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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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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的枝杈被染上了生机勃勃的嫩绿,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放晴后的太阳格外精神,把世间万物照耀得分外鲜明清亮。这本应该是令人愉快的一天,然而何天亮的内心里面却像是蒙着沉重的阴霾。昨天晚上,小草把开业几个月以来的经营状况给他详细说了说。中心开业以后,生意确实挺好,刨除税收、卫生费、治安管理费、城市建设费、山区建设基金、绿化费、小区管理费还有人员工资等等,每个月还能有三四千块钱的利润。




  何天亮听了后非常高兴,说:“既然生意挺好,我看从这个月开始除了工资以外,每个人再加上三两百块钱的奖金吧,雇的厨师和服务员每个月也增加五十块钱。”

  小草听了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何天亮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有什么话你就说,跟我怎么还吞吞吐吐的。”

  小草说:“多发点奖金倒是应该,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辛苦苦的,饭馆和小卖部的生意都挺不错的。就是三立……”犹豫片刻,才下了决心似的一口气把事情说了出来。原来三立把进货的钱全都拿去买了股票,结果股市跌了,钱都套了进去,如今中心连进货的钱都没有,餐厅也是收一天的钱转一天,如果哪一天生意不好收不上钱,第二天就得关门。

  何天亮听到这个情况,马上去找三立。宝丫说三立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临走时说是去借钱,结果一走就没了影子。何天亮找三立是要跟他说个清楚,这笔钱到底怎么办,听说他已经三天没有回家,反倒替他着急起来,安慰了宝丫几句,又急急忙忙去找三立。跑了几个估计三立会去的地方,证券交易所、批发市场、原来他修理自行车的地方,都没有见着三立,打听了几个人,人家也都说没有见着一个拄拐的瘸子。

  根据他对三立的了解,他想三立不会因为这么几个钱想不开走极端,但是如果他搞不到钱,他也绝对不会在大家面前露面。跑了大半天,一无所获,他来到市府广场,希望能在这里碰上他。绕着广场转了两圈,这种撞大运的找法当然不可能找到三立。三立没有找到,却在广场看见到处贴着“中华正气道”学会会长亲自作带功报告的海报。看到海报他想起了道士,便给道士打电话。电话通了以后,他问道士见没见到三立,道士说你那个瘸子哥们儿挺不待见我的,怎么会跟我在一起?他不整天跟你混呢吗?怎么了?何天亮就把三立用店里的流动资金炒股,结果被套牢,失踪找不到人的事儿说了。道士说:“没事,那个伙计禁折腾着呢,肯定是做了鳖事面子上过不去,不知道跑哪避几天,过了这阵就回来了。”

  何天亮虽然知道他这是劝慰之词,可是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终究宽松了一些,就问他这阵在干什么,怎么说话口气急匆匆的。道士说他马上要在科学宫作带功报告:“你也来吧,我作完了咱们去涮火锅。”

  何天亮找不到三立心里正郁闷,便答应了道士,来到科学宫等他。到了才知道,要听道士的带功报告还得买票,一张票五十块。正在忙忙碌碌维持秩序、收票验票的人何天亮一看大都是熟面孔,原来在他的餐馆开业庆典上都见过的,这才明白那天那么多他不认识的人来贺喜,都是道士的信徒和手下来捧场的,便对道士有了热乎乎的亲近感。那些人也大都认识他,知道他是道士的患难兄弟,就请他进去听道士的报告。他知道这又是道士装神弄鬼的骗钱招数,懒得看他骗人,就没进去,在外面等。

  等了挺长时间,见听报告的人络绎不绝地朝外走,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大包小裹,何天亮好奇地问其中一个人拿的是什么东西,那个人说:“这是大师夹过的带功枕,可以治疗颈椎病的。”

  何天亮问:“是白送的还是得花钱买?”

  那人瞪了他一眼:“什么送的买的,这是请的,一个一百五十块。”

  何天亮暗暗吃惊,心想道士这小子真敢干,看样子劳改队也没把他改造好,出来了更加变本加厉,骗得更大发了。

  过了一阵道士出来了,身后跟了一帮信徒和手下,他弟弟二秃子也夹杂在人群中,道士对他们吩咐道:“你们散了吧,明天还是在这儿,不准迟到。”那些人唯唯诺诺地散去了。道士就招呼了何天亮上了出租直接朝百羊清真大酒楼奔去。

  百羊清真大酒楼依然是宾客盈门。冬季天短,各家酒楼饭店都亮起了辉煌的招牌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让何天亮忽然想起了“灯红酒绿”这个词儿。他们一到,立即有服务小姐把他们领到了包厢,看来道士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道士脱掉皮大氅,服务小姐立即接了过去,替他挂在衣架上。道士舒舒服服地坐下,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老马在不在?”

  “马总在,他还不知道您来了,我一会儿就通知他。”

  “算了,你就别告诉他了,一告诉他又要来嗦。我们还是老三样,你都知道,就是量要少一点,看清楚了,我们只有两个人,量给多了吃不了我就让你帮着吃。”

  服务小姐粲然一笑:“您放心,我们一定按两个人的量给您安排。”

  道士说:“那就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服务小姐提醒他:“您还忘了要酒水。”

  道士笑了,说:“你这个小姐真嗦,不是我忘了,是你忘了,我不是说过,老三样吗?老三样只是个比方,并不是只要三样菜,而是说照过去的老样子来,里面当然包括酒水了。你说说,我过去都喝什么?说对了,我给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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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小姐说:“小费我们不敢收,您常喝的就是青稞酒,我们这里没有,每一次都得到外面给您买,这我哪能忘了。”

  道士说:“不错,没有忘了大哥我的喜好,这样好了,小费你不敢要,过后我给你们老马说说,让他给你加薪,或者提拔你当领班。”




  小姐让道士哄得心花怒放,满脸都是光彩,高兴地告诉道士:“今天您要喝青稞酒不用到外面买了,马总见您爱喝这种酒,怕您来了临时买不来,就进了一箱,没想到要的客人还挺多,如今已经成了我们酒楼的必备酒了。”

  道士说:“完了,这么一来,你们肯定得加价,我又吃亏了。”

  小姐说:“那哪能呢,别人加不加价我不敢说,肯定不给您加价。”

  道士得意地哈哈大笑:“这还差不多。”

  小姐问:“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要是没有我就安排去了。”

  道士问何天亮:“你还要什么?”

