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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在清华(爱国、苦闷的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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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4 20: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朱自清离开北京整整五年,想不到如今又回来了。举目无亲,只好先住在朝阳门边一位朋友的家里。他在北大读了四年书,虽也玩过几回西山,但多在城圈子里呆着,始终没到过清华,对它很是陌生。

清华设在北京西北部的清华园,环境幽静,风景优美,原是端王载漪的王府。这位红极一时的王爷,由于支持过义和团的活动,一下子变得黑黑,被流放新疆,王府也被充公,后被当局选为校址。清华大学前身为“清华留美预备学校”,于1911年正式开办,是依据美国国会于1908年通过的所谓退还“庚子赔款”剩余部分的法案创立的,它的任务就是培养留美学生。1925年清华进行改革,增设大学部,朱自清就是因此而被聘的。

那时清华大学的教务长是张仲述,朱自清不认识他,于是和那位朋友商量写一封信去,约定第三天上午前往拜访。朱自清做事认真,他问朋友,从朝阳门到清华10点钟出发能到得否?朋友也说不清楚,建议他8点钟起身,雇洋车直到西直门换车,以免老等电车误事。第三天是个阴天,他跨出朋友家门口已经是9点多了,心中不免有点着急。车又走得慢,磨磨蹭蹭的,刚出城一段路还认识,再下去就茫然了。路上只有他一辆车,落落漠漠的,闷时只能看看远处淡淡的西山。好容易过了红桥、喇嘛庙、十刹海、看到柳树前一面牌,上写着“入校车马缓行”,算是到了;但进了大门还走了六、七分钟,才是真正到达目的地。看表已经12点了。坐在客厅等一忽儿,出来一个高个子长脸的,样子很能干的人,这就是他所要会见的教务长张仲述,谈到12点过,宾主才客气地分手了。 过了两天,朱自清带着简便的行李,从朝阳门朋友家搬出,住进了清华园古月堂。清华园很美,绵密的绿树丛中,蜿蜒着清清的溪流,郁葱的伞松,青青的草地,宽敞的教室,巍峨的礼堂,小小的荷池晃荡着岸边小树的倒影,池莲迎风起舞,散发出阵阵幽香。这样的风味和南方自不相同,别有一番气韵。但朱自清孤身一人,刚来乍到,没有什么朋友,心里十分寂寞。在江南时,他晚上睡眠极好,照例是一觉到天明,北来之后,却睡不安稳,夜夜有梦,而且从来没有一个是清清楚楚的,醒来不知所云,恍然若失。 最难堪的是每早将醒未醒之际,残梦依人,腻腻的不去;忽然双眼一睁,如坠深谷,万象寂然——只有一角日光在墙上痴痴地等着!我此时决不起来,必凝神细想,欲追回梦中滋味于万一;但照例是想不出,只惘惘然茫茫然似乎怀念着些什么而已。①纷乱的梦境反映的是不宁的心绪。其实,朱自清到北京之后,一直强烈地怀念着南方那段生活。 不知怎的,总不时想着在那儿过了五六年转徙无常的生活的南方。转徙无常,诚然算不得好日子;但要说到人生味,怕倒比平平常常时候容易深切地感着。①一天,他实在闷得慌,乃决意进城去,在海淀下了汽车,找了一个小饭馆,拣了临街的一张小桌子,坐在长凳上,要了一碟苜蓿肉,两张家常饼,二两白玫瑰,自斟自酌,不由又想起在江南的生活,情动于衷,从袋里摸出纸笔,在桌上写了一首《我的南方》:

我的南方,

我的南方,

那儿是山乡水乡!

那儿是醉乡梦乡!


五年来的跋徨,

羽毛般的飞扬!

呵!他怎能忘了南方的山山水水,乡土人情?那里有他的亲朋故友,有他年老的父母和弱妻稚子。在那里,他有过快乐,也有过痛苦,南方毕竟是他耕耘过的土地,汗水洒过的地方啊!

10月的一天,他接到南方来的一封信,是父亲寄的,其中写道: 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




看到这里,朱自清不禁悲从中来,泪如泉涌,想到父亲待自己的种种好处,特别是八年前料理祖母丧事完毕,父子同车北上,在浦口车站分别的情景,犹如电影镜头一样历历在目,他似乎还看到父亲为给自己买桔子,蹒跚地走过铁道,两手上攀,两脚上缩,肥胖的身子显出努力样子的背影。想起当时的一切,他十分后悔自己那时年轻无知,不能体察父亲爱子之情,心中还老嫌老人说话不漂亮,暗地里笑他的迂。又想到,父亲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东奔西走,可家中光景竟一日不如一日,以致老境如此颓唐。又想到,他近来情郁于衷,常常动怒,但始终惦念着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哀伤和想念之情如滔滔潮水,铺天盖地而来,在晶莹的泪光中,他仿佛又看见父亲肥胖的,穿着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我与父亲不相见已是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他含着泪水,伏案疾书,以朴实的笔调细致地叙写那次和父亲别离的情景,透过父亲的一言一动,揭示了他对儿子的无限怜惜、体贴、依依难舍的深情。心灵在纸上疾走,他对父亲的刻骨思念之情,如涓涓流水,倾泻于字里行间,溶注于父亲的背影之中。写到最后,他深情地呼告道:“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平淡一语,蕴蓄着他对年迈父亲的刻骨相思。22年后,当《文艺知识》编者问他写作这篇《背影》的情况时,他答道:“我写这篇文章只写实,”似乎说不到意境上去。”李广田说:《背影》一篇,廖廖数十行,不过千五百言,它之所以能历久传诵而有感人至深的力量者,只是凭了他的老实,凭了其中所表达的真情。这种从表面上看起来简单朴素,而实际上却能发出极大的感动力的文章,最可以作为朱先生的代表作品,因为这样的作品,正好代表了作者之为人。由于这篇短文被选为中学国文教材,在中学生心中“朱自清”这三个字已经和《背影》成为不可分的一体。① 这是由文品论及人品了。




恰在此时,起于青苹之末,掠于秀木之梢的政治风暴,震撼了这个古老都城。11月间,趁帝国主义与段祺瑞政府召开关税会议期间,中共北方区委发动了一次反奉倒段的“首都革命”,北京各校学生、工人武装保卫队等纷纷走上街头,提出“打倒奉系军阀”、“打倒段政府”、“实行关税自主”、“废除不平等条约”等口号,马路上到处竖起鲜艳的红旗,革命空气高涨。在北方区委和李大钊的率领下,革命群众包围了段祺瑞政府,要求这个卖国贼下台。北方革命群众运动的兴起,使反革命势力大为恐慌,便互相勾结起来,对付这场方兴未艾的革命风暴。1926年1月,东北的张作霖和湖北的吴佩孚取得“谅解”。奉系和直系的重新握手言和,意味着他们背后的日、英帝国主义企图联合干涉中国人民的革命。果然,2月22日,上海《字林西报》公开扬言要用十万兵力,北攻天津,中攻沪汉,南攻广州,两年内征服中国。2月27日,北京群众四万余人,在天安门前召开了反英讨吴的国民大会,揭露了英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阴谋,高喊“打倒吴佩孚”、“反对张吴联合”、“反对英国封锁广州”、“要求国民政府北伐”等口号。3月初,奉系渤海舰队企图在大沽口登陆被国民军击败,3月12日下午,日本军舰驶入大沽口,并有奉舰尾随,驻守炮台的国民军发出警告,日舰公然开炮轰击,国民军死伤十余名。事后,日本帝国主义不仅不接受国民军抗议,反而借口辛丑条约,无理要求国民军撤离,并纠合英、美、法等八国公使于16日向中国政府发出最后通牒,并限定48小时内答复。

朱自清一直密切地注视着时局风云的变幻,他和北京广大民众一样,为帝国主义的蛮横挑衅,感到无比愤怒。3月18日,北京200多个社会团体,十多万群众在天安门举行反对八国最后通牒示威大会。朱自清跟随清华学校队伍前往参加。李大钊是大会主席之一,他在会上发表讲话,号召大家“要用五四精神,五卅热血”,“反对军阀卖国行为”。大会通过决议后开始了示威游行。队伍来到执政府门前空场上,这时府门前两边站着200余个卫队,都背着枪。不一会,队势忽然散动了,清华学校的领队高呼:“清华的同学不要走,没有事”!朱自清发现大家纷纷在逃避,赶忙向前跑了几步,向一堆人旁边倒下,这时他听到了劈劈拍拍的枪声。过了一会,觉得有鲜血流到他的手臂上和马褂上,心里明白屠杀已在进行了。只听见警笛一鸣,便是一排枪声,接连放了好几排。枪声稍歇,朱自清茫茫然跟着众人奔逃出去,这时他身旁的两个同伴又中弹倒下,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一些人向北躲入马厩里,厩卧在东墙角的马粪堆上。不到两分钟,他忽然看见对面马厩里有一个兵手拿着枪,正装好子弹,似乎要向他们放,于是大家便立即起来,弯着腰逃出去,走出马路到了东门口。


枪声仍在劈劈拍拍的响,东门口拥塞不堪,他看见地上躺着许多人,他们推推搡搡,拥挤着从人身上踏过去。他看见前面一个人,脑后被打伤,在汩汩地流着血。他终于从人堆上滚了下来,后来才知道,那人堆里有不少是死尸。朱自清和两个女学生出东门沿着墙往南行,枪声又响了,他们想进入一个胡同躲避,刚要拐进去,一个立在墙角穿短衣的男人对他们轻轻地说:“别进这个胡同”!他们听从他的话,走到第二个胡同进去,这才真的脱了险。事后得知街上还有抢劫的事,大兵们用枪柄、大刀、木棍,打人砍人,而且还剥死人的衣服,无论男女,往往剥得只剩一条短裤。据统计,这一天当场被杀死47人,受伤200多人。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为鲁迅所指责的:“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在这一天,朱自清算是历尽艰险,死里逃生了。

段祺瑞政府为了掩饰血腥罪行,在21日《申报》上发表了一个“指令”,污指共产党人“假借共产学说,啸聚群众,屡肇事端”,并说此次惨案系李大钊等“率领暴徒数百人,手持枪棍,闯袭国务院,泼火油,抛炸弹,以手枪木棍袭击军警,各军警因正当防卫,致互有死伤”。

既屠杀于前,复污蔑于后,人间竟有如此卑鄙之事。朱自清看了报纸,勃然大怒,觉得“除一二家报纸外,各报记载多有与事实不符之处”。他在房间里踱着,心想:“这究竟是访闻失实,还是安着别的心眼儿呢?”考虑了一会,他乃决意写一篇自己“当场眼见和后来可闻的情形,请大家看看这阴惨惨的20世纪26年3月18日的中国!”

