭上心头,冯家做事太绝了。

  他不敢走远,怕学生下课一哄而散找不到宁宁,就在楼道口守着。又等了一阵,总算见到学生们像炸了圈的马驹子从教室里一拥而出。何天亮揪住一个小男生问:“你们班里谁叫冯宁?”

  小男生不耐烦地说:“冯宁是值日生,打扫卫生呢。”说完挣脱何天亮的手一蹦一跳地跑了。

  何天亮心想,留下打扫卫生的学生不会多,我就在这儿盯着,看看我到底还能不能认出宁宁来。想到此,便点了一支烟蹲到台阶上静下心来等待。

  抽了两支烟,才见打扫卫生的学生们吵吵嚷嚷地出来。他跟在这伙学生身后,又揪住一个男孩问道:“小朋友,前面那几个同学里哪个是何……冯宁?”

  男孩看看他,脸上写出了“提高警惕”四个字。他尽力做出最温柔的笑容解释:“我是她爸爸……的朋友,她爸爸托我给她带了点东西。我不认识她,怕给错人了。”

  男孩接受了他的解释,指着前面说:“走在最前面梳短头发背红书包的就是冯宁。”

  何天亮谢了一声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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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孩子们大都由家长接走了。宁宁没有人接,背着沉重的书包,手里还拎着水杯和抹布,像只负重的蜗牛独自沿着马路边沿的石条走着。看着她幼小的背影和踽踽独行的样子,何天亮有些心酸。

  这时,宁宁经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在摊子前面驻足而立,片刻又恋恋不舍地扭头走了。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冲她吆喝:“冰糖葫芦喽,酸酸的山楂、甜甜的红果,还有大枣…


…”宁宁像是躲避诱惑,加快步伐朝前走。何天亮见状心里一沉,他估计宁宁想吃冰糖葫芦,却不知道是没有钱还是有钱舍不得买。

  “宁宁,宁宁……”他追上去唤着。

  宁宁停下脚步回过头,惊诧地望着何天亮。这一刹那间,何天亮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血液也像是凝固了。是宁宁,确定无疑是他的宁宁。在宁宁的脸上何天亮找到了宁宁幼时的神态,也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宁宁的五官像绝了何天亮,脸形却像冯美荣。皮肤比他白,脸上的零部件虽然像他,却又比他的精致细腻,摆在一起也更加妥帖顺眼。何天亮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

  “叔叔,你叫我吗?我不认识你。”宁宁圆溜溜的黑眼珠上上下下审视着何天亮,神情像一只惊恐不安的小兔子。

  “你是叫何……冯宁吧?”何天亮走近她,细细端详八年多没有见过面的女儿,本能地伸出手去抚她的头发,宁宁却退后一步避开了。何天亮几分尴尬几分心酸地缩回了手,关心地询问:“怎么没人来接你?”

  宁宁说:“我自己能走,不用人接。”

  “那你爸爸妈妈呢?”何天亮想知道冯家人是怎么向孩子解释她从小就见不到父亲这件事的。

  “爸爸嫌我是女孩子,不要我和妈妈了。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上班。”

  何天亮听了宁宁的话,心脏就像抽筋一样疼痛。宁宁跟他分开的时候才刚刚两岁,冯家从她小时便用这一套编造的谎言来灌输孩子对父亲的反感与仇恨。何天亮怒火中烧,却又无法发作。宁宁见何天亮的脸色阴沉下来,便有些惧怕,转身想走。何天亮急忙说:“宁宁你等等。”扭头朝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跑去。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他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该说什么做什么,不该说什么做什么,便跑去买冰糖葫芦,以便有个缓冲时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宁宁乖乖地站在原处,好奇地看着他。他回到宁宁身边把手里的两支冰糖葫芦递给她:“叔叔请客。”

  宁宁两手背到身后,连连摇头:“姥姥和小姨不准我吃别人的东西。”

  何天亮说:“叔叔不是别人,叔叔也吃,你陪叔叔一起吃。”

  宁宁终于抵挡不过冰糖葫芦的诱惑,接过一支山楂糖葫芦,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在圆圆溜溜红得透亮的山楂上舔了舔,又轻轻咬下一块含在嘴里。

  何天亮高兴地笑了。宁宁见他笑,也冲他笑了笑,忽然说了一句:“叔叔我好像见过你,可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何天亮调动全身的力量按捺住告诉宁宁自己就是她亲生父亲的冲动,却又不甘心让宁宁继续受冯家谎言的蒙骗,便抓住机会说:“宁宁,你确实见过我,你小的时候我经常抱你。你不姓冯,你姓何,你现在是跟着你妈妈姓。你爸爸没有因为你是女孩不要你,他特别喜欢你,他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你是他的命根子,他哪能不喜欢你呢。”

  宁宁说:“我不信,他喜欢我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

  何天亮费力地解释:“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做很困难的事情,他不能脱身来看你,可是他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你。”

  宁宁瞪圆两眼问:“真的?你认识我爸爸吗?”