  何天亮说:“我什么也不要,就吃你点的。”

  小姐走了之后,何天亮问道士:“我看你跟这里挺熟的,连服务小姐都像是你的朋友。”

  道士说:“来过几次,他们总经理老马是穆斯林,听说了我的中华正气道非要跟我练功不成,我哪敢招惹他,那不是等于勾引人家叛教吗?不过我们关系处得还可以,每次来了至少打七折。生意人嘛,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就得算朋友了。要说到服务小姐,不但这里的服务小姐,任何一个店的服务员我都从不找人家的麻烦。你想想,这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出来打工养活自己容易吗?哪一个过得去的家庭能放自己的女儿到外面端盘子洗碗伺候人?再说了,如今的社会人心险恶,小姑娘一个人出来闯荡,处处是危机,步步有陷阱,要活个囫囵人又能挣点钱,真是不易。我最讨厌那些进了酒楼饭店就以为自己真成了上帝的主儿,挑三拣四好像不刁难刁难这些小姑娘就吃亏了似的。他妈的,这样的上帝狗屁不如,真有本事回家给自己老婆使去,给自己的上级领导使去,欺负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服务员算什么东西!上帝要是这个样儿,早他妈下岗了。”

  两人又吃吃喝喝胡扯八道一阵,酒足饭饱了,道士说:“今天高兴,我招待你来点饭后余兴节目。”

  何天亮急忙推辞:“算了,哪儿我也没心情去。上一次你小子领我上公共厕所,就够丢人的了。”

  道士坏坏地笑着说:“上一回怪我事先没给你说清楚,在里面呆了七八年,突然要干那事起不来是正常现象,再说你也太紧张。今天咱们不去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地方,咱们到大都会娱乐城给白国光当一回上帝去。”

  何天亮觉着道士这个提议不太妥当,可是能到白国光的地盘上威风一回对他又确实有诱惑力。他还在迟疑不决,道士已经唤来服务员埋单。

  上了车,何天亮心里却忐忑不安。道士说:“你上次去找他的时候气不是挺足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何天亮说:“上次去跟这一次不一样,上次是为了找到宁宁,这一次是花钱学坏。”

  道士啧啧道:“你别再想着自己是好人了,你也不看看如今的世道,满大街走的有几个好人?到娱乐城玩玩就是学坏,那共产党还让开这娱乐城干吗?”

  何天亮受不了他的引诱,就跟他坐了出租车出发了,远远地就看见大都会娱乐城的霓虹灯变幻着俗艳的色彩妖媚地诱惑着这个世界,用灯光和招牌装饰起来的华丽令人联想起浓妆艳抹的荡妇。下了车,道士昂首挺胸率先朝大门走去。何天亮跟上次来找白国光时的心情大不一样,没了那种一往无前、奋不顾身的劲头,人还没进去心脏已经开始突突乱跳。他四处睃巡,没有看见黄粱噩梦,便跟在道士身后走进了门厅。

  一进门,马上就有身着旗袍的小姐迎了过来,旗袍的衩缝一直开到腰际,稍一迈腿就原形毕露。何天亮想到外面的人说这里的小姐里面不穿裤衩,想证实一下,却不敢朝人家的那个部位看。

  “要个包厢。”道士摆足了大师加大款的架势,气派十足地吩咐。

  迎宾小姐恭恭敬敬地把他们引到包厢的门口交给专门服侍包厢客人的小姐,然后向他们施礼离去。进了包厢,小姐跪在沙发前请示:“请问先生点些什么?”

  何天亮见她年龄不大,模样周正,怯生生地跪在茶几前面,心里十分不忍,对她说:“小姐你站起来或者坐下跟我们说话都成,又不是没有地方,跪着干吗?”

  小姐说:“谢谢先生关照,我们这里规定就是要屈身服务,以表示对客人的尊重,客人就是上帝。”

  道士见女孩子跪着伺候自己,何天亮不安,他也觉着难受,就说:“既然我们是上帝,你就听上帝的,上帝现在让你坐在那儿说话。”

  小姐笑笑表示感谢,依道士这位上帝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坐在门边的小圆凳上,又问道:“请问先生要什么酒水?”

  道士看看何天亮。何天亮说:“就啤酒吧。”

  道士便点了啤酒,又要了果盘和瓜子儿一些零食。小姐正要出去,道士又问:“有没有小姐陪客?”

  服务小姐笑了,说:“当然有,先生不知道是自己到迎宾室挑选还是让我给你们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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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天亮想起卖羊肉串的小贩说过的那些话:“包厢里头都是暗窑子……”又想起上一次道士领他上“公共厕所”的经历,赶紧说:“算了,我们兄弟坐坐不是挺好吗?”

  道士用膝盖顶了他一下,对服务员小姐说:“好,我们自己去挑。”说着拉起何天亮跟在包厢服务员的后面朝迎宾室走。




  路上道士说:“你怎么傻子似的,到这儿干吗来了?我们兄弟要坐要谝到哪儿不行,何必花钱跑这儿来?”

  何天亮说:“咱们可别胡来,听人说这里的小姐都有病,万一我们染上就完了。再说这终究是白国光的地盘,还要防着那小子使坏。”

  道士说:“放心,咱不会在这儿来真的,就是开开眼,长长见识。”

  走廊尽头有一个大厅,道士跟何天亮一露面,里头的小姐们眼光立即如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这里都是等待出台的坐台小姐。何天亮大略地扫了一眼,里面起码有三五十人。猛然间他心头一震,里面有个女人像极了冯美荣。他好奇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却躲到了别人身后。别的小姐见了客人都拼命朝前抢,唯独她往后躲,她这一躲更让何天亮确信无疑,她就是冯美荣。顿时何天亮的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沉到了脚底。

  “天亮,挑中了哪个就领走,我请客。”道士已经看中了一个小姐,回头看到何天亮面如黄纸,双目圆睁,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嘻嘻笑着说:“真是牢里呆一年,母猪赛貂蝉,再怎么也不至于这……”他以为何天亮长期独身禁欲,乍一见到这么多浓妆艳抹袒胸露背而且可以任意挑拣的女人而冲动失常,还想跟他打趣调侃。

  “你……你……你……”何天亮盯住了躲到人丛里的冯美荣,却说不出话来。这时候道士才感到情形不对,疑惑地顺着何天亮的视线看去。

  冯美荣见何天亮认出了她,索性不再躲藏,反身抓起提包披上外衣就往外冲。

  道士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冯美荣的胳膊:“你别走,你咋得罪了我这位兄弟?不说清楚别想走人。”又扭头傻咧咧地问道,“天亮,这娘儿们咋回事?”

