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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线阅读(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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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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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最后一辆电车早已拖着破旧的车厢回库了。淡淡的月光照着窗台,也照在床
上,像是铺了一条浅蓝色的床单。

    房间的其他地方仍旧是黑糊糊的,只有墙角的桌子上点着台灯,射出一圈亮光。丽
达低着头,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写日记。

    削得尖尖的铅笔迅速移动着:

    5月24日

    我又想把自己的一些印象记下来。前面又是一段空白,一个半月过去了,一个字也
没有写,只好就这样空着了。

    哪里找得出时间来写日记呢?现在夜已深了,我才能坐下来写。一点睡意也没有。
谢加尔同志就要调到中央委员会去工作。知道这个消息后,大家都很难过。他真是我们
的好同志。现在我才体会到,他和大家的友谊是多么深厚,多么宝贵。谢加尔一走,辩
证唯物主义学习小组自然就要散了。昨天我们在他那里一直待到深夜,检查了我们的
“辅导对象”的学习成绩。共青团省委书记阿基姆也来了,还有那个令人讨厌的登记分
配部部长图夫塔。这个万事通简直叫人受不了!谢加尔高兴极了,因为谈到党史的时候,
他的学生柯察金把图夫塔驳得哑口无言。的确,这两个月的时间没有白费。既然学习效
果这么好,付出的心血就不可惜了。听说朱赫来要调到军区特勤部去工作。为什么要调
动,我不知道。

    谢加尔把他的学生交给了我。

    “您替我接着带下去吧,”他说。“不要半途而废。丽达,无论是您,还是他,都
有值得互相学习的地方。这个年轻人还没有摆脱自发性。他还是凭着他那奔放的感情生
活的,而这种旋风似的感情常常使他走弯路。丽达,根据我对您的了解,您会是他的一
个最合适的指导员。我祝你成功。别忘了给我往莫斯科去信。”临别的时候,他对我这
样说。

    团中央新委派的索洛缅卡区委书记扎尔基今天来了。在部队里我就认识他。

    明天德米特里·杜巴瓦带柯察金来学习。现在我把杜巴瓦描写一下。他中等身材,
身强力壮,肌肉很发达。一九一八年入团,一九二○年入党。他是因为参加“工人反对
派”而被开除出共青团省委的三个委员当中的一个。辅导他学习可真不容易。每天他都
打乱计划,向我提出一大堆不着边际的问题。他同我的另一个学生奥莉加·尤列涅娃经
常发生争执。

    第一次学习的那天晚上,他就把奥莉加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说:“我说老太婆,你
的军装不齐全。还缺皮裆马裤、马刺、布琼尼帽和马刀,就现在这样文不文武不武的,
像什么样!”

    奥莉加也不示弱,我只好从中调解。杜巴瓦可能是柯察金的朋友。今天就写这些,
该睡觉了。

    骄阳似火,烤得大地懒洋洋的。车站天桥的铁栏杆晒得滚烫。热得无精打采的人们
慢腾腾地向上走着。这些人不是旅客,多半是从索洛缅卡铁路工人区到城里去的。



    保尔从天桥上边的台阶上看见了丽达。她已经先到了,正在下面看着从天桥上走下
来的人群。

    保尔走到丽达旁边,离她还有两三步,就站住了。她没有发觉他。保尔怀着一种少
有的好奇心观察她。丽达穿着一件条纹衬衫,下面是蓝布短裙,一件柔软的皮夹克搭在
肩膀上。蓬松的头发衬托着她那晒得黝黑的脸庞。丽达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强烈的
阳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保尔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眼光观察他的这位朋友和老师,也是
第一次突然意识到,丽达不仅是团省委的一名常委,而且……但是,他立即抓住了自己
的“恶念”,责备这种念头很荒唐,于是赶紧招呼她:“我已经整整看了你一个钟头,
你还没有看见我。该走了吧,火车已经进站了。”

    他们走到了通站台的通勤口。

    昨天,省委决定派丽达代表省委去出席一个县的团代表大会,让保尔协助她工作。
他们今天必须乘车出发。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车次太少,发车的时候,车站就
由掌握全权的五人小组控制。没有这个小组发的通行证,任何人都无权进站。所有的进
出口全由这个小组派出的值勤队把守着。一列火车就是挤破车厢,也只能运走十分之一
急着上路的旅客。谁也不愿意等下一趟车,因为行车时间没有准儿,说不定一等就是几
天。几千个人都往检票口拥,都想冲过去,挤到眼巴巴等了很久的绿色车厢里去。这些
日子,车站被围得水泄不通,到处是人,常常发生扭打的事。

    保尔和丽达挤来挤去,怎么也进不了站台。

    保尔对车站的情况很熟悉,知道所有的进出通道,他就领丽达从行李房进了站台。
费了好大劲,总算挤到了四号车厢跟前。车门前乱哄哄地拥着一堆人,一个热得满头大
汗的肃反工作人员拦住车门,上百次地重复着一句话:“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车厢里挤
得满满的了。车厢的连接板上和车顶上不许站人,这是上头的命令。”

    人们发疯似的冲着他挤去,都把五人小组发的四号车厢乘车证伸到他鼻子跟前。每
节车厢的门前都是这样,人们气势汹汹地咒骂着,喊叫着,往上挤。保尔看出来,照常
规办事是根本上不了车的。但是,他们又非上去不可,否则,代表大会就不能按期召开
了。

    他把丽达叫到一边,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她:他先挤进车厢去,然后打开车窗,把
她从窗口拉进去。不这样,就没有别的办法。

    “把你的皮夹克给我,它比什么证件都管用。”

    保尔拿过她的皮夹克穿上,又把手枪往夹克口袋里一插,故意让枪柄和枪穗露在外
面。他把装食物的旅行袋放在丽达脚下,走到车门跟前,毫不客气地分开旅客,一只手
抓住了车门把手。

    “喂,同志,往哪儿去?”

    保尔回头看了看那个矮墩墩的肃反工作人员。

    “我是军区特勤部的。现在要检查一下,车上的人是不是都有五人小组发的乘车
证。”保尔煞有介事地说,他的口气不容许别人对他的权力有丝毫怀疑。

    那个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口袋里的手枪,用袖口擦掉额上的汗珠,用无所谓的语调说:
“好吧,你只要能挤进去,就检查好了。”

    保尔用胳膊、肩膀,甚至拳头给自己开路,拼命往里挤,有时抓住上层的铺位,把
身子吊起来,从别人肩膀上爬过去。

    他受到了数不清的咒骂,不过总算挤到了车厢的中间。

    他从上面下来,一脚踩在一个胖女人的膝盖上,她冲着他骂起来:“你这个该死的,
臭脚丫子往哪儿伸呀!”这女人像个大肉球,约摸有七普特[一普特等于16.38千
克。——译者],勉勉强强挤在下铺的边缘上,两条腿中间还夹着一只装黄油的铁桶。
各式各样的铁桶、箱子、口袋、筐子塞满了所有的铺位。车厢里闷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保尔没有理睬这个胖女人的咒骂,只是问她:“您的乘车证呢,公民?”

    “什么?”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检票员恶狠狠地反问了一句。

    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从上面的铺位上探出头来,扯着粗嗓子喊:“瓦西卡,这小子
是个什么玩意儿?打发他滚远点!”

    一个人应声在保尔的头顶上出现了。看来这就是瓦西卡了。这小子又高又大,胸脯
上全是毛,两只牛眼睛瞪着柯察金。

    “你缠着人家妇女干吗?用得着你查什么票?”

    旁边的铺位上耷拉下来八条腿。这些耷拉着腿的人勾肩搭背地坐在上面,起劲地嗑
着葵花子。这些人显然是一帮合伙倒腾粮食的投机商,走南闯北,常在铁路上来往。现
在保尔没有工夫理睬他们,先把丽达接上车来要紧。

    “这是谁的?”他指着车窗旁边的小木头箱子,问一个上了年纪的铁路工人。

    “是那个女人的。”老工人指了指两条穿褐色长筒袜的粗腿说。

    应该打开车窗,可是箱子碍事,又没有地方放。于是保尔把箱子抱起来,交给了它
的主人。

    “请您先拿一下,公民,我要开窗子。”

    “你怎么乱动别人的东西!”保尔刚把箱子放到坐在上铺的塌鼻子女人的膝盖上,
她就尖声叫了起来。

    “莫季卡,你看这个人在这儿胡闹什么呀?”她又转过脸来,向身旁的人求援。那
个人没有动地方,用凉鞋对保尔背上踢了一脚,说:“喂,你这个癞皮狗!快给我滚蛋,
要不我就揍死你。”

    保尔背上挨了这一脚,忍着没有做声。他咬紧嘴唇,打开了车窗。

    “同志,请您稍微让开一点。”他向那个铁路工人请求说。

    保尔把一只铁桶挪开,腾出个地方来,站到车窗跟前。丽达早就在车厢旁边等候,
就连忙把旅行袋递给他。保尔把旅行袋往那个夹着铁桶的胖女人膝盖上一扔,探出身子,
抓住丽达的两只手,把她拉了上来。一个值勤的红军战士发现了这一违章行为,刚要过
来制止,丽达已经爬进了车厢。那个动作迟缓的战士没有办法,只好骂了几句,走开了。
丽达一进车厢,那伙投机商都吵嚷起来,弄得她很难为情,不知道怎么办好。她连落脚
的地方都没有,只好抓住上铺的把手,站在下铺的边缘上。周围是一片辱骂声。上铺那
个粗嗓门骂道:“瞧这个混蛋,自己爬进来不算,还弄进来一个婊子!”

    从上面看不见的地方,有个尖嗓子叫道:“莫季卡,照准他鼻梁子使劲揍!”

    塌鼻子女人也乘机要把木箱子放到保尔的头上。周围全是充满敌意的不三不四的人。
保尔很后悔,不该领丽达到这里来。但是,总得想办法给她找个座位。于是,他向那个
叫莫季卡的说:“公民,把你的口袋从过道上挪开,这位同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但
是,那个家伙不但没有动弹,反而骂了一句非常下流的话,气得保尔火冒三丈。他右眉
上边的伤疤像针扎一样剧烈地疼起来。他压住怒火,对那个流氓说:“下流坯子,你等
着,回头我跟你算帐!”就在这个时候,上面又有人在他头上踢了一脚。

    “瓦西卡,再给他点厉害瞧瞧!”周围的人像嗾狗似的喊叫起来。

    保尔憋了好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终于爆发了。他总是这样,一发起火来,动
作就异常迅猛。

    “怎么,你们这帮坏蛋、奸商,竟敢欺负人?”保尔像蹬着弹簧,两手一撑就蹿到
中铺上,挥起拳头,朝莫季卡那副蛮横无耻的脸上猛力打去。这一拳真有劲,那个家伙
一下子就栽下去。跌落在过道里的人们的头上。

    “你们这帮混蛋,统统给我滚下去。不然的话,我就要你们的狗命!”保尔用手枪
指着上铺那四个人的鼻子,怒冲冲地吼着。

    这样一来,局面完全改变了。丽达密切注视着周围所有的人,要是有谁敢碰碰保尔,
她就准备开枪。上铺马上腾出来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也慌忙躲到隔壁的铺位上去。

    保尔把丽达安置在空出来的位子上,低声对她说:“你在这儿坐着,我跟他们算帐
去。”

    丽达拦住他说:“你还要去打架?”

    “不打架,我马上就回来。”他安慰她说。

    保尔又把车窗打开,跳到站台上。几分钟之后,他跨进铁路肃反委员会,走到他的
老首长布尔梅斯捷尔的办公桌前。

    布尔梅斯捷尔是拉脱维亚人,听保尔谈完情况后,下令让四号车厢的全体旅客下车,
检查证件。

    “我早说过,哪次都是火车还没进站,投机商就上了车。”

    布尔梅斯捷尔咕哝着。

    由十名肃反人员组成的检查组,对车厢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检查。保尔按照老习惯,
帮着检查了整个列车。他离开肃反委员会之后,仍然同那里的朋友们保持着联系,而且
在他担任共青团书记之后,向铁路肃反委员会输送了不少优秀团员。检查完毕,保尔又
回到丽达的车厢。这时,车里已经上满了新的乘客,他们都是出差的干部和红军战士。

    其他地方已经堆满了一捆捆的报纸,只在车厢顶头的三号上铺给丽达找到了一个位
子。

    “行了,咱们凑合着坐吧。”丽达说。

    火车开动了。车窗外面那个胖女人高高地坐在一大堆口袋上,向后退去。只听她喊
道:“曼卡,我的油桶呢?”