23日,朱自清怀着满腔义愤,开始写《执政府大屠杀记》,强烈抗议段祺瑞政府屠杀爱国群众的滔天罪行。夜是异样的宁静,心血却激烈地搏腾。他点燃一支香烟,略一吟思,便提笔写道:3月18日是一个怎样可怕的日子!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这个日子! 这一日,执政府的卫队,大举屠杀北京市民——十分之九是学生!死者40余人,伤者约200人!这在北京是第一回大屠杀! 思路顺势而下,他迅笔疾书,细致地描写了当时群众请愿游行的情景,指出其中绝大多数是北京学生,没有拿着什么“有铁钉的木棍”,秩序也很好,连“嚷声”也没有,充分说明了群众完全是徒手请愿,和平示威的。有力批驳了反动当局说他们携带武器闯袭国务院的谎言。在文章中,朱自清以自己在这次大屠杀中所见所闻为线索,紧扣反动当局的种种污蔑,一环紧一环,一层深一层地揭露事实的真相。他把见闻与感想紧紧地连结在一起,使作品具有扣人心弦的叙事揭理的特色。他绝不就事论事,也不抒发空洞的言论,只是抓住大屠杀是反动政府策划已久的大阴谋这一要害,择选最有说服力的典型事例进行描写,以血的事实,批驳墨写的谎言。他寓理于事,于事揭理,文章叙事过程就是对军阀政府的暴露和控诉的过程,无情地揭露了段祺瑞的狰狞面目。晨光微熹,斗牛苍淡,北风撼户,寒气袭人。

朱自清猛猛地抽一口烟,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水,又提笔在结尾处写道:

这回的屠杀,死伤之多,过于五卅事件,而且是“同胞的枪弹”,我们将何以间执别人之口!而且在首都的堂堂执政府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屠杀之不足,继之以抢劫、剥尸,这种种兽行,段祺瑞等固可行之而不卹,但我们国民有此无脸的政府,又何以自容于世界!——这正是世界的耻辱呀!

朱自清万万没有想到,他到北平刚刚半年,就历经了这么一场黑色风暴,而且成为目击者,以亲身经历为这黑暗的一天,写下了血的纪实。




最令他感到伤心的是,清华学校一个学生韦杰三当场被枪击倒地,是同学们冒死把他抬出来的。韦杰三他是认识的。有一天,他正坐在房里看书,忽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个温雅的少年,这就是韦杰三。他是由朱自清的同学苏甲荣介绍来的,说是前晚来过,因先生不在,所以这回又特地来的。闲谈了一会,就很有礼貌地告辞了。后来,韦杰三的国文课被分配在别的老师班里,他很想转到朱自清的班上,没有成功。韦杰三家境并不宽裕,父老弟幼,因家贫弟弟失学,他自己的学费,一小半是靠休学做教员赚来的,一大半是靠向人告贷的。他虽穷,但绝不愿平白接受人家的钱,年纪虽轻,却极有骨气,朱自清对他很有好感,觉得他很可爱。3月18日早上,朱自清还碰到他,和平常一样,他微笑着向老师点头问好。游行回来的晚上,朱自清得到消息,说他已经很危险,第二天早上,传闻已死了。朱自清很是痛惜,不料无意中在学生会布告栏上得知他还活着,不禁大为高兴。翌日,便进城往协和医院看望,谁知迟了一个钟点,医院不让进。朱自清怅惘地在医院门口徘徊了一会,问门房道:“你知道清华学校有个韦杰三,死了没有?” “不知道!”门房回答道。

朱自清呆到傍晚,无法可想,只好怏怏而归。21日,得到消息,韦杰三不幸于早上1时48分去逝,就在20日的半夜。朱自清十分后悔,那天若是早去一个钟点,还可见着一面!

23日,清华同学入城迎灵,朱自清12点才知道,已来不及去了。下午,在旧礼堂入殓,朱自清走到棺旁,只见韦杰三的脸已变了样子,两颧突出,颊肉瘪下,掀唇露齿,完全不是平日见到的温雅模样了。仪式之后,棺盖合上,礼堂里一片唏嘘声,他对着棺柩默念道:“唉,韦君,这真是最后一面了!我们从此真无再见面之期了!死生之理,我不能懂得,但不能再见是事实,韦君,我们失掉了你,更将何处觅你呢?”4月2日,他怀着无限悲痛的心情,写了《哀韦杰三君》一文,以志自己的哀伤之情。

“三·一八”的风暴又搅乱了朱自清本已平静的心境。时代的风雨,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心弦,撞开了他的回忆之门。在寂寞的古月堂里,他时常凭窗眺望,默思着自己曾经向往过的生活,走过的道路。

在我的儿时,

家里人教给我塑像;

他们给我泥和水,

又给一把粗笨的刀;

让我在一间小屋里,

塑起自己的像。

在《塑我自己的像》一诗中,他深沉地回顾自己思想的脚印。开始时,家里人要他“好好地塑一座天官像”,但他觉得“天官脸上笑太多了,而且弯腰曲背怪难看的”,于是背着家人,偷偷地塑起一座“将军”的像:他骑着一匹骏马,拿着一把宝刀—— 那种一往无前的气概,仿佛全世界已经是他的了。

家里人很欣赏,全都“微微地笑着”,可是“骏马与宝刀,终于从梦里飞去”。于是他悄悄地打碎这座像,另塑一个“用手支衬着下巴”的思想者的像。但“这么塑、那么塑,塑了好些年,怎么也塑不成!”由是:我重复妄想在海天一角里,塑起一座小小的像! “这只是一个‘寻路的人’”,只是想在旧世界里找些新路罢了。 可悲的是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但我的刀太钝了,我的力已太微了;

而且人们的热望也来了,人们的骄矜也来了;

热望也足以压倒我,

我胆小了,手颤了,

我的像在塑以前已经碎了!

但我还是看见它云雾中立着——但我也只是看见,它去云雾中立着!

所谓“塑像”,其实就是理想,一尊尊塑像的破碎,就是一个个理想的破灭。绵长的思绪,心血的潮踪,反映的正是朱自清主观愿望被现实风浪不断粉碎后的痛苦呼声。“五卅”红色浪潮刚刚过去,“三·一八”黑色风暴紧接到来,这时南方又响起了隐隐的革命雷声。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时代的空气是紧张而窒息的。

云漫漫,雾沉沉,路在何方?正如他看到的那“寻路人”的像,只是在“云雾中立着”,是那么地朦胧,那样地渺茫。彷徨而惆怅的情绪,又如一团棉絮充塞了他的心坎。紧接着,他又写了一首长诗《朝鲜的夜哭》,说的是朝鲜亡国之痛。 群鸦偏天匝地的飞绕,何处是他们的家乡? 何处是他们的家乡! 他们力竭声嘶的哀唱。 天何为而苍苍, 海何为而浪浪, 红尘充塞乎两间,又何为而茫茫? 太仓的秭米呵, 沧海的细流呵, 这朝鲜半岛老在风涛里簸荡! 有的是长林丰草,有的是古木荒场, 仿佛几千万年来没个人儿来往。 只鸦声像半夜的急雨,只暮色像连天的大洋,这朝鲜半岛老在风涛里簸荡! …… …… 诗歌一开始便勾勒了朝鲜凄惨荒凉的景象。沦亡国土上的老百姓要趁夜之未央,“痛痛快快来一哭君王”,他们频频哀告君王在天之灵,汹涌的号啕声和呜咽的潮水声相应和,但结局却是招来了敌人铁骑的践踏。诗歌最后哀呼道:你箕子的子孙呀!你要记着——记着那马上的朗笑狂歌! 你在天上的李王呀!你要听着——听着那马上的朗笑狂歌! 风还是卷地地吹,雨还是漫天地下;




天老是不亮呵,奈何! 天老是不亮呵,奈何! 黑夜沉沉,风雨凄凄,诗篇的气氛是十分哀伤的。这种对朝鲜沦亡的悲痛,寄寓的岂不是诗人对自己祖国备受侵略的哀愁?这首长诗写于6月14日,它表明朱自清对诗歌创作的看法有所改变。在二月间,他曾写有一首长诗《战争》,从行为心理学角度揭露人类为了“生存竞争”,使人间变为充满“呐喊厮杀”之声的战场。写毕给汪敬熙看,汪系山东人,朱自清北大的同学,他看毕对朱自清说,他不能做抒情诗,只能做史诗。朱自清从他的话里体意到,“这其实就是说我不能做诗”①。他感到自己情况也确是如此,因此对写诗有点懒怠了。《朝鲜的夜哭》是他最后的一首诗作。但是,这首诗却是表现了他有突破以往诗风的企图。全诗三节,共134行,仅次于《毁灭》。在这首诗中,他一反过去散文化倾向,注意押韵,讲究韵律,常以叠词叠句来加强节奏,有一种流畅和谐的乐感。可惜的是,他没有沿着这条道路对诗歌创作继续探索下去。

当《朝鲜的夜哭》发表于7月10日《晨报》副刊时,朱自清已经南归了。他坐车到天津,搭英国公司的通州轮船回家,轮船脏得要命,在普通舱里受尽茶房的窝囊气。回到白马湖,看到了妻子与儿女心中自是喜悦,但朋友均已星散,日子也过得十分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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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4 20: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欧游回来..........