  何天亮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比过去胖了一些,脸面搽得雪白,嘴唇抹得血红,眼圈画得青黑。一时间痛心、厌恶、羞辱、愤怒……各种滋味一起涌上心头,如同沸油浇到心脏上,胸膛几乎就要炸开,啥话也说不出来。

  冯美荣甩开道士:“你的脏手别碰我,没你的事,你给我滚开。”又冲何天亮说,“你那么激动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宁宁她妈!”何天亮终于吼了出来,声震屋宇,四周的人都吓了一跳。

  冯美荣反而笑了:“我是宁宁她妈不错,那你是谁?你说,你是谁?”说到后来她也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声音锐利有如破竹之刃。

  外面传来保安诧问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接着是“嗵嗵嗵”的脚步声。

  “算了,你让她走吧。”何天亮像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地对堵着门的道士说。

  道士这时候刚刚听出眉目,不知所措地抓耳挠腮,拿不定主意自己应该怎么应付这尴尬的场面。

  冯美荣却不走了,她反身回到厅里,对何天亮说:“我凭什么要走?我今晚还没开张呢,挣不来钱谁养活我们娘儿俩!”说着脱掉外衣,里面只穿了一条袒肩露背的短裙,她又轻蔑地对何天亮说,“看样子你擦皮鞋生意还不错嘛,发了吧?这世道真好笑,擦皮鞋的也能来玩小姐找乐子了。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

  这时候穿一身保安服的黄粱噩梦从外面冲了进来,嘴里还吆喝着:“怎么回事……”一看到何天亮跟道士顿时愣住了,半张着嘴像是要咬人,回过神来,他才问:“何哥,您怎么来了?”

  何天亮更是觉得狼狈。道士把黄粱噩梦推出门说:“天亮遇见熟人了。没事,我在这儿呢,你别管。”

  黄粱噩梦说:“你们千万别闹出事来,能走就赶快走,已经有人去叫白总了。”说罢,急匆匆躲出了大厅。

  道士回到迎宾室,见何天亮气得浑身发抖,便劝说道:“天亮,算了,咱们走吧,人家现在也不归你管了。人嘛,就是那么回事,自己有自己的活法。”

  何天亮铁青着脸对道士说:“你身上有多少钱?都给我。”

  道士二话不说,赶紧把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一想包厢费还没有结,又抽回去三百,其余的钱都交给了何天亮。

  何天亮来到冯美荣跟前,板着脸说:“你也别等着开张了,回去吧。”说着,把钱塞到冯美荣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身后,冯美荣骂道:“何天亮你是大混蛋……”接着号啕大哭起来。

  道士匆匆把三百块钱拍给追过来的包厢服务员,正拉着何天亮朝外面走,白白胖胖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白国光拦住了他们,他的身后站着两个膘肥体壮的保安。道士没有见过白国光,但是直觉立即让他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大都会娱乐城老板白国光。他有些紧张,觉得要惹麻烦,便捅了捅何天亮。何天亮冷冷地盯着白国光,这一会儿他忽然感到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仇恨已经达到了顶点,只要他稍有不当之举,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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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白国光脸上居然有几分惶惑,他努力在脸上制造着从容的笑意,脸却扭曲得很难看。

  “何先生光临我们这里确实让我意外。我刚刚听说有坐台小姐跟客人发生冲突了就赶过来看看,想着给客人赔个礼道个歉,却没想到是何先生。原来是你们夫妻俩在这儿遇上了,这更是让我意外。”




  何天亮今晚上打定主意要拿他出气,至于后果他根本已经置之度外,所以跟他说话也毫不客气:“老子想来就来,难道还要事先请示吗?”

  白国光嘴角咧了一咧,说:“你别误会,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进门都是客,要是我事先知道你来,保证免单。”说着对身后的保安说,“你去查一下,这两位先生的单免了,要是已经付了钱,退给人家。”

  他这一招出乎何天亮跟道士的意料之外,有理不打笑脸人,何天亮有气也没有办法出了。

  白国光又说:“你们夫妻在我这里会面,倒也有点戏剧性,看来不太愉快啊。”

  何天亮的怒火又升腾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冷然说道:“你可能忘了,我们在这方面有一辈子算不清的账,你打算陪我在这儿聊一晚上吗?”

  白国光笑了笑说:“你别误会,我想不到的是,冯美荣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干起了坐台小姐,要不是你今天晚上这么一闹我还真不知道,谢谢你了。”

  何天亮无言以对,他狠狠瞪了白国光一眼,用力扒拉开他,从他跟保安中间走了出去。道士紧跟在他的身后。白国光在他后面喊:“我真得谢谢你,我也跟你一样找不着冯美荣,哪知道她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可以跟她重圆旧梦了,真的谢谢你了。”

  何天亮没有理他,一个保安追了上来,毕恭毕敬地把三百块钱递给何天亮。何天亮把钱撕得粉碎,扬手朝天上撒去,细碎的纸屑在霓虹灯的光亮中飞飞扬扬五彩缤纷,有如一群突然而至的蝴蝶。

  何天亮默默地走着,道士跟在他的身后,心里也是五味俱全,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他暗暗后悔,今天不该拽何天亮到大都会来。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自己今天真是有点狂了,没事跑那儿干吗去了?真是没事找事,他在心里骂自己。

  “天亮,你也别太跟自己过不去了,你跟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再说,我想她可能混得也不怎么样,但凡有一点办法,像她那样老人和孩子都在本市的人,哪能跑出来挣这份钱呢?”道士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劝法反而让何天亮心里更加难受。他一言不发,默默地走着,脸色在路灯下阴惨惨地人。