    丽达和保尔挤在一个小铺位上,跟邻铺之间隔着一捆捆的报纸。他俩一边兴致勃勃
地谈论刚才这个令人不大愉快的插曲,一边狼吞虎咽地嚼着面包和苹果。

    火车缓慢地爬行着。车辆失于检修,又载重过多,不断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每到
接轨的地方就震动一下。傍晚,车厢里渐渐暗下来,不一会儿夜幕便遮住了敞开的车窗,
车厢里一片漆黑。

    丽达非常疲乏,把头枕在旅行袋上打起盹来。保尔耷拉着两条腿,坐在铺边上抽烟。
他也很累,但是没有地方可以躺下。凉爽的夜风,从车窗吹进来。车身突然一震,丽达
惊醒了。她看见保尔的烟头在发光。“他会一直这样坐到天亮的,看样子,他是不愿意
挤我,怕我难为情。”

    “柯察金同志!请阁下把资产阶级那套繁文缛节扔掉吧,来,躺下休息休息。”她
开玩笑说。

    保尔在她身边躺了下来,非常舒服地伸直了两条发麻的腿。

    “明天咱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睡吧,你这个爱打架的家伙。”她坦然地用胳膊抱
住她的朋友,保尔感到她的头发挨着了他的脸。

    在保尔的心目中,丽达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们为同一目标而奋斗,她是他的战友
和同志,是他政治上的指导者。不过,她毕竟是一个女人。这一点,他是今天在天桥上
第一次意识到的,所以,她的拥抱使他心情很激动。他感觉到她那均匀的呼吸,她的嘴
唇就在很近的地方。这使他产生了要找到那嘴唇的强烈愿望,不过他还是用顽强的毅力,
把这种愿望克制住了。

    丽达似乎猜到了保尔的感情,在暗中微笑了。她已经尝过爱情的欢乐和失掉爱情的
痛苦。她先后把她的爱情献给两个布尔什维克,可是,白卫军的子弹却把那两个人从她
手中夺走了:一个是英勇的、身材魁梧的旅长,另一个是生着一对明亮的蓝眼睛的青年。

    车轮有节奏的响声很快就使保尔入睡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汽笛的吼声才把他吵醒。

    最近,丽达都是很晚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那本笔记本不常打开,写的几则日记,
也都很简短。

    8月11日

    省代表会议结束了。阿基姆、米海拉和其他一些同志都到哈尔科夫参加全乌克兰代
表会议去了。日常事务工作全部落到了我的身上。杜巴瓦和保尔都收到了列席团省委会
议的证件。杜巴瓦从到佩乔拉区担任团委书记以后,晚上就不再来学习了。他工作很忙。
保尔还想继续学习,不过有时候我没有工夫,有时候他又到外地出差。由于铁路上的情
况日益紧张,他们那里经常处于动员状态。昨天,扎尔基到我这里来,他很不满意我们
从他那里调走一些人。他说,这些人他也非常需要。

    8月23日

    今天我从走廊走过时,看见潘克拉托夫、柯察金,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行政处
门口。我往前走,听见保尔正在讲着什么事:“那边的几个家伙,枪毙了也不可惜。他
们说什么‘你们无权干涉我们的事务。这里的事自有铁路林业委员会作主,用不着什么
共青团来管。’瞧他们那副嘴脸……这帮寄生虫可找到了藏身的地方!……”

    接着就是一句不堪入耳的骂人话。潘克拉托夫一看见我,捅了保尔一下。他回过头
来,看见是我,脸都白了。他没敢再看我,连忙走开了。这回他大概会有很长时间不到
我这里来,因为他知道,对于骂人,我是不能原谅的。

    8月27日

    今天常委会开了一次内部会谈。情况越来越复杂。现在我还不能把全部情况都记下
来——不允许。阿基姆从县里回来了,心情挺不好。昨天在捷捷列夫站附近,运粮专车
又被人弄出了轨。看来,我得索性不写日记了,反正总是那么零零碎碎的。我正等柯察
金来。我今天见过他,知道他和扎尔基他们五个人正在组织一个公社。

    一天中午,保尔在铁路工厂接到一个电话,是丽达打来的。她说今天晚上有空,让
他去继续学习上次那个专题:巴黎公社失败的原因。

    晚上,他走到大学环路那栋房子的门口,抬头看了看,丽达的窗子里有灯光。他顺
着楼梯跑上去,用拳头捶了一下房门,没有等里面应声,就走了进去。

    丽达的床上,一般男同志连坐一下的资格都没有,这时却躺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
他的手枪、行军背包和缀着红星的军帽放在桌子上。丽达坐在他的身旁,紧紧地拥抱着
他。他们正兴高采烈地谈着话……丽达喜气洋洋,朝保尔转过脸来。

    那个军人也推开拥抱着他的丽达,站了起来。

    “我来介绍一下,”丽达一面跟保尔打招呼,一面说。“这是……”

    “达维德·乌斯季诺维奇。”军人没有等她介绍,就大大方方地报了姓名,同时紧
紧地握住了保尔的手。

    “没想到他会来,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丽达笑着说。

    保尔握手时的态度却很冷淡。一种莫名的妒意,犹如燧石的火星在他的眼睛里闪了
一下。他看见达维德袖子上戴着四个方形组成的军衔标志。

    丽达正想说什么,柯察金马上拦住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一声,今天我要上码头去
卸木柴,你别等我了……恰巧你这儿又有客人。好了,我走啦,同志们还在楼下等着
呢。”

    保尔突然闯进门来,又突然消失在门外。他的脚步声迅速地在楼梯上响着。下面大
门砰的一声关上之后,就没有什么响动了。

    “他今天有点反常。”丽达回答达维德那疑惑的目光,这样猜测说。

    ……天桥下面,一台机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庞大的胸腔中喷出了金色的火星。
火星缭乱地飞舞着,向上冲去,在烟尘中熄灭了。

    保尔靠着天桥的栏杆,望着道岔上各色信号灯的闪光出神。他眯起眼睛,讥讽地责
问自己:“真不明白,柯察金同志,为什么您一发现丽达有丈夫就那样痛苦?难道她什
么时候说过,她没有丈夫吗?好吧,就算她说过,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您突然这样难
过呢?亲爱的同志,您不是一向认为,你们之间除了志同道合之外,并没有任何别的东
西吗?……您怎么忽略了这一点呢?嗯?再说,要是他不是她的丈夫呢?达维德·乌斯
季诺维奇,看姓名可能是她的哥哥,也可能是她的叔叔……要真是这样,你无缘无故就
给人难堪,岂不是太荒唐了吗?看来,你也是一个糊涂虫,不比任何笨蛋强。他是不是
她的哥哥,一打听就可以知道。假如真是她的哥哥或叔叔,你还有脸见她,跟她说话吗?
得了,往后你再也别想上她那儿去了!”

    汽笛的吼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天已经不早了,回家吧,别再自寻烦恼啦。”

    在索洛缅卡(这是铁路工人区的名称),有五个人组织了一个小小的公社。这五个
人是扎尔基、保尔、快活的淡黄头发捷克人克拉维切克、机车库共青团书记尼古拉·奥
库涅夫和铁路局肃反委员会委员斯乔帕·阿尔秋欣,他不久以前还是一个修理厂的锅炉
工。

    他们弄到了一间屋子。下班之后就去油饰、粉刷、擦洗,一连忙了三天。他们提着
水桶跑来跑去,邻居们还以为是着火了。他们搭起了床铺,又从公园里弄来许多树叶,
塞在大口袋里做床垫。到了第四天,房间就布置妥当了,雪白的墙上挂着彼得罗夫斯基
[彼得罗夫斯基(1878—1958),当时的乌克兰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译
者]的肖像和一幅大地图。

    两个窗户中间,钉着一个搁架,上面放着一堆书。两只木箱钉上马粪纸,算是凳子,
另一只大一点的木箱做柜子。房子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台球台,球台的呢面已经没有了,
这是他们用肩膀从公用事业局扛来的,白天当桌子,晚上是克拉维切克的床。大家把自
己的东西全都搬了来。善于管家的克拉维切克列了一份公社全部财产的清单。他想把清
单钉在墙上,但是大伙一致反对,他才作罢。现在房间里的一切都归集体所有了。工资、
口粮和偶尔收到的包裹,全都平均分配。只有各人的武器才是私产。全体社员一致决定:
公社成员,凡违反取消私有财产的规定并欺瞒同社社员者,一律开除出社。奥库涅夫和
克拉维切克还坚持在这个决定上加上一句:并立即驱逐出室。

    索洛缅卡区共青团的活动分子全都参加了公社的成立典礼。社员们从邻院借来一个
挺大的茶炊,把公社所有的糖精全拿出来沏茶用了。大家喝完茶,大声合唱起来:

    泪水洒遍茫茫大地,

    我们受尽了劳役的煎熬,

    但是总会有这样一天……

    合唱由烟厂的塔莉亚·拉古京娜指挥。她的红布头巾稍微歪向一边,眼睛活像个调
皮的男孩子。这对眼睛还从来没有人能够到跟前看个仔细呢。塔莉亚的笑声很有感染力。
这个糊烟盒的十八岁的女工满怀青春的热忱,注视着世界。她的手往上一抬,领唱的歌
声就像铜号一样响起来:

    唱吧,让歌声传遍四方——

    我们的旗帜在全世界飘扬,

    它燃烧,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那是我们的热血,鲜红似火……

    大家直到深夜才散,沉睡的街道被他们的谈笑声吵醒了。

    扎尔基伸手去接电话。

    “静一静,同志们,我什么也听不清!”他向挤满团区委书记办公室的那些高声说
话的共青团员们喊道。

    说话声稍微小了一些。

    “喂喂,哦,是你啊!对,对,马上就开。会议内容?还是那件事,就是从码头上
往外运木柴。什么?没有,没有派他到哪儿去。他在这儿。叫他接电话吗?好吧。”

    扎尔基向保尔招招手。

    “乌斯季诺维奇同志找你。”说着,他把听筒交给了保尔。

    “我以为你不在呢。凑巧今天晚上我没事。你来吧。我哥哥路过这儿,顺便来看看
我,我们两年没见面了。”

    果然是她哥哥!

    保尔没有听到她又说了些什么。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和当时他在桥上做出的决定,一
起涌上心头。是的,今天应该到她那里去,放一把火,把他们之间的桥梁烧掉。爱情给
人带来许多烦恼和痛苦。难道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吗?

    电话里丽达在问:“你怎么啦,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嗯,哪,我听着呢。好吧。开完常委会就去。”

    他放下了听筒。

    保尔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手抓住柞木桌子的边沿,说:“往后我大概不能再到
你这儿来了。”

    他说完,立刻看见她那浓密的睫毛向上挑了一下。她手里那支在纸上迅速移动的铅
笔也停下了,静静地搁在打开的笔记本上。

    “为什么呢?”

    “时间越来越不够用了。你自己也知道,咱们现在有多紧张。很可惜,学习的事只
好等以后再说……”

    他倾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最后那句话还不果断。

    “干吗拐弯抹角呢?这说明你还没有勇气对着胸口给自己一拳,干脆解决问题。”
想到这里,他坚定地接着说:“另外,我早就想告诉你,你讲的东西,我不大明白。我
跟谢加尔学习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记得住,跟你学习就怎么也不行。每次在你这儿学
完,我还得找托卡列夫补课。我的脑袋不好使,你还是另找一个聪明点的学生吧。”

    他转过脸,避开了她那注视的目光。为了堵死退路,他又固执地补充说:“所以,
咱们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用脚挪开椅子,低头看了看她那垂着的头和在灯光下变得更
苍白的脸。他戴上帽子,说:“就这样吧,再见了,丽达同志!这么多天没跟你说明,
实在抱歉。我早说就好了。这是我的过错。”

    丽达机械地把手伸给他。保尔突然对她这样冷冰冰的,使她十分惊愕,勉强说了两
句:“保尔,我不怪你。既然我过去做的不合你的意,没能使你了解我,那么今天发生
这种情况,该怨我自己。”

    他的两只脚像铅一样沉重地迈出房间,悄悄掩上了门。走到大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现在还可以返回去,对她说……

    可是,这又何必呢?难道要让她当面奚落一番,再回到这大门口来吗?不!