  7月31日,朱自清到达上海,登上码头,陈竹隐已笑嘻嘻地站在那里迎接他了。她是从北平特地赶来的。“旅行也是刷新自己的一帖清凉剂”。这是朱自清说的。这次欧洲一年的游历,他的身心都历经了一番刷洗,显得神采奕奕,意气奋发。略作安顿,便立即着手建设新的家庭。北京风俗守旧,结婚时新娘要坐花车穿披纱礼服,礼节繁琐,花钱很多,上海比较开明脱俗。他和陈竹隐商量决定用新式简便的方法,在上海举行婚礼。

  8月4日,他们发帖邀请了茅盾、叶圣陶、丰子恺等朋友,在一家广东饭店聚会,宴罢即回旅馆。在浙江杭州湾外的东海大洋中有座小岛普陀山,岛上树木葱郁,翠色逼人,梵宇隐现,古刹钟声,时有所闻,浪淘金沙,海风阵阵吹拂,气候十分凉爽,是个著名的避暑胜地。6日,朱自清偕陈竹隐前往这个素有“海天佛国”之称的“仙山”去度蜜月,住在一个小寺院里。几天后,两人返至上海,转回扬州,探望父母和子女。



  朱自清已有六、七年没有回家了,这次带着新妇回来,京里自是欢喜异常。遗憾的是最小一个儿子已于去年7月间夭折,这孩子生下来就不健康,时常生病。武钟谦临终前曾对婆母说过:“这孩子是只可以养着玩儿的。”果然不到3岁就死了。还好,其他几个子女都极健康,迈先长得结实极了,比父亲还高过一头,闰儿最乖,就是瘦些,阿采和转子也好,五女全家算她长得好看。朱自清兴致极高,带着陈竹隐和孩子们游逛了瘦西湖、平山堂等名胜,还津津有味地进行讲解。一天,陈竹隐看他说得头头是道,便开玩笑地说:“我看过一篇叫《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的文章,把那儿写得那么美,其实不过是一湾臭水,真是文人哪,死人都说得活!”

  “喂!不要当面骂人呀!”朱自清说。

  两人都开心地笑了。朱自清还带他们上馆子,吃扬州名菜“狮子头”。

  一天清早,朱自清去祭扫武钟谦的坟墓。她埋在朱自清祖父母坟堂的下面,在圹底下,地方很小,俗称“坑圹”。坟上密密地长着青草,朝露浸蚀了他的布鞋。空山寂寂,荒草漫漫,触景生情,心中涌起武钟谦生前种种一切,忆起她对自己的恩情,十分悲恸。他向着被乱草淹没的坟头,心中默祷道:

  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谦,好好放心安睡罢,你。

  朱自清在扬州住了10天。8月下旬,他和陈竹隐赶到南京,为妹妹玉华主持婚事。玉华系朱自清幼妹,7岁那年,由父母包办许婚某氏,谁知对方长大后眠花宿柳,品行不端,玉华不同意这门亲事,但在当时,父母之命、媒约之言很难更改。朱自清同情妹妹的不幸遭遇,耐心说服父母,并去信对方表明意见,经反复交涉,玉华终于得以解除旧约另择良偶。妹妹婚事完毕之后,朱自清夫妇遂在南京漫游,他认为,“逛南京就像逛古董铺子,到处都有些时代侵蚀的遗痕。你可以摩挲,可以凭吊,可以悠然遐想;想到六朝的兴衰,王谢的风流,秦淮的艳迹。”①他去鸡鸣寺体味那一缕幽幽的古味,坐在豁蒙楼上喝着茶,看苍然蜿蜒着的台城,又从寺后拣路登上台城,踏着茸茸的细草,看成群的黑蝴蝶在微风里飞舞。一天,他们出城去玄武湖,顿感湖面和以前大不一样,只见烟水苍茫,与西湖的静绿不同,俨然有长江大河的气势,有月的晚上,一片空镑,无边无界。他们还到清凉山扫叶搂,欣赏从山下扑到人眉宇上来的一片滴绿的树,享受那一股清凉味。莫愁湖在华严庵里,湖水不能泛舟,但有荷花。他们在临湖一带屋子里凭栏眺望,觉得颇有远情。玩秦淮河时,他不禁想起十几年前和俞平伯夜泛的情景,颇有沦桑之感。明孝陵、雨花台、燕子矶、中山陵等古迹名胜,都留有他们的足迹。

  转眼间不觉暑期已尽,清华要开学了,遂偕陈竹隐匆匆北上。9月3日,返抵学校,换了个住处,在北院九号。

  当朱自清在欧洲旅游时,清华大学经历了一次人事的大变动。早在1930年5月间,学校曾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驱罗”风潮,校长罗家伦被迫辞职。阎锡山想安插山西人乔万选任校长,上任时又被师生拒于门外。1931年4月,当时兼任教育部长的蒋介石,委国民党中央政治学校副教育主任吴南轩为清华大学校长,吴南轩上任不到一月,又爆发了“驱吴”运动。教授会谴责他“大权独揽”,“视教员为雇员”,要求教育部“另简贤能”,不然全体教授与清华脱离关系。学生自治会发表声明,坚决支持教授会决议。吴南轩在教授会与学生会的联合反对下,被迫于7月辞职离校。1931年10月10日,教育部乃委派原教务长梅贻琦任清华校长。

  梅贻琦对朱自清很赏识。本来朱自清只是中国文学系代理系主任,出国时由刘文典担任此职,从欧洲一回来就被正式任命为系主任。

  开学了。10月14日,中国文学系开迎新大会,朱自清以系主任身份首先讲话,报告此次旅欧见闻,着重介绍了英国的读诗会和名人住宅以及游逛加尔东尼市场的情况。俞平伯在会上也说了话,主要讲歌诗与诵诗之区别。

  这学期中文系新来一位教师,三十多岁,披着一头黑发,架着一副银边眼镜,穿一件黑色长衫,风度潇洒,气宇非凡。在课堂上,他抽着香烟侃侃而谈,兴致盎然时,竟然忘了下课,极受学生爱戴。这位新教师就是著名诗人闻一多。他本来在青岛大学任教,由于南京政府和山东地方势力倾轧争斗,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愤而辞职,回到母校执教。他除担任一年级的国文课外,并讲授“王维及其同派诗人”、“杜甫”和“先秦汉魏六朝诗”等课。闻一多这时思想正处于从“向外发展”到“向内发展”的转变,潜心于《诗经》、《楚辞》、《唐诗》等研究。朱自清本学期主要讲授“诗”、“歌谣”、“中国新文学研究”三门课,后又开讲“陶诗”和“李贺诗”,努力从事国学的钻研。学术兴趣一致,思想状况也大体相同,交往日渐密切。闻一多常常从自己寓所新南院72号,到朱自清北院9号叙谈,交换学术见解。

  朱自清新建了家庭,生活比较安定,陈竹隐本想在清华找份工作,但校方当时规定,教授家属一律不能在校做事;如到外面字校去,则所挣薪金还不够应酬,因此她就留在家里主持家务。为此,朱自清绝无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埋头走自己原先拟定的路了。陈竹隐回忆说:他的作息时间是按排得很严格的:早晨起床作早操,用冷水擦澡,洗脸,濑口时就把书放在洗脸架上看,然后喝一杯牛奶就到图书馆去。中午回家吃饭,饭后看报。

  图书馆一开门便又去了。吃罢晚饭,还要去图书馆,直到闭馆才回家。进家门便又摆上东西写,一直到11点休息。除了生病,我从未见他11点前睡过。我常劝他中午休息一会儿,他也不听。他一辈子吃饭都是大口大口地很快地吃,深怕耽误时间。……他真是抓紧匆匆来去的分分秒秒地读呀,写呀!连每天我们说话的时间都很少。①

  陈竹隐和武钟谦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妇女,一个是在传统封建思想熏陶下长大的旧式女子,一个是在新文化培育下成长的新女性。陈竹隐有自己的兴趣和爱好,和朱自清的性格也不一样,因此两人的结合,要有一段适应的过程,感情的摩擦与矛盾是在所难免的。旅欧期间两人通信频繁,但朱自清却从中产生了不少无谓的烦恼,每当他发现陈竹隐信中“着语极淡”或“行文太含蓄”,以及“没有‘亲爱的’三个字”时,便疑神疑鬼,以为另有“新知”,“有所暗示”,弄得“心殊不安”。①这是朱自清婚后不久的一段《日记》:……隐好动与余异……余实爱隐,不欲相离;隐似亦相当地爱我,但不以相离为苦。两两相比,隐实视予为摩登。然摩登之男女,实不宜于不摩登之婚姻。我是计较的人,当时与隐结婚,盼其能为终身不离之伴侣;因我既要女人,而又不能浪漫及新写实,故取此旧路;若隐兴味不能集中,老实话,我何苦来?结婚以来,隐对清华孤寂之生活终觉不习,口虽不言,心实如此;甚至同是饭菜,亦觉人多同吃时有味多了。如此情形而仍勉力维持,她亦煞费苦心,但为长久计,便颇不妙;现在办法,只有想法使她在清华园也能有些快乐;天气渐暖,动的机会也许多些。但我们皆是三十左右的人,各人性情改变不易;暂时隐忍,若能彼此迁就,自然好极,万一不能,结果也许是悲剧的。自问平素对事尚冷静,但隐不知如何耳。说起来隐的情形,我一向似乎并未看清楚,可是不觉得如此,现在却觉得了解太少;一向总以自己打比方来想象她的反应;现在渐觉不然,此或许是四川人与江浙人不同处。

  心理天平难以获得平衡,感情之塔也有点倾料了。一天傍晚,他路过故居西院,只见夕阳残照,枯树在晚风中瑟瑟哀鸣,一股凄恻之情猛然袭上心头,不由强烈地想起武钟谦在世时对自己和孩子的恩情。回到家中心里还不能平静,乃提笔赋诗三首:

  月余断行迹,重过夕阳残。

  他日轻离别,兹来恻肺肝。

  居人半相识,故宇不堪看。

  向晚悲风起,萧萧枯树寒。

  三年于此住,历历总堪悲。

  深浅持家计,恩勤育众儿。

  生涯刚及壮,沈痼竟难支。

  俯仰幽明隔,白头空自期。

  相从十余载,耿耿一心存。

  恒值姑嫜怨,频经战伐掀。

  靡他生自矢,偕老死难谖。

  到此羁孤极,谁招千里魂?