  何天亮极为困难地说:“我就是你爸爸……的好朋友,他不久就会来看你。”说出这些话他又有些后悔,今天当着孩子的面说了谎,把自己说成是她爸爸的好朋友,日后真要相认,免不了又要费一番口舌,说不定要取得她的信任更难了。

  他在衣服兜里摸索了一番,把身上揣的钱尽数掏了出来,大约有一百来块,塞到宁宁的手里:“这不,你爸爸让我带给你的零花钱。”

  宁宁像被烫了一下,急忙缩回手:“我不认识你,我不要你的钱。”她一缩手,冰糖葫芦掉到了地上。何天亮再次欲将钱给她,宁宁把手缩到背后:“我爸爸要是真的喜欢我就让他自己来看我。”说罢,转身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急匆匆地跑掉了。

  何天亮无奈地把钱装回到衣袋里,看着宁宁背后一跳一跳的红书包,怅然若失,百感交集,泪也忍不住涌了出来。

  隔天下午放学时间,何天亮又来到学校门口。过去没有见到宁宁时倒还过得去,一旦见了就牵肠挂肚地再也放不下心来。宁宁放学后背着沉重书包踽踽独行的身影在他心里不时浮现。他一会儿想到别的孩子都有家长来接送,宁宁却既没有人接也没有人送,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一会儿又想,宁宁回家的路上要横穿三条马路,万一被车撞了怎么办?忽然又想到,假如自己是个拐骗儿童的坏人,昨天那种情况下,若要拐骗宁宁那样一个小女孩简直太容易了……思前想后,居然有些食不甘味夜不成眠。见到宁宁的第二天一大早,何天亮匆匆处理完手头的事情,骑上自行车就朝宁宁姥姥家奔。到了那里自然不敢上楼,就在马路对面守着。守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觉得能看着护着她心里才能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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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阵却见宁宁牵着她姥姥的手出了楼道。何天亮远远追在后面。只见老太太边走边给宁宁叮嘱着什么,宁宁不时点头答应,一直把宁宁送进了学校,老太太才往回走。何天亮见状只好悄然离开。

  这会儿,校门口照例又挤满了前来接孩子的大人,何天亮在人群中又看到了宁宁的姥姥。他猜测宁宁回家后肯定讲了遇见他的事情。虽然宁宁不知道他是谁,可是宁宁她姥姥和冯


美娴一听就知道去看宁宁的是他。从今天的情况看,对方肯定加强了对宁宁的看护,以防他再与宁宁接触。

  宁宁出来了,何天亮见她姥姥牵着她的手,替她拎着书包一路往回走。在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子前面,宁宁的姥姥停了下来,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包,打开手绢从几张零票中拣出一张递给小贩,接了一支冰糖葫芦给了宁宁,然后又认真地用手绢包好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还用手按了又按,才领着宁宁继续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里,何天亮又抽空往学校跑了几趟,每次都见到宁宁她姥姥或者她小姨来接送宁宁,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冯美荣。何天亮明白人家是在防他,他也实在无隙可趁,过了一段时间便渐渐懈怠下来,并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夜里,他躺在床上扪心自问:自己八年多没有露面,人家把孩子带大,其间的辛苦劳累以及耗费的心血可想而知。自己一出来反倒不放心人家,也闹得人家不得安宁,有必要这么做吗?而且,就如宁宁小姨说的,即便自己将实情告诉了宁宁,勉强和宁宁相认,对宁宁又有什么好处?宁宁能认他这个蹲了八年大狱如今仍然一无所有的爸爸吗?即使宁宁能够接受他,他作为父亲又能为她做什么呢?起码目前她还有安宁平静的生活和爱她疼她的姥姥、小姨,自己一旦插入进去,就像给宁宁平静如水的生活丢进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会造成什么后果难以预料,到那时宁宁还能拥有目前这种平静的生活吗?万一冯家一怒之下果真硬起心肠将宁宁甩给他,难道真的让宁宁跟自己过这朝不保夕的生活吗?想到这些,何天亮认识到自己绝对不能感情用事,因为他根本没有感情用事的本钱,他开始逐渐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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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多月的辛苦,天亮餐饮服务中心的改造装修工程彻底完工,营业需要的手续也都办妥。干这种事情,实际开支总要大大超出预算。尽管小草和三立严格控制开支,等到一切就绪,小草跟三立坐下来算了算账,两万元已经出去了一大半,接下来还要给商店进货、给饭馆备料、买厨具灶具餐具、配桌椅板凳,雇红白案厨师,怎么算也有四五千块的缺口。见他们发愁,何天亮说:“别着急,我有办法,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小草说:“你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想把那来路不明的汇款搭进去,大家的事儿凭什么要你又搭房子又搭钱?”

  三立也说:“汇来的钱说不清道不明的,能不动尽量别动,我们再想想办法。”

  何天亮心里明白,他们说是想办法,在把老本都投到这个买卖里以后,他们跟自己一样挣一天活一天,根本不可能再出现奇迹。可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也确实不愿意动用那五千块钱,因为那笔钱来得太蹊跷,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

  采办直接接触现金,小草就把这件事交给了何天亮,嘱咐他既要把事情办好,还要节约开支。于是他开始每天在城市里到处奔跑,为了节省每一分钱,每购进一样东西,他都几乎要跑遍整个城市,在对比了每一家的商品价格后,他还要跟决定采买的商店尽一切力量反复讨价才能下最后的购买决心。只要有一家商店没有跑到,他就会有吃亏上当的感觉。这天吃过晚饭后,小草刷锅洗碗,何天亮跟三立看了会儿电视,白天跑了整整一天,想早些休息,三立看中了一部香港人拍的武打片,守在电视机前面不动弹,何天亮就躺到铺上,跟他聊开业的事儿。三立光顾着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他。这时候小草一边擦着手一边叫他:“何哥,你过来一下。”

  他以为小草有事商量,就跟在她身后来到了商品部。商品部白天是小商店,晚上就是小草的宿舍,小草把她原来租的房子退了,说是要节约几个租金。何天亮心里觉得他们住到一个院子里有些不妥,可是想到小草把所有储蓄都投入到了餐饮中心,就不好说出不同意的话来。小草用布帘子在货架后面拦了一道屏幕,白天拉开,把折叠床收起来,一点也不会影响营业,晚上帘子一拉,折叠床放开就是一间小小的卧室。他来到货架跟前止步。小草到货架后面摸摸索索地不知干什么。片刻,小草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堆衣服:“何哥,就要过春节了,这是你的过节衣服,内衣你一会儿回去试,这西装你现在就试一试,要是不合适我赶快去换。”

  何天亮问:“这些衣服得多少钱?”