    铁路的死岔线上,破烂的车厢和灭了火的机车越积越多。

    木柴场空荡荡的,风卷着锯末到处飞舞。

    奥尔利克匪帮像凶猛的猞猁,经常在城的周围,在丛林和峡谷里出没。白天他们隐
蔽在四郊的村庄和林中的大养蜂场里;深夜就爬到铁路上,伸出锐利的爪子破坏路轨,
干完坏事之后,再爬回自己的老窝去。

    因此,列车经常出轨。车厢摔得粉碎,睡梦中的旅客压成了肉饼,宝贵的粮食同鲜
血和泥土掺和在一起。

    奥尔利克匪帮不时袭击宁静的乡镇。母鸡惊得咯咯直叫,满街乱跑。常常是啪的响
一枪,接着在乡苏维埃的白房子近旁便是一阵对射,枪声清脆,就像踩断干树枝一样。
随后匪徒们便骑着肥壮的马在村子里横冲直撞,砍杀被他们抓住的人。他们把马刀挥得
呼呼直响,砍起人来就像劈木柴似的。为了节省子弹,他们很少开枪。

    这帮匪徒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处都有他们的耳目。一对对眼睛简直能穿透乡苏维
埃的白房子的墙壁。在神甫家的院子里,在富农的考究的住宅里,都有人窥视着乡苏维
埃的动静。一条条无形的线一直伸向密林深处。弹药、鲜猪肉、淡蓝色的原汁酒,源源
不断地送到那里去。还有各种情报,先是咬着耳朵,悄悄告诉小头目,然后再通过极其
复杂的联络网传给奥尔利克本人。

    这个匪帮一共只有两三百个亡命徒,可是却一直没有能剿灭。他们分成许多小股,
在两三个县里同时活动。要把他们一网打尽是不可能的。他们夜里是匪徒,白天却成了
安分的庄稼人,在自家院子里磨蹭来、磨蹭去,不时给马添点草料,要不就站在大门口,
嘴角露出一丝讪笑,一边吸烟袋,一边用阴沉的目光打量过往的红军骑兵巡逻队。

    亚历山大·普济列夫斯基团长率领自己的部队,废寝忘食地在这三个县里来回清剿
匪徒。他不知疲劳,顽强地跟踪追击,有时也能摸到匪帮的尾巴。

    一个月之后,奥尔利克从两个县里撤走了他的喽罗。现在他已经处在包围之中,只
好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了。

    城里的生活一如既往。五个小集市上,人群熙熙攘攘,声音喧嚣嘈杂。这里起支配
作用的是两种愿望:一种是漫天要价,一种是就地还钱。形形色色的骗子都在这里大显
神通。几百个眼尖手快的人,像跳蚤一样不停地活动着。他们的眼神里什么玩意儿都有,
惟独没有天良。这里是一个大粪坑,全城的蛆虫都麇集在这里,他们的目的都是坑骗那
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傻瓜”。很少有的几趟火车从自己的肚子里排泄出一群群背着口袋
的人。这些人都向小集市涌去。

    晚上,集市上已经空无一人,白天生意兴隆的小胡同、一排排黑洞洞的空货架子和
商亭变得阴森可怕了。

    到了夜里,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每座小亭子后面都隐藏着危险,就是胆大的人
也都不敢冒险到这里来。常有这样的事:突然响起枪声,像锤子敲了一下铁板,于是,
就有人倒在血泊里。等到附近站岗的民警凑在一起赶来的时候(他们单个是不敢来的),
除了一具蜷缩着的尸体之外,已经什么人也找不到了。凶手早就离开作案的地方,逃之
夭夭,其他在这一带鬼混过夜的人,也都因为出了事,一下子溜得无影无踪。小集市对
面就是七星电影院,那里的马路和人行道灯火通明,行人熙熙攘攘。

    电影院里,放映机喳喳地响着。银幕上争风吃醋的情敌在互相厮杀,片子一断,观
众就怪声喊叫。看来,城里城外的生活似乎都没有离开常轨,就连革命政权的中枢——
党的省委会里也都一切如常。但是,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现象。

    在这座城市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有不少人知道这场风暴即将来临。他们把步枪笨拙地藏在乡下人常穿的长袍下面,
从各地潜入这座城市。有的装扮成投机倒把的商贩,坐在火车顶上来到这里。下车之后,
他们不去市场,而是凭着记忆,把东西扛到预先约定的街道和住宅去。

    这些人都是知情的,可是城里的工人群众,甚至布尔什维克却还蒙在鼓里,不知道
风暴正在逼近。

    全城只有五个布尔什维克例外,他们掌握了敌人的全部准备活动。

    被红军赶到白色波兰境内的佩特留拉残匪,同驻华沙的一些外国使团紧密勾结,准
备在这里组织一次暴动。

    佩特留拉残部秘密地成立了一支突击队。

    中央暴动委员会在舍佩托夫卡也建立了自己的组织。参加这个组织的有四十七个人,
其中大多数过去就是顽固的反革命分子,只是因为当地肃反委员会轻信了他们,才没有
把他们关押起来。

    这个组织的头子是瓦西里神甫、温尼克准尉和一个姓库济缅科的佩特留拉军官。神
甫的两个女儿、温尼克的弟弟和父亲以及钻进该市执行委员会当了办事员的萨莫特亚负
责刺探情报。

    他们计划在夜里发动暴乱,用手榴弹炸毁边防特勤处,放出犯人,如果可能,就占
领火车站。

    在作为这次暴动中心的一座大城市里,白匪军官们正在非常秘密地集中,各路匪帮
也都到近郊的树林子里集结。又从这里派出了经过严格审查的“忠诚分子”,分别到罗
马尼亚,到佩特留拉本人那里去,随时保持联系。

    水兵朱赫来在军区特勤部已经一连六夜没有合眼了。他是掌握全部情况的五名布尔
什维克中的一个。费奥多尔·朱赫来现在的心情,正像一个死死盯住即将扑来的猛兽的
猎人。

    在这种时候,不能喊叫,也不能声张。只有把这只嗜血成性的野兽击毙才能消除后
患,安心从事劳动。把野兽惊跑是不行的。在这场殊死的搏斗中,只有冷静的头脑和铁
的手腕才能克敌制胜。决定性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就在城里的某个地方,在秘密进行阴谋活动的迷宫里,敌人决定:明天夜里动手。

    不!就在·今·天夜里。五个掌握敌情的布尔什维克决定抢先一步。

    晚上,一列装甲车没有拉汽笛,悄悄地开出了车库,随后车库又悄悄地关上了大门。

    直达线路急速地传递着密码电报。所有收到电报的地方,共和国的保卫者们顾不得
睡觉,立即行动起来,连夜捣毁匪巢。

    扎尔基接到了阿基姆的电话:“各支部的会议都布置好了吗?是吗?好。你跟区党
委书记马上来开会。木柴问题比原来想的还要糟糕。你们来了,咱们再谈吧。”扎尔基
听见阿基姆坚定而急促地说。

    “真是,这个木柴问题快把我们搞疯了。”他咕哝着,放下了听筒。

    古戈·利特克开着汽车,飞快地把两位书记送到了地方。

    他们下了车,一登上二楼,立刻就明白了:叫他们来决不是为了木柴的事。

    办公室主任的桌子上架着一挺马克沁机枪,特勤部队的几个机枪手在它旁边忙碌着。
走廊上有本市的党团员积极分子站岗,他们都默不做声。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里面的省党委常委紧急会议就要结束了。

    两部军用电话机的电线,经过气窗,通到室外。

    人们都压低了声音说话。扎尔基在房间里见到了阿基姆、丽达和米海拉。丽达还是
那副装束,跟当连指导员的时候一样:戴着红军的盔形帽,穿着草绿色的短裙和皮夹克,
挎着一支沉甸甸的毛瑟枪。

    “这是怎么回事?”扎尔基惊疑地问丽达。

    “这是演习紧急集合,伊万。我们马上到你们区去,集合地点在第五步兵学校。各
支部开完会就直接到那儿去。最要紧的是这个行动不要让别人发觉。”丽达告诉扎尔基
说。

    步兵学校周围的树林里静悄悄的。

    参天的百年柞树默默地挺立着。池塘在牛蒡和水草的覆盖下沉睡,宽阔的林荫道已
经很久没有人迹了。

    在树林中间,在白色的高围墙里面,从前是武备学堂的楼房,现在已经改为红军第
五步兵军官学校。夜深了,楼上没有灯光。表面上看,这里一切都很平静。过路的人一
定会以为里面的人全都睡了。但是,那扇大铁门为什么敞开着呢?

    门旁边那两个像大蛤蟆似的东西又是什么呢?不过,从铁路工人区的各个角落到这
里来集合的人都知道,既然下了紧急集合令,军校里的人是不可能睡觉的。参加支部会
的人听到简短的通知以后,就直接到这里来了。路上没有人说话。有的是一个人单独走,
有的是两个一起走,最多不超过三个人。

    每个人的衣袋里都有印着“共产党(布尔什维克)”或“乌克兰共产主义青年团”
字样的证件。只有出示了这样的证件,才能走进那扇铁门。

    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这里灯光明亮,四周的窗户都用帆布帐幕挡着。集合在这
里的党团员悠闲地抽着自己卷的烟,拿这次紧急集合的种种规定当作笑谈。谁也没有感
觉到有什么紧急情况,不过是集合一下,让大家体会体会特勤部队的纪律,以防万一罢
了。但是,有战斗经验的人,一进校门,就感到气氛有点异样,不大像演习。这里的一
切简直太静了。军校学员整队的时候一声不响,口令也像耳语一样。机枪是用手抱出来
的。从外面看不见楼里有一点光亮。

    “德米特里,不是要出什么大事吧?”保尔走到杜巴瓦跟前,低声问。

    杜巴瓦正跟一个保尔不认识的姑娘并肩坐在窗台上。前天保尔在扎尔基那里匆匆见
过她一面。

    杜巴瓦开玩笑地拍拍保尔的肩膀,说:“怎么,把魂都吓丢了吧?没关系,我们会
教会你们打仗的。你跟她不认识吗?”杜巴瓦点头指了指姑娘问。“她的名字叫安娜,
姓什么我也不知道。官衔吗,是宣传站站长。”

    那个姑娘一边听杜巴瓦诙谐的介绍,一边打量着保尔。她用手理了理从淡紫色头巾
下滑出来的头发。

    她和保尔的目光碰到一起了,双方对视了好几秒钟,各不相让。她那两只乌黑的眼
睛闪着挑战的光芒,睫毛又长又密。保尔把目光转向了杜巴瓦。他觉得脸上发热,不高
兴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勉强笑着说:“你们俩到底是谁宣传谁呀?”

    大厅里一阵喧哗。米海拉·什科连科登上椅子,喊道:“第一中队在这儿集合!快
一点,同志们,快一点!”