  一天深夜里,四周很静,只有寒风拍窗低吟,他凭灯枯坐,又强烈地仆念起武钟谦,想起她生前种种好处,总感到自己对不起她。往事如潮水一样猛然扑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便于桌上铺开稿纸,低头写道:谦,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经死了三个年头了。这三年里世事不知变化了多少回,但你未必注意这些个,我知道。

  回忆之门一经撞开,亡妻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恍然如在目前。在孤黄的台灯下,他强忍住心中悲恸,边想边写,深情绵邈地回叙着亡妻生前的一切,回忆着她12年来对自己和孩子的万般情爱。他忆起她的慈爱,对孩子她一点也不偏心,只知“拼命的去爱”,没有“一分一毫想着自己”,“一直到自己毁灭为止”;他忆起她的贤慧,不但为丈夫担忧,还为丈夫分忧,她用自己的首饰资助丈夫求学,操持家务,什么都干;他忆起了她的温顺,从来不对丈夫发脾气,受到婆家和娘家的气,也没有一句埋怨的话;他还忆起了她的克己,有苦总是忍着,有病总是瞒着,受了委曲也“一句怨言都没有”。写着,写着,灯光在他眼中逐渐模糊下去,不觉泪湿衣襟了。他沉痛地写道:

  世界上只你一个人真关心我,真同情我。你不但为我吃苦,更为我分苦;我之有我现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给我培养着的。

  在这篇题为《给亡妇》的散文里,他就通过一系列具有个性特征的细节,显露了亡妻的感情世界,生动地再现了一个温柔敦厚、吃苦耐劳、贤慧善良的普通妇女的形象,展示了她在养儿育女、操持家务、家族冷遇,以及战争动乱等种种苦难折磨下,终于积劳成疾,一病不起的生命史。文章没有任何雕琢,一切均是平实而朴素的诉说,但那种深切的悼念,以及由悲哀的思忆而勾起的怨、恨、悔交杂着的情绪,如涓涓细流,倾注于字里行间。他愈写愈细,感情也愈来愈重,真是一字一泪,令人不忍卒读,文章把情与事交相揉杂,不但精微地描写了亡妻生前的情致,也深沉地表露了自己对她的不灭之情。文章在《东方杂志》发表后,受到广大读者的热烈欢迎,被誉为“至情”人写的“至文”。一位女教师说:“她每次给学生讲这篇文字,讲到最后,总听到学生间一片欷s[声,有多少女孩子且已暗暗把眼睛揉得通红了”。①时间是医治心灵创伤的一剂良药。不久,夫妇间感情上的阴影逐渐消褪了。从内心讲,朱自清是十分喜爱陈竹隐的,感到她有不少好处:“知甘苦,能节俭”,“非常大方,说话亦有条理”,“唱戏的身段也非常美妙灵活,画虽非上上,工力也还可观”。他也进行了反省,觉得自己对她关心不够,这时陈竹隐已经怀孕,而且有病,自己对她“太冷淡”了,“不能使她娱悦,教病好得快些”。②因此,他特地让她在城内亲友家多住一些时候,陪她到长城去玩了一天,还带她到劈柴胡同的荣社里听刘宝全的京韵大鼓。陈竹隐对朱自清理解也加深了:

  刚结婚的时候我觉得有些苦恼,但渐渐看到他对事业的热爱,看到他不断发表作品,想到他对学生、对文学的贡献,常常为他的精神所感动,我想我应该支持他,我也要为他事业的成功付出代价,所以我便把家务事都承担起来,让佩弦更好地去研究学问。①1933年8月26日,陈竹隐生下一个男孩;也就在这一月份里,他们把在扬州的迈先和采芷接到北平。迈先进崇德中学,采芷进一所教会学校读书。夫妇俩还讨论了对孩子教育问题,朱自清一向认为对孩子不能溺爱,主要是要让他们“知道怎样去做人”,要“培养他们基本的力量——胸襟与眼光”,“职业、人生观等,还是由他们自己去定的好”,父母“只要指导,帮助他们去发展自己,便是极贤明的办法。”②他们私下定了个约法,陈竹隐回忆道:对孩子的教育问题便成为家庭中的一件大事。事先佩弦便与我商量好,对孩子的教育要双方取齐,就是有不同的看法也不要当着孩子说,要事后再商量。这一条约束使我们避免了一些矛盾,并使家庭一直很和睦。①孩子们也极争气,尤其迈先在崇德中学成绩优良,才华出众,受到同学们的爱戴,他的同窗好友孙道临有一段极为精采的回忆:

  我们班有个同学叫朱迈先,是文学家朱自清的儿子,他文学修养的根底很厚。一天,汝梅老师讲到宋词,就请朱迈先到讲台上为大家念一首苏东坡的作品。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情景:朱迈先稳稳地走到黑板前,在上面写下了苏东坡的《念奴娇》。他的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着,遒劲、有力,确有种“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气势。当他缓缓地吟读着,讲着他的理解时,那宽厚的声音,深沉的眼神,使我心驰神往,进入了一个不寻常的境界。

  就因为这一次活动,迈先几乎成为我崇拜的人物了。他比我大两岁,体胖,高大,蓬松的头发,粗重的双肩,浓密的胡茬……一次,他借给我一本尼采的《苏鲁支如是说》,扉页上有幅尼采的照片,我发现那浓眉下的眼睛,竟和他有些相像。只不过,他的眼神不是那么冷峻,而是在深沉之外,又显得那么仁厚,有些怅惘。当时迈先负责编辑一个由学生自治会出版的大型刊物《崇德学生》,希望我写些稿件,就在他的鼓励下,我尝试着写了第一篇作品。……

  暑假里,我住在西山陪伴我的父亲,迈先有时从几十里路外乘车前来,和我盘桓一二日,夜里到静静的山沟里,枕着大石,望着枝叶间的星座,谈文学,谈理想……有时,我也到清华园去探望他,有幸见到朱自清教授。教授矮矮的墩实的身材,一件淡米色衬衫,一条灰西裤,温和而且沉默,使我想起他的《背影》与《荷塘月色》,确是文如其人。看来迈先显然是继承了他父亲的沉稳忠厚,只是在他轻轻的语声中,常能感到一种难抑的激情和锐气。①

  后来,朱迈先还应茅盾编辑的《中国的一日》的征文,以辛不留笔名写了一篇报告文学《北平的一日》,以犀利笔触描写了北平即将遭到日本帝国主义鲸吞的惨像。

  孩子们好学上进,使朱自清夫妇感到无比欣慰。书声朗朗,笑语盈盈,北院9号充溢着安谧和睦的气氛。

  朱自清对清华中国文学系所采用的方针,基本上和杨振声一致,即用新观点研究旧文学,创造新文学。他自己所开的几门课和研究的课题就体现了这一精神。在陈竹隐的支持下,他得以于教学之余,安心从事自己的研究。他一方面深入研讨陶渊明和李贺的作品,写了《陶渊明年谱中之问题》一文,订正了历来不妥的看法。这是他第一次写考证文章,所以当它在《清华学报》九卷三期上发表时,他十分高兴,立即寄一本给叶圣陶,对他说“此为弟考证文之处女作。其中并无发明,只是清算旧说”,并请他“教正”。另方面,则致力于当前创作的研究,他读了卞之琳的《三秋草》,感到他的诗“意境极新颖”,“以隐喻离奇胜”,描写极有特色,还读了穆时英的《南北极》、张天翼的《小彼得》等作品,写了评论。他对茅盾的创作特别关注,读了他的《春蚕》、《秋收》、《大泽乡》、《豹子头林冲》、《石碣》及《右第二章》等,认为“《右第二章》写‘一·二八’之役,以小资产阶级与一工人相照,其写小资产阶级之畏葸心理颇透彻。但从篇中起叙述工人即无甚精采,且与上文无适当之联系,故不为佳作”。三篇历史小说“颇用标语名词,且太简略”,只有《石碣》为“相当成功之作”。以为施蛰存的历史小说的手法深入细致,远远超过了茅盾。他特别赏识《蚀》和《子夜》,认为真能表现时代的是这两部作品。①朱自清教学负责,对学生要求严格,在《陶诗》课堂里,常要学生背诵或默写,字写错了就要扣分。因此一些怕拘束的学生都不敢选他的课,以致“李贺”的课只有五人选修。但他对人诚恳,态度平和,对学生很客气,不是称“先生”,就是称“您”,凡不足十分熟悉的,绝不直呼其名。他办公室座位的周围尽是书架,除了吃饭、上课和休息,他总是坐在那里看书、写文章、处理事务。学生常来找他商量选课的事,他常是根据对方实际情况,因材施教,循循善诱地予以指导。如他就劝吴组缃多选外文系的课,并鼓励他学英语与法语。朱自清隔壁住着余冠英,他的太太名“竹因”,朱自清太太名“竹隐”,因此人们便戏称他们住宅为“四个斋”;学生们也常于课余结伴到“四个斋”来叙谈。一天,他们来到朱家,朱自清送茶递烟热情款待,和他们大谈茅盾的《子夜》,对这部长篇推崇备至,说不论取材、思想到气魄,都是中国新文学划时代的巨制,这才是站在时代最尖端的作品。谈到自己,则感慨万千地说:“写小说真不容易。我一辈子都写不成小说,不知道从哪里下笔。铺展不开,也组织不起来。不只长篇,连短篇也是。”