  走到街的尽头,何天亮猛然停下步子,死死地盯着道士,黑暗中他的两眼如同野兽一样闪闪发光,像是要从眼里冒出火来。道士以为他要动手揍自己一顿,胆怯地朝后退缩了两步,在两人之间留出了安全空间。何天亮却抬头朝黑暗寂静的夜空大声号骂起来:“老天爷,我操你妈……老天爷你是王八蛋……”

  骂过之后,何天亮对道士说:“我要不把大都会娱乐城跟姓白的毁了就誓不为人。”声音里面的冷峻和坚定,让道士心里泛起一层寒意,他不敢想象如果何天亮一意孤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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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道士所料,三立失踪四天之后终于狼狈不堪羞愧不已地出现在天亮餐饮服务中心。何天亮见到他之后,平静而冷淡,这更让三立感到惶恐不安,如果何天亮狠狠责骂他一顿他心里还能平衡一些,要是何天亮为他的平安归来而高兴,他心里也会踏实一些。何天亮意外的平静让他感到了冷漠和距离。他觉得自己像没了瓤的西瓜,心里面空空荡荡的。

  三立来到小卖部,宝丫正俯身在柜台上对账,明明知道他回来了,却头不抬眼不看,对


他就像对着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宝丫的性格是生了气或者对他有什么不满之处,既不吵也不闹,而是对他实行三不政策:不说话、不理睬、不同床。三立解嘲地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宝丫不说话。三立做了亏心事,更加硬气不了,讪讪地问她:“这两天进货没有?”

  宝丫像是没有听见,依然忙着自己的事情。三立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就是跟她说什么,她也能憋着不搭理你。只好无奈地说:“我去看看小草。”然后又转到餐厅这边。餐厅已经收拾得整洁清爽,桌椅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没有客人。两个服务员正在闲聊,见他进来赶快过来招呼。三立问:“小草呢?”

  一个服务员说:“吕小姐买菜去了。”

  三立怪道:“怎么让她亲自去买菜,你们呆着干吗?”

  另一个服务员说:“她跟王厨一起去的,现在都是她亲自到菜市上买菜,她说她会讲价钱,能便宜一些。”

  想到因为自己的过错给中心造成的经济危机,三立语涩,坐下来不再说话。一个服务员给他端来一杯茶,看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放到他面前的桌上,轻声告诉他:“吕小姐已经走了一阵了,马上就该回来了。”

  正说着就听见小草在外面喊:“都出来帮忙拿东西。”

  两个服务员急忙跑了出去,三立也跟在后面走出门来。只见王厨正在把三轮车锁在门柱上,小草指挥着两个服务员往下卸青菜、肉和七七八八各种所需的物品。见到三立,她的脸上露出惊喜,吩咐服务员和厨师:“你们把东西拿到厨房去,小心别砸了鸡蛋,还有油也别洒了。”然后对三立说,“你啥时候回来的?这几天跑到哪儿去了?可把我们急坏了。宝丫背着人哭了好几回,何哥跑出去找你两天了。”

  这是三立回来后唯一一个对他热情迎接表示关切的人,三立心里一热,黑脸紫红,喃喃地不知应该首先回答她的哪个问题。小草说:“走,进去说,你可把人害苦了。”这句话意义不明,不知是说他失踪这几天让大家着急,还是指他拿中心的钱炒股票的事,可是不管她指的是哪件事,这句责备的话此时让三立听起来都格外亲切暖心。

  进到屋里,小草问他:“你到宝丫那儿报到了吗?”

  三立苦笑:“报过了,人家不理咱。”

  “何哥你见过了?”

  “也见了。”

  “他没说啥?”

  “没有啊,就让我洗洗,跟宝丫照个面,别的啥也没说。”

  “这就怪了,”小草有些心神不安,“我把你办的事情告诉他以后,噢,你的事是我告诉他的,谁让你不辞而别呢,你可别怨我。”

  三立赶紧说:“不会,我哪能怨你呢,是我自己没把事办好,瞒也瞒不住。”

  小草接着说:“前两天他到处跑着找你,急得要命。大概是前天,他一晚上都没有回来。昨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脸色像死人,眼圈乌黑,几乎就没了话。昨天一整天哪儿也没去,吊着脸发呆,吃饭也是做做样子,嚼两口就放筷子。我还以为他是找不着你着急上火,或者是为咱们的流动资金发愁,就劝了劝他。你现在回来了,他怎么还是那副样子,他是不是在外面碰上别的事了?”

  “也许他生我的气,过几天就好了。”三立既是安慰她,也是宽慰自己。

  小草说:“不对,他要是生你的气,肯定会当面骂你,不会这样对啥事都漫不经心。”

  三立仔细想想,小草说得有道理,要是何天亮仅仅是对自己有气,也不会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对待自己,他顶多是发一顿火,把自己臭骂一通。三立在外面流浪了几天,反复思量过了,钱已经被套死了,割肉他又不敢也不忍,割了肉就等于彻底赔了,套着还有希望。熬煎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回来如实给何天亮汇报,这种事躲是躲不过去的。要是何天亮为了弥补流动资金让抛,他就抛,赔也得认了。要是何天亮说继续套着,他就放着,好赖也算是有个交代,说不准哪天股市涨起来还能赚。回来后何天亮态度却异常冷漠,让他张不开口说想说的事。

  “你还是再跟何哥聊聊,认个错,你们是多少年的兄弟了,再大的事还能咋着。聊的时候你顺便探探他到底怎么回事。嫂子那边我劝劝她。”

  三立说:“我给他认错倒没有啥,这场事情一出,也让你为难了。这饭馆还能开下去吗?”

  小草说:“难是难了一点,我把饭菜的品种改了改,高档的咱们暂时停了,主要是做一些大众化的家常饭菜。采购我也收了,每天自己亲自出马,能省下几个是几个。这几天生意还行,每天有赚的,饭馆眼下还能转动。可是,今后钱我可不让你管了,不是不相信你,是怕你忍不住再拿到股市上翻本,你改管账,每天我给你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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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立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账还是你管着,今后我听你的安排。”

  小草说:“那可不行,我管钱就不能管账,哪有钱跟账都一个人管的,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别因为这种事伤了和气。就像你,虽然把钱丢在股市上了,可是明明白白,谁都知道咋回事,因为这是账上摆明了的。要是钱和账都由你管,钱拿不回来了,你想想别人会怎么想?”