    朱赫来、省委书记和阿基姆一起走进了大厅。他们是刚到达的。

    大厅里站满了排着队的人。

    省委书记登上教练机枪的平台,举起一只手,说:“同志们,我们把你们召集到这
里来,是为了完成一项严肃艰巨的任务。现在要告诉你们的,甚至昨天还不能说,因为
这是重大的军事秘密。明天夜里,在这个城市,以及在全乌克兰的其他城市,将要发生
反革命暴乱。咱们城里已经潜伏进来许多反动军官。周围也集结了好几股土匪。有些阴
谋分子甚至混进我们的装甲车营,当上了驾驶员。但是,他们的阴谋给肃反委员会察觉
了,所以现在我们要把整个党团组织都武装起来。第一和第二共产主义大队要配合肃反
工作人员和军校学员,跟这两支有丰富战斗经验的队伍一起行动。军校的队伍已经出发。
同志们,现在该你们出发了。给你们十五分钟的时间,领取武器,整理队伍。这次行动
由朱赫来同志指挥。他会给指挥员们做详细指示。我认为当前局势的严重性已经十分清
楚,没有必要再向同志们解释了。我们必须先发制人,今天就制止明天的暴乱。”

    一刻钟后,全副武装的队伍已经在校园里集合好了。

    朱赫来用眼睛扫了一遍肃立的行列。

    在队列前三步,并肩站着两个扎皮带的人:一个是大队长梅尼亚伊洛,他是个彪形
大汉,乌拉尔的铸工;另一个是政委阿基姆。左面是第一中队的队伍。队伍前两步,也
站着两个人——中队长什科连科和指导员乌斯季诺维奇。他们的后面是默无声息的共产
主义大队的行列。一共三百名战士。

    朱赫来发出命令:“出发!”

    三百个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进。

    城市在沉睡。

    走到荒凉街对面的利沃夫大街,队伍停了下来。就在这里开始行动。

    他们一声不响地包围了整个地段。指挥部就设在一家商店的台阶上。

    一辆汽车亮着车灯,从市中心沿利沃夫大街急驰过来,开到指挥部,刹住了车。

    这一次古戈·利特克送来的是他的父亲——本市的卫戍司令扬·利特克。老利特克
从车上跳下来,向儿子匆忙说了几句拉脱维亚话。汽车猛然向前一冲,一眨眼就拐到德
米特里大街,不见了。古戈·利特克全神贯注地望着前方,两只手像长在方向盘上似的
——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不停地打着舵。

    哈哈,这回可用着他利特克开飞车的本领了!谁也不会因为他发狂似的急转弯而关
他两天禁闭了。

    小利特克的汽车疾如流星,在街上飞驰。

    转眼间,他就把朱赫来从城市的一头送到了另一头。朱赫来不禁夸奖他说:“古戈,
像你今天这样开法,要是不出事,明天就奖给你一块金表。”

    古戈·利特克喜出望外地说:“我还以为这样开车要关我十天禁闭呢……”

    最先遭到打击的是阴谋分子的司令部。第一批俘虏和缴获的文件马上送到了特勤部。

    荒凉街上有一条胡同,也叫这个古怪名字,这条胡同的十一号住着一个姓秋贝特的
人。根据肃反委员会掌握的情报,他在这次反革命阴谋中扮演一个不小的角色。他那里
藏有预定在波多拉区行动的军官团的名单。

    卫戍司令扬·利特克亲自到荒凉街来逮捕这个家伙。秋贝特住的房子有几个窗户朝
着花园,越过花园的高墙,就是从前的修道院。在这所房子里没有找到他。据邻居说,
他今天一直没有回来。经过搜查,除一箱手榴弹外,还找到了一些名单和地址。老利特
克下令埋伏好,自己就在桌子旁边翻看起搜到的材料来。

    花园里的哨兵是军校的一个年轻学员。他可以看到这个亮着灯光的窗户。一个人站
在角落里真不是滋味。有点可怕。

    他的任务是监视那堵高墙。可这里离那个能壮人胆的明亮窗户很远。那个鬼月亮又
很少露面,周围黑洞洞的,灌木丛像是在动弹。他用刺刀向四周探了探——什么也没有。

    “干吗派我到这儿来站岗呢?墙这么高——反正谁也爬不上来。到窗子跟前瞧瞧怎
么样?”年轻学员这样想。他再一次看了看墙头,就离开了散发着霉味的墙角。他在窗
前停住了脚步。老利特克正匆忙地收拾文件,准备离开那个房间。就在这当口,一个人
影在墙头上出现了。他从墙头上看见了窗外的哨兵和屋子里的老利特克。人影像猫一样,
敏捷地从墙头攀到树上,溜到了地面,又像猫一样悄悄地接近哨兵,一扬手,哨兵倒下
去了。一把海军短剑刺进了哨兵的脖子,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花园里一声枪响,包围这个地段的人们就像触了电一样。

    一阵皮靴声,六个人飞速向这所房子跑来。

    扬·利特克已经死了。他坐在靠椅上,头贴着桌子,满脸鲜血。窗户的玻璃已被打
得粉碎,但是敌人没能把文件抢走。

    修道院旁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凶手跳到街上,一面拼命向卢基扬诺夫广场跑去,
一面不断向后开枪。他并没有逃脱:一颗子弹追上了他。

    通夜进行了挨户搜查。几百个没报户口、证件可疑、藏有武器的人被押到肃反委员
会,在那里由审查委员会进行甄审。

    有几个地方,阴谋分子进行了武力反抗。在日良大街,安托沙·列别杰夫在一家搜
查的时候,被人一枪打死了。

    这天夜里,索洛缅卡大队损失了五个人,肃反委员会牺牲了一个老布尔什维克,他
就是共和国的忠实保卫者扬·利特克。

    暴动被制止了。

    同一天夜里,在舍佩托夫卡逮捕了瓦西里神甫、他的两个女儿以及他们的全部同伙。

    一场风暴平息了。

    然而,新的敌人又在威胁着这个城市——铁路运输眼看要瘫痪,饥饿和寒冷就会接
踵而来。

    现在,一切都取决于粮食和木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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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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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赫来一边思考,一边从嘴里取下烟斗,小心地用指头按了按隆起的烟灰。烟斗已
经灭了。

    屋子里十几个人在吸烟,灰色的烟雾宛如浮云,在天花板上的毛玻璃灯罩下面,在
省委书记坐椅的上方缭绕。围着桌子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人,看上去就像罩在薄雾中。

    胸口贴着桌子,坐在省委书记旁边的是托卡列夫老头。他气愤地捻着小胡子,偶尔
斜眼瞅一下那个秃顶的矮个子,这家伙嗓子又尖又细,一直在罗里罗嗦地兜圈子,说些
像鸡蛋壳一样空洞的废话。

    阿基姆看见了这个老钳工斜视的目光,这目光使他回想起童年——那时候他们家里
有一只爱斗的公鸡,叫“专啄眼”。每当它准备进攻的时候,也是这样斜眼打量对手的。

    省党委的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秃头是铁路林业委员会的主席。

    他一边用敏捷的手指翻动文件,一边滔滔不绝地说:“……正是因为有这些客观原
因,省委和铁路管理局的决议才无法实现。我再说一遍,就是再过一个月,我们能够提
供的木柴也不会超过四百立方米。至于完成十八万立方米的任务,那简直是……”秃头
在挑选字眼,“乌托邦!”说完,小嘴巴一撇,露出一副抱屈的神情。

    接着是一阵沉默,仿佛持续了很久。

    朱赫来用指甲敲着烟斗,想把烟灰磕出来。托卡列夫说话了,他那低沉的喉音打破
了沉默:“这没什么好磨嘴皮子的。你的意思是说:铁路林业委员会过去没有木柴,现
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是这样吗?”

    秃头耸了耸肩膀。

    “很抱歉,同志,木柴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没有马车往外运……”小矮个子哽
住了。他用方格手绢擦了擦光秃秃的脑袋,擦完之后,好久也找不到衣袋,就焦躁地把
手绢塞到皮包底下去了。

    “您都采取了些什么措施运送木柴呢?原来领导这项工作的那些专家搞了鬼,可是
他们给抓起来好些日子了。”坐在角落里的杰涅科说。

    秃头朝他转过身来,说:“我已经向铁路管理局打了三次报告,说没有运输工具就
不可能……”

    托卡列夫打断了他的话:“这我们早就听说了,”老钳工轻蔑地哼了一声,狠狠地
瞪了秃头一眼。“拿我们当傻瓜还是怎么的?”

    这一问,吓得秃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反革命分子的活动,我可不能负责。”秃头回答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

    “但是,他们在离铁路很远的地方伐木,这事您知道吧?”

   


    阿基姆问。

    “听说过,不过这种不正常的现象是别人辖区里的事,我是不能向上级报告的。”

    “您手下有多少工作人员?”工会理事会主席向秃头提了一个问题。

    “大约二百人。”

    “这帮饭桶每人一年只砍一立方米!”托卡列夫冒火了,使劲啐了一口。

    “铁路林业委员会全体人员都领头等口粮,我们让城里的工人把口粮节约下来给你
们,可你们干了些什么呢?我们拨给工人的那两车皮面粉,你们弄到哪儿去了?”工会
理事会主席继续追问。

    四面八方都向秃头提出各种各样尖锐的问题,可是他对这些问题却一味支吾搪塞,
就像对付逼债的债主一样。

    这家伙滑得像条泥鳅,根本不正面回答问题,两只眼睛却不停地东张西望。他本能
地感觉到危险逼近了。他又心虚,又紧张,现在他只有一个愿望——赶快离开这里回家,
家里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他那风韵犹存的妻子正在读保罗·德·科克[保罗·德
·科克(1794—1871),法国作家。——译者]的小说消遣,等他回去吃晚饭。

    朱赫来一面注意听秃头的回答,一面在笔记本上写道:“我认为,应当对这个人做
更深入的审查,他不是工作能力低的问题。我已经掌握了他的一些材料……不必再同他
谈下去,让他滚开,咱们好干正事。”

    省委书记读完接到的纸条,向朱赫来点了点头。

    朱赫来站起来,走到外屋去打电话。他回来的时候,省委书记已经念到决议的结尾:
“……鉴于铁路林业委员会领导人公然消极怠工,故撤销其职务,并将此案交侦查机关
审理。”

    秃头本来以为不会这么便宜他。不错,指责他消极怠工,撤了他的职,说明对他是
不是可靠产生了怀疑,不过,这终究是小事一桩。至于博亚尔卡的事情,他是不用担心
的,又不是他辖区里的事。“呸,真见鬼,我还以为他们摸到我的什么底了呢……”

    他差不多完全放下心来了,一边往皮包里收拾文件,一边说:“也好,反正我是一
个非党专家,你们有权不信任我。但是我问心无愧。要是有什么工作我没有做到,那只
是因为力不从心。”

    谁也没有答理他。秃头走出房间,急急忙忙跑下楼梯,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拉开了
临街的大门。就在门口,一个穿军大衣的人问他:“公民,您贵姓?”

    秃头吓得心都要蹦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说:“切尔……温斯基……”

    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那个“外人”走出去之后,十三个人全把脑袋紧紧地凑到
大桌子上面来了。

    “你们看……”朱赫来用手指按着摊开的地图说。“这是博亚尔卡站,离车站七俄
里是伐木场。这儿堆积着二十一万立方米木柴。一支劳动大军在这儿干了八个月,付出
了巨大的劳动,结果呢——咱们被出卖了,铁路和城市还是得不到燃料。木柴要从六俄
里以外的地方运到车站来。这就至少需要五千辆大车,整整运一个月,而且每天要运两
趟。最近的一个村庄在十五俄里以外,而且奥尔利克匪帮就在这一带活动……这是什么
意思,你们明白了吧?……再看,按照计划,伐木应该从这儿开始,然后向车站方向推
进,可是这帮坏蛋反而把伐木队往森林里引。他们的算盘打得倒挺如意:这样一来,咱
们就不能把伐倒的木头运到铁路沿线。事实上也是这样,咱们连一百辆大车也弄不到。
他们就是这样整咱们的!……这一招跟搞暴动没有什么两样。”

    朱赫来紧握着的拳头沉重地落在打了蜡的地图上。

    对于日益逼近的威胁,朱赫来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在座的十三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
冬天已经到了大门口。医院、学校、机关和几十万居民都只能听任严寒的摆布。车站挤
满了人,像一窝蚂蚁,而火车却只能每星期开一次。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朱赫来松开了拳头,说:“同志们,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在三个月的期限内,从车
站到伐木场修一条轻便铁路,全长是七俄里。争取在一个半月之内,就把铁路修到伐木
场的边缘。这件事我已经研究了一个星期。要完成这项工程,”朱赫来焦干的嗓子变得
沙哑了。

    “需要三百五十个工人和两个工程师。普夏—沃季察有现成的铁轨和七个火车头,
是共青团员们在那儿的仓库里找到的。战前想从那儿铺一条轻便铁路到城里来。不过,
工人们在博亚尔卡没有地方住。当地只有一所破房子,过去是林业学校。工人只好分批
派去,两个星期轮换一次,时间长了受不了。阿基姆,咱们把共青团员调上去,怎么
样?”