  小草说:“多少钱倒是次要的,关键是你不能总是老虎下山一张皮,成年累月就那么一套衣服,你看看你那身西装,买的时候肯定就是劣质廉价货,又洗了几水,比晾干了的抹布强不了多少。要不是外面有件羽绒服遮着,穿着跟崩爆米花的没有区别。”

  何天亮想起来自己身上这套西服还是当初去冯美荣家找宁宁时临时买来穿上装门面的,穿了这么多日子,又洗了几水,确实不像样子了,听小草说他像个崩爆米花的,就自我解嘲地说:“我还不如崩爆米花的,我是擦皮鞋的。”

  小草说:“不管是干什么的,过春节了都要穿件新衣服,起码求个吉利。”说着伸手扒下了他的西装外套,把新西装给他穿上,然后前前后后地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到底一分钱一分货,这多体面,你再试试裤子。”

  何天亮为难地说:“这裤子怎么试。”

  小草说:“你到里面去把外裤脱了,把这条裤子套上就行了。”

  小草落落大方,纯真自然。何天亮觉得自己如果再扭捏推辞反而显得矫揉作态,就依小草的吩咐到货架后面脱了外裤,把新裤子套在腿上,然后出来让小草看。小草用手在他的裤腰上试了试,又蹲下身比了比裤脚,说:“肥瘦刚好,稍微有点长,把裤脚折大点就行了。”

  小草做这一切的时候,活像一个贤惠的家庭主妇,身上淡淡的幽香慰劳着何天亮的嗅觉。何天亮强烈感受到了家庭生活的气氛,整个人仿佛浸泡在被阳光晒热的清泉中,他突然涌起了将小草拥到怀里的冲动,就像丈夫对自己爱着的正在为自己劳作的妻子那样。小草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抬头看着他,忽然脸红了,脸色艳艳的,两只眼睛柔柔的。何天亮从旋风一样袭来的情感中挣扎出来,问道:“这些衣服得多少钱?”

  小草忽然没有了刚才的那份大方自然,视线从何天亮身上躲开,半垂着头整理衣服,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折好摞起,说:“不到一千块钱。”

  何天亮大吃一惊:“这么贵,我怎么穿得出去。”

  小草抬起头,神情庄重地问:“你难道觉得自己不值吗?”

  何天亮苦笑着说:“小草啊小草,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几天前还靠擦皮鞋过日子,你说说,哪有穿着这么好的衣服坐在大街上给人擦皮鞋的呢?”

  小草说:“在我的心里,你就是当乞丐也比那些当官的当大老板的有分量。”此话一出,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女儿家的娇羞把她的真情暴露无遗。何天亮心头大震,小草过去对他种种的关怀和照顾他尽量理解成是对那一次救助她的报答以及由此而来的好感和友谊,从来不敢往别处想,这句话则对过去所有的一切给予了崭新的诠释,逼迫他不得不正视小草纯洁的爱情,惶惑和喜悦交织成难以诉说的涡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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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哪值得你那么……”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他是劳改释放人员,又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而且,他自从跟道士去了一次“公共厕所”之后,心里隐隐觉得自己某个方面出了问题,当他看见那个女人的裸体后,冯美荣被他捉奸在床的情景突然如此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随之而来的疲软和厌恶让他心惊胆战,他对自己的男性功能丧失了信心。他认为不配享有小草的这份情感。事后道士打趣他武器生锈,临阵脱逃。他骂了道士一顿。道士让他再试试,他却再也没有心情了。




  小草机灵聪敏,为谋生又长期周旋于社会各色人等之中,对人情世故的了解远远超出了她的年龄。何天亮的神情言语表现出的心理她洞若观火,何天亮的反应让她喜上心头,何天亮对她感情冲动下忍不住流露出来的真情采取了回避模糊的态度,这多多少少让她有些失望,可是她也得到了何天亮有情于她的明确而肯定的信息,有这就足够了。她相信,只要何天亮对她有情,再有什么障碍也阻挡不了她。她真正担心的是何天亮把她当成一个小妹妹或者纯粹的朋友兼生意伙伴,如果那样,虽然不能说就没有希望了,可是要想有进展就要大费周折,今天晚上她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何天亮叹了口气说:“小草啊,你这一下就把我几个月的生活费搭进去了。”

  小草偷偷一笑,得意洋洋地说:“你别担心,饿不着你,这衣服是我送给你的,不然的话我哪能不经过你的同意擅自做主给你买这么一堆衣服呢?”

  何天亮又是大吃一惊:“你送我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小草说:“现钱不够我还不会赊账吗?我是到三立老去提货的那家批发商手里赊来的。我告诉他我是三立的老板,三立也证实了,于是他就赊给我了。,等我开了工资再慢慢还。”

  何天亮说:“这又是何必呢?穿什么衣服难道真的那么重要吗?”