  “你不是也写过短篇《笑的历史》和《别》么?”一个学生说。

  “那算什么!”朱自清的脸红了对青年学生,他也有生气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同学打电话到他家里,说是有几本要看的书怎么也找不着,要他立刻到图书馆帮着找一找。态度极为蛮横,朱自清很反感,放下电话说,这是个“妄人”,不愿理睬。

  除了学术研究,朱自清还努力于文艺创作,他凭着视觉记忆,集中撰写旅欧的观感,仅10月份就写了《威尼斯》、《佛罗伦斯》、《罗马》、《滂卑古城》等四篇欧游杂记,继后又写了《瑞士》、《荷兰》等6篇,均发表在《中学生》杂志上。1934年9月,《欧游杂记》由开明书店出版,共收散文11篇,叶圣陶为其题签。在谈到写作意图和创作心境时,朱自清说:“本书绝无胜义,却也不算指南的译本;用意是在写些游记给中学生看。在中学教过五年书,这便算是小小的礼物吧。书中各篇以记述景物为主,极少说到自己的地方。这是有意避免的:一则自己外行,何必放言高论;二则这个时代,‘身边琐事’说来到底无谓。”①集子充分地显示了他这时期散文创作的特色,既不像《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那样尽情地抒发着对现实的感受,也不像《荷塘月色》那样,微妙地宣露着自己内心的思绪,抒情色彩是不怎么浓的。但朱自清也并没有纯客观地进行描绘,而是常在描写时“不从景物自身而从游人说”,因此也时时流露出自己在特定情景中的观感,这样就使文章气韵流动,活泼感人,使人有身临其境的亲切感。同时在文字上花了些苦功夫,他感到“是”字句、“有”字句,“在”字句安排最难,以为这种句式“都显示静态,也够沉闷的”,因此极力避免,尽量化静为动;文字的功力也表现在意象生动上,常用恰当的喻语来描绘形象,创造气氛。所以受到广大读者的赞赏,说它于平淡中见神奇,另有一番风味。同时,他还从过去生活经历中撷取题材,写了几篇回忆性散文。在《冬天》里,他以绵密的笔触,描写了儿时在寒冷的冬天里和父亲围坐屋里吃白煮豆腐,和叶圣陶冬夜泛舟西湖,以及在寒冷的台州与与妻子和睦相处的情景。通过三幅画面,生动地表现了父子之情、朋友之谊、妻子之爱,于寒冷的氛围中,透显出其暖如春的人情。在《择偶记》里,他风趣地描述了自己儿时择偶的情形,于平淡轻松的叙说中,反映了一代青年不幸的婚姻命运,批判了全凭父母之命媒约之言的不合理的婚姻制度。此外,还写了《南京》等游记散文,这些作品发表后均获得读者的好评。

  1932年11月16日,鲁迅为探望母病从上海来到北平。

  严寒的北国顿时沸腾了起来,许多高校邀请他去讲课。22日,鲁迅在北京大学二院讲演了40分钟,讲题是《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严厉地批驳了为反动统治者摇旗呐喊拍马溜须的御用文人;又往辅仁大学演讲了40分钟,讲题为《今春的两种感想》,愤怒地斥责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的虐杀,及反动政府对人民的迫害。

  消息传开,清华中文系学生纷纷向系里提出请鲁迅来校讲演的要求,朱自清立即答应。24日上午,他拿着清华中国文学会的请函,到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21号鲁迅住宅,请他到清华讲演,可是被鲁迅婉言谢绝了。朱自清气急败坏地跑回来,不住地用手帕抹着头上的汗水,对学生们说:“他不肯来。大约他对清华印象不好,也许是抽不出时间。”接着又说:

  “他在城里有好几处讲演,你们进城去听他讲罢,反正是一样的。”极力鼓励同学们去。

  此次鲁迅还乘北上探亲机会,和北平左翼文化团体的成员见面。就在朱自清来邀请他去清华讲演的下午,范文澜来到西三条胡同陪他往女子理学院讲演,讲题为《革命文学与遵命文学》。晚上邀他到寓所便饭,同席八人,多是文总、社联、教联、左联的代表。席间,鲁迅介绍了上海左联活动的情况,并针对北平文化界情况,提议好好组织力量办个杂志。过了两天,各左翼社团借一个人家的堂屋和鲁迅聚会,在会上鲁讯特地对北平左联提出要纠正关门主义,要做好对要求进步和作风严肃的老作家的团结工作,要注意培养青年作家,办好刊物。

  鲁迅回上海后,北平“左联”即以“北平西北书店”名义创办刊物《文学杂志》,①并通过筹备工作,团结进步作家。1933年4月25日星期天下午,文学杂志社在北海五龙亭举行茶话会,发函邀请朱自清、郑振铎、周作人等人参加,结果只有朱自清、郑振铎出席,北平“左联”成员热情招待,他们边喝茶,边谈话,对开展北平文艺工作问题,交换了许多意见。事后,北平“左联”负责人之一万谷川(陆万美)将情况函告鲁迅,鲁迅十分高兴地复信说:“郑朱皆合作,甚好。”②

  没有多久,郑振铎联系朱自清、章靳以等筹备创办《文学季刊》,常在郑振铎家商议有关事情。当时还是清华学生,曾参加刊物编辑工作的李长之回忆道:最初和他认识,是我入了清华。那时他才三十几岁。

  我没有上过他的课,课外可是常去找他聊天儿。见面最多的时候,是在郑西谛先生在北平,大家共同编《文学季刊》的一段。这时期虽然不太长,可是因为每一星期(多半是星期六的晚上)大家都要在郑先生家里聚谈,并且吃晚饭,所以起码每一星期总是有一个很充分的时间会晤的。因为朱先生的公正拘谨,我们现在不大记起他什么开玩笑的话,同时别人也不大和他开玩笑。只记得他向郑先生总是全名全姓地喊着“郑振铎”,脸上发着天真的笑意的光芒,让我们感觉他是在友情里年轻了。①

  郑振铎在燕京大学任教,住在校里,从燕京到清华有一段路。晚上,聚会结束时常是深夜了,朱自清就和李长之结伴踏着月色,冲破四野的犬吠,说说笑笑地沿着崎岖不平的小路回去。

  1934年1月1日,《文学季刊》诞生了,主编郑振铎、巴金、章靳以,朱自清是编辑人之一。刊物由立达书局出版,16开本,每期300多页,可算是当时国内最大型的文学杂志。章靳以在北海三座门大街14号租了一套房子作为编辑部,巴金从沪来京时就住在这里。刊物明确表明,他们“不再被囚禁于传统文学的‘铁笼之中’”;也“不再以游戏的态度去写什么无聊的文学”;他们虽然“作风不同,观点不一,其所信仰的也未免有些歧异,却有一个共同的倾向:以忠实恳挚的态度为新文学的建设而努力。”为此,他们确定刊物目标为:“一、继续15年来未成功的对于传统文学与非人文学的攻击与摧毁的工作;二、尽力于新文学的作风与技术上的改进与发展;三、试要阐明我们文学的前途是怎样的进展和向什么方向而进展”。并郑重表示,“只要是同道走着的人们便都是我们的同伴”。①很明显,刊物旨在团结广大作家,发扬五四文学战斗传统,推动新文学创作的发展,因此得到鲁迅、冰心、老合、丰子恺等的大力支持。朱自清特地为刊物写了一篇书评《子夜》,全面地分析了这部长篇的优缺点,指出它在当时文艺界的价值,告诉人们:“我们现代的小说,正该如此取材,才有出路。”

  由于在燕大兼课和编辑《文学季刊》,朱自清和郑振铎接触较多,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郑振铎十分器重朱自清,遇事常向他请教,也常约他写稿。他最敬佩朱自清做事认真负责的精神,他说,“每上一堂课,在他是一件大事。尽管教得很熟的教材,但他在上课之前,还须仔细地预备着。一边走上课堂,一边还是十分的紧张。”②有一天,郑振铎到清华大学中文系办公室找朱自清,只见他正在紧张地翻书。郑振铎问道:“下一点钟有课吗?”

  “有的”,朱自清一边看一边应道,“总得要再看看”。写文章也是如此,写得很慢,有人问他每天写多少字,他回答说,“500”。常是改了又改,绝不肯草率发表,稿子寄出后,若发觉有不妥处,立即将文稿追回,待修改好再寄去。遇到讨论问题时,他也总是深思熟虑,不肯轻易发表意见。有一天,他参加燕京大学一位朋友的晚宴,在座共12人,席间大家热烈讨论“中国字”是否艺术的问题。绝大多数人认为艺术是有个性的,中国字有个性,所以是艺术,郑振铎和冯友兰则持相反意见。朱自清一言不发,郑振铎问道:“佩弦,你的主张怎样呢?”