    他没有等回答,接着说:“共青团要把能派出的人都派去,首先是索洛缅卡区的团
员和城里的一部分团员。任务十分艰巨,但是只要跟同志们讲清楚,只有这样才能拯救
全城和铁路,他们一定会完成任务的。”

    铁路局长怀疑地摇了摇头。

    “这么干不见得会有什么结果吧。在这么荒凉的地方铺七俄里长的铁路,又赶上现
在是秋天,雨水多,眼看就要上冻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朱赫来连头也没有回,不客气地说:“你要是早把伐木工作管好,就没这些事了,
安德列·瓦西里耶维奇。铁路支线一定要建成。总不能抱着肩膀,干等着冻死。”

    丽达的日记本里新写了满满两页纸:

    组织人力去修轻便铁路的动员工作已经进行两天多了。

    索洛缅卡区的团组织几乎整个都派去。团省委委员去三个人——杜巴瓦、潘克拉托
夫和柯察金,由此可见这项工程多么重要。这三个人是朱赫来同志亲自选中的。我和阿
基姆曾两次去他那里,一起商量了好久。他说,这项工程极其艰苦,如果失败,那就要
大难临头。后天有一列专车送工人到工地去。

    昨天召开了去工地的党团员会议,托卡列夫发表了精彩的演说。省党委把领导这项
工程的重任托付给这位老人,这个人选太恰当了。总共有四百人要去,其中共青团员一
百名,党员二十名,工程师和技术员各一名。今天扎尔基和柯察金到交通专科学校去动
员学生。是的,是柯察金。要不是图夫塔吹毛求疵,挑起事端,我还真不知道他就是谢
廖沙常常谈起的那个保尔。图夫塔因为挟嫌泄私愤,在常委会上受到申斥的处分。就是
在常委会上,他也没有完全放弃指责保尔。事情发生在积极分子会议上。

    当时正在挑选去工地的人员。图夫塔突然对保尔的任命提出异议。他的理由让我们
全都感到吃惊。图夫塔说,保尔同资产阶级分子有联系,加之过去参加过反对派,因此,
不能让他担任小队的领导。

    我看着保尔。当图夫塔应大家的要求,提出证明,进行解释的时候,保尔的目光由
惊奇变成了愤怒。图夫塔说的是:粉碎反革命阴谋那次,图夫塔和保尔编在同一个分队
里,他们到一个教授家去搜查。这个教授的女儿原来是保尔的熟人。图夫塔偷听到她和
保尔的谈话,她问保尔:“真的是您让人来搜查我家的吗,柯察金同志?要真是这样,
对我便是一种莫大的侮辱。您对我们家好像是相当了解的。”保尔回答说,如果在你们
家什么可疑的人都搜不出来,分队会离开的。图夫塔要求保尔说清楚,他跟资产阶级小
姐怎么会这么亲近熟悉。

    保尔表现得不错。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这在他是不容易的。他是这样回敬图夫
塔的:“同志们,如果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别的人说我这种闲话,我是会很恼火的。现
在是图夫塔说,那就是另一码事了。眼下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而这位同志不是和大家
共同做好工作,却在那里乱咬人,这是为什么呢?只有天知道。朋友们,我当然是要解
释清楚的,不过不是向他,而是向你们大家。事情很简单,一九二○年,我在这个教授
家中寄住过一阵子,这就相互认识了呗。这家人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至于我过去犯的政
治错误,我一直牢记心间。没有一位同志再翻过老帐。图夫塔现在的做法是不正确的。
等到了工地,我们会有机会来证明这一点的。”

    保尔的话给打断了,大家不让他再说下去。图夫塔受到申斥的处分。我想在保尔去
博亚尔卡之前同他见一次面。

    交通专科学校两层楼的大楼房里闹哄哄的一片,各年级的头头在召集学生开全体会
议。有人拽了一下保尔的袖子。

    “你好,保尔,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打招呼的是一个目光严肃的小伙子,他戴
着学校的制帽,帽子底下耷拉下来一绺波浪形的鬈发。

    小伙子名叫阿廖沙·科汉斯基,与保尔同年,是保尔的同乡。阿廖沙的哥哥也在阿
尔焦姆工作的机车库当钳工。科汉斯基一家辛辛苦苦,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小伙子也
不赖,一边劳动一边学习,读完了技工学校高级班,又到基辅来上学。阿廖沙长话短说,
向保尔讲了讲他上学的经过和波折:“咱们城里来了六个人。这些人你大概都认识,有
舒拉·苏哈里科、扎利瓦诺夫、沙拉蓬,就是那个小滑头,独眼龙,记得吧?还有萨什
卡·切博塔里、万卡·尤林。他们几个,一路上吃的东西,家里全给准备得好好的,又
是果酱,又是香肠,又是烙饼,七七八八一大堆。我呢,塞了一盒子黑面包干就上路,
再也没有别的可带的。这几个中学生,一路上一个劲儿耍笑我。把我气得要命,恨不得
狠狠揍这几个坏蛋一顿。别看他们有五个狗东西,我兴许要吃亏,可捞到一个我算够本。
实在叫人受不了。听他们说的:‘龟孙子,你往哪儿钻哪?傻瓜,呆家里抠土豆去吧。’
唉,算了。总算到了基辅。

    他们全都带着介绍信,去找这个长那个长。我一口气跑到军区参谋部。我想当飞行
员。睡觉做梦我都能梦见在半空中打转转。”

    保尔微微一笑,开玩笑地问阿廖沙:“地下就挤不下你了?”

    阿廖沙也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说:“参谋部的人也这么说:‘你干吗非
要穿云破雾呢?还是地下保险。’他们都取笑我。我连县团委的介绍信都带着呢,请他
们帮助我进空军。我们家还住过一个搞军需供应的政委,叫安德列耶夫。他也在介绍信
背面写了几句。一字不差,这么写的:‘本人认为科汉斯基同志有觉悟。总的说是个棒
小伙子。脑袋瓜也挺灵。出身工人家庭。他想开飞机,那就让他去学嘛,可以支援世界
革命嘛。’下面的签名是:‘第一三○博贡师军需队政委安德列耶夫’。”

    保尔打心眼里乐开了。阿廖沙也哈哈大笑,引得一帮学生围拢过来。阿廖沙边笑边
继续说:“是啊,飞行员的事没办成。参谋部里的人向我解释说,眼下没有飞机让我开。
要是先学点技术,倒可以,飞机嘛,啥时候开都不晚。我就跑这里来了,递了申请书。
结果呢,入学要考试。那五个家伙也在这里。考试两个礼拜之后进行。我一看——大事
不妙。一个名额八个人争,来的还大多是城里人。有的找到教授先来一遍模拟考试,有
的像我们这几位,都是中学七年级毕业。我赶紧翻书,恢复恢复记忆。还要去打工,卸
一车皮木柴,够两天吃的。后来木柴没有卸的了,只好勒裤腰带。而我们那几位呢,成
天忙着跑剧院,深更半夜才回宿舍。宿舍本来冷冷清清的,学生们差不多都去度暑假了。
可只要这几个家伙一回来,就甭想再看书:叫啊,闹啊,笑啊。扎利瓦诺夫领他们去轻
歌剧院,介绍他们认识了一些女演员。三天工夫,她们把他们口袋里的钱掏了个精光。
等到没东西下肚了,这帮混蛋就来个顺手牵羊,牵走了一个外地考生的四十只鸡蛋,又
趁我不在,一顿嚼光了我剩下的一点面包干。

    “考试的一天终于到了。第一门考的是几何。发的试卷上都盖了图章,三十五分钟
解习题。我看看黑板上的试题,全会做。再瞧瞧那几个中学生,一个个傻了眼,都在绞
脑汁呢。

    愁眉苦脸,龇牙咧嘴的,又好像他们椅子上有人钉了几只尖木桩,坐也不是,不坐
也不是。沙拉蓬那个汗哪,劈里啪啦往下掉。他那副傻瓜嘴脸,一只独眼溜东溜西的。
我心里寻思,狗娘养的,这可不像你拧姑娘大腿那么容易。”

    阿廖沙笑得喘不过气来,又接着说下去:“我解完了题,站起来,准备交给教授。
苏哈里科和扎利瓦诺夫压低嗓门,老鼠似的吱吱叫唤:‘递张小抄过来。’“我径直朝
桌子走去,路过切博塔里身旁。他在小声咒骂我,骂得可难听了。两天下来,他们各得
了四个两分,退出了考试。我沉住气继续考。他们在干什么呢?有一次苏哈里科来找我,
说:‘别在这里泡啦。我们私下里从老师那儿打听到,你有两个两分。反正考不取。跟
我们一起报建筑专科学校吧,那里容易取。现在还来得及。’我差点信了他的话,不过
并没有放弃考试。反正只剩下两门了,考完再说。结果呢,他们是糊弄我。我考取了,
他们几个进了专科学校附设的二年制技校,这样就可以蒙骗家里人。入学没有要他们考
试,因为技校只要求中学二年级的文化。他们领到了学生证、免票卡。如今哪条铁路线
上都少不了他们。跑单帮,投机倒把,腰包塞得鼓鼓的。有了钱就大吃大喝。在城里已
经搬了三次家。

    到哪儿都闹事,酗酒,让人家撵出来。尤林也尽量躲着他们,他进了建筑专科学
校。”

    走廊上越来越挤。人不断往大教室去。保尔和阿廖沙也往那里去。路上,阿廖沙又
想起了什么,笑得喘不上气来,说:“前不久尤林顺路去看他们。他们在赌牌。尤林也
凑热闹,没想到赢了。你猜怎么着?他们把他的钱抢过去,还狠揍了一顿,又赶出了门。
这真叫活该。”

    宽敞的大教室里,会议一直开到半夜,做争取多数人的工作。扎尔基发了三次言。
去建筑工地的事,多数学生听都不想听。身穿校服、戴着锤子领章的学生叫喊起哄,两
次破坏了投票。扎尔基在这里没有依靠对象。两个团员对五百个学生,学生中三分之二
又都是“爹妈的宝贝疙疸”。民主空气最好的是一年级,那里的头是阿廖沙。机械系一
年级的头达尼洛夫也支持去工地。他是一个长着一对充满幻想的眼睛的青年。这两个年
级多数人投了赞成票。到了第二天早晨,学校团支部才答应派四十名学生去修铁路。

    最后几只工具箱搬上了火车。乘务员也都站到了各自的岗位上。天下着蒙蒙细雨。
丽达的皮夹克湿得发亮,雨珠像小玻璃球一样从上面滚下来。

    丽达在送别托卡列夫,她紧紧握住老人的手,轻声说:“祝你们成功。”

    老人的眼睛从灰白的长眉毛下面亲切地看了看她。

    “是呀,真他妈的给咱们找麻烦。”他咕哝了一句。“你们在这儿看着点。要是谁
跟我们扯皮,你们看准地方,就给他们点厉害看看。这帮废物干什么都拖拖拉拉的。好
了,孩子,我该上车了。”

    托卡列夫裹紧了短外衣。就在他临上车前,丽达像是无意地问:“怎么,难道保尔
不跟你们一起去吗?他怎么不在这儿呢?”

    “他昨天就坐轧道车走了,跟技术指导员打前站去了。”

    扎尔基和杜巴瓦沿站台匆匆朝这边走来,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安娜·博哈特,她把
短外套很随便地披在身上,纤细的手指夹着一支熄了的香烟。

    丽达注视着这三个人,又向托卡列夫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保尔跟你学得怎么
样?”

    托卡列夫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学得怎么样?那小伙子不是一直归你管的吗?
他常跟我提到你,夸起来没个完。”

    丽达仔细听着,有点不大相信老人的话。

    “是这样吗,托卡列夫同志?他说他跟我学过的东西,都要上你那儿再学一遍。”

    老人大笑起来。

    “上我那儿?……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

    汽笛响了。克拉维切克在车厢里喊道:“乌斯季诺维奇同志,你放我们的大叔上车
吧,这样不行啊!没有他我们可怎么办呢?”