  小草娇嗔地说:“重要,对我来说就是重要,我就是要让你今后体体面面地做人。”

  何天亮动情地看着她,说:“好,从明天开始我就换上你送给我的新衣服。”说着,抱起那一堆内衣外衣回到他的屋里。他知道,他抱回的不仅仅是几件衣服,他抱回的是小草火辣辣的感情和今后将对小草承担起的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可是,他能承担起这沉甸甸的责任吗?他有些心虚。

  “何哥,有人找。”

  何天亮回到自己的屋里,还没有从小草公然示爱的昏晕中清醒过来,又听到小草在外面唤他,走到门外,冯美娴推着一辆紫红色的小坤车站在院子里。小草站在一旁默不做声,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像两颗小星星。何天亮估计冯美娴来肯定和他去看宁宁有关,只是不知她要做什么,不由忐忑,狐疑地问:“娴子,你怎么来了?”

  冯美娴抬起手拢一拢被风吹散的长发,四下里打量着说:“没有事我来这里干什么?”接着又说,“你不是在大街上擦皮鞋吗,怎么又要开饭馆了?”

  何天亮没想到自己擦皮鞋的事她也知道,听到她的口气里有一股嘲讽的味道,就冷冷地说:“干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

  冯美娴说:“对不起,我多此一问。”

  何天亮急于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就说:“有什么事到屋里说吧。”

  “不了,就几句话,在这儿说就成。”说到这儿,她夸张地朝边上的小草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他们说话不希望别人旁听。

  何天亮看看小草,对冯美娴说:“这里没有外人,没有话不能当面说。”

  冯美娴当然从这话里听出了他们的关系不同一般,又转头朝小草仔细地打量了几眼,小草“哼”了一声,仰起脸让她看。

  这时候三立也扔下了让他着迷的武打片,却没敢出来,躲在窗户后面朝外窥探。三立好奇的窥视和小草略带敌意的旁观,让何天亮觉得跟冯美娴面对面僵着没话说非常别扭,就蹲到了窗台下面,点着一支烟吸了起来。他喷出一团团的烟,似乎轻薄的烟便可以隔断旁人探究的目光。

  冯美娴倒是坦然自若,一改上次在她家里时的尖刻和酸辣,字斟句酌地说:“我今天专门来找你,就是要你回答一个问题:你到底要干什么?”

  何天亮知道她指的是他去看宁宁的事,尽管心里觉得她有些过分,可是也不愿意和她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因为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是对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因此如果各执己见永远也吵不出结果来。

  冯美娴见他不吱声,就干脆把话挑明了说:“你几次三番跑到学校堵宁宁,纠缠不休是什么意思?”

  她这近乎无理的质问让何天亮忍无可忍,他冷然回答:“我去看我的女儿,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可看的?她生活得很好,除了没有爹,别的孩子有的她都有。”

  何天亮被她说宁宁没有爹的话激怒了:“你别拿着不是当理说,回家问问你姐,没有爹宁宁是哪儿来的?宁宁的爹是被你姐姐害到监狱里去的,你们反过来还告诉孩子说是她爸爸因为她是女孩子就不要她了,你们冯家还是不是人?要不是看在你妈把孩子带大的分儿上,我能轻饶了你们我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少在我面前指手画脚,轮不到你发言,有本事回家把你们自家的屎擦干净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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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美娴见他发火并无惧色,语气森冷地说:“骂人是无能的表现,你的所作所为只能进一步证明你从来就是一个无能之辈。今天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是你自己把自己送进监狱的,别人害不了你,你也不要总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你连自己家里那点破事都处理不好,还有什么事你能处理好?”

  冯美娴的话有如尖锥,何天亮则像被锥子刺穿了的气球。他脸色萎黄,声嘶气短,就像


是突然间患了重病,他无心也无力再和冯美娴斗嘴斗气,他根本就不愿意搭理她。他转身欲走,冯美娴用话挡住了他的去路:“你们两口子的事情我管不着,也说不清楚,更不愿意听。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讨论你们两口子谁是谁非的,我只是告诉你,你给我离宁宁远一点,你要是再到学校找她,我就把你们两口子的荒唐事原原本本告诉她,让她自己去选择跟不跟你这个劳改释放的爸爸,或者我就干脆把她送到你手里,让她跟你姓何,从此跟我们冯家彻底断绝关系,也让你彻底满意。”

  何天亮拿不准她是不是真的会那么干,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他不敢想象宁宁将会受多大的打击,何况,以他目前的境况来说,他也根本没有带好一个正上学的孩子的条件。他无言以对,垂头抽烟。冯美娴也不吭声,用沉默施加压力。

  这种沉默让何天亮呼吸困难,还是他耗不下去,随口问了一句:“你姐现在干啥?”

  “不知道,”冯美娴看了看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她的事我从来也不过问,她也从来不给我们说。”

  “这么多年宁宁的生活费是谁负担的?”

  “我姐有时候给点,靠不住,我们也不指望她。”

  听她这么说,何天亮的心软了,终究是人家养育了宁宁这么多年。他从兜里掏出三百元钱,递给冯美娴:“娴子,这么多年我在里面,没尽当爹的义务,今后我每个月给宁宁三百块钱生活费,以后我挣了钱再增加。”

  冯美娴把脸转到了一旁。何天亮以为她嫌少,赶紧解释:“我才出来,没有基础,你别嫌少。”

  冯美娴说:“我今天来不是朝你要钱的。过去那么苦的时候都过来了,如今我有正式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怎么说也比我爸刚去世那会儿好得多。你才出来,用钱的地方多,钱你先留着,等你条件好了我们再算总账。”

  何天亮见她说得认真,也怕他硬给人家钱让三立跟小草看着可笑,就讪讪地又把钱装了回去。

  冯美娴又说:“我这一趟不能白跑,你得明确表个态,今后保证不去干扰宁宁。”

  何天亮见她死咬着不放口,心里又有些愤愤然,反问她:“我去看她一眼怎么就成了干扰?难道这一辈子我都不能见我自己的女儿吗?”