  朱自清郑重地说道:“我算是半个赞成吧。说起来,字的确不应该成为美术。不过,中国的书法,也有他长久的传统历史。所以,我只赞成一半。”

  所以,郑振铎说他是一位“结结实实的人”。

  春天到了,清华中文系师生决定于3月31日星期六,结伴往潭柘寺和戒坛寺春游,为期两天。朱自清带陈竹隐一起去。潭柘寺坐落在北平西面40多公里的崇山峻岭之中,就如古诗所写:“潭柘山高处,金银佛寺遥,断崖吹石雨,虚额贮松涛”。四周山色如黛,殿宇嵯峨,流水淙淙,风景绝佳。那天天气很好,就是有点风。在门头沟下车后,路上都是煤屑和石子,非常难走,上山后,朱自清雇了一头驴子,但风很大,几乎把驴吹倒,只好下来步行。山势说不上险,可是突兀、丑怪,朱自清却很喜欢,觉得多少有点山意。潭柘寺竹子很好,又粗又密,他们就在竹林子里野餐。餐后参观大雄宝殿,朱自清最欣赏屋角上两座琉璃瓦的鸱吻,系元金遗物,高两米许,造型美观,在阳光下闪着黄光,煞是好看。寺殿很多,层层折折高上去,殿的大小不一,佛像的摆设却各出心裁。寺以泉水著名,到处布置石槽引水长流,涓涓可爱。晚饭时,朱自清和朋友们猜拳饮酒,十分快乐。餐毕步行至龙王庙,只觉得山高月小,四望森然,寒气逼人。第二天清早,师生30多人,雇了驴子到戒坛寺去,寺在马鞍山麓,朱自清感到,潭柘以层折胜,戒坛以开朗胜,一进山门便觉得开旷,南面只有一道低低的砖栏,下边是一片平原,尽头处才是山,与众山屏蔽的潭柘气象完全不同。进二门,更觉得空阔疏朗,殿前平台很长,仿佛汪洋千顷。久负盛名的三松就在这里:卧龙松和抱塔松蜿蜒偃卧,身躯奇伟,鳞甲苍然,有飞动之势;九龙松老干槎桠,如张牙舞爪一般。下午骑驴到长辛店坐车回来,人累极了,精神却愉快极了。

  半个月后,朱自清夫妇又和陈寅恪、俞平伯等游大觉寺,骑驴上管家岭看杏花。回来后,特地为大觉寺的玉兰花写了一首诗:

  大觉寺里玉兰花,笔挺挺的一丈多;仰起头来帽子落,看见树顶真巍峨。像宝塔冲霄之势,尖儿上星斗森罗。花儿是万枝明烛,一个焰一个嫦娥;又像吃奶的孩子,一支支小胖胳膊,嫩皮肤蜜糖欲滴,眨着眼儿带笑涡。上帝一定在此地,我默默等候抚摩。

  音韵铿锵,形容生动,但多少有点“打油”的味道,所以朱自清认为乃“游戏之作”,是“注定失败”的,因此没有拿去发表;而这实在可说是他搁笔已久的白话诗作的新篇。

  6月底,他与陈竹隐又偕同石荪夫妇去西山松堂游玩三天。出发前夜,忽然雷雨大作,朱自清躺在床上怅怅不已,责怪天公不作美,不料清早起来一看,却是个大晴天。一路上,树木带着宿雨,绿得发亮,地上没有一点尘土,人也不多,又清静又干净。松堂乃一牧场,堂系一座石亭改造的,高大轩敞,四围有白皮松百余株,疏密相间,布置得恰到好处,朱自清感到极有牧歌情趣。堂中明窗净几,在廊下端详那些松树灵秀的姿态,洁白的皮肤,隐隐地一丝儿凉意便袭上心头。晚饭后,他们四人在廊下黑暗里等月亮,胡乱闲谈,赌背诗词。一忽儿,月儿上来了,却被浮云遮去一半,老远地躲在树缝里,像个乡下姑娘,羞答答地。他们在松堂里住了三天,还玩了堂后的假山和后山的无梁堂,观赏了竖在那里的许多清代的石碑。

  从开春以来三个月时间里,朱自清夫妇饱尝了北平大好的自然风光,身心都受到了一番洗涤,十分欢悦。这两年来,朱自清的生活是宁静和称心的,事业顺利,学有所成,他在精心构筑的“安全逃避所”里,平心静气地读书写作。

  但是,灾难的风暴已悄悄地降临祖国大地,北国高空已不时闪现时侵略火焰的凶光!

  唉,他那“安全避难所”又怎能逃脱那无情炮火的摧毁!

十二、山雨骤至

  1935年元旦,“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在太庙举办展出,为期一周。展览会得到鲁迅的大力支持,他将自己历年收存的青年木刻家的作品全部寄来,各地的木刻作者也都把自己的作品送来,因而展品十分丰富,计有古代木刻作品60余幅,现代版画百余幅,外国创作70余幅,尚有中外木刻书籍画册30余种。朱自清一向对民间文艺和青年创作有兴趣,因此于5日这一天特地进城参观,他发现很多作品是表现农民和工人的生活的,觉得这些青年艺术家一定对工农生活十分熟悉,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成就,心中很赞赏,但同时感到自己对木刻太生疏,决心今后认真读几本有关这方面的著作。这一天天气不好,阴云密布,枯树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行人不多,街头萧索。朱自清心里有些凄惶,近日来他的心情一直十分烦躁,老是担心着国内局势的发展。自从去年日本外务省情报部长天羽发表声明之后,日本军阀公开叫嚣,他们是“亚洲的主人”,“中国的保护者”,公然把魔爪伸向华北,在“中日经济提携”的借口下,向冀、鲁、晋、察、绥五省施加军事压力,策划所谓华北“自治运动”,其妄图霸占中国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开学不久,朱自清就为新生入学与校庆展览事,忙得不亦乐乎。一天,第十级新生找上门来,要他为他们写一首级歌,朱自清无法推辞,只好答应了。

  舒展在北平地平线上的群山依然青黛巍峨,逍遥在永定河里的绿水依然悠悠流淌。但北国大好河山眼看就要改变颜色,这怎不令人担心?在书房里,朱自清秉笔凝思,心绪悠悠,百感交集。因时局感触而涌起的感情浪峰,猛烈地撞击着心门,使他几乎不能自制。略定片刻,他长吁一口气,提笔写道:

  举步荆榛,极目烟尘,请君看此好河山。

  薄水深渊,持危扶颠,吾侪相勉为其难。

  同学少年,同学少年,一往气无前。

  极深研几,赏奇析疑,毋忘弼时荷肩。

  殊涂同归,矢志莫违,吾侪所贵者同心。

  切莫逡巡,切莫浮沉,岁月不待人。

  他殷切地希望青年学生们要矢志同心共赴国难,努力学习,肩负起救国的重任。歌词里分明波涌着朱自清忧国忧时的情感涛音。

  4月28日是清华校庆纪念日,朱自清一大早便忙于检查巡视展览室布置情况。展览内容颇为丰富,有恐龙化石,有唐人写的经卷,还有影画。来宾很多,反应不坏,忙乱了许多日子,总算有了结果。校庆过后不久,他应邀赴天津南开中学讲演,校方十分热情,讲演毕,请他和20多位同学座谈,又和教师见面,晚上设便宴招待,宴罢又举行座谈会,会后又陪他参观劝业场,累得精疲力尽。

  这时,华北局势又恶化了。5月29日,日本关东军参谋长酒井,以中国当局援助东北义勇军进入冀东“非武装区”,破坏“塘沽协定”为借口,狂妄地向国民党北平军分会提出对华北统治权的要求,并派遣关东军进入关内,声称要“自由活动”。大兵压境,天津垂危,面对如此时局,朱自清忧虑非常,他在6月10日《日记》上写道:“近日来,河北局势愈严重”。但又感到无能为力,心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

  一天,郑振铎告诉他,上海良友图书公司的文艺编辑赵家壁,要编一套规模宏大的反映五四以后第一个十年的理论、创作、史料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其中诗集的编选,拟请他担负。并说,如果太忙,找个人帮助也成。对“中国新文学大系”的编辑出版计划,朱自清略有所闻,但对“诗选”会请他来负担,则感到有点意外。因为他虽然在五四时期曾写过新诗,但没有多久就不写了,他想这完全是郑振铎看他这几年一直从事中国新文学的教学,所以才特地向赵家壁推荐的。他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下来,怕请人帮忙可能更麻烦,决定自己一个人干。

  其实,事情的经过是有一个过程的。“中国新文学大系”的编辑工作,大约酝酿于去年上半年,赵家壁当时计划是“物色每一方面人士来担任,由他择优拔萃,再由他在书前写一篇较长的序言,论述该一部门的发展历史,对被选入的作家和作品进行评价。每一个文艺团体有一篇短史,每个重要作家附一段小传;再把这一部门未入选作品编一详目附于书后,说明出处,好让读者去自己查阅,借此可以了解这一部门十多年来的收获”。①经过各方面协商,全书分十大卷,由蔡元培作总序,《建设理论集》由胡适编选,《文学论争集》由郑振铎编选,小说分三集,分别由茅盾、鲁迅、郑伯奇编选,散文分两集,分别由周作人、郁达夫编选,戏剧由洪深编选,《史料·索引》由阿英编选。诗歌原定郭沫若担任,但由于郭沫若曾写过指名道姓责骂蒋介石的文章,因此国民党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不同意他当“大系”的编选人。于是赵家壁和茅盾、郑振铎商量,乃决定改请朱自清担任。赵家壁不认识朱自清,因托郑振铎代邀;朱自清答应后,赵家壁即写信到日本向郭沫若道歉,又给朱自清寄去约稿合同,并致谢意。朱自清接受《诗集》选编任务后,立即开始搜集资料,凡五四以来新诗的各种选本,如《新诗集》、《分类白话诗选》及《新诗年选》等,他都设法搞来看看;还想翻阅五四时期重要文艺期刊。他把清华大学图书馆存有的新诗集都借了出来,凡清华未收的,他都想方设法去搜集,赵家壁从上海给他寄来一些,他在闻一多家里也找到一点。知道周作人存书很多,于是在7月22日这一天,冒着酷暑的热浪,到八道湾拜访周作人,借来许多新诗集。两人还交换了对《新文学大系》的选编意见,周作人对朱自清说,他选散文,不想遍读各种刊物,因为那么办就非得花一年时间,甚至不止,朱自清觉得此话有理,遂改变原先计划,以自己“新文学纲要”讲义作底子,扩大范围,从若干集子和杂志中择选。