  三立说:“那行,你说咋办就咋办。我这就跟天亮聊聊去。”

  就在三立跟小草商量的时候,何天亮推着车出了门。三立叫他:“天亮,你干啥去?我有事要跟你说。”

  何天亮应了一声:“我出去办点事,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吧。”说着跨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何天亮来到银行,把莫名其妙不知谁寄给他,他存在银行里一直没敢动的五千块钱取了出来,然后朝冯美荣家奔去。

  那天晚上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猛然间碰上冯美荣在大都会娱乐城当坐台小姐,他受到的是心脏炸裂般的震撼。跟道士分手后,他没有回来,一个人来到了黄河边上,在河边的沙滩上整整坐了一夜。万千思绪在他心里搅动翻腾,可是他的大脑里面却空无一物,像是失去了思维能力。道士说的那段话一直在他的心头翻滚:“但凡有一点办法,像她那样老人跟孩子都在本市的人,哪能跑出来挣这份钱呢。”道士的话在他眼前活生生地勾画出了冯美荣跟宁宁的生活境况,他的心在受着沸水的煎煮。太阳从东方升起,阳光把河水点染成金色的鳞片,尽管彻夜未眠,新的一天仍然给他带来了新的精神,他打定主意,作为一个男人,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靠这种悲惨的方式挣来的钱生活。尽管冯美荣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她却是宁宁的母亲,宁宁是他的女儿。

  到了冯美荣娘家楼下,他又迟疑不决起来。他不知道冯美荣是不是在家里。如果不是前天晚上在大都会娱乐城相遇,他对她的现在一无所知。如今,他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她。迄今为止,他身上羞辱的痕迹都是冯美荣烙上去的。他甚至宿命地推测,冯美荣是老天爷专门派来给他这一生制造羞辱的克星。

  何天亮蹲在冯美荣家对面的马路边上。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他的腿已经酸痛,他换了个姿势,仍然没有贸然上去的勇气,他实在不愿再见到她。路上骑车的人流逐渐变得汹涌澎湃,他看看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许多下班回家的人在自行车上驮着孩子,显然是从学校接回来吃中饭的。蓦地他看见冯美娴也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车子前面挂着书包,后面的车架上宁宁用双手抱着她的腰,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冯美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何天亮来不及多想,箭步冲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河,在冯美娴跟宁宁正要上楼的时候追上了她们。

  “娴子!”

  冯美娴见到他,有些惊愕,随即又恢复了镇静,先对好奇地看着何天亮的宁宁说:“宁宁你先上去。”

  何天亮抓紧时间给宁宁送上一个笑容,宁宁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没说出来,听话地从自行车上摘下书包上楼去了。

  “有什么事?”冯美娴目送宁宁上了楼,才回头问道,语气冷冷地。

  她这冷然的态度让何天亮突然感到跟她没话可说,他从怀里掏出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递给冯美娴:“这是我给宁宁的,等以后我有了再送来。”

  冯美娴没有打开信封就已经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也没有推辞,说:“算你还有良心,你放心,宁宁的钱我们会全用在她身上的。”

  何天亮问:“你母亲这段日子还好吧?”

  冯美娴说:“还好,谢谢你还惦记着她。”她说话的语气平静冷淡,让何天亮弄不清楚她是真的谢谢自己还是在讥讽自己。

  他觉得跟她说话实在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就说:“没别的事,我走了。”

  冯美娴扬扬手上的信封,说:“我替宁宁谢谢你了。”

  何天亮说:“这不需要你谢谢,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宁宁是我的女儿。”

  冯美娴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他对自己这句谢谢的反感,收敛起讥讽用诚恳的口气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从这件事上可以说明你还算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不过,有时候责任感是很累人的,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请你离我们远一点,不要再干扰我们平静的生活。”

  何天亮冷冷地说:“没别的事情我就走了,等我挣到钱我会把宁宁的一切承担起来的。”说完骑上车子就走了。

  他到一家牛肉面馆吃了一碗面,出了一身透汗,身上也有了精神,跨上自行车,却不想回去,就蹬着车子慢慢地沿街溜达,寒风吹在脸上像针扎,他却觉得挺痛快。不知不觉间他又来到了市府广场。广场东边正在举行什么商品的促销活动,西边正在卖福利彩票。天上飘着花花绿绿的气球,地上涌动着熙熙攘攘的人潮,高音喇叭对四面八方喷射着流行歌曲和推销商品的吆喝声。何天亮实在无聊,就蹲在下棋的老头们跟前看人家下棋。

  太阳像一个没有责任心急于下班回家的雇佣劳动者,很快就溜到了西边的山背后。广场被蒙上了巨大的阴影,下棋的老人们开始散去,何天亮揉揉蹲麻了的双腿,怅惘地环顾四周。广场上热闹的活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人群和满地的垃圾杂物。中午吃下去的一碗面早已经被肚子遗忘,此刻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哀鸣。何天亮活动一下腿脚,推上自行车慢慢往回走,经过烤肉摊子的时候,想起小草爱吃烤羊肉,就买了二十串,把肉从扦子上剔下来,要了个塑料袋装了,怕拿回去凉了,塞进怀里,匆匆忙忙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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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妻祸

回到天亮餐饮服务中心,天已经黑透。小草他们几个正准备吃饭。他们这一伙人白天各忙各的,只有晚上吃饭才能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很有点家庭气氛。

  “何哥,你怎么才回来,你让我安排一桌晚上大家聚一聚,自己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的自行车刚刚推进大门,小草就迎了出来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何天亮让她说得发愣,


看到她朝自己挤眉弄眼,立即明白过来,接过话茬说:“都回来了?”

  小草说:“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两人配合默契,其他人都还以为真是何天亮安排让大家聚餐,都挺兴奋,只有三立脸上讪讪地不自在,让何天亮意外的是道士也来了,何天亮在道士和三立之间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大家都知道三立出了问题,却都做出毫不知情或者毫不在意的轻松样子。

  道士张罗着给大家倒酒。宝丫镇压着她那两个急不可耐要吃东西的儿子。小儿子抓了一把花生米,宝丫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小儿子咧咧嘴想哭,却又不敢哭。三立在一旁看了心疼孩子,眼睛瞪了又瞪,终究刚刚干了气短的事儿,没敢跟宝丫冲突。小草用汤匙给两个孩子盛了些孩子们爱吃的菜肴,说:“你们爱吃啥告诉阿姨,阿姨给你们盛。”又说宝丫,“别管,这么晚了孩子都饿了,又没外人,让孩子放开吃嘛。”

  道士说:“你怎么成了阿姨了?他们应该把你叫姐姐才对。”

  小草说:“你胡说八道,我跟他爸他妈都是平辈,要是他们把我叫姐姐,那我不是得把他们两口子叫叔叔阿姨了吗?”