  冯美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没有那个权力。我只是希望你暂时把这件事情放一放,不要突然之间又插进来干扰我们的生活。当初你们两口子闹完事,一个进了监狱,一个掉屁股一跑了之,剩下一屁股麻烦都由我们承担,老的哭,小的叫,家里整天昏天黑地,几年缓不过劲儿来。现在好容易平静了一些,你又来搅和,那天听宁宁说她放学碰见一个叔叔说是她爸爸的好朋友,又买冰糖葫芦又给她钱,我们一听就知道是你,我妈病了好几天。宁宁是我妈一手带大的,她离不开宁宁,宁宁也离不开我妈,你就这样把宁宁从我妈身边领走,难道你就忍心吗?我妈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我也不能眼看着我妈再受这样的打击。”

  何天亮明白了她们的意思,见冯美娴的眼圈已经红了,就好言好语地告诉她:“你们把宁宁从小带大,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把宁宁从你们身边带走呢?再说宁宁也不见得会跟我走。你可以回去告诉你妈,我何天亮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我绝对不会不经过你们同意就把宁宁从你们身边带走。要是你们还是不放心,从今往后我不去看她就是了。”

  冯美娴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勉强笑笑说:“那倒也不必,你去看她我们也挡不住,只要你暂时别告诉她你和她妈的事,不要急着让她知道你就是她爸爸,容我们慢慢告诉她,到那时你的境况好了,堂堂正正高高兴兴地认女儿多好。”

  何天亮思忖,你们骗孩子,说我嫌她是女孩子就不要她了,如今我回来了,迟早要让宁宁知道真相,看看你们到时候怎么圆这个谎。想到这儿便说:“行,就按你说的办,你们哪怕说我是天下最坏的坏蛋,也不要说我这个当爹的因为她是女孩子就不要她了。”

  冯美娴听到他再次提到她们骗宁宁的事,俏脸微红,勉强辩白道:“有些事情我们确实无法给宁宁解释清楚,我们总不能说她妈妈怎么怎么不好,她爸爸又怎么怎么进了监狱吧?有些事也是当时没有办法将就着糊弄她,以后她长大了再慢慢告诉她吧。”

  何天亮听她这么说,咧了咧嘴,心里冷笑道:你们知道维护你们冯家人的名声,就不怕伤害我和宁宁的感情,说出来倒还像是真的有道理一样。

  冯美娴看出他嘲弄的意思,却也不好再加辩白,岔开话头急急忙忙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暂时不要再去看宁宁了,我也祝你早点发展起来,早点让宁宁知道她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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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美娴的话让他反感,何天亮觉得跟她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就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不满。冯美娴看出了他的不悦,说:“晚了,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何天亮说:“好。”

  冯美娴朝外面走的时候,朝小草仰仰下颏,问道:“是你雇的服务员?挺漂亮。”




  何天亮淡淡地说:“不,是朋友,我们是合作伙伴。”

  冯美娴猛然跨上自行车,连再见也没有说就疾驰而去。

  小草冲冯美娴离去的方向鄙夷地撇撇嘴:“这就是你的小姨子?”

  何天亮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小草说:“这个女人可真刁,说话像刀子,人家的孩子凭什么不让人家见面,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刚才进来的时候牛哄哄的,好像她是市长的老婆,下次再来我不让她进门。”

  何天亮苦笑摇头:“说来说去我也有欠人家的地方,孩子是人家带大的,人家说话口气当然硬。”

  小草关心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何天亮说:“我哪知道怎么办?慢慢再说吧。”

  这时三立也从屋里出来,说:“刚才来的就是你小姨子?长得真好看,就是嘴太厉害了,那不是嘴,是刀子,不然给人当老婆保险挺不错的。”

  小草气恼地顶他:“在你的眼里,哪个女的长得不漂亮?你小心我告诉宝丫。”

  三立嘿嘿一笑,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天快亮了,鸡要叫了。”又突然补充了一句,“她长得漂亮,她姐姐也不孬。”

  “漂亮有什么用?美女蛇漂亮,你怎么不找一条给你当老婆。”小草又顶了他一句。

  三立还要说什么,何天亮知道三立是故意逗小草,怕他们真的话赶话说脱了卯,闹得不愉快,就说:“这么晚了,你们要是不睡我可就先睡了。”又专门对三立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小草听话地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何天亮见三立没有回房去的意思,只好对他说:“外面挺冷的,进屋吧。”

  回到屋里,三立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天亮,你会不会跟她复婚?”

  何天亮被他问得一愣,本想不搭理他,可是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一动,觉得这个问题不简单,三立无缘无故绝对不会问他这个问题。他认真想了想,坚定地摇摇头,说:“绝对不可能,要是你,你会跟一个往你脸上拉屎然后再毁了你半辈子的女人过日子吗?”