  夏日苦热,他在书房里挥汗如雨,埋头苦干,从7月半开始至8月13日竣稿,历时一月余。

  《诗集》共选59家,诗408首。写“导言”时,他怕说空话,不敢放手,仅写了5000来字。他依据自己的见解,把五四以来十年诗歌创作分为三派,即自由诗派,格律诗派和象征诗派。十分精辟地论述了各派崛起的缘由、特点、价值,也分析了他们各自不足之处。《诗集》择选客观,论说科学,比较真实地反映了五四以后十年间诗歌创作的风貌,概现了一时代诗人艺术的成就。《诗集》没有按良友图书公司的规定编选,而是在《导言》之后,另附有《编导凡例》、《选诗杂记》、《诗话》和《编选用诗集和期刊》,等四篇文章,简要地说明了编选原则、经过,以及诗人的情况和参考的书刊,具有不同于众的个人特色。

  在编选《诗集》过程中,朱自清存在的世界又有了很大的变化。7月11日,他的第五个儿子思俞诞生,生活的牛车上又增添了份量;而最使他担忧烦恼的是,民族危机愈益加深,平津一带已危在旦夕。7月,臭名昭著的《何梅协定》使整个河北政权全面崩溃:军队撤退,官员撤换,抗日运动取消。从军事、政治到经济,一切都置于日军的控制之下。国民党政府的妥协政策,更加剧了日本侵略者并吞中国的步骤,9月,他们收买汉奸,策动所谓“华北防共自治运动”,阴谋制造一个“满洲国第二”。由是,在日本侵略者的导演下,一幕幕丑剧相继开锣:

  10月22日,发生“香河事变”,一群汉奸、流氓发动所谓“饥民暴动”,袭击并占领香河县城,成立“县政临时维持会”的汉奸政权;

  11月7日,在土肥原策动下,宋哲元联合华北五省,脱离南京政府实行“自治”而“独立”;11月25日,汉奸殷汝耕发动“冀东事变”,在通县挂起“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招牌。

  正当中华民族面临亡国灭种的严峻时刻,国民党政府仍然坚持卖国投降政策,把枪口朝向中国共产党和爱国群众,疯狂发动反共围剿,镇压抗日爱国运动,取谛进步团体,捕杀抗日青年,真是“爱国有罪,冤狱遍于国中;卖国有赏,汉奸弹冠相庆”。与他们相反,中国共产党高举抗日救国旗帜,于长征途中发出了团结御侮的号召,在《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八一宣言》)中,呼吁全国各阶层、各党派、各军队团结起来,停止内战,为“抗日救国的神圣事业而奋斗”。中国共产党为了加强对群众爱国斗争的领导,于1935年初组成了中共北平临时工作委员会。11月,在临委领导下,北平大中学校学生联合会,秘密决定按《八一宣言》的精神,组织爱国学生,向反动派进行斗争。

  清华大学是北平学运的中坚,在民族危机空前严重时刻,这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发扬了当年五四斗争的精神,热情奔走在历史列车的最前头。

  国民党政府为了迎合日本“华北政权特殊性”的要求,竟于11月26日下令撤消北平军分会、冀察绥靖公署,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汉奸王揖唐、王克敏等均参与了政务,这实际上是变相的“自治”,把冀察两省置于中国行政区域之外。消息传来,北平学生愤怒了,学联立即于12月3日召开会议,通过了“发通电表示否认任何假借民意之‘自治运动’”和“联络北平各大中学校发起大规模请愿”两议案,向卖国政府发起了强烈的攻击。

  这些,朱自清都看到了,他昼夜不安地思考着,他为敌人的猖狂和群丑的无耻感到无比愤怒,但他又想不出解决这一重大矛盾的办法,因此心情十分痛苦。12月6日,他给天津《立报》副刊《言林》编辑谢六逸写了一封信,表露他内心的忧愤和思虑。谢六逸贵阳人,系文学研究会的干部,朱自清和他素有交往。信里这样写道:记者先生:……近来的北平,先生是知道的,北平秋天本来最有意思,今年却乌烟瘴气。乌烟瘴气还不如风声鹤唳的好;今年和前年五月那一回简直不同,固然可以说一般人“见惯不惊”,但怕的还是“心死”吧。这回知识分子最为苦闷,他们眼看着这座文化的重镇,就要沉沦下去,却没有充足的力量挽救它。他们更气愤的,满城都让些魑魅魍魉白昼捣鬼,几乎不存一分人气。他们愿意玉碎,不愿意瓦全。但书呆子的话,怕只有书呆子来理会吧。

  所谓“前年五月那一回”,系指1933年日寇侵犯东北,吉鸿昌、冯玉祥等爱国将领在张家口组织察省民众抗日同盟军奋起抵抗,得到北平和全国民众支持事。今年“让那些魑魅魍魉白昼捣鬼,”即指“华北事变”中一系列丑剧。他为这一文化重镇的行将沦亡感到悲哀,对那些没有“人气”的现实感到气愤,他和许多正直的知识分子一样,愿为民族的前途的前途去作宁为玉碎不求瓦全的斗争。

  信发出后的第三天,北平爆发了震惊世界的“一二·九”运动。

  历史上许多事件的发生,常是既有它的必然性,也带有一定的随机性。

  先是学生们听到一个传闻:国民党政府将于12月9日在北平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这真是到了“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书桌”①的地步了。北平学联立即在12月8日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明天举行大规模的请愿游行。12月9日,北平天寒地冻,朔风怒号,数千名大中学生冒着严寒,冲破反动军警层层封锁,高呼“反对华北自治运动!”“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武装保卫华北!”等口号,从四面八方涌向新华门,向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请愿。当他们的合理要求遭到官方无理拒绝时,游行指挥部决定将请愿改为示威游行。

  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

  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

  游行队伍一路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向前挺进,当他们进入西单时,突然遭到预先埋伏在这里的军警的袭击。学生英勇抵抗继续前进,市民也踊跃参加,队伍壮大到四五千人。当爱国群众准备到“冀察政务委员会”即将成立的地点外交大楼示威时,宋哲元调来大批军警,用水龙、大刀、木棍向手无寸铁的学生施暴。顿时,王府井大街水血混流,惨不忍睹。清华和燕京的队伍被堵截在城外,在寒风中苦战了一整天。

  就在这一天,学生中有100多人受伤,30余人被捕。年轻人以血肉之躯将中国历史推进到一个重要关头。“一二·九”之后,学生们仍继续斗争。他们罢课,发表宣言,明确提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反对内战,要求一致抗日。14日,《立报》以《北平消息》为题,发表了朱自清给谢六逸的信,在知识界获得良好的反应。也就在这一天,北平报纸披露,“冀察政务委员会”将于12月16日宣告成立。是可忍孰不可忍。16日,万名爱国学生再次上街游行,清华、燕京等校学生清晨六时便顶着刺骨寒风出发,又被军警拒于西直门、阜成门外,他们便越过铁路再奔西便门,发现城门又被关闭,于是他们便英勇地冲开城门进入市区,和各路游行队伍会师天桥,召开了万余人参加的市民大会。通过了“不承认冀察政务委员会”、“反对华北任何傀儡组织”、“恢复东北失地”等决议案,一致要求组织民众共同抗敌。大会又决定会后到外交大楼示威,当游行队伍行至正阳门、宣武门时,又遭到反动军警的血腥镇压,全市学生被捕的有30余人,受伤者近400人。

  这一天,朱自清和其他两位教师一清早就跟着学生队伍游行,看到军警戒备森严,他很想劝说学生返校,但当他们奋不顾身冲城时,便打消了这个主意。这时期,朱自清思想十分复杂,相当矛盾,他对政府镇压学生十分不满,16日游行后回到家里,心中还愤愤不平,在《日记》中他写道:闻学生多人在城内受伤;最近二次游行中,地方政府对爱国学生之手段,殊过残酷。

  但他对这一场斗争意义的理解却不十分深刻,对蒋介石政府本质的认识也不清楚。这同他多年来从中和主义思想出发,采取不党不群、不偏不倚的中立态度有很大的关系。1935年就在腥风血雨中过去了。“一二·九”、“一二·一六”的爱国行动,沉重地打击了国民党的卖国投降活动,迫使冀察政务委员会改期成立,它有力地推动了全国抗日救亡斗争的展开,使爱国运动如大海狂涛,汹涌澎湃,进入新的高潮。寒假开始后,和平津其他学校一样,清华学生积极响应中国共产党号召,组织“南下宣传团”,沿平汉线两侧,深入农村,向农民宣传抗日救国的革命道理。2月,清华也建立了“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简称“民先”)的组织,团结先进青年为停止内战、实现民主、一致抗日而进行不懈的斗争。

  学生的爱国热情,激励着朱自清,他情绪昂奋,热血沸扬,虽然眼下半壁江山胡尘蔽天,可他并不悲观,他从这些年轻学生身上看到了民族的希望。他怀着激动心情,写了一首《维我中华》:

  青年人,慎莫忘,天行有常,人谋不臧,百余年间蹙国万里,舆图变色切中肠。

  青年人,莫悲伤!卧薪尝胆,努力图自强。……献尔好身手,举矢射天狼,还我河山,将头颅一掷何妨?神州睡狮,震天一吼熟能量?