  道士说:“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只有托儿所里面的阿姨才叫阿姨,你又不是托儿所里面的阿姨,所以只能叫姐姐。”

  小草说:“你又胡搅蛮缠了,如果只有托儿所里面才把阿姨叫阿姨,你把你妈的姐姐妹妹叫什么?”

  道士说:“我啥也不叫,我妈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

  何天亮知道他们斗起嘴来没有个道理,也没有个开头结尾,就像没有听见一样,既不参与又不制止。他见三立的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忽然想起自己给小草买的烤羊肉,急忙从怀里面掏出来,倒在空盘子里面。小草自然知道他买这烤肉是为了自己,心里欢喜,说:“我去用烤箱再热热。”满面春风地端了盘子去了后面厨房。

  酒已经斟好了,何天亮想,小草肯定是因为见他这两天情绪恶劣,以为他是为了中心的事情烦心,所以安排了这次聚餐,让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既有为他舒解情绪的意思,也有鼓舞人心的作用。想到小草事事处处替自己着想,心里热辣辣的,本来想端酒杯,见小草还没有回来,就等着。三立却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朝大家看了一圈才说:“各位兄弟,实在对不起,前段时间我用中心的钱做股票,操,被他妈套住了,闹得中心挺困难,我自己也困难。”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可是谁也不好意思提起,此时见他自己主动说了出来,大家都停止了笑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听他怎么说。

  “我当着大家的面发誓,要是我想替自己挣钱而占用大家伙的钱,让我生的儿子没屁眼。”

  话刚说完,宝丫气得瞪着他:“胡说八道啥?你这两个儿子哪个没屁眼了?自己做的事情拿孩子赌咒发誓的算什么。”

  三立黑脸涌上了血变得紫红,对宝丫的话装作没有听见,管自往下说:“我当时听到消息说那只股要大涨,刚好收回来的账还没有往银行送,我就想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去炒股,赚一笔也是中心的收入。于是我就把钱全买了股票。他妈的,没想到一买到手就开始跌,十块钱一股两三天就降到六块钱。我没敢抛,要是一抛就彻底赔了;要是不抛,钱压在那里,中心转得就费劲了。今天我借这个机会给大家道个歉,我对不起大家,我罚自己一杯。”说着,把杯里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

  “今天我还要请示大家,这股票抛还是不抛,大家说抛,我就抛,亏了算我的,用我在中心的股份顶,要是不够,借钱我也要把钱还上。要是不抛,就被套着,什么时候能涨起来谁也说不准,中心随时都要用钱,就怕到时候影响了中心的生意。这件事我当着大家的面挑明了,到底怎么办,我听大家的。”说完,深深看了何天亮一眼,坐了下去。

  大家的眼睛也都朝何天亮看。何天亮暗暗诧异,三立今天的做法绝对不是他平日的风格。过去他要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会事先跟自己商量,即便是做错了事心里虚弱表面上也要梗着脖子充英雄,今天他这是怎么了?

  何天亮还在琢磨三立,端着烤肉串出来的小草接过了话头:“三立,你刚才说的事情我们都理解,让你这么一说我们大家反而不好意思。你是为了给中心增加收入,出了点问题凭什么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事你别放在心上,谁也没有埋怨你的意思。依我说,股票既然买了,就放放再说,别急着抛,抛了就彻底亏了,等等说不定还能涨起来。再说了,不过就是一万来块钱,咱们又不是扛不住。这几天把档次拉下来主要做家常便饭,生意反而好了许多,流动资金还转得动。”

  何天亮端起酒杯对三立说:“三立,别的我就不说了,咱们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我说你真正不对的地方就是不应该信不过我,信不过大家,再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到外面一跑几天不回家呀,害得宝丫为你担惊受怕的。好了,今天事情都说明白了,来,我跟你碰一杯,算是给你压惊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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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妻祸

三立没有端酒杯,隔桌看着何天亮说:“你刚才说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说明你还记着咱们几十年的交情,既然这样我就说两句。拿中心的流动资金买股票,我事先没有请示你,如今套进去了,闹得中心资金短缺,困难重重,是我的不对。你训我、骂我甚至打我一顿我都没话好说。可是,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何天亮惊诧地放下酒杯问:“我怎么对待你了?”




  “我知道自己闯了祸,没脸见你们,见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在外面东流西窜地混了几天。后来往深里想想,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永远不见你们的面,就又回来了。可是,你见我回来后,不理不睬,爱答不理,连我这几天到哪儿去了都没有问一声。我只想问你一句,在你眼里,难道我们几十年的交情还不如一万块钱吗?”

  何天亮心头一震,知道三立对自己产生了误会,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高高兴兴热热闹闹的时候三立会责备起何天亮来了,让何天亮当众下不来台。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同一般,谁也不好插嘴,场子冷得像突然降了一场大雪,就连三立两个儿子也停止了吵闹,噤若寒蝉地呆望着三立。

  何天亮愣怔了片刻,再一次端起了酒杯,诚恳地对三立说:“三立,你今天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你这话说出来比闷在心里好,听了你的话我挺高兴,说明你非常重视咱哥们儿的交情。别的不说了,我这两天心里非常难过,遇到了点不顺心的事,但是跟你买股票没关系。那天你回来我心里正烦着呢,见你回来没有出啥事也就没有跟你说啥,这是我的不对,说明我对你关心不够。来,干了这杯酒,算我给你赔情道歉。”

  没想到三立仍然不给面子,梗着脖子执拗地说:“你还是没把我当成兄弟,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兄弟,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不能给我说?说出来水里火里兄弟陪你走就是了,总比你一个人憋在心里强吧?”说到这里,三立才端起酒杯,眼睛正面望着何天亮,郑重其事地说:“你要是答应我,把你遇到的不顺心的事情告诉我,我马上陪你干了这杯酒!”