  三立实实在在地回答:“这种事我说不清,因为我没有碰到过。”

  何天亮说:“正因为你没有碰到过,你才会问我这种问题,要是你自己经历过,你肯定不会问我这么愚蠢的问题。哎,你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三立见他有些生气,解释说:“我刚才看到你原来的小姨子来找你,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就顺口问问。”

  何天亮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就开始铺床解衣做出准备睡觉的样子。三立又说了一句话:“对着呢,好马不吃回头草。”

  何天亮停下手问他:“你今天晚上说这些绝对不是顺口说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立咧嘴笑笑,白牙在黑暗中越发醒目:“没有啥意思,真是随口说说。”何天亮却感到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三立是个直率人,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今天晚上这个吞吞吐吐的样儿,让何天亮知道他说这些话绝对不是没有原因和背景。

  “有啥话你就直说,别像便秘似的拉半截夹半截。”

  三立吭哧了两声,忽然说了一句更让他吃惊的话:“主意你要早定,别耽误了人家小草。”

  何天亮顿时明白了,他是在替小草担心。他不知道对三立该发火还是该感谢,这是小草跟他俩之间的事,他不愿意让别人参与自己的事情,尽管这人是他的好朋友。

  “说我的事儿你把人家小草拉上干吗?”

  三立话终于说得顺溜了:“小草怎么跟你没关系?没关系人家巴巴地一天到晚跟在你的屁股后面图个啥?你就别装乖了,该怎么办早点拿个主意,别把人家闪了。”

  何天亮说:“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我拿主意,我能拿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两句话:听天由命,顺其自然,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就要常常念叨这两句话。”他不想跟三立就这个话题再纠缠下去,三立也不是个能就这种话题进行认真研究的对手,就说:“我要睡了,你睡不睡?不在这儿睡就回家去。”

  三立见他不耐烦,气哼哼地说:“我回家,我守在这儿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家。”说着拉开门走了。

  三立走了,何天亮却睡不着,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大脑却像高速旋转的陀螺,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纷繁杂乱的事情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他觉得有些头晕,就像喝多了酒。他爬起来,打开电视,视而不见地看着变幻莫测的屏幕,电视台到底播放了些什么,他一点也没有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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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妻祸

今天“天亮餐饮服务中心”开张。何天亮、小草早早就爬了起来,三立两口子领着他们那两个长得小牛犊子一样壮实的儿子也早早就来到中心。他们都特意穿上了自己能拿得出手的新衣服,喜气洋洋地做着开业前的最后准备。何天亮穿上了小草为他置备的西装,雪白的衬衣领口上系着深红色的领带,小草高兴得眉飞色舞,屋里屋外地忙着。

  接着道士也来了,他西装革履,像模像样地扎了根领带,外面披着一件紫红色兽毛领的


皮大氅,头发吹得高高扬起,活像脑袋上面顶了一架波音737的模型。二秃子和那两个给他当托儿的同学跟在他后面,抬着一个大花篮,花篮的绶带上写着“恭贺天亮餐饮服务中心开业”的字样,落款是“中华正气道总会”。何天亮有些日子没有看到他了,见他今天早早就来参加开业典礼,又穿得一本正经,表示对开业典礼的重视,非常高兴,迎上前去打趣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道士是越来越像个人样了。”

  道士甩开他伸过来的手说:“别忘了,我不是贺客,我可也是半个主人。”又上下打量了何天亮一番,说,“确实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也是越来越像个老板了。”

  何天亮让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嘿嘿一笑说:“这叫粉墨登场,强撑场面。”

  三立凑上前去,嘻嘻哈哈地说:“大师最近生意不错啊,我看你红光满面,穿着体面,后面还有跟班,肯定骗术有成,发了大财还是小财?”

  道士故意做出得意洋洋的样子气他:“最近我们中华正气道的传功报告会大受欢迎,场场爆满,有兴趣你也来听听,你来可以免费。”

  三立还要说什么,何天亮知道他那张嘴没遮拦,尤其对道士说话毫不客气,今天是喜庆的日子,怕他说出不中听的话让大家心里别扭,就赶快把道士朝里面让:“走吧,到里面坐下慢慢说。”

  道士摆出气功大师的派头,昂然而入,他的三个跟班把花篮在门外放好,也进了餐厅。

  他们这次开业确定的原则是既要隆重又要节俭,为了压缩开支,酒席确定不能超过五桌,每桌标准不能超过一百五十元。因此,除了自己人以外,仅仅给一些比较相熟不告诉不行的亲朋好友发了请柬,其中包括肖大爷。确定的开业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可是才十点来钟,前来道贺的人居然络绎不绝,这既令何天亮他们一伙人高兴,又让他们感到意外。最让何天亮他们吃惊的是黄粱噩梦也抱了一个大匾来了。何天亮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黄粱噩梦说:“是白老板告诉我的,还让我给送来了这块匾。”

  何天亮看到匾上写着:“恭贺天亮餐饮服务中心财源茂盛生意兴隆”,落款果然是大都会娱乐城。何天亮万万想不到白国光居然会来这一招,更摸不透他的目的,不管白国光企图通过这块匾传递什么信息,他都绝不相信白国光真的对自己会有什么善意。今天是中心开业的喜庆日子,他无法当众拒绝这块写着冠冕堂皇贺词的匾;况且他也不愿意让黄粱噩梦为难,那天晚上当他独自去找白国光的时候,黄粱噩梦对他的关心和帮助让他感觉到了这条肉杠善良义气的一面,所以尽管他觉得接过这块匾就跟喝汤吞进一只死苍蝇一样,还是硬着头皮接过了这块匾,然后把黄粱噩梦让了进去。