  维我中华,泱泱大邦!

  原田月无月无,山高水长,鸡鸣(月无)(月无)风雨晦,莫彷徨,三军夺帅吾侪不可夺志,精诚所至,金石难挡。

  有志者,事竟成,国以永康。

  1936年春,北平大中学生联合歌咏团于太和殿广场举办露天音乐会,他们把这首激励救亡的诗谱了曲子,由600人组成的合唱团,向广大市民演唱。

  随着学生抗日热情的高涨,反动派也加紧了破坏活动,把黑手伸进了校园,竭力挑动同学之间和师生之间的矛盾,妄图制造分裂。清华大学也出现了裂痕:一派倾向政府,人不很多,常在一个叫做“同方部”的会议室里开会;一派倾向进步,人数较多,常在大礼堂活动。师生之间距离也在扩大,有的教师完全站在反动派这一边,有一部分教师则由于对学运不理解,因此和学生有隔膜,最后终于发生了教授“总辞职”事件,这是朱自清当时有关的《日记》片断:

  2月7日

  学生意见分为两方,各以显著布告攻击对方。学生全体大会时双方有冲突,右派退向同方部,左派人数占大多数。

  举行教务会议,讨论增设非常时期课程办法。

  2月19日

  下午举行教授会议,通过上学期大考必须补考。学生于路旁广贴标语,且群拥至科学馆门口,高呼口号;时余等正在三楼举行会议。教务长出外宣告补考决议后,彼等拥进走廊,欲入室中,教授会旋即决定总辞职。但学生不允散会退席,吁请不再辞职,及停止补考,强调师生间合作团结之必要。继而仅要求撤回辞呈,但皆遭拒绝。相持约一小时,学生退去,余等始自由。后由会中推举七人负责发表宣言,写辞职书,及对外发表消息等事。

  《日记》是心灵的镜子。在前一片断中,还是比较客观地记述两派的斗争,态度不偏不倚;可到后来,作为中国文学系主任的朱自清,似乎完全站在教授会立场,而与学生有点隔阂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朱自清和学生持敌对的态度,他对学生始终是爱护和同情的。

  29日是星期六,学生们刚起床不久,突然八辆满载军警的卡车闯进校门,停在宿舍前面,车上跳下手持步枪的士兵,以检查为名,冲进校舍。他们扣住三名学生要把他们带走,学生蜂涌而至,和他们展开了斗争,夺回自己同学,砸坏他们的汽车。下午,又来一批警察和宪兵,要搜查宿舍,逮捕黑名单上有名的人。学生们闻讯迅疾赶来,把他们驱入校门口的警卫室中,不让他们进入校园。

  晚上,天空云层密布,又刮起了风,阴沉沉,冷飕飕的,整个清华园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夜已深了,朱自清还未就寝,正和陈竹隐谈话。忽然听见外面有急促而轻轻的叩门声,朱自清连忙去开门,只见在黑暗中站着两个惊恐瑟缩的女学生,她们是来避难的。原来,今夜二十九军士兵又闯进了学校搜查宿舍,骚扰了一个多小时,捕走了学生21人。朱自清夫妇热情地将两个女学生让进家中,为她们张罗了住宿,共同度过不安的夜晚。

  开春以来,风风雨雨,遇到的尽是不开心的事。只有一件使他稍感惬意,那就是3月间,散文《你我》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这部散文是郑振铎要他编的,因此他于去年开始搜集近十年所写的文章,计29篇,分为两辑,甲辑是随笔,乙辑是序跋和读书录。但是,不幸之事又接踵而来。4月底,他应邀往张家口旅游,登赐儿山,从山顶俯瞰张家口风光。翌日往大同,乘人力车去云冈,路面崎岖不平,中途下车数次。石窟中石刻极为宏伟壮丽,在洞中逗留了三个小时。回北平后,又为教学事忙得团团转。5月30日,他吃过午饭后,忽然接到三弟从扬州寄来的信,拆开一看,不禁惊呆了,原来母亲病重,催他急速汇款回去。朱自清惶恐万分,连忙拿了金戒指乘车进城兑换,没有成交。晚上,在朋友家中留宿,第二天回到家中,就接到父亲来信,说母亲已于5月28日五时一刻去世了。朱自清十分悲伤,因工作繁忙无法回去奔丧,只把钱款汇回。至7月初,他乘暑假之便立即回扬州看望,父亲看他回来十分高兴,向他出示自己为其母亲所撰之挽联:

  来归近五十载内外少闲言子成列女有家烧膝枝孙你原无憾

  卧病历百余天膏肓伏二竖祷无灵医罔效伤心梁梅我独何堪

  三弟向他详细叙述母亲生病情形和平日疼爱子孙之情况。朱自清虽然悲哀,但当他看到父亲身体尚好,孩子们亦健康活泼时,心中又十分欣慰。在家住了一些时候,回到北平时暑假已经将尽了。

  新学年开始了,朱自清开“中国文学批评史”,这是一门新课,不易对付,遂集中精力准备,哪里也没去。清华大学有个“清华文学会”,成员多是文学系进步学生,“文学会”的前身系清华“左联”小组领导下的“国防文艺社”,为了贯彻统一战线政策,乃将它扩大为“清华文学会”,由赵俪、陈国良等人负责,在二院平房找了一间空房充当会所。10月19日下午,大雪纷飞,狂风怒号,文学会一些干部正在商量事情,突然一个人闯进会所,一边用手扑打身上的积雪,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鲁迅先生逝世了!”

  众人大吃一惊,一看原来是朱自清。他刚从城里回来,从那里听到不幸消息,特地赶来报信的。

  “清华文学会”准备举行追悼会,朱自清写了封介绍信,让他们到鲁迅先生家向朱夫人借来照片和文稿。10月24日,“清华文学会”在同方部举行鲁迅先生追悼大会,朱自清和闻一多都出席,并作了讲演,对鲁迅的逝世表示沉痛的哀悼。11月16日,朱自清特地进城到鲁迅家访问朱夫人,谈了很久,朱夫人告诉他许多关于鲁迅的事情。

  第二天,他和冯友兰等一起到绥远劳军,对前线抗敌官兵表示敬意。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8月间,日本唆使伪蒙军进攻绥远东部,傅作义部队在绥远人民支援下迎击顽敌,大获全胜;11月,日军与伪蒙军配合,再次向绥东进攻,绥远军民再度合作,予以痛歼,并收复百灵庙和大庙。捷报频传,举国欢腾,掀起了援绥抗日的热潮,朱自清等人就是代表北平各界往绥远慰劳的。在绥远三天,20日下午,自绥远动身赴平地泉,然后回北平。

  没有多久,时局又有戏剧性的变化。10月间,东北军张学良、杨虎城携手合作,决定联共抗日,蒋介石觉察到他们的行动,立即调动军队准备弹压,并亲往西安“训话”,压迫张、杨继续“剿共”。12月4日,蒋介石再度往西安,继续迫张、杨反共,张学良向蒋“哭谏”,要他改变“攘外必先安内”的误国政策,又遭蒋之斥责。11月9日,为“一二·九”运动周年纪念日,西安万余青年学生举行爱国请愿游行,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蒋介石电令张、杨镇压,张学良不仅不执行,反而向爱国学生保证,在一星期内用事实答复他们的要求。

  12日凌晨,在这个中国历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日子里,张学良毅然发动“兵谏”,派兵到临潼华清池拘禁了蒋介石及其重要将领十余人,提出了停止内战、实行民主、坚持抗日的八项主张,并致电中共中央,邀请中共派代表至西安共商救国大计。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

  消息传到北平,人们对真相不很明了,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朱自清心中也很惶惑不安,这是他12月13日的《日记》:

  得知张学良在西安扣蒋消息,惟详细情形仍不知,此真一大不幸。

  这是他15日的《日记》:下午开教授会,决议通电中央请明令讨伐张学良。当场推举起草委员七人,由余召集。

  同”。①

  深受儒家正统思想影响的朱自清,这时认识是十分混乱的。对蒋介石政权的实质看不清,对张、杨举动的意义更不甚理解。但是,当第二天纪念周会上,听到有人演讲“西安事变”,强调必须拥护政府打击恶化势力时,他顿时感到“十分震惊”。②

  西安事变终在中国共产党正确方针指引下,得到和平解决,国民党被迫坐到会议桌旁和共产党谈判,蒋介石被释放了,内战也停止了,国内暂时出现一点新的气象。清华大学照常上课了,朱自清除了教学,仍专心致意地写他的《诗言志辨》。但民族危机感仍像一块磨盘压在他的心头,使他寝食不安。

  光阴如驶,韶华易逝。转眼间1936年又在腥风血雨中消逝了,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步入不惑之年,回首往事,不胜感慨:

  盛年今已尽蹉跎,游骑无归可奈何?

  转眼行看四十至,无闻还畏后生多。

  前尘项背遥难望,当世权衡苦太苛。

  剩欲向人贾余勇,漫将顽石自磋磨。

  悲叹青春之流逝,感喟世事之艰辛,他虽对自己感到不满,但也不甘消沉,仍要自策自励,勇敢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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