  何天亮实在不愿意再把那天晚上的事情重复一遍,可是硬撑着不说,又显得自己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再一次放下了酒杯,做出一副不值一提的轻松样子说:“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再说了,有些事情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也没有办法帮忙的。”

  道士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见此光景赶紧出来打圆场:“算了,三立,再好的朋友也不见得啥话都得说出来,天亮确实遇到了点烦事儿,我证明,跟你没关系,那种事儿,别人想帮忙也帮不上。”

  小草说:“这话就不对了,只要愿意,帮不了大忙小忙总能帮吧?小忙帮不了让朋友尽尽心总是可以的吧?”

  何天亮苦笑着说:“你们既然非要知道,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们,只是这事儿说出来真丢面子。”于是简略地把那天他跟道士在大都会娱乐城碰见冯美荣当坐台小姐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顿时冷场,大家都沉默了,确实,有许多事是朋友也没有办法帮忙的。何天亮释然一笑,说:“你们这是怎么了?刚开始我也觉着不是个滋味,后来想想,有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冯美荣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她是宁宁的妈而已。我没有权利干涉她,她也没有权利干涉我。要不是你们逼我,我也没必要说这件事。”

  小草瞪着道士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何大哥跟着你学不出好来。”

  道士委屈地说:“怎么赖到我身上来了?我还不是为了让天亮散散心?我要是事先知道会碰上那个娘儿们,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呀。”

  三立赶紧端起酒杯,双手捧着,对何天亮说:“天亮,你可别怪我,我刚才那些话是假的,是小草逼着我装样子套你的话。不过我也真是怕你有啥为难的事情闷在心里,才故意用话激你。你说得对,有些事情真是朋友没有办法帮忙的,不管怎么说,话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这件事咱们以后就不提了。来,我先干了这杯酒,算是给你认个错。”说着一口干掉了杯里的酒。

  何天亮也跟着喝干了杯里的酒。见他跟三立两个人都干了,大家都纷纷叫好凑热闹。气氛也逐渐热烈起来。

  吃饱喝足,大家纷纷撤退,扔了一桌子残羹剩饭空盘子脏碗。

  小草苦笑着说:“咱们开这个餐馆,生意没做多少净让自己吃了。”

  何天亮想想也觉好笑,说:“这就叫赚不赚钱自己先混个肚儿圆。”

  房子里只剩下何天亮跟小草两个人,小草织着一件毛衣。何天亮坐在她的斜对面,欣赏着她用织针构造出来的美丽图案,感受着宁静和温馨。静默中好像有无形的力量在不断压缩着间隔两人的空间。何天亮突然感到了局促和拘谨,为了打破这既美好又让人压抑的沉默,何天亮没话找话,问小草:“你们老家还有人没有?”

  小草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家要是还有人我哪能跑到外面混社会呢。唉,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会相信,我爸是个老师,据我爸跟我爷爷说,我妈生我的时候产后大出血死了。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我爸得了肝癌,也死了。”

  何天亮惊问:“那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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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靠我爷爷养活呗。”小草的线用完了,掏出一扎毛线让何天亮双手撑着,她开始缠线团,边缠边继续讲,“为了生活,我爷爷把我接回农村老家,他自己是民办老师。我从此几乎是就被拴在我爷爷裤腰带上长大的,他走到哪儿就把我领到哪儿。他给别的学生上课,我就坐在课堂的后面跟着听,所以我上学早。中午爷爷在学校点个炉子,随便给我们做点吃的,晚上钟响了再领着我一起回家。白天要到学校教课,我们家的地只能晚上种。我们爷孙两人晚上种地,白天上课,我就是这样被爷爷带大了。后来我考上中学,一个星期只回家


一次,我家离乡里有三十里路,其中一大半是山路,光在路上走就得走一整天。再后来我又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只能一个月回一趟家。为了供我上学,爷爷把家里的牛卖了,牛一卖地也种不成了,只好把地也转让了出去。爷爷靠每个月一百来块钱的补贴实在没有办法供我上完高中,最后连房子也卖了,他就搬到学校一个放杂物的破库房里面住。

  “我爷爷就好像油灯熬干了油,精疲力竭,课也上不了了,因为他站不住了,一说话就连喘带咳,很快就倒了下来。就在我上高中第二个假期的前一个月,我爷爷也死了。爷爷一死,我的天就塌了。在乡里的帮助下,我安葬了爷爷。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学是肯定上不成了,村里说我是城市户口,不能给我分责任田,我在村里也生活不下去,干脆跑出来回到城里找工作。我出来的时候才十六岁,总想着要把学上完,实现爷爷的愿望。专门上学是不可能的,我就上夜校,白天挣了钱晚上去读书,拖拖拉拉挣扎了三年多,总算拿了个经济管理的大专文凭。如今回想起来,我自己都难以想象我是怎么熬过来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每天只吃一顿饭,根本不敢到外面买饭吃,自己下白皮面,里面放点盐,要是能吃上一顿菜,就觉得丰盛得了不得了。我拿到文凭以后,专门回了一趟老家,到爷爷的坟上把我拿到大专文凭的事告诉了爷爷。当时我也觉得我有城市户口,又有大专文凭,今后生活会向我展开笑脸了。”

  何天亮惊讶地问:“你有大专文凭啊?那你也算是知识分子了。”

  小草苦笑:“一点用处没有,照样找不到理想的工作。我在城里举目无亲,没有关系,没有门路,即便是勉强找到工作了,也都是没人愿意干的苦活累活,挣不上多少钱,还得受气,提防人家算计我。后来我也看透了,也不再为找个所谓的单位耗费精力和时间,干脆自己找活路,什么挣钱就干什么,这么多年我干过的事情多了,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我干过多少行当。”

  何天亮两手撑着毛线,看着平静叙述自己经历的小草,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他也是年幼的时候就没了母亲,虽然他还有父亲,可是父亲娶了后妈他也就没了父亲。他跟小草都是得不到命运之神眷顾的人。小草一个姑娘家,在这举目无亲的都市里面,要想平平安安地走过来,没有过人的智慧和耐力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以后慢慢会好的。”他安慰小草,“这不,我们有这摊买卖,起码眼下已经不愁吃穿了,今后只要我们好好努力,还怕挣不来钱吗?”