    这个捷克人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一看见走到跟前的那三个人,便不再做声了。他在
瞬息间同安娜的不平静的眼神接触了一下,看到她对杜巴瓦露出惜别的微笑,觉得心里
很不是滋味,便迅速离开了车窗。

    秋雨打着人们的脸。一团团饱含雨水的乌云,在低空慢慢移动。深秋,一望无际的
森林里,树叶全落了。老榆树阴郁地站着,把满身皱纹藏在褐色的苔藓下面。无情的秋
天剥去了它们华丽的盛装,它们只好光着枯瘦的身体站在那里。

    小车站孤独地隐在树林里。一条新修的路基从车站的石头货台伸向森林。路基周围
是蚂蚁一样密集的人群。

    讨厌的粘泥在靴子底下扑哧扑哧直响。路基两旁的人们狠劲地挖着土。铁器发出沉
重的撞击声,铁锹碰着石头,铿然作响。

    雨像用筛子筛过的一样,又细又密,下个不停。冰冷的雨水渗进了衣服。雨水也冲
走了人们的劳动成果,泥浆如同稠粥从路基上淌下来。

    湿透了的衣服又重又冷,但是人们一直干到天黑透了才离开工地。

    修筑的路基一天比一天延长,不断伸向密林深处。

    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石头房的空架子,凄凉地立在那里。里面的东西,凡是
撬得下、拆得开、砸得动的,早就被洗劫一空了。门窗成了张口的大洞;炉门成了黑窟
窿。房顶也破烂不堪,好多地方露出了椽子。

    唯一没有遭劫的是四个房间里的水泥地面。每天夜里,四百个人就穿着里外湿透、
溅满泥浆的衣服躺在上面睡觉。大家在门口拧衣服,脏水一股股流下来。他们用最难听
的话咒骂这恶劣的天气和遍地的泥泞。水泥地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干草,他们紧挨着睡
在上面,相互用体温取暖。衣服冒着气,但是从来没有干过。雨水渗过挡窗洞的麻袋,
滴落到地上。雨点像密集的霰弹敲打着屋顶上残留的铁皮。冷风不断从破门缝里吹进来。

    厨房是一座破旧的板棚。早晨大家在这里草草吃完茶点,就到工地上去。午饭是单
调得要命的素扁豆汤和一磅半几乎跟煤一样黑的面包。

    城里能够供应的只有这些东西。

    技术指导员瓦列里安·尼科季莫维奇·帕托什金是个高个子的干巴老头,脸上有两
道很深的皱纹。技术员瓦库连科个子不高,但是很壮,粗笨的脸上长着一个肉墩墩的大
鼻子。

    他们俩住在火车站站长家里。

    托卡列夫住在车站肃反工作人员霍利亚瓦的小房间里。

    霍利亚瓦长着两条短腿,像水银一样好动。

    筑路工程队以坚韧不拔的毅力经受着各种艰难困苦。

    路基一天天向森林的深处伸展。

    工程队里已经有九个人开了小差。过了几天,又跑了五个。

    筑路工程刚进行一个多星期,就受到了第一次打击——有一天晚上,火车没有从城
里运面包来。

    杜巴瓦叫醒了托卡列夫,向他报告了这件事。

    工程队党组织书记托卡列夫坐起来,把两条长毛腿垂到地板上,使劲地搔着胳肢窝。

    “真会开玩笑!”他一边咕哝,一边迅速穿上衣服。

    霍利亚瓦像球一样跑进房间来。

    “快去挂电话,要特勤部。”托卡列夫吩咐他,接着又叮咛杜巴瓦:“面包的事,
你对谁也不许说。”

    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霍利亚瓦跟电话接线员吵了半个钟头,终于同特勤部副部长朱
赫来接通了电话。托卡列夫听他跟接线员争吵,急得直跺脚。

    “什么?面包没送到?我马上就查,看是谁干的。”听筒里响起了朱赫来的怒吼声。

    “你说吧,明天我们拿什么给大伙吃?”托卡列夫生气地朝话筒里喊。

    朱赫来显然在考虑怎么办。过了好一会儿,托卡列夫听到朱赫来说:“面包我们连
夜送去。我派小利特克开车去,他认识路。天亮前一定送到。”

    天刚透亮,一辆沾满泥浆的汽车开到了火车站,车上装着一袋装面包。小利特克疲
惫地从车上爬下来,他因为一夜没有睡觉,脸色很苍白。

    为修建铁路而进行的斗争越来越艰苦。铁路管理局送来通知,说枕木用完了。城里
也找不到车辆,不能把铁轨和小火车头运到工地上来,而且发现那些小火车头还需要大
修。第一批筑路人员眼看就要到期,可是接班的人员还没有着落;现有的人员已经筋疲
力尽,要把他们留下来再干,是不可能的。

    旧板棚里点着一盏油灯,积极分子在这里开会,一直到深夜还没有散。

    第二天早晨,托卡列夫、杜巴瓦和克拉维切克到城里去了,还带着六个人去修理火
车头,运铁轨。克拉维切克是面包工人出身,这次派他到供应部门去当监督员,其余的
人都到普夏—沃季察去。

    雨还是下个不停。

    保尔费了好大劲才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他感到脚底下冰冷彻骨,知道是那只烂靴底
掉下来了。他从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吃这双破靴子的苦头。靴子总是湿漉漉的,
走起路来里面的泥浆扑哧扑哧直响。现在倒好,一只靴底干脆掉下来了,他只好光着脚
板泡在刺骨的泥泞里。这只破靴子害得他活都没法干。他从烂泥里捡起破靴底,绝望地
看了看。虽然他已经发誓不再骂人,但是这次却怎么也忍不住了。他拎着破靴子朝板棚
走去。他在行军灶旁边坐了下来,打开沾满污泥的包脚布,把那只冻木了的脚伸到炉子
跟前。

    奥达尔卡正在案板上切甜菜。她是一个养路工人的妻子,在这里给厨师打下手。这
个一点也不老的妇女可真是得天独厚——肩膀同男人的一样宽,胸脯高高隆起,大腿又
粗又壮,切起菜来真有功夫,不一会儿案板上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奥达尔卡轻蔑地瞥了保尔一眼,挖苦他说:“你怎么啦,等饭吃哪?还早呢。你这
小伙子准是偷懒溜出来的。你把脚丫子伸哪儿去啦?这儿是厨房,不是澡堂子!”

    她训斥着保尔。

    一个上了年纪的厨师走了进来。

    “靴子全烂了。”保尔解释了一下他到厨房来的原因。

    厨师看了看破靴子,对奥达尔卡点了点头,说:“她男人是半拉子鞋匠,让他帮帮
你的忙吧,没鞋穿就别想要命了。”

    奥达尔卡听厨师这样说,又仔细看了看保尔,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我把您错当成懒虫了。”她抱歉地说。

    保尔笑了笑。奥达尔卡用行家的眼光翻看着那只靴子。

    “我们当家的才不补它呢。——不顶事了。我家阁楼上有一只旧套鞋,我给您拿来
吧,可别冻坏了脚。受这种罪,哪儿见过呀!明后天就要上大冻,那您可够受的。”奥
达尔卡同情地说。她放下菜刀,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拿来一只高统套鞋和一块亚麻布。保尔用布包好脚,烤得热乎乎的,
穿上了暖和的套鞋。这时,他以感激的心情,默默地看了看养路工的妻子。

    托卡列夫从城里回来,窝着一肚子火。他把积极分子召集到霍利亚瓦的房间里,向
他们讲了那些令人不快的消息。

    “到处都怠工。不管你到哪儿,车轮都没停,可就是在原地打转。对那些反动家伙,
看来咱们还是抓少了,一辈子都得碰上这号人。”老人对屋里的人说。“同志们,我就
跟你们明说了吧:情况糟透了。到现在换班的人还没凑齐,能派来多少也不知道。转眼
就要上大冻。上冻前,豁出命来也要把路铺过那片洼地。不然,以后用牙啃也啃不动。
就是这样,同志们,城里那帮捣鬼的家伙,会有人收拾他们的,咱们呢,要在这儿加油
干,快干。哪怕脱五层皮,也要修好。要不,咱们还叫什么布尔什维克呢?只能算草
包。”托卡列夫的声音铿锵有力,完全不是平时那种沙哑的低音。紧锁着的眉毛下面,
两只眼睛炯炯发亮,说明他坚定不移,下决心干到底。

    “今天咱们就召开党团员会议,向同志们讲清楚,明天大家照常上工。非党非团的
同志,明天早晨就可以回去,党团员都留下。这儿是团省委的决议。”说着,他把一张
叠成四折的纸交给了潘克拉托夫。

    保尔从潘克拉托夫肩头看过去,纸上写的是:

    团省委认为,全体共青团员应继续留在工地,待第一批木柴运出以后方能换班。

    共青团省委书记丽达·乌斯季诺维奇(代签)。

    板棚里挤得水泄不通。一百二十个人都挤在这里。人们靠板壁站着,有的上了桌子,
甚至灶上也有人。

    潘克拉托夫宣布开会。托卡列夫讲话不长,但是最后一句一下子叫大家凉了半截:
“明天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都不能回城里去。”

    老人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强调这个决定是不可改变的。

    这个手势把大家摆脱污泥、返回城里同家人团聚的希望扫得精光。一开始,会场里
一片喊叫声,什么也听不清。人体晃动着,暗淡的灯光也跟着摇曳起来。昏暗中看不见
人们脸上的表情。吵嚷声越来越大。有的人憧憬着谈论起“家庭的舒适”,有的人气愤
地叫喊着,说太疲劳了。更多的人沉默不语。

    只有一个人声明要离队。他连喊带骂,从角落里发出忿忿不平的声音:“去他妈的!
我一天也不在这儿待了!罚犯人做苦工,那是因为他们犯了罪。可凭什么罚我们?逼我
们干了两星期,也就够了。没那么多傻瓜。谁做了决议,谁自己来干。谁乐意在污泥里
打滚,谁就去打滚好了,我可只有一条命。我明天就走。”

    这个大喊大叫的人就站在奥库涅夫背后。奥库涅夫划着一根火柴,想看看这个要开
小差的人。火柴点燃的一瞬间,照亮了一张气歪了的脸和张开的大嘴。奥库涅夫认出他
是省粮食委员会会计的儿子。

    “你照什么?我不怕,又不是贼。”

    火柴灭了。潘克拉托夫站起来,挺直了身子。

    “谁在那儿胡说八道?谁说党给的任务是苦工?”他瓮声瓮气地说,严峻地扫视着
站在周围的人群。“弟兄们,咱们说什么也不能回城去,咱们的岗位就在这儿。要是咱
们从这儿溜走,许多人就得冻死。弟兄们,咱们赶紧干完,就可以早点回去。当逃兵,
像这个可怜虫想的那样,是咱们的思想和咱们的纪律所不容许的。”

    这个码头工人不喜欢发表长篇大论,但是,就是这短短的几句话,也被刚才那个人
的声音打断了:“那么,非党非团的可以走吗?”

    “可以。”潘克拉托夫斩钉截铁地说。

    那个家伙穿着城里人常穿的短大衣,朝桌子挤了过来。他扔出一张小卡片,卡片像
蝙蝠一样在桌子上方翻了一个筋斗,撞在潘克拉托夫胸口上,弹了回来,立着落在桌子
上。

    “这是我的团证,收回去吧,我可不为一张硬纸片卖命!”

    他的后半句话被全场爆发出来的叱骂声淹没了。

    “你扔掉了什么!”

    “你这个出卖灵魂的家伙!”

    “钻到共青团里来,想的就是升官发财!”

    “把他撵出去!”

    “看我们不揍你一顿,你这个传播伤寒病的虱子!”