  时间到了,雇来的厨师老王高高举起两挂万响爆竹,三立的儿子点燃后,噼里啪啦的震响中,天亮餐饮服务中心正式开业。前来贺喜的人们被让进餐厅,共享开业的第一顿酒宴。来的人多,原来的计划全被打乱,小草只好急急忙忙地安排增加桌椅,增加酒菜,还得应酬接待,帮着端酒上菜,忙得脚不沾地,面红耳赤,香汗淋漓。

  何天亮觉得奇怪,他万万没有想到会突如其来地钻出这么多贺客,有些贺客他根本不认识,在这种情况下又不好一一查问人家的身份,他想也许是三立或者小草的亲朋好友。肖大爷直到此时还没有到,何天亮知道他绝不会失信,怕他找不到地方,专门到街口去迎,也没有碰到。鞭炮放过,客人入席,何天亮因为要照应客人,还要发表开业讲话,心里惦着肖大爷会不会找不到地方,却一时又分不出身来。正在犹豫是先开席还是再等等肖大爷他老人家,却见肖大爷走了进来,手上还捧着一个镜框。

  何天亮非常高兴,赶紧迎了上去。肖大爷兴致勃勃地说:“我还自称这个城市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可是几年没有过来,才发现这里整个变了个样儿,要不是找到一位民警给我领路,今天我还真的就摸不着了。”

  何天亮见镜框上写着:“合法经营,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并重。恭贺天亮餐饮服务中心开业。”看到落款是肖正人,这才知道肖大爷的名字叫肖正人。隐隐约约他觉得这个名字挺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也就不多想,赶忙把肖大爷朝里面让。

  肖大爷边往里走,边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对何天亮说:“你们这布局不错,设计得也比较合理,喔,不错,像模像样的。”

  来到屋里,人们基本上已经就座,就等着何天亮宣布开席了。何天亮把肖大爷让到自己那张桌上,两人座位挨着。然后举起已经斟好了的酒说:“今天我们的餐饮服务中心正式开业,我们的宗旨是优质服务,一切为了顾客。”讲到这里,他发现几乎没有谁在当真听他的开业讲演,人们礼貌性地终止了大吵大嚷的哄哄哓哓,却仍旧在不同的对象和小圈子里面喋喋不休地议论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以此来打发正式开宴前的等待。何天亮忽然发现自己这样为了一家名义上叫做中心,实际上不过就是一家小饭馆小卖部的买卖开张,郑重其事地讲话作报告实在可笑,原先准备好的话连自己也觉得乏味,立刻没有了讲话的兴致,简短地说了一句:“为了感谢各位的光临和支持,请大家干杯,谢谢。”仰头干了杯中酒就坐了下来,于是宴会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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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妻祸

道士趴到何天亮的耳边悄悄说:“你怎么跟肖老头挂上的?”

  何天亮听到他这么问,觉得奇怪,好像他也认识肖大爷,反问他:“怎么了?你认识他?”

  道士说:“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何天亮说:“知道啊,他就是肖大爷嘛。”

  道士说:“这老头不简单,原来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现在退了。对了,那时候你在里面,不然你就能经常在电视上见着他。”

  何天亮很难相信道士的话,在他的心目中,肖大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富有同情心,又有点正义感的退休老人,可是道士说这话的样子绝对不像跟他开玩笑。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过去看电视的时候确实好像听到过肖正人的大名,他是小老百姓,对那些大领导的动态也不关注,后来就很少听到这个名字,也就慢慢淡忘了,难怪他看到肖大爷送的匾上“肖正人”三个字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肖大爷来,肖大爷正襟危坐,清癯的面容恬淡自若,两眼清亮有神,正在饶有兴趣地观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忽然他回过头来,似乎感觉到何天亮审视他的眼神,朝何天亮温和地笑笑。何天亮赶紧举起酒杯说:“来,肖大爷,我敬您老人家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肖大爷说:“今天是你们的喜庆日子,我一定要干这一杯。”

  何天亮跟他一起干了杯,正想跟肖大爷聊聊,其他桌上的人闹闹哄哄地过来敬酒,何天亮只好起身跟那伙人应酬。

  等敬酒的人离开了以后,肖大爷说:“看来你人缘不错,来参加开业典礼的人不少嘛。”

  何天亮说:“都是一些穷朋友,找个机会在一起热闹热闹。”

  肖大爷说:“你应该给人家敬酒去,人家是客人,你是主人,别光顾着陪我这个老头子。”

  何天亮于是拽了道士、小草、三立几个人轮着桌子给前来道贺的人敬酒。大家也都说些恭喜发财、一帆风顺、事业发达之类的喜庆话儿。敬了酒之后,回到桌上,肖大爷悄悄问:“那天碰见的那几个人再没有给你找麻烦吧?”

  何天亮知道他问的是白国光,就告诉他:“后来我找到他们的下落了,那个姓白的是大都市娱乐城的老板。”

  “原来是他啊,这人我倒是久闻大名,一直没有对上号。”接着又问,“你女儿有没有下落?”

  “也找到了,我偷偷去见了一面,可是没敢认。”

  肖大爷奇怪地问:“找到了为什么不敢认?”

  何天亮叹了一口气说:“以后再说吧。”

  肖大爷想了想,意有所指地说:“也对,既然是你的女儿,早点认晚点认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事情办好,不然说啥都是空的。邓小平同志说,发展是硬道理,对国家是这样,对个人来说也是这样。”

  同桌的人坐了一会儿,见何天亮跟肖大爷说得挺投契,便纷纷转移战场,道士跑到别的桌上,也不管跟人家认识不认识,抓紧机会眉飞色舞地吹他的中华正气道。三立领着他的两个儿子到外面燃放剩余的爆竹,一会儿“砰”的一声,一会儿“砰”的一声,像是过年。其他的人也是各自找到自己对酒谈天的伙伴开始猜拳胡吹。

  肖大爷说:“你知不知道大都市娱乐城的背景?”