  小草说:“就看眼前这样子,这个餐饮中心到底能不能办下去还是个问题呢。”

  何天亮说:“能办一天我们就办一天,能办一年我们就办一年。”

  小草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点钱,有机会再上学去。唉,要是这辈子能正正规规地上个本科,我就心满意足了,也对得起我爷爷了。”

  何天亮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草,他觉得此时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虚假,于是啥也不说,却暗暗决定,从明天开始要继续出去擦皮鞋。擦皮鞋这个行当他已经熟悉了,虽然挣得少,可是挣一分是一分,见效快。无论从哪个角度想,挣钱都是他最迫切的任务。有了钱,小草上学深造的愿望,他和宁宁团聚的愿望,还有许多许多的愿望就都能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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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天亮这段时间背着小草他们重操旧业,每天早出晚归地到他熟悉的几个点擦皮鞋。名义上他是天亮餐饮中心的老板,实际上餐饮中心小草一个人张罗就足够了,他守在那里自己都觉得浪费,于是就继续擦他的皮鞋,他把这叫第二职业。如今擦皮鞋不是为了谋生,生计已经有了保障,就是为了多挣几个现钱。说来也怪,心理上没了压力,生意反而好了起来,每天都能弄个三五十块。何天亮对小草说他在外面跑生意,看能不能做点对缝的业务,做成了就能赚中介费。小草一心一意地张罗餐馆的生意,对他早出晚归也已经习以为常。道士忙


着发展他的中华正气道,何天亮出去擦皮鞋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们可能出现的地段和场所,把简单的擦鞋家伙委托给一个跟他一起擦鞋的年长妇女,出摊儿的时候就去把家伙拿过来,回家的时候就把家伙放到人家那里,倒也成功地隐瞒了真相。

  这天生意非常好,原因是头一天刮了黄风,虽然第二天风和日丽,街上的浮土却很大,擦鞋的人就多。何天亮埋头苦干,这天他挣了一百来块,创了自己的纪录,心情非常愉快。回到餐饮中心,却见门外停了一辆东风大卡车,几个人正在三立的指挥下吵吵嚷嚷地往院子里搬箱子。何天亮感到奇怪,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扯住三立问:“你这是干什么?卸啥呢?”

  三立忙得头上冒出了汗,说:“手表。”

  何天亮吃惊地问:“手表?什么手表?”

  三立扯着他说:“你进来我给你说。”

  何天亮跟着他来到院子里,见宝丫也出来了,正在跟一个年近五十的大胖子说着什么。三立给何天亮介绍:“这是宝丫他舅表叔。”

  又给宝丫他舅表叔介绍:“这就是天亮,这儿的老板,也是我的哥们儿,有什么事给他说没问题。”

  宝丫他舅表叔迎上前来,伸出手跟何天亮蛮热情地握了又握,动作熟练地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何天亮:“黄金发,给何老板添麻烦了。”

  何天亮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弄明白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随口应付:“没事,没事,都是朋友。”说着认真看了看他的名片,见上面印着:深圳宏大表业公司总经理黄金发。

  宝丫想到何天亮蒙在鼓里,还没搞清楚出了什么事情,就出面解释:“天亮,是这么回事:舅表叔原先跟一家大公司说好,给他们供一批手表,一共多少来着?”后面这句话是问黄金发的。

  “五千只。”

  “对,五千只。合同也签了,货也发过来了,可是那家公司又变卦了,五千只表在库里压了好几个月,光是仓储费就得老大一笔。昨天晚上他到我家说起这件事,愁得不行,我想起来咱们这儿有地方,就说跟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在我们这儿放放。今天你又忙别的,没想到他今天下午把表从库里提出来了,我一看,只好先拉过来,你看……”

  何天亮总算明白了事情的过程,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说:“没关系,只要你放心,就放到这儿吧。”

  黄金发做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再次握住何天亮的手摇来摇去:“太谢谢何老板了,这批表从深圳运过来,运费不说了,人家变了卦,光是仓储费就花了上万元,这件事情又没个结果,再继续拖下去还不知道要放多久。这一下好了,起码仓储费省了。”

  何天亮说:“事情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不是合同已经签了吗?他们变卦你就告他们呀,怎么着也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们。”

  黄金发说:“唉,就算我们告了,法院能公正地判,我们也没那个时间和精力陪他们玩。你想想,人家是本地大企业,我们是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无论从天时地利人和等等方面考虑,都不是人家的对手,我们哪来的时间和精力陪人家玩儿?”

  何天亮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把货放一放,回去再商量个办法出来,实在不行就只好发回去了。可是发回去也没办法,这批货按照他们的要求专门在表面和表背上印了他们公司的徽标,发回去都没有办法卖,我们可真让他们害苦了。”

  何天亮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同情他,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说:“咱们到屋里坐吧,让他们卸就成了。”黄金发跟着他来到屋里,宝丫觉得没有事先征得何天亮同意,黄金发就把表全都拉了过来,挺不对劲的,就赶紧张罗着倒水沏茶,茶倒好了先给何天亮端了一杯。何天亮说:“先给客人嘛。”把茶水让给了黄金发,宝丫又赶紧给他倒了一杯。

  黄金发吸溜吸溜喝了两口水,对何天亮说:“如今我也是没办法了,本来我还想再到那家公司活动活动,求他们把合同执行了,哪怕表我们再便宜一些都成,可是他们公司的人偷偷告诉我,这笔买卖让这家公司总经理的公子给顶了,再找谁也没用。我想既然这样干脆就地处理了算了,虽然我们的表上面印了他们公司的徽标,可是质量、款式都是绝对没说的,我想还不至于处理不掉。谁知道昨天上午我家里来了个电话,说是我孩子让汽车给撞了……”

  何天亮一听,急忙问:“撞得怎么样?不要紧吧?”

  黄金发说:“倒是没有生命危险,可是腿断了,得动手术,你说我还能再熬下去吗?昨天到宝丫那儿一说,她也替我着急,就说了你这儿能放表的事儿,我心急火燎,啥也顾不上了,也顾不上等你的回话儿,今天就把货给你拉了过来,你可别怨宝丫,她这人心地善良,见不得别人有为难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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