    扔团证的那个家伙低着头朝门口挤去。大家像躲避瘟神一样闪向两旁,放他过去。
他一走出去,门就呀的一声关上了。

    潘克拉托夫抓起扔下的团证,伸到小油灯的火苗上。

    卡片烧着了,卷了起来,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圆筒。

    森林里响了一枪。一个骑马的人迅速逃离破旧的板棚,钻进了黑漆漆的森林。人们
从学校和板棚里跑出来。有人无意中碰到一块插在门缝里的胶合板上。人们划亮火柴,
用衣服下摆挡住风,借着火光,看到胶合板上写着:

    滚出车站!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谁敢赖着不走,就叫他脑袋开花。我们要把
你们斩尽杀绝,对谁也不留情。限明天晚上以前滚蛋。

    下面的署名是:大头目切斯诺克。

    切斯诺克是奥尔利克匪帮里的人物。

    在丽达的房间里,桌子上放着一本没有合上的日记。

    12月2日

    早晨下了第一场雪。天很冷。在楼梯上遇见维亚切斯拉夫·奥利申斯基。我们一起
走着。

    “我就喜欢初雪。一派寒冬景象!多么迷人,是不是?”奥利申斯基说。

    我想起了在博亚尔卡的人们,就回答他说,我对寒冬和这场雪丝毫没有好感,相反,
只觉得心里烦恼。我向他解释了原因。

    “这种想法很主观。如果把您的想法引申下去,那就应该认为,比方说在战时,笑
声和一切乐观的表现都是不许可的。

    但是生活里并不是这样。悲剧只发生在前线,在那里,生命常常受到死神的威胁。
然而即便在前线,也还有笑声。至于远离前线的地方,生活当然还是照旧:嬉笑、眼泪、
痛苦、欢乐、追求眼福和享受、感情的风波、爱情……”

    从奥利申斯基的话中,很难听出哪句只是说着玩的。他是外交人民委员部的特派员,
一九一七年入党。他的衣着是西欧式的,胡子总是刮得光光的,身上洒点香水。他就住
在我们这幢楼中谢加尔那套房间里。晚上常常来看我。同他聊天倒挺有意思,他在巴黎
住过很长时间,知道西方的许多事情。但是我并不认为,我们能够成为好朋友。因为他
首先把我看作一个女人,其次才看作一个党内同志。诚然,他并不掩饰他的意图和思想
——他在说实话上,倒是有足够的勇气——而且,他的情意也并不粗野。他善于把那番
情意表达得很漂亮。但是我并不喜欢他。

    对我来说,朱赫来那种略带粗犷的朴实,比起奥利申斯基的西欧式的风雅来,不知
要亲切多少倍。

    我们从博亚尔卡收到了一些简短的报告。每天铺路一百俄丈。他们把枕木直接铺在
冻土上,放在刨出来的座槽里。那里总共只有二百四十个人。第二批人员已经有一半逃
走了。环境确实很艰苦。在那样的冰天雪地里,他们往后怎么工作呢?

    ……杜巴瓦到普夏—沃季察去已经一个星期了。那里有七个火车头,他们只修好了
五个。其余的没有零件了。

    电车公司对杜巴瓦提出了刑事诉讼,控告他带着一帮人,强行扣留从普夏—沃季察
开到城里来的全部电车。他把乘客动员下来,把铺支线用的轶轨装到车上,然后沿着城
里的电车线路把十九辆车统统开到火车站。他们得到了电车工人的全力支援。

    在火车站,索洛缅卡区的一群共青团员连夜把铁轨装上了火车,杜巴瓦带着他那一
帮人把铁轨运到了博亚尔卡。

    阿基姆拒绝把杜巴瓦的问题提到常委会上讨论。杜巴瓦向我们反映,电车公司的官
僚主义和拖拉作风简直不像话。他们顶多只肯给两辆车,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可是图
夫塔却教训起杜巴瓦来:“该把游击作风扔掉了,现在再这么干,就要蹲监狱。难道不
能跟他们好好商量,非用武力不可吗?”

    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杜巴瓦发那么大的火。

    “你这个死啃公文的家伙,自己怎么不去跟他们好好商量呢?坐在这儿,喝饱了墨
水,就耍嘴皮子,唱高调。我不把铁轨送到博亚尔卡,就要挨骂。我看得把你送到工地
上去,请托卡列夫管教管教,省得在这儿碍手碍脚,惹人讨厌!”杜巴瓦暴跳如雷,整
个省委大楼都可以听到他的吼声。

    图夫塔写了一个要求处分杜巴瓦的报告,但是阿基姆让我暂时出去一下,单独同他
谈了大约十分钟。图夫塔从阿基姆房间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怒气冲冲。

    12月3日

    省委又收到了新的控告信,这回是铁路肃反委员会送来的。潘克拉托夫、奥库涅夫,
还有另外几个同志,在莫托维洛夫卡车站拆走了空房子的门窗。当他们把拆下来的东西
往火车上搬的时候,站上的一个肃反工作人员想逮捕他们。但是他们缴了他的枪,直到
火车开动了,才把退空了子弹的手枪还给他。门窗都运走了。另外,铁路局物资处控告
托卡列夫擅自从博亚尔卡仓库提出二十普特钉子,发给农民作为报酬,让农民帮他们从
伐木场运出长木头,代替枕木使用。

    我跟朱赫来同志谈了这两件事,他笑笑说:“这些控告咱们都给顶回去。”

    工地上的情况十分紧张,每一天都是宝贵的。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往往也需
要施加压力。我们常常要把那些专门制造障碍的人拉到省委来。工地上的同志们不守常
规的事越来越多了。

    奥利申斯基给我送来了一个小电炉。我和奥莉加·尤列涅娃用它烤手。但是房间里
并没有因为有了电炉而暖和一些。

    那么在森林里人们怎样捱过这样的夜晚呢?奥莉加说,医院里很冷,病人都不敢爬
出被窝。他们隔两天才生一次火。

    你错了,奥利申斯基同志,前线的悲剧也就是后方的悲剧!

    12月4日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有报告说,博亚尔卡工地全都给大雪封住了。工程停了下来。
人们在清除路上的积雪。今天省委决定:第一期筑路工程一定要在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
以前完成,把路铺到伐木场边缘。据说,这个决定传达到博亚尔卡的时候,托卡列夫的
回答是:“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在,一定按期完工。”

    关于保尔,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居然没有像潘克拉托夫那样受到“控告”,这倒是
怪事。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同我见面。

    12月5日

    昨天匪徒袭击了工地。

    马在松软的雪地上谨慎地迈着步子。马蹄偶尔踩在雪下的枯枝上,树枝折断,发出
劈啪的响声。这时马就打个响鼻,闪到一边去,但是抿着的耳朵挨了一枪托后,又急步
赶上前去。

    大约有十个人骑着马,翻过了一片起伏不平的丘陵地,丘陵地的前面是一长条没有
被雪覆盖的黑色地面。

    他们在这里勒住了马。马镫碰在一起,当地响了一声。领头的那匹公马使劲抖动了
一下身体,长途跋涉使它浑身冒着热气。

    “他们人真他妈的来得不少,”领头的人用乌克兰话说。

    “咱们狠狠吓唬他们一下。大头目下令,一定要让这群蝗虫明天全都滚蛋。眼看这
帮臭工人就要把木柴弄到手了……”

    他们排成单行,沿轻便铁路两侧朝车站走去,慢慢地靠近了林业学校旁边的一片空
地。他们隐藏在树背后,没有敢到空地上来。

    一阵枪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雪团像松鼠似的,从那棵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桦树上
滚落下来。短筒枪贴着树身,吐出火光,子弹打在墙上,泥灰纷纷掉在地上,潘克拉托
夫他们运来的玻璃窗也被打得粉碎。

    枪声惊醒了睡在水泥地上的人,他们立即跳了起来,但是一见房间里子弹横飞,又
都卧倒了。

    有人压在别人身上。

    “你要上哪儿去?”杜巴瓦一把抓住保尔的军大衣问。

    “出去。”

    “趴下,傻瓜!你一露头,就会把你撂倒。”杜巴瓦急促地低声说。

    他俩紧挨着躲在大门旁边。杜巴瓦紧贴在地上,一只手握着手枪,伸向门口。保尔
蹲着,手指紧张地摸着转轮手枪的弹槽,里面只有五颗子弹了。他摸到空槽,便把转轮
转了过去。

    射击突然停止了。接着是一片令人惊奇的寂静。

    “同志们,有枪的都到这边来。”杜巴瓦低声指挥那些伏在地上的人。

    保尔小心地打开了门。空地上连人影也没有,只有雪花缓慢地飘舞着,落向地面。

    森林里,十个人狠命抽着马,逃走了。

    午饭的时候,城里飞快地开来一辆轧道车。朱赫来和阿基姆走下车来。托卡列夫和
霍利亚瓦在站台上迎接他们。车上卸下一挺马克沁机枪、几箱机枪子弹和二十支步枪。

    他们急急忙忙地向工地走去。朱赫来的大衣下摆擦在地面的积雪上,留下了一道道
锯齿形的曲线。他走起路来像熊一样,左右摇晃。老习惯还是改不了:两条腿总像圆规
似的叉开着,仿佛脚下仍然是颠簸的甲板。阿基姆个子高,步子大,能跟得上朱赫来,
托卡列夫走一会儿,就要跑几步,才能跟上他们。

    “匪徒的袭击——还是次要问题。眼前有个山包横在路上,倒是麻烦事,这么个大
家伙叫我们碰上了,真他妈的晦气!得挖很多土方才行。”

    托卡列夫站住了。他背过身子,两手拢成小船的样子,挡住风,点着烟,赶紧抽了
两口,又去追赶前边的人。阿基姆停下来等他。朱赫来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

    阿基姆问托卡列夫:“这条支线你们能按期修好吗?”

    托卡列夫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老弟,一般说来是不能按期
修好的,但是不修好也不行。问题就这么明摆着。”

    他们赶上朱赫来,三个人并排走着。托卡列夫很激动地接着说:“问题难,就难在
这里。工地上只有我和帕托什金两个人心里清楚,这个地方条件这样差,人力和设备又
这样少,按期完工是不可能的。但是,同时全体筑路人员都知道,不按期完工绝对不行。
所以我上回才说: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在,就一定完成任务。现在你们亲眼看看吧!我
们在这儿挖土已经快两个月了,第四班眼看又要到期,可是基本成员一直没换过班,完
全靠青春的活力支持着。这些人当中,有一半受了寒。看着这些小伙子,真叫人心疼。
他们是无价之宝……有些人连命也会断送在这个鬼地方,而且不止一两个人。”

    从车站起,已经有一公里铁路修好了。

    往前,大约有一公里半,是平整好的路基,上面挖了座槽,座槽里铺着一排长木头,
看上去像是被大风刮倒的栅栏。

    这就是枕木。再往前,一直到小山包跟前,是一条刚平出来的路面。

    在这里干活的是潘克拉托夫的第一筑路队。他们四十个人正在铺枕木。一个留着红
胡子的农民,穿一双新的树皮鞋,不慌不忙地把木头从雪橇上卸下来,扔在路基上。再
远一点的地方,也有几个这样的雪橇在卸木头。地上放着两根长长的铁棍,代替路轨,
用来给枕木找平。为了把路基夯实,斧子、铁棍、铁锹全都用上了。

    铺枕木是一项细致的工作,很费工夫。枕木要铺得既牢固又平稳,使每根枕木都承
受铁轨同样的压力。

    这里懂得铺路技术的只有筑路工长拉古京一个人。这位老同志虽然五十四岁了,却
一根白头发也没有,黑黑的胡子从中间向两边分开。他每次都自愿留下,现在已经是干
第四班了。他跟年轻人一样忍受饥寒困苦,因此,在筑路队里受到普遍的尊敬。党组织
每次开会,都邀请这位非党同志(他是塔莉亚的父亲)出席,请他坐在荣誉席上。为此,
他很自豪,发誓决不离开工地。

    “你们说说看,我怎么能扔下你们不管呢?我一走,你们会搞乱的,这儿需要有人
照看,需要实践经验。我在俄罗斯跟枕木打了一辈子交道……”每到换班的时候,他都
和蔼地这样说,于是就一次又一次地留了下来。

    帕托什金很信任他,很少到他这个工段来检查工作。当朱赫来他们三个人走到正在
劳动的人群跟前时,累得浑身冒汗、满脸通红的潘克拉托夫正用斧子砍着安放枕木的座
槽。

    阿基姆好不容易才认出了这个码头工人。他瘦多了,两个大颧骨显得更加突出,脸
也没有好好洗过,看上去又黑又憔悴。

    “啊,省里的大人物来了!”说着,他把热乎乎、湿漉漉的手伸给阿基姆。

    铁锹的声音停了下来。阿基姆看见周围的人脸色都很苍白。人们脱下的大衣和皮袄
就放在旁边的雪地上。

    托卡列夫跟拉古京说了几句话,就拉着潘克拉托夫一起,陪刚来的朱赫来和阿基姆
向小山包走去。潘克拉托夫和朱赫来并肩走着。

    “潘克拉托夫,你讲讲,你们在莫托维洛夫卡整肃反工作人员是怎么回事?你们把
人家的枪都缴了,你不认为这做得有点过火吗?”朱赫来严肃地问这个不爱做声的码头
工人。

    潘克拉托夫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们缴他的枪,是跟他商量好的,他自己
要我们这么干的。这小伙子跟我们是一条心。我们把情况如实跟他一摆,他就说:‘同
志们,我没有权力让你们把门窗卸走。捷尔任斯基同志有命令,严禁盗窃铁路财产。这
儿的站长跟我结了仇,这个坏蛋老偷东西,我总是干涉他。要是我让你们把门窗拿走,
他一定会上告,我就要到革命法庭受审。最好你们先下了我的枪,再把东西运走。站长
不上告,就算没事了。’于是我们照他说的办了。我们又没把门窗往自己家里拉!”