  何天亮说:“我倒是听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肖大爷说:“那个姓白的我也听说过,你今天这么一说我才对上号了。说实话,我对那个大都市娱乐城倒挺感兴趣。”

  何天亮好奇地问:“您老人家总不会也想到那里玩吧?”

  肖大爷说:“那有什么,难道老人他们就不接待吗?”

  何天亮弄不清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开玩笑,就说:“如果您老真有那个兴趣,我可没有办法陪您,白国光看见我还不得把我给吃了。”

  肖大爷说:“我倒是对这位大老板有了兴趣。你说,他原来是国有企业的干部,搞这么一座娱乐城要多大的投资?少了六七百万干不起来,他哪来那么多钱?再说了,我听说那里面简直就是变相的妓院,难道公安部门还有各种管理部门真就不知道?知道了为什么没有人管?”

  何天亮说:“我找他那天晚上,他给我说市公安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就在那里玩小姐,你说谁还会管他。”

  肖大爷双眼一睁问道:“他真这么说?你见没见到那个分管治安的副局长?”

  何天亮实实在在地说:“他真是这么说的,我倒没有见到什么副局长。即便是人家在那儿,哪能让我们见着呢。”

  肖大爷看了看四周的人,夹了一口红烧排骨慢慢吮着上面的肉汁,说:“那里有没有你的朋友?我看你的交往很广嘛。”

  何天亮指了指正在聆听道士吹牛的黄粱噩梦:“那个长得挺彪的叫黄粱噩梦,以前是靠砸肉杠混饭吃的,现在是大都市娱乐城的保安,今天是奉了白国光的命令来专门恭贺我们开业的。”

  “白国光为什么要给你贺喜?”肖大爷问道,但是他的表情却并没有显示出丝毫的惊讶。

  何天亮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在今天这种场合又不能拒绝,再说那个黄粱噩梦跟我还有点交情,也不好让他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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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妻祸

“黄粱噩梦是什么意思?”

  何天亮把黄粱噩梦的来历讲了一遍。肖大爷哈哈大笑,说:“这个绰号倒真是难得,也真亏有人能想得出来。”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说,“来,咱们先不管是黄还是白,干了这一杯最要紧。”




  这时候小草凑了过来,及时给肖大爷跟何天亮的杯子里面斟满酒,何天亮给肖大爷介绍:“这是我们中心的管理人员,叫小草,也是股东。”肖大爷认真观看小草,就像是导演在筛选主角,然后点点头,就像顾客决定购买一件商品,举起手里的杯子说:“小草,名字很好,有一首歌曲的名字就叫《小草》,你会不会唱?”

  小草说:“当然会唱,可是我的名字跟那首歌没有关系,我有了这个名字的时候,那首歌还没有出生呢。”

  肖大爷说:“不对,不但你跟那首歌有关系,而且我们都跟那首歌有关系,因为我们都是小草,是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没有人知道的小草,草民嘛,就是这个意思。喔,小草,这个名字我很喜欢,来,干掉这一杯,为了小草。”说着也是一口喝干了杯里面的酒,还把杯底朝小草亮了一下,表示自己没有藏私。小草也喝干了杯里面的酒。

  小草说:“肖大爷,您跟我们可不一样,您是当过大官的,是大树,我们才是小草。”

  肖大爷说:“准确地说我以前当过几天领导,现在退下来了就是平民,就是小草。人要是光会当官不会为民,就是废人一个。”

  小草说:“肖大爷您就是既能当官又能为民,来,为您当好老百姓干一杯。”

  何天亮见她面色绯红,怕她高兴得忘乎所以喝过量,告诫她说:“行了,别再喝了,这些事情还都得靠你照应呢。”

  肖大爷拉拉何天亮说:“你别管了,小草不是自己照管不了自己的孩子。”接着悄悄说,“这个精丫头,喝的是白水。”

  何天亮半信半疑,说:“你怎么知道的?我怎么没看出来?”

  肖大爷说:“用眼睛分辨白水跟白酒,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透过酒杯看对方的手,手的边缘不齐整的就是白水,手的边缘齐齐整整的就是酒。”

  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人酒足饭饱告辞了,何天亮连忙起身把客人送到外面。

  “有句俗话叫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你除了这个店以外,还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还要继续擦皮鞋?”肖大爷问。

  何天亮说:“该擦还要擦,我现在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擦皮鞋有什么不好,反正就是挣钱呗。”

  肖大爷说:“你这种擦皮鞋的精神还是很可贵的。我看你最好还是再干点别的,也算是增加收入来源嘛。我也该回去了,出来时间太长了回家还得过老伴那一关。以后有什么事情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我会尽力帮你的。”

  送走了肖大爷,小草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说:“何哥,今天收获不小,我们开业花了四千多块钱,你猜猜我们收了多少钱?”那些前来贺喜的人或多或少都要送上一个红包,这是习俗,宝丫就地当了收贺仪记账的先生。

  看到小草兴奋的脸犹如盛开的红牡丹。何天亮精神一爽,故意逗她:“收多少我还能不知道,五千块钱,不但没赔还赚了一千多,对不对?”

  小草娇嗔地“哼”了一声:“你也太小家子了,还差两百块就整整一万。”

  何天亮说:“这样吧,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些钱都是人情债,迟早得还的。咱们不是钱紧吗?还是放到手里当流动资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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