    潘克拉托夫看到朱赫来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又补充说:“朱赫来同志,要处分就
处分我们吧!您可千万别难为那个小伙子。”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今后再这样干可不行——这是破坏纪律的行为。我们完全有
力量通过组织手段粉碎官僚主义。好了,现在谈谈更重要的事吧。”于是朱赫来把匪徒
袭击的详情询问了一遍。

    在离车站四公里半的地方,筑路的人们挥动铁锹,猛攻坚硬的冻土。他们要劈开挡
在面前的小山包,修出一条路来。

    工地周围,有七个人担任警戒。他们随身带着霍利亚瓦的马枪和保尔、潘克拉托夫、
杜巴瓦、霍穆托夫的手枪。筑路队的全部武器都在这里了。

    帕托什金坐在斜坡上,往本子上记着数字。工地上只剩下他一个工程技术人员了。
他的助手瓦库连科怕被土匪打死,宁可受法办,也不在这里干,一清早开小差溜回城里
去了。

    “挖开这个山包,要花半个月的时间,地都冻了。”帕托什金低声对他面前的霍穆
托夫说。霍穆托夫是个动作迟缓、总皱着眉头、不大爱讲话的人。他一听这话,生气地
用嘴咬着胡子梢,回答说:“全部工程限我们二十五天完成,光挖山包您就计划用十五
天,这怎么成!”

    “这个期限定得不切合实际。”帕托什金说。“不错,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的条
件下筑过路,也没同这样的筑路工人共过事。因此,我也可能估计错,以前就错过两回
了。”

    这时,朱赫来、阿基姆和潘克拉托夫走近了小山包。斜坡上的人发现了他们。

    “瞧!谁来了?”铁路工厂的旋工彼佳·特罗菲莫夫,一个斜眼的小伙子,用露在
破绒衣外面的胳膊肘捅了保尔一下,指着坡下刚来的人说。保尔连铁锹也没有顾得放下,
立刻向坡下跑去。他的两只眼睛在帽檐下热情地微笑着,朱赫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握
的时间比谁都长。

    “你好啊,保尔!瞧你这身衣服,大的大,小的小,简直认不出你来了。”

    潘克拉托夫苦笑了一下。

    “你没看他那五个脚趾头,行动有多一致,全在外面露着。

    这还不算,开小差的人还把他的大衣偷走了。亏得奥库涅夫是他们同一个公社的,
把自己的破上衣给了他。不过不要紧,保夫鲁沙是个热血青年,他还可以在水泥地板上
躺上一个星期,铺不铺干草都行,然后再进棺材。”码头工人怏怏不乐地对阿基姆说。

    黑眉毛、鼻子微翘的奥库涅夫调皮地眯起眼睛,反驳说:“我们才不让保夫鲁沙完
蛋呢。我们可以推举他到厨房去,给奥达尔卡当后备火头军。他要不是傻瓜,那儿吃的
也有,暖和地方也有——靠着炉子也行,挨着奥达尔卡也可以。”

    一阵哄笑淹没了奥库涅夫的话。

    这是今天他们发出的第一阵笑声。

    朱赫来察看了小山包,然后同托卡列夫、帕托什金坐雪橇到伐木场去了一趟,又转
了回来。斜坡上的人还在坚持不懈地挖土。朱赫来望着飞舞的铁锹,望着弯腰紧张劳动
的人群,低声对阿基姆说:“群众大会用不着开了,这儿谁也不需要进一步动员。托卡
列夫,你说得对,这些人是无价之宝。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朱赫来看着这些挖土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喜悦、疼爱和庄严的自豪。就在不久以前,
在那次反革命叛乱的前夜,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曾经扛起钢枪,投入战斗。现在,他
们又胸怀一个共同目标,要把钢铁动脉铺到堆放着大量木柴的宝地去,全城的人都在急
切地盼望着这些木柴给他们带来温暖和生命。

    帕托什金工程师有礼貌地,但又不容置疑地向朱赫来证明:要在这个小山包上开出
一条路来,没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是不可能的。朱赫来一面听他计算,一面心里打着主意。

    “您把斜坡上的人撤下来,调到前面去修路,这个小山包咱们另想办法。”

    朱赫来在车站的电话机旁待了很长时间。霍利亚瓦在门口警卫,他听见朱赫来在屋
里粗声粗气地说:“用我的名义马上给军区参谋长挂个电话,请他立刻把普济列夫斯基
那个团调到筑路工地这一带来。一定要把这个地区的匪徒肃清。另外,再从部队派一列
装甲车和几名爆破手来。其他事情我自己安排。我夜里回去。让利特克在十二点以前把
车开到车站来。”

    在板棚里,阿基姆简短地讲过几句话以后,朱赫来接着讲起来。他亲切地同大家交
谈着,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朱赫来告诉大家,原定的计划不能变,第一期工程
必须在一月一日以前完工。

    “从现在起,筑路队要按战时状态组织起来。所有党员编成一个特勤中队,中队长
由杜巴瓦同志担任。六个筑路小队都接受固定的任务。没有完成的工程平均分成六段,
每队承担一段。全部工程必须在一月一日以前结束。提前完成任务的小队可以回城休息。
另外,省执行委员会主席团还要向全乌克兰中央执行委员会呈报,给这个小队最优秀的
工人颁发红旗勋章。”

    各队的队长都派定了:第一队是潘克拉托夫同志,第二队是杜巴瓦同志,第三队是
霍穆托夫同志,第四队是拉古京同志,第五队是柯察金同志,第六队是奥库涅夫同志。

    “筑路工程队队长、思想工作和组织工作的总负责人,”朱赫来在结束发言时说。
“仍然是安东·尼基福罗维奇·托卡列夫,这是非他莫属的。”

    仿佛一群鸟突然振翅起飞一样,噼噼啪啪地响起了一阵掌声。一张张刚毅的脸上露
出了笑容。朱赫来一向很严肃,他最后这句话却说得既亲切又风趣,一直在注意听他讲
话的人全都轻松地笑了起来。

    二十几个人簇拥着阿基姆和朱赫来,一直把他们送上轧道车。

    朱赫来同保尔道别的时候,望着他那只灌满雪的套鞋,低声对他说:“我给你捎双
靴子来,你的脚还没冻坏吧?”

    “好像是冻坏了,已经肿起来了。”保尔说到这里,想起了很久以前提出过的请求,
抓住朱赫来的袖子,央求说:“我跟你要过几发手枪子弹,现在你能给我吗?我这儿能
用的只有三发了。”

    朱赫来抱歉地摇了摇头,但是他看到保尔一脸失望的神情,就毅然决然地解下了自
己的毛瑟枪。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保尔开头简直不敢相信,他会得到一件盼望了这么久的贵重礼物,可是朱赫来已经
把枪带挂在他的肩膀上。

    “拿着吧,拿着吧!我知道你早就眼红了。不过你要多加小心,可不许打自己人。
这支枪还有满满三夹子弹,也给你。”

    一道道羡慕的目光立刻射到保尔身上。不知是谁喊着说:“保尔,咱俩换吧,我给
你一双靴子,外带一件短大衣。”

    潘克拉托夫在保尔背上推了一下,打趣地说:“鬼东西,换毡靴穿吧。要是再穿你
那只套鞋,连圣诞节也活不到!”

    这时候,朱赫来一只脚踏着轧道车的踏板,正在给保尔开持枪许可证。

    清晨,一列装甲车轰隆轰隆驶过道岔,开进了车站。一团团天鹅绒般的白色蒸汽,
像盛开的绣球花一样喷发出来,又立即消失在清新而寒冷的空气里。从装甲车厢里走出
来几个穿皮衣的人。几小时以后,装甲车送来的三个爆破手在斜坡上深深地埋下了两个
深蓝色的大南瓜,接上了长长的导火线。

    放了信号枪之后,人们便纷纷离开现在已经变成险地的小山包,四散隐蔽。火柴触
到了导火线,磷光闪了一下。

    刹那间,几百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一分钟,两分钟,等待是那样难熬——终于……
大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可怕的力量炸开了小山包,把巨大的土块抛向天空。接着,第二
炮又响了,比第一炮还要厉害。可怕的轰鸣响彻密林,山崩地裂的隆隆声在林间回荡。

    刚才还是小山包的那个地方,现在出现了一个张着大口的深坑,方圆几十米内,在
像糖一样洁白的雪地上,撒满了爆破出来的土块。

    人们拿着镐和锹一齐向炸开的深坑冲去。

    朱赫来走后,工地上展开了争取首先完成任务的异常激烈的竞赛。

    离天亮还很早,保尔谁也没有惊动,就悄悄地起来了。他独自艰难地迈着在水泥地
上冻僵了的双脚,到厨房去了。烧开了一桶沏茶水,才回去叫醒他那个小队的队员。

    等到其他各队的人醒来,外面天已经亮了。

    在板棚里吃早点的时候,潘克拉托夫挤到杜巴瓦和他的兵工厂伙伴的桌子跟前,激
愤地对他说:“看见了没有,德米特里,天蒙蒙亮,保尔就把他那伙人叫了起来。现在
他们大概已经铺了十俄丈了。听大伙说,他们铁路工厂的人,弦都让他给绷得紧紧的,
他们决心在二十五号以前铺完自己分担的地段。他这是想给咱们点颜色看哪。但是,对
不起,咱们走着瞧吧!”

    杜巴瓦苦笑了一下。他非常理解,为什么铁路工厂那一队的行动,会使这位货运码
头的共青团书记如此激动。就连他杜巴瓦也挨了好朋友保尔一闷棍:保尔竟连招呼也不
打,就向各队挑战了。

    “真是朋友归朋友,有烟各自抽——这里有个‘谁战胜谁’的问题。”潘克拉托夫
说。

    快到中午了,柯察金小队正干得热火朝天,突然一声枪响,打断了他们的工作。这
是站在步枪垛旁边的哨兵,发现树林里来了一队骑兵,在鸣枪示警。

    “拿枪,弟兄们!土匪来了!”保尔喊了一声,扔下铁锹,朝一棵大树跑去,树上
挂着他的毛瑟枪。

    全队马上拿起武器,贴着路边直接卧倒在雪地上。走在前面的几个骑兵挥着帽子,
其中有个人喊道:“别开枪,同志们!自己人!”

    五十来个骑兵顺着大路跑了过来,他们都戴着缀红星的布琼尼帽。

    原来这是普济列夫斯基团的一个排,前来探望筑路人员。

    排长的坐骑少一只耳朵,这引起了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